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十部 微瀾

一 羅凱塔城堡西北角上的塔樓包著鐵皮的小門通往地窖——摩羅公爵的金庫,裡面安放著許多橡木箱子。門頂上是列奧納多的一幅未完成的壁畫,他把墨耳枯里烏斯神畫成威嚴的天使。1499年9月1日夜裡,宮廷財務官安布羅喬·達·菲拉里和公爵收支監管官博貢佐·博托在助手們的協助下,從地窖里往外搬運錢幣、珍珠——像裝糧食一樣盛在陶罐里——和其他珍寶,裝進皮口袋裡,然後加上漆封;僕人們再搬到花園裡,馱到騾背上。一共裝了二百四十個口袋,由三十頭騾子馱著——淌著蠟油的殘燭照亮了箱子的底部,那裡還剩下一堆堆的金幣。 摩羅坐在金庫出口旁的一個櫃檯後面,櫃檯上堆滿賬簿。他沒留意財務官們的工作,心不在焉地看著蠟燭的火苗。 他的統帥加萊亞佐·桑塞韋里諾逃跑了,法蘭西人正在逼近米蘭,自從他得到這些消息那一天起,他就陷入了這種奇怪的麻木狀態。 所有的珍寶全部搬出地窖以後,財務官向他請示,是帶走那些金銀器皿還是把它們留下。摩羅看了看他,緊鎖眉頭,好像是在集中精力思考,想要弄清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立刻轉過身去,把手一揮,又呆呆地盯著蠟燭的火苗。安布羅喬先生又把問題重複一遍,公爵根本沒有聽到。財務官們最終也沒有得到答覆,只好走了。只剩下摩羅一個人。 老聽差瑪里奧洛·普斯特洛稟報說,新任要塞司令貝納迪諾·達·科爾特駕到。摩羅用手摩挲一下臉,站起來說道: 「是的,是的,當然,有請!」 他對名門貴胄沒有好感,不信任他們,而喜歡從無名小輩中造就人才,把前者變成後者,後者變成前者。他麾下的高官顯宦中間有燒爐工人、種菜者、廚師、騾夫的子弟。貝納迪諾是後來當上御廚房記賬員的宮廷僕人的兒子,青年時期也曾穿過僕役制服。摩羅把他提拔到第一流的國務要職,現在對他高度信任,委以保衛米蘭城堡的重任,這可是他在倫巴第最後一個據點。 公爵和藹親切地接見了新任軍事長官,讓他坐下,在他面前攤開城堡防務圖,並且向他講解要塞駐軍和城市居民溝通信息的暗號:需要緊急救援時,白天——在城堡主塔樓頂上舉起一把彎曲的園藝刀,夜間——點燃三個火炬;士兵換防——在薩沃伊塔樓上懸掛白旗;火藥不足——從炮樓上用繩子垂下一把椅子;葡萄酒不夠用——懸掛一條女人的裙子;麵包不夠吃——懸掛一條男人的黑布褲子;缺少醫生——掛出一個陶夜壺。 這些暗號都是摩羅自己發明的,他對此十分得意,仿佛如今獲救的全部希望都寄託於此了。 「你要記著,貝納迪諾,」他最後說,「各種情況都考慮到了:你那裡儲備充足,錢款、火藥、給養、火器足夠用的;三千名僱傭兵的薪俸已經提前發放;被圍困的要塞在你的手中能夠堅持三年,可是我只要求你堅守三個月,如果我不回來救援——你盡可隨意處置。好啦,好像就是這些了。再見。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 他擁抱他,跟他告別。 軍事長官走後,摩羅讓少年侍從鋪床,他做過祈禱,便鑽進冰涼的被窩裡,可是卻不能睡著。他又點燃了蠟燭,從行軍包里拿出一沓紙,在裡面翻出貝林喬尼的競爭對手安東尼奧·卡梅利·達·皮斯托亞的一首詩,此人背叛了自己的恩主——公爵,投靠了法蘭西人。詩中把摩羅跟法蘭西的戰爭描寫成長著翅膀的斯福爾扎凶龍和古代高盧雄雞的搏鬥: 我看見雄雞和凶龍的搏鬥: 雙方扭打在一起,互不相讓; 雄雞叨出凶龍的一隻眼睛, 凶龍欲騰空而起,卻不能。 雄雞用爪子鉗住他的嘴, 凶龍由於疼痛而渾身痙攣。 凶龍把命喪,高盧人成了主宰: 那些自命為比天高的人 必定受到人們的嫌棄—— 他們是烏鴉,以屍體為生。 他一向是膽小鬼。他的心 只是在同我們爭執中才顯得英勇。 你把敵人召到祖國來, 你竊取了自己侄兒的權力, 噢,摩羅,上帝降給你災難, 你已經不可救藥,只有死亡; 假如你還沒有忘記自己的幸福, 洛多維科,你如今可知道, 誰說:我是幸福的! 他們的痛苦何其多! 摩羅的心裡很難過,同時又有一種甜蜜的屈辱感。他不禁想起來,也是那個安東尼奧·卡梅利·達·皮斯托亞不久前還曾寫過阿諛奉承的頌歌: 有誰看見摩羅的榮耀, 如看見墨杜薩的臉一樣, 他必定嚇得呆若木雞。 你是世界和戰爭的主宰, 一隻腳踹破天, 另一隻踏破地。 我們的公爵只用一個指頭 就能把地球翻轉過來; 你繼上帝之後第一個 駕馭著宇宙的舵輪—— 站在福耳圖娜 1 的車輪上。 已經是後半夜了。殘燭的火苗閃動幾下熄滅了,公爵在寶庫昏暗的塔樓里走來走去。他思考著自己的痛苦、命運的不公正、人們的忘恩負義。 「我給他們做了什麼事?他們為什麼憎恨我?他們說我是惡人,是兇手。可是當年羅穆盧斯殺死了自己的兄弟瑞穆斯 2 ,還有愷撒和亞歷山大,古代的一切英雄無一不是兇手和惡人!我想要給人們創造一個新的黃金時代,自從奧古斯都、圖拉真和安東尼以後,人民就沒有見過這種黃金時代。無須多久——統一的義大利在我的統治下將會繁榮昌盛,阿波羅的桂樹和雅典娜的油橄欖將茁壯茂盛,將建成一個永久和平的王國,眾繆斯的王國。我在君主中是第一個不是在血腥的戰功中,而是在黃金世界之果——文明中尋求光榮偉大。布拉曼特、帕切利、卡拉多索、列奧納多,還有許多別的人!遙遠的未來,武器的轟鳴聲寂靜下來,子孫後代提起他們的時候必定把斯福爾扎的名字與之聯繫在一起。假如不是北方蠻族的野蠻軍隊入侵,我還要做許多事情,我作為新的伯里克利 3 ,能把我的新的雅典提到新的高度!為什麼,為的是什麼,天主哇?」 第二天太陽還未升起的時候,跟隨摩羅的幾千人馬——在花園主要林蔭道和往北通向阿爾卑斯山的大路上等候著公爵出來。 摩羅跨上坐騎,先到聖恩瑪麗亞修道院去憑弔妻子的陵墓,最後一次向她禱告。 太陽升起的時候,這支悽慘的隊伍上路了。 二 秋雨連綿,道路泥濘難行,旅行拖延了兩個星期。 9月18日深夜,公爵翻越最後一座山的時候,疾病纏身,疲憊不堪,決定在山頂上一個供牧人們宿營的洞穴里過夜。本來找一個比較安寧和舒適的處所並非難事,可是他故意選擇這個荒涼的地方會見馬克西米連皇帝派遣來的使臣。 篝火照亮了懸掛在山洞頂上的鐘乳石。行軍烤肉鐵扦上烤著晚餐用的山雞。公爵坐在行軍摺疊椅上,渾身裹得嚴嚴的,腿上敷著熱水袋。身旁的盧克萊西婭小姐跟通常一樣,安詳穩重,沉默寡言,像個家庭主婦似的,在準備她自己發明的治牙痛的漱口劑,用的原料是葡萄酒、胡椒、石竹麝香和其他濃烈的香料:公爵牙痛。 「這樣一來,奧道亞多先生,」他對皇帝的使臣說,不禁暗自欣賞自己的大災難,「你可以向陛下稟報,您是在何處以及如何跟倫巴第的合法公爵會見的!」 經過長期的沉默和木然,他突然變得饒舌起來。 「狐狸有洞穴,鳥兒有窠,可我已經沒有安身立足之地了!」 「科里奧,」他對宮廷史官說,「等你編寫歷史時,把今天在牧人山洞裡過夜的事寫進去——這就是偉大的斯福爾扎的後代最後一個避難所,而他的先世則是伊尼亞斯的隨從——特洛亞英雄安格勒!」 「殿下,您的災難值得新的塔西陀大書特書!」奧道亞多說。 盧克萊西婭把治牙的漱劑遞給公爵。他看著她,情不自禁地欣賞起來。她那張白皙的臉被火光映紅,油黑的鬢髮抹在兩耳的後邊,額花上一根細線拴著的寶石垂在前額中間,她面帶慈母般的溫情的笑容,看著他,雙眉顰蹙,眼睛裡露出聚精會神的莊重而又孩子般的天真神情。 噢,親愛的!就是她才不出賣你,不背叛你——公爵想道。 他漱完嘴之後說道:「科里奧,記下:烈火煉真金,患難見真情。」 侏儒小丑雅納基走到摩羅面前。 「老哥哥,我說老哥哥!」他說著坐到公爵的腳下,親切地給他捶著腿,說了起來,「你為什麼愁眉不展,噘起嘴來生悶氣?別管它,別管它!任何痛苦,只要不死,都是一劑良藥。常言道:寧肯活著當驢作馬,也不當帝王死去。鞍子!」他指著放在地上的一堆馬具,叫了起來,「老哥哥,你瞧瞧:驢鞍子!」 「你高興什麼?」公爵問道。 「有一個老掉牙的故事,摩羅!不妨也給你講講。你願意聽我講嗎?」 「那好,你就講吧!」 侏儒跳起來,他身上拴著的小鈴鐺都響起來,他揮動著丑角棒,一端掛著一個膀胱,裡面裝著一些干豌豆。 「那不勒斯王阿方索有位畫家,名叫喬托。有一天,國王下令讓他在宮牆上把那不勒斯王國畫出來。喬托畫了一頭驢子,背上馱著國徽——國王金寶座和權杖——這頭驢子在嗅著另外一個放在它腳下的新鞍子。『這是什麼意思?』阿方索問道。『這是您的子民,陛下,無時無刻不在期待著新的統治者。』畫家回答道。這就是我說給你的故事,我的老哥哥。我儘管是個傻瓜,可是我的話卻是對的:米蘭人現在嗅著的法蘭西人的鞍子,很快就得把他們的脊背磨傷——只要是讓百姓們盡情盡興,他們就會覺得舊的是新的,新的是舊的。」 「Stulti aliquando sapientes(笨伯有時也很聰明),」公爵露出憂鬱的冷笑說道,「科里奧,記下……」 可是這一次他卻沒能夠說出一句至理名言:從山洞口傳來馬嘶人語聲。聽差瑪里奧洛·普斯特洛跑進來,神色驚惶,伏在總秘書官的耳朵上小聲嘀咕起來。 「出了什麼事?」摩羅問道。 全體肅靜下來。 「殿下……」秘書官說,可是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他沒有把話說完就轉過身去。 「殿下,」路易吉·馬利亞尼走到摩羅面前說道,「但願上帝保佑殿下!您要做好各種準備:不好的消息……」 「說呀,快說!」摩羅叫喊起來,突然臉色變得煞白。 他在山洞入口的士兵和宮廷官吏中間看見一個人,只見他的高筒皮靴上沾滿污泥。所有的人都一聲不響地閃開了。公爵把路易吉推開,向信使奔過去,從他手中把信奪過來,拆開後溜了一遍,大叫一聲,一頭倒下去。普斯特洛和馬利亞尼急忙把他攙住。 博貢佐·博托稟報摩羅,9月7日聖薩提爾節那天,叛徒貝納迪諾·達·科爾特向法蘭西國王的元帥讓-雅克·特里烏齊奧交出米蘭城堡。 公爵喜歡並且很會裝昏厥。他有時在外交上利用這種手段耍花招。可是這一次昏厥卻不是裝出來的。 他很長時間沒甦醒過來。最後,他終於睜開眼睛,嘆了一口氣,坐起來,虔誠地畫個十字,說道: 「從猶大直到如今,沒有比貝納迪諾·達·科爾特再大的叛徒了!」 這一天,他再一句話也沒說。 過了幾天,馬克西米連皇帝在因斯布魯克城親切地接見了摩羅;夜深時刻,公爵單獨跟秘書官巴托洛梅奧·卡利科一起在愷撒宮中一個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口授,巴托洛梅奧記錄給兩名使臣的委託書,摩羅將秘密把這二人派往君士坦丁堡去晉見土耳其蘇丹。 老秘書官聚精會神,面部沒有任何表情。筆在紙上順從地疾走,勉強跟得上公爵說話的速度。 「本公爵一向堅定不移地對陛下懷著敬仰與好感,尤其是現在,為了恢復我的國家,特別指望奧斯曼帝國國君寬宏的援助,特派出三名信使通過三條不同的路途前去謁見陛下,至少其中一人能夠完成本公爵委派之使命……」 接下去,公爵向蘇丹控告教皇亞歷山大六世: 「教皇天生是個陰險和兇惡的人」…… 秘書官的筆無動於衷,突然停下來。他皺起眉頭,前額上也堆滿皺紋,他以為沒有聽清,便反問道: 「教皇?」 「呶,是的,是的。快寫。」 秘書官把頭向紙垂得更近了,筆又唰唰地響起來。 「如陛下所知,教皇天生是個陰險和兇惡的人,促使法蘭西國王進軍倫巴第。」 描寫了法蘭西人的勝利: 「得到這個消息,本公爵感到非常驚恐,」摩羅承認,「認為最好是投奔馬克西米連皇帝,等待陛下的援助。所有的人都背叛了我,欺騙了我,甚過一切人的是貝納迪諾……」 說到這個名字,他的聲音哆嗦起來。 「貝納迪諾·達·科爾特是一條毒蛇,在本公爵的胸口暖和過來,他是個奴隸,曾得到本公爵的恩惠和重用,可是他卻像猶大似的背叛了本公爵……不,等一等,不要提猶大。」摩羅醒悟過來,想起來了,他是在給不信仰基督教的土耳其人寫信。 描寫了自己的災難後,他祈求蘇丹從海上和陸上進攻威尼斯,保證奧斯曼帝國能夠取得勝利並且消滅自己的宿敵聖馬可共和國。 「陛下將會得悉,」他在國書的結尾說,「在這場戰爭中,如同在任何一項別的舉措中一樣,本公爵所擁有的一切皆屬於陛下,陛下在整個歐洲未必能夠找到更強有力的和忠誠可靠的同盟者。」 他走到桌子前,本來想要做些補充,可是一揮手,坐到椅子上了。 巴托洛梅奧用撒沙器往最後一頁未乾的紙上撒了些沙子。他突然抬起頭來,看了看君主,只見公爵雙手捂著臉,在哭泣。脊背、肩膀、浮腫的雙下頦、颳得發青的面頰、光滑的頭髮——由於抽泣而顫抖。 「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天主哇,你的真理到哪裡去了?」 他把臉轉向秘書官,這張堆滿皺紋的臉此時此刻讓人想起一個淚流滿面的老女人;他嘟噥著說: 「巴托洛梅奧,我信任你,你告訴我,憑良心說,我是對的還是錯了?」 「殿下指的可是往土耳其派遣使臣的事?」 摩羅點了點頭。這個年老的政客陰沉地皺起眉頭,噘起嘴,前額上堆滿皺褶。 「當然,從一方面來看,跟狼生活在一起就得像狼一樣嗥叫,可是從另一方面來看……臣斗膽稟報殿下:要是再等等呢?」 「無論如何都不能!」摩羅叫喊著,「我等夠了!我要讓他們看看,米蘭公爵可不是一個無用的卒子,不能讓他們隨意從棋盤上給甩掉,因為——你可看到了,我的朋友—— 一個無辜的人像我一樣受到欺負,他要是不僅向土耳其蘇丹求救,而且要向魔鬼求救,誰有膽量敢指責他?」 「殿下,」秘書官婉轉地說,「是否應該考慮考慮,土耳其人進攻歐洲可能會導致出乎意料的後果……譬如對於基督教教會來說?」 「噢,巴特洛梅奧,難道你認為我沒有事先考慮到這一點嗎?我寧可死上一千次,也不願意給我們神聖的教會母親造成任何損害。上帝保佑吧!——你還不知道我的全部想法,」他補充道,露出從前那種狡猾而又兇惡的冷笑,「你等著瞧吧,我們要煮上一鍋粥,給敵人設下一個圈套,讓他們突然感到頭暈目眩,兩眼發黑!我只告訴你一點:土耳其蘇丹——只不過是我手中的工具而已。時間一到——我們就能把他消滅掉,把穆罕默德罪惡的宗派消滅掉,把主的陵寢從異教徒手中解放出來!」 巴特洛梅奧什麼都沒有回答,憂心忡忡地把頭低下。 「不好,」他心裡想,「完全不好!陷入了空想。這算是哪號政治呢!」 公爵這天夜裡向他所喜愛的那幅出自列奧納多·達·芬奇手筆的聖母像——聖母被畫成摩羅美貌的情婦切奇利婭·貝加米尼伯爵夫人的形象——懷著熱烈的信心進行祈禱,期望得到土耳其蘇丹的援助。 三 早在米蘭城堡投降的十天以前,特里烏齊奧元帥就在一片「法蘭西!法蘭西!」的熱烈歡呼聲中進入被征服的城市米蘭,同時各教堂也鐘聲齊鳴。 國王進城的日期定在10月6日。市民們準備隆重歡迎。 為了舉行盛大的遊行,商會會長們從大教堂的聖器間裡取出兩尊天使像。早在五十年前,亦即安布羅西亞共和國以前的時代,這兩尊天使像體現了人民自由的天才。可是由於年代久遠,能夠使鍍金翅膀活動的彈簧陳舊了,已不起作用。會長們把它交給前公爵機械師列奧納多·達·芬奇修理。 這時,列奧納多正在忙於發明新的飛行器。一天清晨,天還很黑,他正在繪製圖紙和進行數學運算。翅膀很輕的蘆葦骨架上繃著類似薄膜一樣的塔夫綢,這新的翅膀不同於以前的那個飛行器,不像是蝙蝠,而像是一隻大燕子。一隻翅膀已經做好,立在地板上,上端觸到天花板;在翅膀底下,亞斯特羅正在忙活修理米蘭公社時期的兩尊木製的天使像,把損壞了的翅膀修好。 這一次,列奧納多決定儘可能在近處觀察飛鳥身體的構造,它的本質能為人提供一個飛行器的範例。他仍然把飛行的奇蹟寄托在力學原理上。看樣子,凡是能夠認識的他全都掌握了,可是,他仍然感到飛行中還有一些未解的秘密,不能寄希望於任何力學原理。又像以前歷次試驗一樣,他再一次縮小了把天然的創造和人手的創造、活的動物機體和死的機器隔離開的距離,他覺得他正在向著不可能的事奮進。 「好啦,感謝上帝,完成了!」亞斯特羅安上彈簧,驚喜地叫道。 天使扇動起沉重的翅膀。室內產生了一股氣流——那隻大燕子又輕又薄的翅膀也扇動起來,好像活的一樣。鐵匠帶著無法形容的柔情看著它。 「這兩個木頭東西讓我白白浪費了多少時間!」他指著天使嘀咕道,「可是現在,老師,隨您的便吧,我可是不做完這兩個翅膀,說什麼也不離開這裡。請把尾部的圖紙給我。」 「還沒有畫好,亞斯特羅。等一等,還得再琢磨琢磨。」 「怎麼,老師?您三天以前就答應了……」 「有什麼法子呢,朋友!你知道,我們的鳥尾巴是代替舵的。這裡稍有差錯,就會前功盡棄。」 「那好吧,您是最清楚的。我等著,可是現在第二隻翅膀……」 「亞斯特羅,」老師說,「你就等等吧。否則我擔心又不得不更動什麼……」 鐵匠沒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用細牛筋綁著的蘆葦骨架並且把它翻轉過來。然後,他突然向著列奧納多轉過身來,用低沉的聲音說: 「老師呀,老師,您別生我的氣,可是如果您運算起來沒完沒了,不能用這個機器飛行,我可顧不得您的力學了,我要飛行,是的,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沒有這種力量!因為我知道:如果這次也……」 他沒有把話說完,就轉過身去。列奧納多仔細地看了看他那張顴骨很高的倔強的臉,知道他的頭腦里只有一個不可動搖的壓倒一切的瘋狂念頭。 「先生,」亞斯特羅最後說,「您最好是直截了當地說吧,我們到底是飛還是不飛?」 他的話里有一種恐懼和期望,列奧納多沒有勇氣說出真實情況。 「當然,」他把頭低下,回答道,「沒有進行試驗之前,無法知道;不過我想,亞斯特羅,我們能飛……」 「那好,這就夠了,夠了!」鐵匠興奮地把手一揮,「我再也不想聽了!既然您說我們能飛——這就是說,我們能飛!」 他看樣子本想要堅持,可是辦不到,便笑了起來,笑得很開心,很天真。 「你怎麼了?」列奧納多感到很吃驚。 「對不起,先生。我總是妨礙您。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打這以後決不會了……您信不信,我一想起米蘭人、法蘭西人、摩羅公爵、法蘭西國王,我就十分激動——既可笑又可憐:他們忙忙活活,打來打去,自以為在進行一樁偉大的事業——可是不過是一些蟲子爬來爬去,是一些沒有翅膀的小甲蟲!他們之中任何人都不了解在準備著什麼樣的奇蹟。您只要想想,先生,他們一旦看見有人用翅膀在空中飛翔,將會驚得目瞪口呆。這已經不是木製的天使,只會扇動翅膀讓百姓們開開心!他們看見了還不會相信,會以為是神仙。當然啦,不會把我當成神仙,很可能把我當成鬼,可是您要是用翅膀飛翔,那可真的像神仙一樣。也許他們會說——是反基督。他們會害怕的,跪到地上給您叩頭。您可能隨便對待他們。我認為,老師,到那時就不會有戰爭、法律、主人和奴隸了——一切都會變樣了,開始一個新的時代,我們現在想也不敢想。各國人民聯合起來,展翅翱翔,像天使合唱隊一樣,唱著讚歌……噢,列奧納多先生!天主哇!天主哇!——難道可是真的?」 他仿佛是在說夢話。 「可憐的!」列奧納多想,「痴迷了!恐怕是要發瘋。我對他得怎麼辦呢?怎樣把真實情況告訴他呢?」 就在這工夫,房子外面響起了敲門聲,後來又是人說話和走路的聲音,最後有人敲起工作室關著的門來。 「來了些什麼不該來的人?這些該死的!」鐵匠氣憤地叨咕著,「什麼人?見不到師傅。他離開米蘭了。」 「是我,亞斯特羅!我是路加·帕喬利。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開門!」 鐵匠開了門,把修士放進來。 「您出了什麼事,路加教兄?」畫家打量著帕喬利驚慌的面孔,問道。 「不是我出了什麼事,列奧納多先生——不過也可以說是我出了事,可是等以後再談它,現在……噢,列奧納多先生!……您的大型雕塑……加斯科涅的弓弩手——我剛剛從城堡來,親眼看見了——法蘭西人在毀壞您的雕塑……快走,跑去看看!」 「為什麼?」列奧納多平靜地反駁說,只是他的臉色有些煞白了,「我們能做些什麼呢?」 「怎麼?得了吧!您的偉大作品在毀滅,您不能對此置之不理,不聞不問。我有見戴拉特萊穆爾的通行證。得去想想辦法……」 「反正一個樣,來不及了。」畫家說。 「來得及,來得及!我們照直走,穿過菜園,跳過籬笆。只是得快!」 列奧納多被修士拉著走了出去,他倆幾乎是跑著向米蘭城堡奔去。 路上,路加向他講了自己的不幸遭遇:昨天夜裡,瑞士僱傭兵洗劫了帕喬利居住的聖辛普利恰諾神父窟——喝醉酒之後就胡鬧起來,在一個淨室里找到一個水晶的幾何體,說這是魔鬼妖術用品,是「占卜用的水晶」,便給摔得粉碎。 「我礙了他們什麼事,」帕喬利憤怒地說,「我那無辜的水晶又礙了他們什麼事?」 他倆來到城堡的廣場,在南大門菲拉列特塔樓附近吊橋上看見一個打扮講究的法蘭西年輕人,只見他的周圍跟著一群隨從。 「日利先生!」路加喊道,並且向列奧納多解釋說,這位日利先生是法蘭西國王陛下的馴鳥師,專門訓練黃雀、喜鵲、鸚鵡、鶇鳥啼鳴和學人語——在宮廷里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據傳,在法蘭西,日利先生吹起笛子來,跳舞的不只是喜鵲。帕喬利早就打算向他進呈自己的著作——《神聖的比例》和《數學總論》——這兩本書裝幀都很考究。 「路加教兄,請您不要為我操心,」列奧納多說,「您去見日利先生吧;要是有什麼事,我一個人也能辦。」 「不,以後再去找他,」路加窘迫地說,「或者這麼辦吧?我先去找日利先生,馬上就來,只是問問他要到哪兒去——然後找您。您暫時直接去見戴拉特萊穆爾先生……」 頭腦機靈的修士提起褐色袈裟的下襟,赤著腳在吊橋上小跑起來,朝著國王的馴鳥師追去。 列奧納多經過吊橋,進入米蘭城堡名叫「馬爾斯戰場」的院子。 四 這天早晨下霧。一堆堆的篝火已經快要燃盡。廣場上和周圍的建築物前堆放著火炮、軍營的家什、裝著燕麥的袋子、一垛一垛的乾草、一堆一堆的馬糞,這裡已經變成很大的軍營、馬廄和酒館。雜亂地擺著隨軍床和行軍廚房,一些酒桶,有的裝著葡萄酒,有的空了,翻過來充當賭桌,叫喊聲和笑聲、起誓發願和粗野的謾罵、褻瀆神明的和醉鬼的歌聲,匯成一片難以分辨的嘈雜聲。只是長官偶爾從這裡路過時,才暫時寂靜下來。萊因和施瓦本的僱傭兵敲著鼓,吹著號,烏里和翁特瓦爾登自由州的僱傭兵則吹著阿爾卑斯號角,奏出淒涼哀婉的牧曲。 畫家走到院子中央,看見自己的大雕塑幾乎是沒有被觸動過。 倫巴第的征服者弗蘭切斯科-阿騰多洛·斯福爾扎大公禿頭頂,很像羅馬皇帝,面部表情如獅子般兇狠,如狐狸般狡猾,他還像以前一樣,騎在馬上,這匹馬豎起兩隻前蹄,兩隻後蹄踏著一個倒在馬下的軍人。 施瓦本的火繩槍手、格勞賓登的射擊手、皮卡迪亞的投石手、加斯科涅的弓弩手集聚在塑像的周圍,吵吵嚷嚷,不能很好地相互理解,用動作手勢來補充言語,列奧納多根據他們的動作手勢明白了,現在談論的是兩個射擊手,一個日耳曼人和一個法蘭西人要進行射擊比賽。他們二人應該各飲四杯烈性酒,然後站在五十步遠的地方射擊。射擊的目標是塑像面頰上的一個痣。 量好了距離,拈鬮決定誰第一個射擊。那個日耳曼人一口氣一杯接著一杯地把規定的四杯酒灌了下去,然後走過去,瞄準,射擊,沒有擊中。箭擦著面頰而過,把左耳射掉,可是沒有碰到面頰上的痣。 那個法蘭西人把弓倚在肩上,這時看熱鬧的人群活動起來。士兵們散開,讓出一個通道,走過來一個騎士,由前導隊開路。他過去了,並沒有留意射擊手們的取樂活動。 「這是誰?」列奧納多問站在身旁的一個投石手。 「戴拉特萊穆爾。」 「還不算晚!」畫家想,「追上他,求情……」 可是他仍然站在原地不動,感到沒有能力採取行動,他麻木發獃,好像是失去了意志,即使是這一瞬間關係到他的生命安危——他連一個手指都不會動一下。一想到要像路加·帕喬利那樣擠過這群僕役和馬夫去追趕那個長官,一種恐懼、羞愧、厭惡之感便主宰了他。 那個加斯科涅人射擊了。箭呼嘯著鑽進面頰上的痣里。 「Bigore!Bigore!Montjoie Saint-Denis!(好!好!祖國的保衛者德尼斯!)」士兵們揮動著帽子叫喊著,「法蘭西勝利了!」 射擊手們圍攏著塑像,繼續進行比賽。 列奧納多想要走開,可是卻釘在原地,仿佛是在荒誕可怕的噩夢中,乖乖地看著他花費了一生最好的年華——十六年的心血創作出來的作品——也許是自從伯拉克西特列斯 4 和菲狄亞斯 5 時代以來最偉大的雕塑作品如何被毀壞了。 子彈、箭和石塊雨點般地落到塑像上,大大小小的泥塊、沙粒和灰土從泥胎上四處紛飛,露出了支架,如同鐵的骨骼。 太陽從烏雲後面鑽出來。在突然射出的陽光照耀下,殘損的塑像顯得更加可憐——掉了頭的英雄騎在少了一條腿的馬上,他的一隻手還完好無損,但手中的權杖只剩下半截,下面碑座上的銘文仍然清晰可見:「Esse deus!」——「這是神!」 這時,從廣場上走過來法蘭西國王的最高統帥,年老的元帥讓-雅各波·特里烏齊奧。他看見塑像,感到莫名其妙,便停下來,用手遮著陽光,又看了看,然後轉過身問他的隨從人員: 「這是什麼?」 「閣下,」一位中將奴顏婢膝地說,「喬治·科凱布倫上尉顫自允許火繩槍手們……」 「斯福爾扎的紀念碑,」元帥嘆息道,「列奧納多·達·芬奇的作品——成了射擊的靶子!」 他走到士兵們跟前,可是士兵們沉醉於射擊,毫無察覺。元帥抓住一個皮卡迪亞投石手的衣領,把他摔到地上,狂暴地破口大罵起來。 老元帥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血管脹了起來。 「大人!」那個士兵跪在地上,渾身不停地哆嗦著,喃喃地說,「大人,我們不知道……科凱布倫上尉……」 「你們這群狗崽子,等著瞧,」特里烏齊奧叫喊道,「我讓你們看看科凱布倫,把所有的人全都大頭朝下吊起來!」 他抽出戰刀,一道閃光,舉起來,假如不是列奧納多一把抓住他的手,定會砍下來。列奧納多用左手抓住元帥手腕的上部,由於用力過猛,竟然把銅質袖口給捏扁了。 元帥想要把手抽出來,但沒能成功,他驚奇地看著列奧納多。 「這是什麼人?」他問道。 「列奧納多·達·芬奇。」畫家平靜地答道。 「你好大的膽!」老頭狂怒之下開口說,可是遇到畫家那種泰然的目光,便閉上了嘴。 「如此說來,你就是列奧納多,」他端詳著畫家的臉,說道,「鬆開手,鬆開。把袖口給捏彎了。力氣還不小呢!很好,老弟,你很勇敢……」 「閣下,我懇請您不要生氣,寬恕他們吧!」畫家很有禮貌地說。 元帥更加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臉,搖著頭笑了: 「你可真是個怪人!他們把你的優秀作品給毀滅了,可是你卻為他們求情?」 「閣下,您如果把他們絞死,這對我,對於我的作品有什麼好處?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老頭思索起來。突然他的臉開朗起來,一雙精明的小眼睛呈現出善良的感情。 「你聽我說,列奧納多先生,我有一點弄不明白。你為什麼站在這裡只顧看著?為什麼沒有讓我或者讓戴拉特萊穆爾知道,為什麼沒有向我們告狀?況且,戴拉特萊穆爾剛剛從這裡經過。」 列奧納多好像是犯了什麼過錯似的,低下頭,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 「沒有來得及……我以前沒有見到過戴拉特萊穆爾先生,不認識他……」 「很遺憾,」老頭看著雕塑的廢墟,說道,「為了你的雕塑,我寧可貢獻出一百名自己的優秀人物!」 列奧納多回家時經過橋和優美的布拉曼特敞廊,不禁想起自己在這裡最後一次跟摩羅見面的情景。只見幾名法蘭西少年侍從和馬夫捕獵米蘭公爵的寵物——天鵝,藉以開心取樂。狹窄的護城河裡處處堵著高高的柵欄,天鵝驚恐地逃竄,黝黑的水面上漂浮著雪白的鵝毛和血淋淋的屍體。一隻剛被打傷的天鵝彎曲著長長的脖子,軟弱無力地拍打著翅膀,好像是臨死之前還要掙扎著飛起來。 列奧納多轉過身,迅速地走了過去。他覺得他自己很像這隻天鵝。 五 10月6日星期天,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二通過蒂齊諾城門進入米蘭。國王的隨駕人員中間有教皇的兒子——瓦倫蒂涅公爵塞薩爾·博爾吉亞。當隊伍離開大教堂廣場向城堡進發的時候,前米蘭公社的天使準確地扇動著翅膀。 自從大型雕塑遭到破壞那天起,列奧納多就沒有重新撿起製造飛行器的工作。只有亞斯特羅一個人完成了這個機器。畫家沒有勇氣告訴他,這對翅膀也是不適用的。鐵匠儘量避開老師,他也沒有向老師談過他將要進行試飛,只是偶爾偷偷地看看他,那隻獨眼露出無言的責備,燃燒著憂鬱的瘋狂的火光。 10月下旬的一天早晨,帕喬利跑來告訴列奧納多一個消息,說法蘭西國王邀請他進宮。畫家本來不想去,可是最終還是去了。他臨走時發現翅膀不見了,感到很不安,他擔心亞斯特羅不計後果,打算冒險試飛。 列奧納多走進羅凱塔城堡那個值得紀念的大廳時,路易十二正在接見米蘭的地方長官和商會會長。 畫家看了看作為未來的統治者的法蘭西國王。 只見他在外表上絲毫看不出帝王的高雅風度:身體瘦弱,肩膀狹窄,胸部塌陷,臉上布滿皺紋,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猥瑣庸俗,雖然行為舉動和善,但也只不過是一種小市民習氣。 在寶座的高台上,站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只見他身穿黑色衣服,沒有佩戴任何裝飾,只是帽檐上有幾顆珍珠,胸前用金鍊掛著天使長米迦勒勳章;他留著很長的淺色頭髮、深紅色的小鬍子,臉色蒼白,深灰色的眼睛流露出精明的神色。 「路加教兄,請問,」畫家伏在同行者的耳朵上小聲說道,「那位高官是什麼人?」 「教皇的兒子,」修士回答道,「塞薩爾·博爾吉亞,瓦倫蒂涅公爵。」 列奧納多對於塞薩爾的惡行早有所聞。儘管沒有可靠的證據,可是任何人都不懷疑他殺死了自己的哥哥喬萬尼·博爾吉亞,因為他不願意當弟弟,希望脫掉樞機主教的紅袍,想要繼承教廷軍事長官的頭銜。還有更離奇的傳聞,弒兄的原因似乎是兄弟間不僅在父親面前爭寵,而且還對自己的親姐妹盧克萊西婭的亂倫而爭風吃醋。 「不可能!」列奧納多看著他那張安詳的面孔和天真無邪的眼睛,心裡想道。 可能是塞薩爾感覺到了有人盯著他,便四處看了看,然後向站在他身旁的一個儀表優雅的老者俯下身,指著列奧納多嘀咕一陣;那個穿著黑色長袍的老者可能是他的秘書官,對他回答的時候,他仔細地看了看畫家。一絲微笑掠過瓦倫蒂涅公爵的嘴角。就在這一瞬間,列奧納多感到: 「是的,也許是這樣,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甚至可能比傳說的還要壞!」 商會會長的首領無精打采地讀完請願書,走到寶座前,跪著把請願書呈上國王。路易無意中把羊皮紙卷弄到地上。那個首領慌忙地想要撿起來。可是塞薩爾制止了他,迅速敏捷地拾起來,哈著腰把羊皮紙卷呈上國王。 「下流坯!」列奧納多背後一群法蘭西高官顯宦中有人小聲嘀咕道,「得意了,躥了出來!」 「您說得對,先生,」另一個人接過來說,「教皇的兒子出色地履行著奴僕的職責。您沒有看見,早晨國王穿衣服時,他是怎樣獻殷勤的,為國王把內衣烘暖。我想,就是清掃馬廄,他也不會嫌棄吧?」 畫家注意到塞薩爾奴顏婢膝的舉動,可是他覺得與其說是讓人討厭,不如說是讓人害怕,如俗話所說的,黃鼠狼給小雞拜年——沒安好心。 這時,帕喬利很著急,推著同伴的胳膊,可是看見列奧納多跟平時一樣靦腆,恐怕是在人群里站上一整天,也不會找個機會引起國王的注意——於是修士採取了果斷的措施,拽著他的手,全身彎成弓形,把他介紹給國王,飛快地連續用了一大串最高級的形容詞:stupendissimo,prestantissmimo,invincibilissimo(最了不起的、最傑出的、最不可戰勝的。)。 路易談起了《最後的晚餐》,稱讚了各使徒的形象,但最讚不絕口的是天棚的透視。 路加每一分鐘都在等待著陛下能夠聘請列奧納多到自己的宮廷任職。可是進來一個少年侍從,向國王呈上一封剛剛從法蘭西收到的書信。 國王認出了王后——他的愛妻布列塔尼人安娜的筆體:稟報王后順利分娩的消息。 各位高官顯宦紛紛向國王表示祝賀。人群把列奧納多和帕喬利擠到一邊去了。國王看見他們二人,想要說些什麼,可是馬上又忘記了,親切地邀請女士們快些為新生嬰兒的健康乾杯,於是到另一個大廳里去了。 帕喬利一把抓住同伴的手,拖著他就走。 「快!快!」 「不,路加教兄,」列奧納多心平氣和地表示不同意,「謝謝您的關心;可是我不能提自己的事:國王現在顧不上我。」 於是他離開了王宮。 在城堡南門的吊橋上,塞薩爾·博爾吉亞的秘書官阿加皮托先生趕上了他。他代表公爵邀請畫家擔任「總建築師」之職,這正是列奧納多在摩羅宮廷里擔任的職務。 畫家答應過幾天答覆。 他走近家門的時候,在馬路上從老遠的地方就看見一群人,於是加快了腳步。喬萬尼、馬可、薩拉伊諾、塞薩爾抬著自己的夥伴——鐵匠亞斯特羅·達·佩列斯托拉,只見他身上的衣服撕破了,渾身血淋淋的,臉色煞白,像死人一樣。可能是由於沒有擔架,抬他用的是新飛行器的一隻大翅膀,像一隻巨燕的翅膀,但已經破爛不堪。 老師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鐵匠決定檢驗一下翅膀,進行試飛,可是只扇動了兩三下,就一頭栽了下來,假如不是一隻翅膀掛在旁邊一棵樹的樹枝上,他就得摔死。 列奧納多幫著把擔架抬進屋裡,把傷員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當他俯下身去想要檢查一下傷勢的時候,亞斯特羅甦醒過來,看著列奧納多,用無限哀求的語氣小聲說道: 「原諒我吧,老師!」 六 11月上旬,路易十二隆重地慶祝了女兒的誕生,然後接受米蘭人的宣誓,任命特里烏齊奧元帥為倫巴第總督,便返回法蘭西去了。 大教堂里舉行向聖靈謝恩的彌撒。城裡恢復了平靜,但這只是表面的:民眾很憎恨特里烏齊奧,因為他殘忍而陰險。摩羅的擁護者們煽動百姓暴亂,暗中散發號召書。許多人不久前還以譏笑和謾罵歡送他逃跑,可是如今想起他來卻把他當成了最好的君主。 1月末,一伙人在蒂齊諾城門附近搗毀了法蘭西收稅員的櫃檯。同一天,在帕維亞附近的拉迪拉戈莊園,一個法蘭西士兵企圖糟蹋一個年輕的倫巴第婦女。她進行自衛,用笤帚往這個欺凌者的臉上抽打。士兵拿起斧子威脅她。她的父親聽見叫喊聲,拿著棒子跑來。法蘭西人砍死了老人。於是集聚來一批人,把那個法蘭西士兵殺了。法蘭西人向倫巴第人發起進攻,殺了許多人,蕩平了整個村落。消息傳到米蘭,成了落到火藥庫里的一顆火星。民眾在廣場、街道、市場上設置了障礙物,瘋狂地叫喊著: 「國王滾出去!總督滾出去!打死法蘭西人!摩羅萬歲!」 特里烏齊奧人數太少,不足以抵禦這座城市的三十萬居民。他把大炮架在臨時充當炮樓的教堂鐘樓上,把炮口對準民眾,下令根據他的信號開炮。為了平息民眾的怒火,他想要做最後一次嘗試,便來到廣場上說服他們。可是假如不是一隊瑞士僱傭兵在隊長庫爾森日的率領下從要塞衝出來救援,讓他有可能及時地逃進市政廳大廈,他就得一命嗚呼。 開始了燒殺掠搶。落到暴亂者手裡的法蘭西人以及被懷疑同情法蘭西人的市民遭到嚴刑拷打和被處死。 2月1日夜間,特里烏齊奧偷偷溜出要塞,把要塞留給德斯庇隊長和科德貝卡爾守衛,自己逃跑了。同一天夜裡,從日耳曼回國的摩羅受到科莫城居民的熱烈歡迎。米蘭的市民把他當成救星,盼望他早日歸來。 在暴亂的最後幾天,列奧納多害怕遭到炮擊——鄰近已經有幾棟房子毀於炮擊——便遷到地窖里,安上煙囪,架起爐灶,布置了幾個住人的房間。這裡好像是一座要塞,家裡凡是貴重的東西:繪畫、手稿、圖書和儀器等全都搬過來。 這時,他最後決定到塞薩爾·博爾吉亞那裡去供職。他跟阿加皮托先生簽署的協議規定,列奧納多應該不晚於1500年夏抵達羅馬涅,他打算在此之前到自己的老友吉羅拉莫·梅利齊那裡去,以便在他那座離米蘭很近的寧靜的瓦普里奧莊園度過戰爭和暴亂的危險時期。 2月2日是奉獻節,路加·帕喬利一大早就跑來見列奧納多,通知說城堡里發大水了:米蘭人路易吉·達·波爾托從前給法蘭西人效力,現在投靠了暴亂者,夜間打開為羅凱塔城堡護城河供水的運河水閘。洪水溢出,淹沒了城堡附近的磨坊,灌進存放火藥、奶油、糧食、葡萄酒和其他給養的地窖;這樣一來,假如法蘭西人不能花費很大力氣搶救出一部分——飢餓就得逼著他們投降,交出要塞,這也就是路易吉先生所期望的。發大水期間,韋切利城門外地區與城堡相毗鄰的運河出槽,那裡地勢低洼,完全被洪水淹沒,也淹了坐落在那裡的聖恩瑪麗亞修道院。路加教兄向畫家表述了自己的擔心,即洪水是否損壞了《最後的晚餐》,因此建議他前去看看壁畫是否完好無損。 列奧納多故意裝出無所謂的樣子,說他現在沒有時間,說他並不為《最後的晚餐》擔心——壁畫在高處,潮氣不會給它帶來危害。可是帕喬利剛剛離開,列奧納多便向修道院跑去。 走進食堂,他看見磚地上有一攤攤骯髒的積水——這是洪水退去以後殘留下來的。室內散發著潮氣。一個修士說,水位曾達到四肘。 列奧納多走到畫著《最後的晚餐》的那面牆跟前。 顏色看樣子很新鮮。 通常畫壁畫使用的是水彩,而他用的卻是油彩,是他本人發明的,透明而且柔和。他在繪畫之前處理牆壁也有自己的絕招:首先塗上一層用刺柏漆和阿利芙油調配的黏土漿,在第一層底色上面再塗第二層——用的是魚膠脂、焦油和石膏。一些有經驗的畫師認為這裡地勢低洼,牆壁潮氣太大,油彩不會耐久。可是列奧納多一向熱衷於新的試驗,探索藝術的新途徑,因此毫不理會別人的建議和警告,而堅持己見。他對用水彩繪製壁畫很反感,因為抹石灰要求快速和一氣呵成,這些正好與他的氣質格格不入。「不進行懷疑的畫家不會取得大的成就」,他對此堅信不疑。他認為必須懷疑、動搖、修改、摸索探求,因此工作進展緩慢,這種工作方式只有用油彩繪畫時才有可能。 他俯在牆上,用放大鏡仔細觀察畫的表面。突然在左下角桌上檯布底下,使徒巴多羅買的腳下發現一道小裂縫,旁邊的顏色有些變淺,出現如白霜一樣的霉變。 他的臉色變得煞白,可是他立刻就控制住自己,又繼續進行觀察。 第一層底色由於受潮有些翹起,從牆上剝離,把上面的一層石膏和薄薄的著色層鼓起來,形成了肉眼難以察覺的裂紋,從這些裂縫中往外面滲漏著牆上疏鬆的舊磚里含硝的潮氣。 《最後的晚餐》的命運決定了:顏色本來可能保存四十年,甚至五十年,儘管畫家本人沒有看到褪色,但有一個可怕的事實卻是確鑿無疑的:他的偉大作品之一毀滅了。 離開食堂以前,他最後一次看看基督的面容——仿佛他只是第一次看見——突然明白了,這幅作品對於他來說是多麼珍貴。 隨著《最後的晚餐》和大型雕塑的毀滅,把他跟活著的人們——即使不是親近的人們,起碼也是較遠的人們——維繫在一起的那些線都被斬斷了,如今他孑然一身,孤獨更加難忍。 大型雕塑的塵土被風吹散了;曾經畫著基督面容的那堵牆上黴菌遮蓋上了晦暗的剝蝕成鱗片形的色彩,於是維持著他的生命的一切都像影子一樣消失了。 他回到家裡,走進地窖,經過亞斯特羅臥病在床的那個房間時,停下來片刻,只見貝特拉菲奧正在用涼水給病人做濕敷。 「又發燒了?」老師問道。 「是的,說胡話。」 列奧納多俯下身去,想要查看一下繃帶包紮,聽到病人昏迷中發出不連貫的囈語。 「高一些,再高一些!直接朝著太陽。翅膀可別燃燒了。小嗎?從哪兒來?你的名字叫什麼?力學?我從未聽說過誰取了『力學』這個名字。你齜牙幹什麼?……算了吧,別來這一套。開開玩笑也就夠了。拖,拖……我不能,等等——讓我喘口氣……咳,我要死啦!……」 一聲驚叫從他胸中衝出來。他覺得他正在落進無底的深淵。 然後又急匆匆地喃喃道: 「不,不,不要譏笑他!是我的過錯。他說過,翅膀還沒準備好。當然……我丟人了,給老師丟臉了!……你聽見了嗎?這是什麼?我知道,說的是小鬼,小鬼中間最沉重的一個——力學!……」 「魔鬼就帶他進聖城耶路撒冷,」病人像是在教堂里誦讀經書似的,拉著腔調繼續說,「叫他站在殿頂上,對他說:你若是神的兒子,可以跳下去。因為經上記載著,主要為你吩咐他的使者,用手托著你,免得你的腳撞到石頭上6 ……可是我忘記了他對力學小鬼說了些什麼。你不記得嗎,喬萬尼?」 他看了看喬萬尼,那目光幾乎跟清醒時一樣。 貝特拉菲奧以為他還在說囈語,因此沒有回答他。 「你不記得嗎?」亞斯特羅執著地繼續問道。 為了讓他安靜下來,喬萬尼從《路加福音》第四章第十二節中引用了一句話: 「耶穌對他說:經上說,不可誘惑主,你的神!」 「不可誘惑主,你的神!」病人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情重複著——可是立刻又開始說起囈語來: 「湛藍的,湛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沒有太陽,而且也不會有——上面,下面,都是藍天。不需要翅膀了。噢,要是老師能了解就好了,多麼幸福,掉到天上軟綿綿的!……」 列奧納多看看他,心裡想道: 「是由於我,他是由於我而毀了!我誘惑這個孩子,讓他和喬萬尼一樣中了邪!……」 他把手放在亞斯特羅滾燙的前額上。病人稍稍地安靜一些,睡熟了。 列奧納多進入自己在這地窖里的房間,點上蠟燭,埋頭於運算。 為了避免設計翅膀時出現新的錯誤,他開始研究風——空氣流動力學,根據波浪——水流力學的原理。 「如果你把兩塊大小相同的石子隔著一定的間距先後拋進平靜的水裡,」他在日記中寫道,「那麼水面上便產生兩個不斷擴大的圓圈。不禁要問:一個圓圈逐漸擴大,與另一個也在逐漸擴大的圓圈相遇,它會把另一個圓圈切開,進入裡面去,還是兩個波浪相撞之後在接觸點上按照相同的角度分離開呢?」 自然界解決這個力學問題十分簡單,強烈地吸引著他,他在這段話的一旁又加了一個評語: 「Questo e bellissimo,questo e sottile!——可真是個最美妙的問題,很微妙!」 「我根據試驗能做出回答,」他繼續寫道,「兩個圓圈相交叉,不匯入一體,不混在一起,而是石子落到水面上的地方一直保持其圓心的地位。」 經過運算,他堅信,數學以理性的內在必然規律證明了力學的自然必然性。 時間一個小時跟著一個小時無聲無息地飛馳而過。天黑了。 吃過晚飯之後,列奧納多跟學生們在一起閒談休息一會兒,又開始工作了。 憑著熟悉的尖銳和明確的思想,他預感到他已經接近了一個偉大的發現。 「你瞧,風在田地里驅趕著麥浪,麥浪相互追逐,一個跟著一個,可是麥稈雖然彎曲,卻原地不動。在不流動的水面上,波浪也是這樣運動的。由於拋到水中的石子而產生的或者被風吹起的漣漪,稱作水的振動比稱水的運動更為恰當——如果把一根草棍扔到兩個分離開的圓圈上,你會觀察到,它只是晃動,而不運動,根據這一點,你就對上述論點深信不疑。」 扔草棍的試驗提醒他想起另一個他在研究聲音運動規律時已經做過的類似試驗。他把日記翻回幾頁,讀道: 「敲一口鐘,鄰近的另一口鐘便會震顫,並且發出嗡嗡聲來回應它;詩琴上的弦發聲時,能迫使鄰近的另一個詩琴上相同音階的弦也發出聲音來,如果把一根草棍放在上面,你就會看見它在顫動。」 他懷著一種難以表述的激動心情,感覺到這兩種如此不同的現象之間存在著聯繫——顫動的草棍之間存在著一個完整的還沒有被認知的世界—— 一方面是水波,另一方面是發出聲音的琴弦。 突然間,一個光輝耀眼的思想,如一道閃電,在他的頭腦里閃現出來: 「這裡也好,那裡也好,都是同一個力學規律!由於拋進水中的石子而產生的波浪,跟聲波在空氣中擴散一樣,相互交叉,並不混合在一起,而保留著每個聲源為圓心。——那麼光呢?恰如有回聲一樣,光線在鏡子上的折射就是光的回應。一切力學現象中存在著一個統一的力學規律。第一推動力呀,你的統一意志和公正性就是:落角等於折角!」 他的臉色蒼白,目光炯炯。他感覺到,這一次,他又比以前更近地窺視了那個無底深淵,在他之前任何人還從來沒有窺視過。他深知,這一發現,如果經過試驗證實,就是自從阿基米德以後力學中最偉大的發現。 兩個月以前,他收到奎多·貝拉迪一封信,其中說到剛剛傳到歐洲的一則消息:巴斯科·達·伽馬渡過兩個大洋,繞過非洲最南端的地角,發現了通往印度的新航路,列奧納多得知這個消息以後,很羨慕他。可是現在,他有權說,他的發現比起哥倫布和巴斯科·達·伽馬的發現更加重大,因為他看見了比新的天空和新的陸地更加神秘的遠方。 牆的那邊響起了病人的呻吟聲。畫家聽了一會兒,立即想起了自己的不幸——大型雕塑毫無意義地被毀壞了,《最後的晚餐》毫無意義地被毀壞了,亞斯特羅愚蠢而又可怕地摔壞了。 「難道,」他想道,「這個發現也將不留痕跡地毀滅嗎,就像我所做的一切那樣被埋沒嗎?難道任何時候任何人都不會聽到我的聲音嗎?我將永遠跟現在一樣孑然一身——在這地下的黑暗中,仿佛是被活埋了似的——帶著關於翅膀的幻想?」 可是這些想法並沒有壓下他的喜悅。 「就讓我孤單好了!就讓我處在黑暗中,處在默默無聞中,處在被遺忘之中吧。就讓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了解吧。可是我知道!」 這種堅強有力的感覺和勝利的喜悅充溢了他的心靈,仿佛他終生所渴望的翅膀已經創造出來,帶著他越飛越高。 他在地窖里感到氣悶,他想要到廣闊的天地里去。 他離開了家,向著大教堂廣場走去。 七 夜空晴朗,明月高懸。房頂上映照著大火的紅色反光。離市中心的集議廣場越近,街上的人就越加稠密。在藍色的月光下,在火炬的紅光中,出現了一張張被憤怒所扭曲了的面孔,當年米蘭公社白底紅十字的旗幟時隱時現,挑著燈籠的杆子、火繩槍、火槍、火繩銃、槌矛、槌子、長矛、獵矛、大釤刀、叉子、棍棒等各類武器應有盡有。人群像螞蟻一樣忙忙碌碌,有的幫助幾頭牛拖拽一座用酒桶板纏上鐵箍製造的古老的「崩塌」巨炮。警鐘叮噹地響。炮聲隆隆。固守要塞的法蘭西僱傭兵轟擊米蘭的街道。被圍困者揚言,投降以前定要讓城市片瓦不留。民眾沒完沒了的號叫聲與鐘聲和炮聲匯合在一起: 「打死法蘭西人!國王滾出去!摩羅萬歲!」 列奧納多所看到的一切,很像是一場可怕的荒唐的噩夢。 東城門附近的魚市廣場上,正在絞死一個被俘的皮卡爾迪亞的鼓手,這是一個年方十六的男孩。他站在靠在牆上的梯子上。金線繡工馬斯卡雷洛性格歡快,喜歡饒舌,由他擔任行刑官。他把繩子套在那個男孩子的脖子上,用手指輕輕地敲敲他的頭部,板起面孔,但又很滑稽地說: 「茲封上帝的奴僕,綽號『大草包』法蘭西的大頭兵,『跳槽子的哨兵』,為粗麻繩項鍊騎士。為了聖父、聖子和聖靈!」 「阿門!」人群呼應著。 鼓手也許還不完全明白自己的處境,一個勁兒地眨著眼睛,像是個要哭的孩子——蜷縮著身子,搖晃著細細的脖子,要讓繩索放得舒適一些。奇怪的笑容始終不離開嘴角。直到最後一刻,他才突然從麻木中清醒過來,把那張驚恐萬狀變得煞白的好看的臉轉向人群,想要說話,想要討饒。可是人群號叫起來。這個男孩順從無力地把手一揮,從懷裡掏出一個系在藍色帶子上的銀質十字架——這可能是母親送給他的,也可能是姐姐送給他的——急匆匆地吻了一下,然後畫了十字。馬斯卡雷洛把他從梯子上推下來,歡樂地叫喊道: 「來吧,粗麻繩項鍊騎士,給我們跳個法蘭西舞看看!」 在一片歡笑聲中,男孩的軀體掛在火炬插座的鉤子上,進行著垂死掙扎,真的好像是在跳舞。 列奧納多往前走了幾步,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太婆站在一棟破舊房子前的馬路上,房子剛剛挨了一顆圓彈,周圍狼藉著各種廚房用具、家具、椅墊和枕頭;老太婆伸出骨瘦如柴的雙手,號叫著: 「哎喲,哎喲!行行好吧!幫幫忙吧!」 「你怎麼了,姑媽?」鞋匠科爾博洛問道。 「孩子,孩子給壓在裡面了!他躺在床上……地板塌了……也許還活著……哎喲,哎喲,哎喲!幫幫忙吧!」 一顆圓彈呼嘯著飛來,砸在傾斜的房蓋上。檁子折斷了。灰塵繚繞著升起來。房蓋坍塌了,那個老女人一聲不響了。 列奧納多向市政廳大廈走去。敞廊對面一家錢莊門前,站著一個青年人,看樣子可能是帕維亞大學的學生,一張長椅成了他的講壇,他在發表演說,談到人民的偉大、貧富平等、推翻暴君。人群不信任地聽著。 「市民們!」大學生叫喊道,他揮動著一把刀子,他平時使用這把刀子是為了和平的目的:削鵝毛筆,切用腦子做的白香腸,在城郊樹林裡的榆樹皮上刻畫一顆被箭穿透的心,再刻上小酒館裡天使的名字,可是如今他卻稱這把刀子為「涅墨西斯 7 匕首」,「市民們,讓我們為自由而獻身吧!讓我們用暴君的血把涅墨西斯匕首染紅吧!共和國萬歲!」 「他胡說些什麼?」人群里有人說,「我們清楚,你們腦子裡的自由是什麼貨色,你們是叛徒,是法蘭西人的特務!讓共和國滾蛋吧!公爵萬歲!打死叛徒!」 演說家用古代的事例解釋自己的思想,摘引了西塞羅、塔西陀、李維等人的名言——可是人們卻把他從長椅上拖了下來,把他摔倒在地上,一邊打他,一邊宣布他的罪狀: 「這是為了你的自由,這是為了你的共和國!狠狠地揍,弟兄們!老弟,讓你胡說八道——休想欺騙我們!你要記住,煽動百姓暴亂反對合法的公爵沒有好下場!」 列奧納多來到市民集會廣場,看見大教堂的白色尖頂塔樓林立,在藍色月光和大火的紅光雙重照耀下如同鐘乳石一般。 大主教宮前,人山人海,不斷地發出號叫。 「這是幹什麼?」畫家問一個老手藝匠,只見他神色驚惶,那張善良的臉上露出陰鬱的表情。 「誰能說得清?恐怕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據說市場的副主教雅各波·克羅托先生被法蘭西人收買了,給他們當特務。給老百姓吃下了毒藥的食品。也有可能不是他幹的。反正是誰第一個落到他們手裡,誰就得倒霉挨打。可怕!噢,天主哇,耶穌基督,可憐可憐我們這些罪人吧!」 玻璃器皿匠高爾高利奧從人群里躥出來,揮動著一根長杆子,頂端戳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當作勝利品。 街頭流浪兒法爾法尼基奧跟在他後面蹦蹦跳跳,指著人頭尖聲叫道: 「是條狗就不得好死!叛徒沒有好下場!」 老人虔誠地畫了十字,念起祈禱詞來: 「A furore populi libera nos,Domune!——天主哇,平息百姓的憤怒吧!」 從城堡那面傳來號聲、鼓聲、火繩槍聲和衝鋒的士兵們叫喊聲。就在這一瞬間,要塞的炮台上轟隆一聲炮響,震得地動山搖,仿佛是整座城市都要倒塌。這是威震四方的「崩塌」巨炮,是一種銅製的怪物,法蘭西人叫作Margot la Folle,日耳曼人叫作die Tolle Grete——發瘋的瑪加瑞塔。 炮彈落到新鎮的後面一棟燃燒著的房子上。火柱立刻沖向夜空。廣場被照得通紅——寧靜的月光暗淡了。 人們像是一個個黑色的幽靈,由於驚惶而失去理智,東奔西竄,亂成一片。 列奧納多看著這些人的幽靈。 每當他想起自己的發現時——在這火光中,人群的叫喊聲中,警報的鐘聲中,火炮的轟隆聲中,他感覺到了聲波和光波在平穩地震盪,猶如石子落到水中而產生的漣漪,在空中擴散,相互交叉,而不匯成一體,其產生點一直保持著圓心的地位。想到人們任何時候都不能摧毀這種無目的的遊戲、這看不見的波無限的和諧,他的心靈里充滿了狂喜之情,因為這種力學的法則就是造物主的意志,主宰著一切,這是永恆的公正的法則——落角等於反射角。 他當初記在日記里的一句話,後來曾多次重複過,如今又在他的心靈里響起來: 「O,mirabile giustizia di te,primo Motore!——第一推動力呀,你的公正性是多麼奇妙!你不讓必然行動的秩序和質量失去任何力量。噢,神聖的必然!你迫使一切結果以最簡捷的途徑從原因中升華出來。」 置身於發瘋的人群中間——畫家的心裡卻有一種永恆的靜觀,恰如這寧靜的月光在這大火的紅光之中。 1500年2月4日晨,摩羅從新城門進入米蘭。 在這前一天,列奧納多出發到梅利齊的瓦普里奧莊園去了。 八 吉羅拉莫·梅利齊曾在斯福爾扎宮廷供職。十年前,他的年輕的夫人謝世,他便離開宮廷,隱居在阿爾卑斯山腳下一處孤零零的莊園裡,此處位於米蘭東北,有五個小時的騎馬路程。他在這裡遠離塵世的煩擾,過上了哲學家的生活。親手侍弄果園,潛心研究奧妙無窮的知識和音樂,他是音樂的熱情愛好者。據說吉羅拉莫先生從事魔法,想要從陰間召回妻子的亡靈。 鍊金術士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和路加·帕喬利修士偶爾到他這裡來做客,就柏拉圖的理念和畢達哥拉斯指揮天體音樂的數的法則通宵達旦地進行爭論。可是給主人帶來最大快樂的卻是列奧納多的來訪。 開鑿瑪爾特贊那運河的時候,畫家經常到這個地區來,喜歡上了這處美麗的莊園。 瓦普里奧坐落在阿達河的左岸。運河從河流和果園中間通過。阿達河在這裡受到一道道石坎所阻,水流湍急。河水奔騰咆哮,猶如大海潮水的轟鳴。阿達河的兩岸由黃色的砂岩風化而成,陡峭險峻,河水碧綠冰涼,波濤洶湧澎湃;而並行的運河卻水波不興,平滑如鏡,流水來源於山澗,所以也跟阿達河一樣,一片碧綠,但兩岸筆直,因此河水平緩寧靜,無聲無息,仿佛是進入了沉睡的夢鄉。這種強烈的反差使畫家覺得充滿了寓意:他進行過比較,但始終不能決定,他親自監造的瑪爾特贊那運河是人的理性和意志的創造物,而阿達河是它的姊妹,卻是高傲的,粗獷的,二者哪個更美;不過他的心靈則感到兩條河同樣親切和同樣可以理解。 站在果園的高台上遠眺,眼前展現的是倫巴第的綠色平原,位於貝爾加莫、特雷維利奧、克雷莫納和布雷西亞之間。夏天,從一望無際的得到充分灌溉的草場上飄來乾草的清香。肥沃的田野上,茂盛的燕麥和小麥長到了果實纍纍的果樹枝葉的高度,麥穗和梨、蘋果、櫻桃、李子接吻——整個平原成了一個巨大的果園。 北方的遠處是黝黑的科莫山。它的後面,高聳著弧形的阿爾卑斯山的余脈,再往北,高聳入雲的雪峰在陽光下變成金黃和玫瑰色,光彩奪目。 倫巴第平原生機勃勃,每個角落都經過人手的創造而得到升華,而阿爾卑斯山巒則是原始荒涼的,列奧納多在二者之間感覺到一種充滿和諧的巨大反差,猶如在寧靜的瑪爾特贊那運河和洶湧澎湃的阿達河之間一樣。 跟他一起到莊園來做客的有路加·帕喬利修士和薩克羅博斯科鍊金術士,他那棟在韋切利城門外的住房被法蘭西人所毀。列奧納多喜歡孤獨,總是躲開他們。但是他卻很快跟主人的小兒子弗蘭切斯科混熟。 這個男孩子像小姑娘一樣靦腆,曾經很長時間躲避他。可是有一天,他奉父親之命到他的房間裡來辦一件事,看見一種五顏六色的玻璃,畫家藉助於這種玻璃研究色彩的規律。列奧納多建議他透過玻璃看看。孩子覺得很好玩,非常喜歡。一些熟悉的物品具有了童話般的樣子——或是陰鬱的,或是歡快的,或是敵視的,或是親切的——這取決於他觀看的是什麼顏色的玻璃:黃的,藍的,紅的,紫的,還是綠的。 他也喜歡上了列奧納多的另一個發明——一個小暗箱:一張白紙上出現一幅活生生的圖畫,可以清晰地看到磨坊的輪子在旋轉,一群寒鴉在教堂上空盤旋,樵夫佩波那頭灰色毛驢搖晃著尾巴,在泥濘的道路上邁動著蹄子,白楊樹梢被風吹得擺動——弗蘭切斯科忍不住了——興奮得拍起手來。 但最讓他入迷的是「測雨器」,這上面有一個帶刻度的銅環、一個像天平上的橫樑似的橫杆以及拴在其兩端的兩個圓球:一個塗著蠟,另一個用棉紙包著;當空氣濕度過大時,棉花吸收潮氣,它所包裹著的球便加重而下垂,從而帶動橫樑的一端也隨之下垂,根據銅環上的刻度,可以準確地測量出濕度,而蠟球因為不滲水,因此跟以前一樣輕。這樣一來,橫樑的活動就可以預報一至兩天的天氣情況。孩子自己也動手做了一個測雨器,當他的預報兌現了,家裡的人都大為驚訝,這讓他異常高興。 弗蘭切斯科就讀於附近的一所鄉村小學,教堂里年邁的神父洛倫佐在這裡任教,孩子學習很懶惰:拉丁文文法背誦起來讓他厭惡;一看見塗抹著墨水的綠色書脊的算術書,他的臉就拉長了。可是列奧納多的科學卻不是這樣;孩子覺得他的科學十分有趣,猶如童話一般。力學、光學、聲學、流體力學的各種儀器好像是一些魔術道具,吸引著他。從早到晚,他不知疲倦地聽列奧納多講故事。畫家跟成年人接觸時輕易不敞開自己的心扉,因為他知道,任何一句話說得不謹慎,都可能引起對他的懷疑或譏笑。可是他同弗蘭切斯科談論一切都開誠布公而且簡單明了。他想起了主的話:「我真心誠意地告訴你們,如果你們不變得像孩子那樣單純,你們就不能進入天國。」他又補充一句:「就不能進入知識的天國。」 那時,他正在寫《星辰論》一書。 3月之夜雖然天氣還很冷,可是已經有了早春的氣息,他跟弗蘭切斯科一起站在房頂上觀測流星,畫出月亮里的陰影,以便以後好進行比較,看看其輪廓是否發生變化。有一天,孩子問他:帕喬利說,星星像寶石一樣,由上帝給鑲嵌在結晶體的天上,天旋轉,也帶動星星運轉並且產生音樂,這種說法對嗎?老師解釋說,根據摩擦的原理,天體在千百年的過程中一直以飛快的速度旋轉,就會破碎,其結晶體的邊緣就可能磨壞,音樂就可能停止,「吵吵嚷嚷的跳舞」就可能停下來。 他用針把一張紙紮透,讓孩子從小洞眼裡往外看。弗蘭切斯科看見了星星,只見這些星星沒有閃光,很像一些無限小的圓點或小球。 「這些圓點,」列奧納多說,「是很大的,比我們的世界大出數百倍,數千倍,而我們的世界絲毫也不比所有的天體壞,因此不應該受到歧視。由人的理性發現的主宰地上的力學法則,同樣也支配其他的世界和太陽。」 他就這樣恢復了「我們的世界的高貴」。 「我們的地球,」老師說,「在別的星球上的居民看來,也是一顆這樣的明亮的灰塵,就跟我們看別的世界一樣。」 「在那些星星後面有什麼?」他問道。 「還有別的世界,弗蘭切斯科,還有我們看不見的星星。」 「可是在它們後面呢?」 「還有別的。」 「那麼在盡頭呢?」 「沒有盡頭。」 「沒有盡頭?」孩子重複著,列奧納多感覺到弗蘭切斯科的手在他的手裡發抖——小桌上放著各種天文儀器,中間點著一盞神燈,火苗一動不動;列奧納多在神燈的光亮下看見孩子的臉突然變得蒼白了。 「列奧納多先生,」孩子越來越困惑了,他慢騰騰地說,「天使、上帝的侍者、聖母和坐在寶座上的聖父,還有聖子和聖靈,都在何處呢?」 老師本來想要說,上帝無處不在,在地上的一切沙粒中,同樣也在太陽上和其他的宇宙中,可是他不願意擾亂孩子的信仰,所以沉默了。 九 當樹木開始發芽的時候,列奧納多和弗蘭切斯科整天在果園裡和附近的樹林裡消磨時光,觀察植物生命的復甦。畫家有時畫一棵樹或一朵花,努力像畫肖像一樣捕捉那種生動的相似之處——它那種特殊的,獨一無二的風貌,這是任何時候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復現。 他向弗蘭切斯科講解道,樹的橫截面上的圓圈每年增加一個,叫作年輪,因此根據其數目可以知道這棵樹的年齡;還可以根據每圈年輪的厚度來判斷相應的那一年的降水量,也可以根據年輪的厚度來判斷樹的長勢,年輪朝南的那一部分由於接受陽光多——就厚一些,所以樹幹的中心經常偏向於樹的北側。 他還講道,春天的汁液集聚在莖的內部表皮和外殼之間,使莖的質地細密,使莖膨脹並且出現皺褶,在前幾年的裂隙中形成新的更深的裂隙,植物的體積這樣就增大了。如果把一根枝割斷或者劃破莖皮,那麼生命的醫治力量就會把更多的營養成分吸引到患處來,患處得到比其他地方更多的營養,所以後來癒合處的皮就更厚一些。汁液的力量是強大的,達到均衡之後,不能自動停止,超過了患處的需要,便在那裡鼓出來——形成節疤贅疣,「猶如沸騰的水上的氣泡」。 列奧納多談論大自然時,語氣平和,甚至冷漠枯燥,只關心科學的明確性。春天的植物本來是生機盎然的,可是他講起來卻不動聲色,只注意精確性,好像是談論死的機器一樣:「莖和枝形成的角度越尖銳,枝的年限就越短並且單細。」他把松樹和杉樹的針葉整齊的錐形排列歸結為抽象的數學多面體定理。 然而,弗蘭切斯科在這不動聲色和冷漠的講解中卻感覺到了他對一切生機的熱愛——他愛皺皺巴巴的,如同新生嬰兒的小臉一樣的初生嫩葉,他愛在陰影中奮力奔向陽光的粗壯的老枝,他愛如同沸騰的血液一樣的努力救助患處的汁液。 他有時在樹林裡停下腳步,長時間地微笑著觀看,嫩綠的小草從去年的落葉底下鑽了出來,經過冬眠之後體質衰弱的蜜蜂艱難地鑽進還沒有完全開放的冰凌花的花蕊。周圍一片寂靜,弗蘭切斯科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怯生生地仰臉看著老師:陽光透過枝葉的空隙照到列奧納多的淺色頭髮、長長的鬍鬚和濃密的眉毛上,在他的頭上形成一個光環;他的臉安詳而美麗;他在這種時刻里很像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潘,他傾聽葉子在生長,地下泉水汩汩,生命的神秘力量在復甦。 對於他來說,一切都是有生命的:宇宙是一個大機體,人體是一個小宇宙。 他在一顆露珠里看到了包裹著地球的水氣層。瑪爾特贊那運河從瓦普里奧附近的特萊佐鎮開始,那裡建有水閘,列奧納多時常去研究瀑布和河水中的漩渦,他把這比作女人捲髮的波紋。 「你注意,」他說,「頭髮有兩條流動線:一條是直的,這是主要的,由於其自身的重量而下垂,另一條是迴旋的,它把頭髮捲成的圓圈,形成捲髮。水的運動也是如此,一部分往下面流淌,另一部分形成漩渦,也就是水流的彎曲,如同捲髮一樣。」 各種自然現象中有許許多多相似與和諧,仿佛是來自不同世界的和聲,這像謎一樣吸引著畫家。 他在研究彩虹的產生時發現,同樣的顏色閃變也見之於禽類的羽毛、腐爛的植物根部周圍的死水、寶石、舊的不透明的玻璃。他在樹上冰花和窗上冰霜的紋理中發現了與活的葉子、花草的相似之處——仿佛大自然在冰晶的世界中夢見了植物的生命。 他有時感到,在走近一個新的偉大的知識世界,但這個世界只能在未來的世紀才能被打開。譬如關於磁力和把琥珀在呢絨上摩擦而產生的力,他在日記中寫道:「我找不到人的智慧可以用來解釋這種現象的方法。我認為磁力是許多迄今人類未知的力之一。世界充滿無數的可能性,這些可能性任何時候都沒有顯現出來。」 有一天,住在瓦普里奧附近貝爾加莫的詩人朱多托·普雷斯蒂納里前來做客。進晚餐時,列奧納多沒有充分地讚揚他的詩作,於是這位詩人很生氣,便挑起一場關於詩歌比繪畫優越的爭論。畫家沉默不語。可是後來詩人毫不顧情面,這反而逗樂了畫家;畫家半開玩笑地反駁他說: 「繪畫之所以高於詩歌,」列奧納多說,「因為描繪的是上帝的事,而不描繪人的杜撰;詩人則只滿足於人的杜撰,起碼當今的詩人是如此:他們不是描繪,而只是描摹,從他人那裡借用已有的一切,販賣別人的貨色;他們只是編造——匯集成各種科學的舊式殿堂;可以把他們比作銷售贓物的商販……」 路加修士、梅利齊和加萊奧托紛紛駁斥他,列奧納多不知不覺地被爭論所吸引,說了起來,但已經不再是開玩笑了: 「眼睛比耳朵能向人提供更完美的知識。看見的比聽說的更可靠。這就是為什麼繪畫是無聲的詩,比詩歌更接近於精確的科學,詩歌則是沒有視覺形象的繪畫。在語言的描寫中——只有一系列單個的形象,一個接著一個地一閃而過;而在繪畫中,所有的形象,所有的色彩都是結合在一起的,匯成一體,就像和聲一樣,這使繪畫跟音樂一樣,比詩歌具有更大程度的和諧。沒有高度的和諧,也就沒有高度的美。——可以問問一個戀人,他覺得什麼更讓他心情愉快,是情人的肖像還是詩人的描寫,即使是最偉大的詩人的描寫。」 在場的人都對這個結論笑了起來。 「我曾發生過這麼一件事,」列奧納多繼續說,「佛羅倫薩一個青年喜歡上了我在一幅畫裡畫的女人面容,他便把這幅畫買了去,想要消除可以看出這是一幅聖像的一切特徵,以便能夠無所畏懼地親吻這個可愛的形象。可是良心克制了愛情的願望。他把這幅畫從家裡拿走了,否則他就不會得到安寧。瞧,詩人,你們也可以試試看,描寫女性的美,喚起人這種強烈的情慾。是的,先生們,我說的不是我自己——我知道,我還有許許多多不足——可是有的畫家卻能夠達到完美的程度:由於靜觀的力量,他真的成了超人。他想要成為天堂的美的觀察者,或者是怪誕的、可笑的、悲哀的、可怕的形象的觀察者——一切的主宰者,像上帝一樣!」 路加修士責怪列奧納多不把自己的著作編訂成集,印刷出版。他建議找一個出版商。可是列奧納多堅決謝絕了。 他徹底地忠實於自己的信條:生前沒有刊出一行文字。而他寫作札記,猶如與讀者娓娓而談。他在一本日記的開頭請求原諒札記的雜亂無章和經常重複:「讀者喲,請你不要為此責罵我,因為寫的課題無其數,我的記憶不可能將其收容無遺,無法知道以前的札記談了什麼和沒談什麼,尤其是我寫作時斷時續,分散在一生的不同年代。」 有一次,他希望表現人類的精神發展,便畫了一系列立方體:第一個傾斜,壓倒第二個,第二個壓倒第三個,第三個壓倒第四個,如此無盡無休。底下寫了題詞:「一個推倒另一個。」然後又加了一句:「這些立方體表示人類一代一代的繁衍和知識的發展。」 他在另一幅畫上畫了一張耕地的犁,題詞是:「百折不撓的剛毅。」 他相信,在這一系列傾倒的立方體中也會輪到他——有朝一日人們也會對他的號召做出響應。 他就像一個在黑暗中過早醒來的人一樣,大家還都在酣睡。他在自己親近的人中間是孤獨的,用秘而不宣的文字書寫日記是為了給遙遠的弟兄看的,他是荒原里的播種者,在拂曉前的黑暗中就到田野去了,以「執著的剛毅」用犁耕耘著。 十 3月下旬,梅利齊的莊園傳來越發令人惶恐的消息。路易十二的軍隊在戴拉特萊穆爾的指揮下越過阿爾卑斯山。摩羅懷疑自己的士兵會叛變,避免發生戰鬥,受到迷信的預感所驅使,變得「比兔子還膽小」。 戰爭和政局的消息傳到瓦普里奧莊園時已經變成了雷鳴的微弱餘波。 列奧納多既不考慮法蘭西國王,也不想公爵,整天帶著弗蘭切斯科在周圍的山岡、河谷與樹林裡漫遊。有時逆河而上,進入林木茂密的山裡。他在這裡僱傭幾個工人,進行挖掘,尋找大洪水前的海生動植物化石。 有一天散步歸來,他倆坐在陡峭的阿達河岸懸崖上一棵老椴樹下休息。他們的腳下展現出一望無際的平原,路邊栽著一排排白楊和榆樹。夕陽西下,遠處貝爾加莫一棟棟白色的小房看起來讓人感到親切。阿爾卑斯山的雪峰仿佛是在空中飄蕩。天空晴朗。只有遠處,幾乎是在天邊上,在特里維利奧、卡斯特爾羅佐內和布林亞諾之間才影影綽綽地看見幾塊浮雲。 「那是什麼?」弗蘭切斯科問道。 「不知道,」列奧納多回答說,「可能是在打仗……你瞧,火光。好像是發射火炮。是不是法蘭西人跟我們的人發生了衝突?」 最近幾天,這種零星的戰鬥在倫巴第平原上不時地發生。 他倆沉默不語地觀看了一會兒煙雲。然後就把它忘卻了,開始查看最後一次挖掘的所得。老師拿起一塊大骨頭,只見它的一端很尖,上面還覆蓋著泥土——可能是大洪水前魚類的鰭。 「自從這條構造奇異的魚在我們今天發現它的那個山洞裡沉睡之日起,」他沉思地說,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安詳的微笑使他容光煥發起來,「有多少個民族,多少帝王在時間的長河裡滅亡了。億萬年的光陰流逝而去,這個世界上發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是這條魚卻一直靜靜地躺在那個秘密的處所里,全身被掩埋,由於時間的蠶食只剩下一副骨骼,支撐著厚厚的泥土!」 他伸出一隻手指了指眼前的遼闊平原。 「弗蘭切斯科,你在這所看到的一切,當年曾是覆蓋著歐亞非大部分地區的海洋的海底。我們在這裡山中發現的這些海洋動物證明,亞平寧山脈當年原來是大海中的島嶼,它如今卻高聳在鳥飛魚躍的義大利平原之上……」 他倆又看了看遠處的煙雲和炮火。現在只覺得它在那無限的遠方是如此渺小,如此安然,在夕陽照耀下成為玫瑰色,讓人很難相信,那裡正在進行戰鬥——人們在相互廝殺。 一群鳥兒從天上飛過去了。弗蘭切斯科用目光追隨著它們,想像著當年這裡魚兒在大海的波濤中遨遊的情景,那時荒涼而深邃的大海跟現在的天空一樣湛藍。 他倆都默不作聲。可是就在這一瞬間,二人的感受卻是相同的:管它誰勝誰負——是法蘭西人戰勝倫巴第人,還是倫巴第人戰勝法蘭西人,是國王還是公爵,是自己人還是外國人取勝,豈不都一樣嗎?祖國、政治、光榮、戰爭、王朝的覆滅、民眾的騷動——人們覺得偉大和威嚴的這一切,豈不很像那塊渺小的在夕陽的照耀下——在大自然的永恆的光輝中正在消散的煙雲嗎? 十一 列奧納多在瓦普里奧莊園裡完成一幅多年前在佛羅倫薩即已開始的畫。 聖母坐在山洞的岩石中間,用右手扶著嬰兒時期的施洗者約翰,左手保護著聖嬰,好像是希望把二者——人和神——在一種情愛里聯繫在一起。約翰在耶穌面前屈膝而立,雙手打拱向他禮拜,而耶穌則捏著兩指祝福約翰。聖嬰救世主赤裸著身體坐在裸露著的地上,彎曲著一條胖乎乎的小腿,將其壓在另一條腿上,一隻胖乎乎的胳膊拄在地上,伸展著五指,看樣子他還不會走路——只會爬。可是他的臉上——已經表現出完全成熟的智慧,同時又帶有兒童的稚氣。跪著的天使一隻手扶著基督,另一隻手指著先知,面向觀眾,充滿哀傷的預感,而又帶著和藹與奇怪的微笑。遠處山峰林立,突兀險峻,籠罩著藍色的霧靄,柔和的陽光從懸崖峭壁中間射進洞中,照在如同鐘乳石般的嶙峋怪石上,形成一種奇特的非人世間的景色。這些岩石好像是受過鹹水的腐蝕和海浪的沖刷,讓人想起乾涸了的海底。山洞裡——陰森幽暗,仿佛是處在水下。肉眼勉強可以察覺到一股地下泉水、水生植物的幾片掌形葉子、幾朵淺色的鳶尾花。洞頂是垂掛著一層層白雲石的懸崖,水順著藤草、木賊和石松的根部從岩石的縫隙里滲漏出來,仿佛是能夠聽見慢慢往下滴答的聲音。只有聖母稚氣未脫的貞潔的臉如同雪花石膏雕刻似的,仿佛是裡面點燃一盞燈,在昏暗中輝煌明亮。天后第一次在神秘的昏暗中,在地下的洞穴中向人們顯示自己的聖容,這裡也可能是古代森林之神潘和諸自然女神的避難所,地處大自然的心臟附近,是一切秘密的秘密——神子之母置身於地母的深處。 這是偉大畫家與偉大學者相結合而創造出來的作品。光與影的融合,植物生命的法則、人體的結構、大地的構造、褶皺力學、如同水流漩渦的婦女捲髮的力學以及落角等於折角——學者以「百折不撓的剛毅」精神所研究的一切,他以不動聲色的精確性所試驗和測量的一切,他像解剖沒有生命的屍體所洞察到的一切——都被畫家重新合成一個神聖的整體,他把這一切又都變成一種有生命的美,變成無聲的音樂,變成對最純潔的貞女聖母的一首讚歌。他懷著相同的情愛和知識描繪了鳶尾花的花瓣和花蕊、嬰兒胖乎乎的胳膊肘上的小窩、白雲石懸崖億萬年的縫隙以及地下泉水的涓涓汩汩和天使微笑中深深的哀愁。 他認知一切,他熱愛一切,因為偉大的愛是偉大認知之女。 十二 鍊金術士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想要進行「墨耳枯里烏斯之杖」的試驗。所謂「墨耳枯里烏斯之杖」就是用香桃木、扁桃木、檉柳或者別的具有與金屬相似屬性的「星相」樹做的棍子。這種棍子似乎能在山裡指示出銅、金、銀的礦脈。 為了這個目的,他跟吉羅拉莫先生一起到雷科湖的東岸去了,據說那裡蘊藏著豐富的沙金。列奧納多儘管不相信「墨耳枯里烏斯之杖」,並且像對鍊金術士其他的夢囈一樣,對其進行譏笑,可是他仍然隨同他們去了。 離曼德洛村不遠,在康皮奧內山腳下有一處鐵礦。周圍的居民說,幾年前一次塌方使許多工人葬身在礦井裡,礦井的深處有硫黃氣體,不斷地從裂隙里衝到地面上來,井深莫測,如果扔進一塊石頭,只能聽到無盡無休的隆隆聲,然後漸漸地消失了,但聽不見落到井底的聲音,因為這是個無底深淵。 這些說法引起了畫家的好奇心。趁著同伴們忙於試驗「墨耳枯里烏斯之杖」的時候,他決定考察一下廢棄了的礦井。可是村民們認為裡面棲息著邪祟,因此拒絕給他當嚮導,最後,有一位老礦工同意了。 有一個地下通道向著湖的方向通往鐵礦,裡面一片漆黑,陡峭如井筒,階梯毀壞嚴重,光滑難行。嚮導拿著燈籠走在前面;列奧納多緊隨他之後,手裡抱著弗蘭切斯科。父親一再要求他不去,列奧納多也一個勁兒地推脫,可是孩子堅決央求帶著他。 地下通道已經越來越陡。他們走下了二百多個台階,可是還得繼續往下走,好像是沒有盡頭。一股令人氣悶的潮氣從下面衝上來。列奧納多用鐵鍬敲敲洞壁,聽聽聲音,考察岩石、土層和濕漉漉的花崗岩上亮晶晶的小水珠。 「害怕嗎?」他和藹地笑著問道,感到弗蘭切斯科緊緊地貼著他。 「不,沒什麼——跟您在一起,我就不害怕。」 沉默片刻,他又補充一句: 「列奧納多先生,父親說您不久就要離開了,可是真的?」 「是的,弗蘭切斯科。」 「到哪兒去?」 「到羅馬涅去,到瓦倫蒂涅公爵塞薩爾那裡去供職。」 「到羅馬涅去?很遠嗎?」 「從這裡走有幾天的路程。」 「要走好幾天!」弗蘭切斯科重複著,「就是說,我們再也見不著了嗎?」 「不,為什麼?只要有可能,我就到你們這裡來。」 孩子陷入了沉思;然後突然衝動地用雙手摟抱住列奧納多的脖子,向他貼得更緊了,小聲說道: 「噢,列奧納多先生,帶上我吧,帶我去吧。」 「你說什麼,孩子?你怎麼能行?那裡在打仗……」 「讓他們打去吧!我不是說,跟您在一起,我什麼都不害怕!您瞧,這裡多可怕,即使比這更可怕,我也不害怕!我給您當僕人,給您洗衣裳,收拾屋子,餵馬,您知道,我還會尋找貝殼,用炭往紙上印植物的圖形。前幾天您親自說,我印得很好。我像大人一樣,您叫我做什麼,我都能做……噢,請您帶上我吧,列奧納多先生,可別拋下我!」 「吉羅拉莫先生會如何?你以為他會同意讓你跟我走嗎?」 「他能放,能放!我懇求他。他很善良。我要是一哭,他就不會拒絕了……呶,就是不放我走,我也會偷偷地走……只是請您說一句,可以……行嗎?」 「不行,弗蘭切斯科,我知道,你不過是說說而已,你自己也離不開父親,他已年邁,很可憐,你可憐他……」 「可憐,當然,是可憐……但也可憐您。噢,列奧納多先生,您不了解,您以為我還小。可是我什麼都知道!博娜姨媽說,您是魔法師,學校里的老師唐·洛倫佐也說,您很兇惡,我跟您在一起會毀掉自己的靈魂。有一次,他又說您的壞話,我回敬了他,結果挨了他一頓打。他們全都怕您。可是我卻不怕您,因為您比所有的人都好,因此我想永遠跟您在一起!」 列奧納多默默地撫摸著他的頭,不知為什麼想起了幾年前的一件往事:他當年在摩羅的慶典活動中畫《黃金時代》時,他曾懷抱著那個給他當模特的小男孩。 突然,弗蘭切斯科那雙明亮的眼睛暗淡了,兩隻嘴角耷拉下來,他小聲說道: 「那又能怎麼辦呢?隨便吧,隨便吧!我本來就知道您為什麼不願意帶我。您不喜歡……可是我……」 他無法控制地號啕大哭起來。 「別哭了,孩子。你怎麼不害羞呢?你還是聽我說說。等你長大以後,我收你當徒弟,到那時我們就能生活在一起了,以後永不分離。」 弗蘭切斯科抬起頭來看他,長長的睫毛下面還噙著閃閃發亮的淚珠,那種疑問的目光好像是要探詢出個究竟來。 「真的,您收我當徒弟?也許您不過這麼說說而已,想要安慰我一下,以後就忘了吧?」 「不,我向你保證,弗蘭切斯科。」 「保證?再過多少年?」 「再過八九年,那時你十五六歲了……」 「九年,」他撥拉著手指,「我們再就永遠不分離了嗎?」 「永遠,一直到死。」 「那好——如果是個大約數,那就再過八年吧?」 「行,你儘管放心。」 弗蘭切斯科笑了,笑得很幸福,做出特別親昵的舉動,這是他自己發明的,就是像小貓一樣,臉擦臉。 「您知道,列奧納多先生,這可太妙了!我有一次做夢,好像是我在黑暗中下樓梯,樓梯很長,呶,跟現在一樣,好像經常都是這樣,總是沒有盡頭。有一個人抱著我。我沒有看見他的臉。可是我知道,這是媽媽。我本來不記得媽媽的模樣了:我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現在——這也是在做夢,但這不是在睡夢中,而是真事兒。另外,不是媽媽,而是您。我跟您在一起非常幸福,如同跟媽媽在一起一樣。而且也不可怕……」 列奧納多懷著無限深情看了看他。 孩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神秘的光輝。他情深意切地把嘴唇向他伸過來,把他當成了母親。他親吻了老師——列奧納多覺得弗蘭切斯科在這親吻中把自己的靈魂交給了他。 感到孩子的心貼著他的心在跳動——列奧納多邁著堅定的步子,懷著不可遏制的好奇心,緊緊跟著暗淡的燈籠,沿著鐵礦陰森恐怖的台階往下面走去,向著地下的黑暗世界越走越深。 十三 瓦普里奧的居民們回到家以後,聽說法蘭西軍隊已經逼近,被這個消息攪得驚惶不安。 國王在盛怒之下,為了報復背叛和暴亂,把米蘭交給僱傭兵任其燒殺掠搶。有些人有條件,便往山里逃命去了。一路上,裝滿家當的車一輛接著一輛,孩子吵叫,女人哭啼。夜間,從莊園的窗戶往外看去,在平原上能看見「紅公雞」——紅色的火光。諾瓦拉城下的一場惡戰一天一天地逼近,這一仗將決定倫巴第的命運。 有一天,路加·帕喬利教兄從城裡返回莊園,帶來了最新的可怕消息。 決戰定於4月10日進行。早晨,公爵從諾瓦拉來到城外,在敵人面前部署軍隊,可是他的主力瑞士僱傭兵被法蘭西元帥特里烏齊奧所收買,拒絕參加戰鬥。公爵眼裡含著淚水哀求他們不要毀了他,起誓發願說,如果能夠取勝,他願把自己的領地分給他們一部分。可是他們堅定不移。摩羅只好化裝成一個僧侶,想要逃命。可是一個來自盧塞恩的瑞士人,名叫沙騰哈布,認出了他,把他指給了法蘭西人。公爵被俘虜了,被帶到元帥帳前,元帥賞給瑞士人三萬杜卡特——「給叛徒猶大的三十個銀幣」。 路易十二委派戴拉特萊穆爾把俘虜押往法蘭西。用宮廷詩人的說法,「繼上帝之後第一個站在福耳圖娜的車輪上駕馭著宇宙的舵輪」的人,像一頭野獸似的被裝在囚籠里用車給拉走了。據說公爵請求獄卒特殊恩准把但丁的《神曲》隨身帶往法蘭西。 住在瓦普里奧莊園裡,日益危險起來。法蘭西人洗劫了洛梅林那,蘭茨胡特人洗劫了塞普里奧,威尼斯人洗劫了瑪特贊那地區。強盜團伙在瓦普里奧周圍四鄉遊蕩。吉羅拉莫先生準備帶著弗蘭切斯科和博娜姨媽到基亞文諾去避難。 列奧納多在梅利齊的莊園裡度過最後一夜。按照平日的習慣,他在日記里記下一天中所見所聞的一切有意思的事。 「鳥兒的尾巴要是小的話,」他在那天夜裡寫道,「而翅膀是寬的——那麼它扇動起來更用力氣,好讓風從下面直接往翅膀上吹,從而使它向上飄動,這是我在觀察瓦普里奧教堂上空一隻鷹飛翔時所看到的,當時我站在通往貝爾加莫的大路左側,時間是1500年4月14日晨。」 同一頁上,緊挨著又寫道: 「摩羅丟掉了國家、財產、自由,他的全部事業就此結束了,一無所剩。」 再往下便一個詞都沒寫——好像是他與之一起度過十六年時間的那個人的滅亡,斯福爾扎家族的覆亡,對於他來說,並不比荒原里一隻猛禽的飛翔更重要和更有意思。 註解: 1福耳圖娜,羅馬神話中的機運女神,其車輪表示機運的變幻莫測。 2據羅馬神話,羅穆盧斯和瑞穆斯是戰神馬爾斯和瑞亞·西爾維亞的雙生子,由母狼哺育長大,建立羅馬城,後兄弟二人發生爭吵,羅穆盧斯殺死了瑞穆斯,單獨統治羅馬。 3伯里克利(約公元前490—前429),雅典統帥,民主派領袖,促進了雅典文化的繁榮。 4伯拉克西特列斯,公元前四世紀希臘雕刻家,有《赫耳墨斯像》傳世。 5菲狄亞斯,公元前五世紀希臘古典時代全盛期的雕刻家,主要作品有《奧林波斯宙斯像》。 6《聖經·馬太福音》第四章第五、六節。 7涅墨西斯,希臘神話中保護士兵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