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八部 黃金時代
一
1496年末,米蘭公爵夫人貝雅特里齊寫信給自己的妹妹,曼圖亞的統治者弗蘭切斯科·貢薩戈侯爵的夫人伊薩貝拉:
尊敬的夫人,我親愛的妹妹,我和我的丈夫洛多維科殿下祝願您和最顯赫的弗蘭切斯科殿下身體健康。
按照您的要求,特寄上我兒子馬克西米連諾的肖像一幅。只是請您不要以為他很小。我們本來想要給他畫一幅與他本人身材尺寸相等的肖像寄給夫人,可是擔心這會妨礙他成長,這是奶娘說的。他長得非常快:幾天不見之後再看他,就會發現他又長高了,我對此非常滿意,並且從中得到安慰。
可是我們遭受了很大的痛苦:傻瓜南尼諾死了。您認識他,並且也很喜歡他,因此您能夠理解:失去任何東西,我都能找到代替它的,可是大自然卻無法創造出任何東西能夠取代我們的南尼諾,大自然在他身上傾注了一切力量,在一個生物身上集中了最稀有的愚蠢和最美好的醜陋,他是大自然專門給君主們創造的開心物。詩人貝林喬尼在墓前悼亡詩中說,如果他的靈魂到了天上,就會讓整個天堂大笑不止;如果到了地獄,守衛冥界大門的惡犬刻耳柏羅斯就會「高興得不再狂吠」。我們把他安葬在我們在聖恩瑪麗亞修道院裡的墓地,跟我那只可愛的獵鷹和讓人難以忘懷的母狗普蒂納並排,為的是等我們死後不跟這個令人愉快的東西分手。我哭了兩夜,洛多維科殿下為了安慰我,答應在聖誕節前送給我一個金碧輝煌的銀馬桶,上面雕刻著馬人大戰拉皮泰人的場面,坐在上面有助於胃腸消化。這個容器的裡面是用純金做的,幔帳是用紅絲絨做的,上面繡著公爵的徽章,跟洛倫大公夫人的一模一樣。據說不僅義大利君主夫人中間任何人都沒有這種馬桶,而且就連教皇和土耳其蘇丹都沒有。它比馬爾提阿利斯 1 在其銘辭里描寫的巴扎德的著名馬桶還漂亮。梅魯拉寫了一首六音步詩,開頭是這樣的:
Quis cameram hans supero dignam esse tonate Principe
這個寶座配得上天上掌管霹靂的至尊之神。
洛多維科殿下希望佛羅倫薩畫家列奧納多·達·芬奇在這個馬桶里安裝一個類似於小管風琴的樂器,可是列奧納多拒絕了,藉口是忙於進行大型雕塑和畫《最後的晚餐》。
親愛的妹妹,您讓我把這位畫師派到您那裡工作一個時期。我倒是很高興履行您的請求,派他到您那裡去,不是待一個時期,而是永遠留在那裡。可是我不知為什麼,殿下過分賞識列奧納多,無論如何不願意離開他。況且請您不必特別為他惋惜,因為這位列奧納多更熱衷於鍊金術、魔法、力學以及諸如此類的無稽妄想,而無心於繪畫,不按時完成訂畫,拖拖拉拉,即使是天使也得失去耐心。況且,我聽說,他是個異端和不信神的人。
不久前,我們曾經獵狼。不允許我騎馬,因為我懷孕已經四個多月了。我只能站在馬車後面高高的腳鐙上觀看狩獵,這個腳鐙是專門為我特製的,很像教堂里的布道壇。然而,這不是娛樂,而是受罪:當狼跑進樹林子裡的時候,我差一點兒沒有哭起來。咳,我若是騎在馬上,絕不會讓它跑掉——豁出命來也要追上這頭野獸!
妹妹,您可記得我們是如何騎馬馳騁的嗎?彭特濟拉婭小姐掉到溝里,摔傷了腦袋,差一點兒沒有摔死。還有,在庫斯納戈莊園獵野豬,打球,釣魚……那可真是美好的時代!
現在,我們進行娛樂只好盡我們之所能了,打打牌,溜溜冰。這項營生是一位來自佛蘭德的年輕官員教我們的。今年冬天可真冷:不僅所有的池塘,就連河裡都結冰了。列奧納多在宮廷花園的溜冰場上搞了一組雪雕:美麗的列達和天鵝,潔白而堅硬,像大理石一樣。很可惜,到春天就要融化了。
親愛的妹妹,您過得如何?長毛貓培養成功了嗎?如果有灰眼睛的褐色小貓,請送給我一隻,可跟您答應的阿拉伯女人一起送來。我要送給您一隻絨毛小狗。
夫人,請您不要忘記給我送來坎肩裁好的衣片,就是那種藍緞斜領貂皮緄邊的。我在上一封信里向您要過。請儘快送來,最好是明天拂曉就派人騎馬送來。
還有您的那種治粉刺的洗面奶和從洋樹里提煉的指甲油,也一併各送一瓶。
維吉爾的紀念碑進展如何?他可是曼圖亞湖泊聲音甜美的歌手。要是青銅不夠用,我們可以提供兩尊鑄銅「崩塌」巨炮。
我們的占星術士預言將要發生刀兵之禍和出現炎熱的夏天,狗將發狂,君主將發怒。你們的占星術士說些什麼?不願意相信自己人的話,而更願意相信別人的話。
給您的丈夫弗蘭切斯科殿下送上醫治法蘭西病 2 的藥方,這是我們的御醫路易吉·馬利亞尼開的。據說很有效。汞膏可在每月上旬新月之後的單日早晨空腹時塗擦。我聽說,這種病的原因不是別的,而是由於某些行星,特別是水星和金星有害結合的結果。
我和洛多維科殿下密切地關注著你們,親愛的妹妹和您的丈夫弗蘭切斯科侯爵殿下的健康狀況。
貝雅特里齊·斯福爾扎
二
這封信表面上很純樸,但實際上卻裝腔作勢,很講究政治。公爵夫人向自己的妹妹隱瞞了自己家庭的憂慮。從信上來看,可以料想夫妻之間充滿和睦。她憎恨列奧納多並非因為把他看成是異端和不信神的人,而是因為公爵曾經讓他畫了切奇利婭·貝加米尼的肖像,這可是她最兇惡的競爭對手,是摩羅盡人皆知的情婦。近來,她又懷疑丈夫還有另外的曖昧關係——跟她的宮廷女官盧克萊西婭小姐。
在那些日子裡,米蘭公爵的強大勢力達到了頂峰。弗蘭切斯科·斯福爾扎曾是羅馬涅僱傭兵勇敢的隊長,半兵半匪,而他的兒子卻幻想成為統一義大利的專制獨裁的統治者。
「教皇是我的懺悔神父,皇帝是我的統帥,威尼斯城是我的金庫,法蘭西國王是我的信使。」摩羅這樣吹噓說。
「Ludovicus Maria Sfortia,Anglus dux Mediolani——米蘭公爵洛多維科·馬利亞·斯福爾扎·安格勒。」他通常都這樣簽名,把自己的身世追溯到特洛亞英雄伊尼亞斯的隨從安格勒。列奧納多為他父親雕塑的巨型紀念碑底座上刻的銘文是:Esse Deus!這是神!這也足以證明對斯福爾扎的神化。
然而,與表面的順心如意相反,暗地裡的擔憂和恐懼卻折磨著公爵。他知道,人民不喜歡他,認為他是篡位者。有一天在市民集會廣場上,群眾從遠處看見已故公爵吉安-加萊亞佐的遺孀帶著她的長子弗蘭切斯科,竟然高呼:「合法的公爵弗蘭切斯科萬歲!」
他只有八歲,相貌英俊,聰明異常。用威尼斯大使馬里諾·薩烏托的說法,「人民把他當成神,希望他給他們當君主」。
貝雅特里齊和摩羅看到,吉安-加萊亞佐之死欺騙了他們——並沒有使他們成為合法的君主。死去的公爵的陰魂從棺材裡鑽出來,附到這個孩子身上了。
米蘭城裡,人們紛紛議論各種神秘的預兆。說夜間在城堡塔樓的上空出現火光,照得天上一片通紅;說宮廷的房間裡發出可怕的呻吟聲。人們還回想起吉安-加萊亞佐躺在棺材裡的時候,左眼沒有合上,這預示著他的某個親人很快就要死亡。阿爾貝雷夫人的眼皮跳。蒂岑城門外一個老太婆的母牛生下一條長著兩個頭的牛犢。公爵夫人在城堡空閒的大廳里看見一個鬼魂,嚇得昏了過去,後來對任何人,甚至對丈夫都不願意談及此事。
近來,她幾乎完全失去了歡快的頑皮——公爵本來特別喜歡她的這種性格——懷著某種不祥的預感等待著分娩。
三
十二月的一天傍晚,鵝毛大雪覆蓋了城裡的馬路,加重了黃昏時的寂靜,摩羅坐在一座小巧的宮殿里,這是他贈送給自己新的情婦盧克萊西婭·克里韋利小姐的。
爐灶里生著火,照亮了貼著馬賽克的爐門,只見上面拼成古羅馬建築物的遠景。雕花天棚上的格子用黃金裝飾,牆壁貼著科爾多瓦燙金花紋皮革壁紙,高背安樂椅和長凳用烏木製成,圓桌鋪著深綠色的絲絨,上面擺著一本打開書頁的博雅爾多 3 的傳奇、幾卷樂譜、一把螺鈿曼陀鈴琴和巴爾涅·阿波尼坦的多棱玻璃瓶——裡面盛著成為名門閨秀時髦的醫療藥水。牆上掛著盧克萊西婭的肖像,是列奧納多的手筆。壁爐上擺著卡拉多索 4 的陶塑:幾隻扇動著翅膀的小鳥在啄著葡萄,幾個長著翅膀的裸體兒童——說不上是基督教的天使,也說不上是多神教的小愛神阿摩耳——在跳舞,耍弄著神聖情慾的工具;這些雕塑栩栩如生,在玫瑰色的火光照耀下像是活了一般。
大雪紛飛,狂風怒吼,爐灶的煙囪里呼呼作響。室內裝修精美,陳設華麗,散發著舒適安逸的氣氛。
盧克萊西婭小姐在摩羅腳下坐在絲絨坐墊上。她的臉色悶悶不樂。公爵以親切的口吻責怪她很久沒有去看望貝雅特里齊夫人了。
「殿下,」姑娘垂下目光,說道,「我求求您不要逼迫我:我不善於撒謊……」
「得了吧,難道這也算是撒謊?」公爵表示驚奇,「我們只是掩蓋。掌握著雷電霹靂的大神宙斯不也是背著嫉妒成性的夫人偷偷地戀愛嗎?還有忒修斯,還有費德拉和美狄亞 5 ——古代所有的英雄,所有的神祇皆如此。而我們都是軟弱無力的凡人,能夠反抗愛神的意旨嗎?況且,我們隱瞞罪惡,可以免除親人的過失,這正是基督教的仁慈所要求的。既然沒有過失,而有仁慈,那麼也就沒有,或者說幾乎沒有罪惡了……」
他像平時一樣,狡黠地笑了。盧克萊西婭搖了搖頭,略皺眉頭,盯著他的眼睛——目光嚴厲,而又像孩子一樣單純。
「殿下,您知道,我因為您的愛情而無限幸福。可是我有時想,寧肯死也不願意欺騙貝雅特里齊夫人,她像親姊妹一樣愛我……」
「夠了,夠了,我的孩子!」公爵說道,把她抱到自己的膝上,一隻手摟著她的腰身,另一隻手撫摸著她那油光的黑髮和直到耳邊的劉海,劉海額花上的鑽石在前額中央閃閃發光。她低垂著毛茸茸的長睫毛——並沒有表現出喜悅和興奮,而是冷淡和單純地——接受他的愛撫。
「噢,你知道我是多麼愛你,我的溫順的人兒——我只愛你一個人!」他說道,貪婪地吸著所熟悉的紫羅蘭和麝香香水的芳香。
門開了,公爵還沒來得及把姑娘從懷裡鬆開,一個侍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小姐,小姐,」她氣喘吁吁地說,「下面,大門前……噢,天主呀,可憐可憐我們這些罪人吧……」
「怎麼回事,好好說,」公爵說道,「是誰在大門前?」
「貝雅特里齊夫人!」
摩羅臉色煞白。
「鑰匙!別的門上的鑰匙!我從院子的後門走。鑰匙在哪兒?快!」
「公爵夫人的衛隊把後門也守住了!」侍女絕望地把兩手攤開,「整座房子都給包圍了……」
「圈套!」公爵抓著腦袋說,「她從哪兒知道的?是誰告訴她的?」
「除了西多尼婭太太,還能有誰!」侍女接過來說,「這個可惡的老妖精到我們這兒來兜售美容藥膏和美膚粉是另有目的的。我對您說過,小姐,要小心……」
「怎麼辦,我的天哪,怎麼辦呀!」公爵臉色蒼白,嘟噥著。
從外面傳來很響的敲門聲。侍女向樓梯跑去。
「把我藏起來,把我藏起來,盧克萊西婭!」
「殿下,」姑娘表示不贊成,「貝雅特里齊夫人既然產生了懷疑,就會讓人把整座房子搜查遍。您莫如直接地迎上她去,豈不更好一些嗎?」
「不,不,上帝保佑,盧克萊西婭,你說些什麼呀!迎上她去!你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噢,天主呀,這會產生什麼結果,想一想就覺得害怕……她已經有了身孕!還是把我藏起來吧,藏起來!」
「我簡直不知道往哪兒藏……」
「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只是快一些!」
公爵渾身發抖,在這個時刻更像是一個被捉住的小偷,而不像臆造出來的特洛亞英雄伊尼亞斯隨從安格勒的後代。
盧克萊西婭穿過臥室,把他帶到化妝室,藏在一個壁櫥里,這些白色的壁櫥雕刻著古代風格的精細的金色花紋,是名媛淑女的衣櫃。
他在衣服中間躲在一個角落裡。
「多麼愚蠢!」他想道,「我的天哪,多麼愚蠢!恰如弗蘭科·薩凱蒂 6 或者薄伽丘那些可笑的故事裡所寫的一樣。」
可是他顧不得笑了。他從懷裡掏出兩個護身香囊,其中一個裝著聖徒克里斯多福的聖骨,另一個裝著當時廣泛流行的避邪物——埃及木乃伊的碎塊。兩個香囊十分相像,在黑暗中由於慌忙不可能彼此分清,於是為了防止失誤,便對兩個香囊一起吻了起來,畫著十字,暗中進行禱告。
他突然聽到妻子和情婦說著話走進化妝室,嚇得不禁打起冷戰。她倆談得很友好,仿佛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似的。他猜測,盧克萊西婭堅持讓公爵夫人看看她的新居。也許是貝雅特里齊沒有掌握明顯的罪證,並不想暴露自己的懷疑。
這是兩個女人進行的一場狡猾的較量。
「這裡也是服裝嗎?」貝雅特里齊走到摩羅藏身的那個壁櫥跟前問道,語氣表示出並無興趣的樣子,可是摩羅在壁櫥裡面卻嚇得半死半活。
「都是一些家居的衣服,全是舊的。殿下想要瞧瞧嗎?」盧克萊西婭說。
壁櫥的門開了。
「請問,您可記得,寶貝兒,」公爵夫人繼續說,「我特別喜歡的那件在哪兒?就是夏天您到帕拉維齊尼家去參加舞會時穿的那件。深藍色的底,金花,閃閃發光,好像夜間的螢火蟲一樣。」
「不記得了,」盧克萊西婭平靜地回答,「啊,想起來了,在這裡,」她若有所悟,說道,「可能是在這個柜子里。」她沒有把摩羅藏身的那個壁櫥的門關上,便帶著公爵夫人到緊挨著的另一個衣櫃那裡去了。
「還說不會撒謊呢!」摩羅讚賞地想道,「多麼鎮靜自如!女人——我們當君主的正是應該向她們學習政治!」
貝雅特里齊和盧克萊西婭離開了化妝室。
摩羅自由地喘了一口氣,儘管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兩個護身香囊——裡面裝著聖骨和木乃伊。
「如果一切都平安無事,得向聖恩瑪麗亞修道院捐贈二百帝國杜卡特金幣——用來給貞潔的聖母購買橄欖油和蠟燭!」他懷著熱烈的信仰小聲說。
侍女跑來了,打開櫃櫥的門,帶著尊敬而又狡黠的樣子把公爵放出來,宣布說,危險已經過去——公爵夫人殿下走了,跟盧克萊西婭小姐分手時表現得很和善。
他虔誠地畫了十字,回到客廳里,為了提提精神喝了一杯巴爾涅·阿波尼坦醫療藥水,看著盧克萊西婭,只見她跟先前一樣,坐在壁爐旁,低垂著頭,雙手捂著臉——公爵笑了。然後像只狐狸似的,靜悄悄地,躡手躡腳地從後面向她走過去,彎下腰把她抱住。
姑娘渾身一哆嗦。
「放開我,放開,請您走吧!噢,剛剛發生了這種事,您怎能這樣!」
可是公爵沒有聽,什麼都沒有說,貪婪地親吻著她的臉、脖頸和頭髮。他覺得她從來都沒像現在這樣美麗:好像是他剛剛在她身上看見的謊言給她增添了新的魅力。
她抗爭著,可是逐漸失去了力氣,最後終於合上眼睛,面帶孤立無助的微笑,慢慢地把自己的嘴唇交給了他。
十二月的暴風雪越來越猛烈,爐灶的煙囪里呼呼作響,但是在火焰玫瑰色的光輝照耀下,一群笑眯眯的裸體兒童在葡萄樹的綠蔭下跳舞,耍弄著神聖情慾的工具。
四
1497年元旦,在城堡里舉行舞會。
準備工作持續了三個月,布拉曼特、卡拉多索、列奧納多·達·芬奇都參加了。
這天下午5時,客人紛紛來到宮殿。邀請的貴賓達兩千多人。
大雪覆蓋了所有的道路和市街。天空陰沉,城牆上的雉堞、炮眼、石頭炮座全都覆蓋著皚皚的積雪。院子裡燃起一堆堆篝火,車夫、隨從僕人、馬童、騎馬跟班和轎夫一邊烤火取暖,一邊歡樂地聊天。一輛一輛鑲金飾銀的笨重馬車、轎式馬車和縱列駕馬的雙輪馬車停在公爵宮殿的入口處以及前面進入小巧的羅凱塔城堡的升降鐵門前,從車上走下來文官武將,身上裹著貴重的莫斯科裘皮。上了霜的窗戶閃爍著節日的燈火。
迎賓大廳里,公爵的禁衛軍——土耳其馬木留克兵、希臘斯特拉季奧特兵、蘇格蘭弓弩手和瑞士步兵,身披鎧甲,手執斧鉞,排成長長的兩列。來賓們從這兩列禁衛軍的中間走過去。前面,一批英俊的少年侍從挺胸垂手而立,他們的相貌非常可愛,一個個像少女一般,穿著款式相同的天鵝絨鑲邊的兩色宮廷內侍制服:右側的一半是玫瑰色的絲絨,左側的一半是藍色的緞子,胸前都用銀線繡著斯福爾扎·維斯康蒂家族的徽章;衣服緊緊地繃在身上,軀體的線條分明地顯露出來,唯有腰帶的下面向前突起一個短小的管狀皺褶。他們手裡握著點燃的紅黃兩色長蠟燭——很像教堂里使用的那種蠟燭。
來賓們進入接待大廳,宣承官用兩個小喇叭高聲喊著,一一通報他們的姓名。
一些大廳的門敞開了,裡面燈火通明,輝煌耀眼——「紅地白鴿大廳」、繪有公爵狩獵圖的「金廳」「深紅色大廳」——從上到下掛著緞子,上面用金線繡著陰燃的木柴和水桶,象徵著米蘭公爵的權勢,他們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隨時煽起戰爭之火和用和平之水熄滅它。小巧玲瓏的「黑廳」充當女士們的化妝室,這是布拉曼特建造的,十分優美,拱頂和牆壁上可以看到列奧納多未完成的壁畫。
衣著華麗的人群像蜂群一樣,發出嗡嗡聲。服裝五色繽紛,突出的特點是色彩鮮艷和過分豪華,但有的並不美觀。這五光十色的衣服暴露出對祖先的傳統的不尊重,把各國的時髦款式混雜在一起,有時顯得可笑和醜陋,一個老人從這裡看出了「外國人入侵——義大利遭受奴役的預兆」。
女裝都打著直褶,不能彎曲,上面鑲著大量金飾和寶石,讓人想起教堂的袈裟,做得非常結實,可以由曾祖母傳給曾孫女。領口很深,袒胸露肩。按照倫巴第的習慣,已婚女子把頭髮編起來盤在頭頂上,前部覆蓋著金絲網罩,而未婚少女則編成很粗的辮子,加上假髮和絲帶,因此辮子很長,拖到地面。時尚要求眼眉線條清晰,眉毛濃密的女人皆用特殊的鐵鑷子把多餘的眉毛拔掉。臉上不塗脂抹粉,被認為是下流的表現。使用的香水皆氣味濃郁,其中有麝香、龍涎香、靈貓香香水和賽普勒斯香粉,香氣刺鼻,熏人慾醉。
人群里有些年輕的姑娘和少婦特別美麗,除了倫巴第,任何地方都見不到這樣的美女——她們像幽靈一樣,步態輕盈,皮膚白嫩,臉盤圓潤,列奧納多·達·芬奇非常喜歡這樣的臉形。
維奧蘭塔·博羅梅奧夫人有一雙黑亮的眼睛,生著黑色的捲髮,她的美貌征服了所有的人,被選為舞會王后。她的深紅色絲絨衣服上用金線繡著飛近蠟燭被火苗燒壞了翅膀的燈蛾——這是對戀人的警告。
然而,最引人矚目的並不是維奧蘭塔夫人,而是黛安娜·帕拉維齊尼小姐,她的眼睛冷漠透明,如同冰塊,灰色的頭髮如同灰燼,微笑時似笑非笑,說話時慢聲細語,如同維奧拉琴聲。她穿的衣服很普通,用帶波狀花紋的白花錦綢做成,上面帶著長長的淺綠色絲帶,如同水草一般。她雖然被輝煌與喧嚷所包圍,但落落寡合、孤獨和悶悶不樂,猶如蒼白的睡蓮,月光下在荒涼的池塘里酣睡。
吹起喇叭,敲起定音鼓——來賓們紛紛進入城堡的「室內球場」。藍色的穹隆上金星閃閃,十字形的梁木上燭光閃爍,如同天上的繁星。從樂隊的樓座垂下一塊絲綢,上面掛著桂葉、常春藤和刺柏編成的花環。
在占星術士規定的時刻里,摩羅和貝雅特里齊準時步入大廳——不差一分一秒,用一位使節的說法,公爵就連更換襯衣和親吻妻子都嚴格考慮到星辰的方位。他們夫婦二人披著金絲錦緞面的銀鼠皮斗篷,後面拖地的長襟由幾個宮廷侍從給擎著。公爵胸前的扣環上掛著一顆大得讓人難以置信的大紅寶石,這是從吉安-加萊亞佐那裡竊取來的。
貝雅特里齊消瘦了,也難看了。這個女人幾乎還是個小姑娘,胸部扁平,一舉一動都像個男孩,看見她已經有了身孕,腆著大肚子,難免讓人感到奇怪。
摩羅做了一個手勢。宮內總管舉起權杖,樂隊奏樂——宴會開始,來賓們紛紛入席。
五
發生一場混亂。莫斯科大公的使臣達尼洛·瑪梅羅夫不肯在聖馬可共和國大使的下首就座。人們開始勸說瑪梅羅夫,可是這個倔強的老頭不聽任何人勸說,站在原地不動:「不能入座——這對於我是恥辱!」
好奇和譏笑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向他射來。
「怎麼回事?莫斯科人又發生了不愉快?野蠻的民族!只知道往首要的位置上鑽——什麼事情都不想知道。哪兒也不應該邀請他們。野蠻人!說的話——您聽見了嗎?——完全跟土耳其人一樣。野獸!……」
機靈敏捷的曼圖亞人翻譯官博卡利諾跑到瑪梅羅夫面前。
「達尼洛先生,達尼洛先生,」他用蹩腳的俄語說道,臉上堆滿笑容,低三下四地點頭哈腰,「不行,不行!得入座。米蘭的規矩。爭吵不好。公爵要生氣的。」
老頭的年輕夥伴尼基塔·卡拉恰羅夫——使團的執事向他走過來。
「達尼洛·庫茲米奇,老爹,不要生氣!在別人的修道院裡不能按照自己的章程辦事。這是外國人,不懂得我們的習慣。要闖禍的!他們也會發起脾氣來!我們可就丟盡面子了……」
「閉嘴,尼基塔,閉上嘴!你還年輕,不能教訓我這個老頭。我知道該怎麼辦。不能總是一成不變!我不能坐在威尼斯大使的下首。這是對我們使團的榮譽巨大的損害。常言道:任何一個使臣都代表其君主說話。而我們的君主是全俄羅斯的君主,是專制的,東正教的君主……」
「達尼洛先生,達尼洛先生!」翻譯官博卡利諾感到坐立不安。
「住嘴!你不要多嘴,看你那張猴臉,簡直是個異教徒!我說不坐——就是不坐!」
瑪梅羅夫擰著眉毛,一雙狗熊般的小眼睛閃爍著憤怒、驕傲和不可戰勝的倔強。緊緊攥在手裡的權杖瑟瑟抖動,權杖的頭上鑲嵌滿翡翠。看樣子什麼力量都無法使他讓步。
摩羅把威尼斯大使叫過來,以他所擅長的殷勤,表示歉意,向他保證對他的尊重,請他看在他個人的面子上,坐到另一個位置上去,以避免爭執,並且讓他相信任何人都不會看重這些野蠻人荒唐的自尊心。實際上公爵非常希望獲得「俄羅斯大公」——「gran duca di Rosia」的好感,指望靠著他的幫助跟土耳其蘇丹簽訂一個有利的條約。
威尼斯人看了看瑪梅羅夫,露出一絲譏笑,輕蔑地聳聳肩,說殿下是正確的——受到「人性」——humanita——之光陶冶的人不應該在席位問題上發生爭執,於是便坐到指給他的位置上去了。
達尼洛·庫茲米奇沒有明白對手說的話。假如明白,也不會感到不安,而繼續認為自己是正確的,因為他知道,十年以前,即1487年,在英諾森八世教皇的慶典上,莫斯科使臣季米特里和曼奴伊爾·拉列夫在教廷里占據的位置比羅馬元老們更榮耀,而他們可是古代主宰世界的城市的代表。難怪在前基輔都主教薩瓦·斯皮里東的信函中,莫斯科大公已經被宣布為拜占庭雙頭鷹唯一的繼承者,這隻雙頭鷹應該在自己翅膀的保護下把東方和西方聯合起來,因為萬能的主——信函中說——由於其異端邪說而把新舊兩個羅馬推翻,創建了第三個神秘之城,以便把自己的整個光榮、全部力量和恩典都灑給它,第三個半黑夜的羅馬就是東正教的莫斯科,而第四個羅馬永遠都不會出現。
達尼洛·庫茲米奇對敵視的目光全然不予理會,志得意滿地捋一下長長的白鬍子,整理一下胖肚子上的皮帶和深紅絲絨的貂皮袍子,莊重地咳嗽一聲,坐到爭取來的位置上。一種朦朧的陶然欲醉的感覺充滿了他的心頭。
尼基塔跟翻譯官博卡利諾一起坐在桌子一端的下首,緊挨著列奧納多·達·芬奇。
喜歡吹噓的曼圖亞人講述他在莫斯科見到的各種奇蹟,把真事跟虛構摻和在一起。這個遙遠的國家喚起了畫家的好奇心,覺得這是個廣袤而又神秘的國度,他希望從卡拉恰羅夫嘴裡得到準確的信息,便通過翻譯向他詢問這個國家的情況,問到其無邊無際的平原、嚴寒的氣候、水量豐盛的河流和遼闊的森林,問到北冰洋和裏海的潮水,問到北極光,也問到自己的幾位定居莫斯科的朋友:倫巴第畫家彼埃特羅·安東尼奧·索拉里和波洛尼亞建築師亞里斯托特勒·菲奧拉文蒂,前者參加了多棱宮的建造,後者以宏偉的建築物給克里姆林宮廣場增添了光彩。
「先生,」坐在鄰座的膽大、好奇和有些狡猾的埃梅利娜小姐向翻譯官問道,「我聽說這個奇異的國家所以叫作俄羅斯,是因為那裡生著許多玫瑰。這是真的嗎?」
博卡利諾大笑起來,告訴小姐,這純屬無稽之談,俄羅斯雖然名字接近「玫瑰」一詞的讀音,可是那裡玫瑰比任何國家都少,並且引證了一篇關於俄羅斯嚴寒的義大利故事。
佛羅倫薩市的一些商人到了波蘭。他們想要到俄羅斯去,可是波蘭不放行,因為當時波蘭國王正在跟莫斯科大公打仗。佛羅倫薩人希望買到貂皮,便邀請俄羅斯商人到兩國的界河鮑里斯芬河畔。莫斯科人害怕被俘,便留在河的一岸,而義大利人則在另一岸,雙方高聲喊叫,隔河進行交易。可是天氣特別冷,話音沒有傳到對岸便在空中結凍了。於是機靈的波蘭人便在河的中央點上一大堆火,估計話音沒等結凍就能傳到對岸。河面上的冰十分堅硬,跟大理石一樣,多大的火都燒不化。等到火堆燃燒起來以後,結凍的話在空中滯留了一個多小時,開始融化,嘩嘩地流淌起來,好像是春汛,佛羅倫薩人終於聽清了,可是這時莫斯科人早已離開對岸走了。
大家都很喜歡這個故事。女士的目光充滿同情和好奇,集中到尼基塔·卡拉恰羅夫身上,覺得他住在那塊被上帝所詛咒的土地上非常不幸。
這時,尼基塔看到前所未見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原來那是一個巨大的盤子,裡面裝著用閹雞胸脯肉做成的裸體安德羅墨達,她被鎖在用奶油製成的山岩上,還有用小牛肉製成的她的解救者佩耳修斯 7 。宴席的肉菜都是紅的,餐具便是金的;魚類菜餚根據水生的特點,皆用銀餐具。麵包也是銀色的,檸檬涼菜是用銀碗裝的,最後上來的是大鱘魚、七鰓鰻和小體鱘,在這些魚中間出現了用鰻鱺肉製成的安菲特里忒 8 ,她坐在珍珠貝的神車上,由數條海豚牽引,下面是顫顫悠悠的灰綠色的魚凍,裡面用火光照亮,好像大海的波濤。
然後又是無盡無休的甜食——用果仁泥、阿月渾子、松子仁、扁桃仁和糖漿根據布拉曼特、卡拉多索和列奧納多繪的草圖塑成各種神像——赫拉克勒斯竊取赫斯佩里得斯的金蘋果的故事,希波呂托斯與其繼母費德拉的戀愛故事,巴克科斯與阿里阿德涅的故事,宙斯化作金雨與達娜厄結合的故事——整個奧林波斯的神祇都復活了。
尼基塔懷著天真的好奇心觀看這些奇蹟,可是達尼洛·庫茲米奇看見這些無恥的裸體女神,完全失去了食慾,他暗自嘟噥著:
「反基督的骯髒行為!多神教的污穢!」
六
舞會開始了。當時流行的舞蹈有「維納斯與巴克科斯舞」「殘酷命運舞」「小愛神枯皮德舞」等各種名目,節奏緩慢,因為女士們的服裝又長又重,不允許做快速動作。男女舞伴走到一起,再分開,從容不迫,旁若無人,矯揉造作地鞠躬,悵惘地嘆息和甜蜜地微笑。婦女應該舉止端莊,宛如雌孔雀,應該緩緩飄動,宛如天鵝。音樂輕柔,近於哀婉,情意纏綿,猶如佩特拉克的詩歌。
摩羅的年輕統帥加萊亞佐·桑塞瓦里諾風度翩翩,衣著考究,穿著一身白衣,袖口折起,露出玫瑰色的襯裡,白鞋上鑲著鑽石,生著一張漂亮的類似女人的臉,無精打采,慵懶倦怠,對女人很有魅力。跳「殘酷命運舞」時,他貌似無意實則有意地甩掉一隻鞋或者披肩,但照舊繼續在大廳里旋轉飄動,表現出「漫不經心」的樣子,這在當時被認為是最優雅的典範,因此人群中響起一片讚許聲。
達尼洛·瑪梅羅夫看著他,呸了一口:
「你這個打諢的小丑!」
公爵夫人本來喜歡跳舞,可是這天晚上,她心情沉重,茫然若失。只是多年養成的虛情假意的習慣,幫助她扮演盛情好客的女主人的角色—— 一一回答著高官顯宦們的新年祝賀和甜膩膩的殷勤。她有時覺得無法忍受——得跑掉或者大哭一場。
她在熙熙攘攘的大廳里游來盪去,無法為自己找到位置,於是到遠處一個房間去了,那裡在燃得很旺的壁爐旁坐著一群青年男女。
她問他們在談論什麼。
「談論柏拉圖式的愛情,殿下,」一位女士回答道,「安東尼奧托·弗萊戈佐先生證明,如果一個男人以天堂的愛情愛著一個女人,那麼這個女人就可以親吻這個男人的嘴唇而不破壞貞操。」
「既然殿下允許,我就要論證:嘴是說話的工具,是心靈的大門,當一對戀人的嘴通過柏拉圖式的親吻接觸到一起時,這兩個人的心靈必定集中到嘴唇上來,仿佛是給自己找到了自然的出口。這就是為什麼柏拉圖並不禁止接吻,而所羅門王在《雅歌》中談到人的靈魂與神的神秘合一時說道:你用口與我親嘴吧9 。」
「請原諒,先生,」一個聽者打斷了他的話,這是一位老伯爵,是個鄉村騎士,相貌粗陋,「也許我不懂得這種微妙的事,可是您難道認為丈夫遇見自己的妻子在其情夫的懷抱里,應該忍耐不成?」
「當然,」一位宮廷哲學家反駁道,「根據精神戀愛的哲學……」
「那麼婚姻呢?」
「咳,我的上帝呀!我們說的是愛情,而不是婚姻!」漂亮的菲奧達利薩夫人打斷了他,不耐煩地聳動著袒露的潔白肩膀。
「可是婚姻,夫人,根據人類的法律……」騎士剛一開口。
「法律!」菲奧達利薩夫人輕蔑地嘬起鮮紅的嘴唇,「先生,進行這種崇高的談話時,您怎麼能夠提到人類的法律?那是平民百姓可憐的創造物,會把男女情侶神聖的名字變成丈夫和妻子這類俗不可耐的字眼兒。」
男爵只是把雙手攤開。
弗萊戈佐先生並沒有留意他,繼續自己關於天堂愛情的奧秘的談話。
貝雅特里齊知道,這位安東尼奧托·弗萊戈佐先生的一首下流的十四行詩在宮廷里風靡一時,寫的是一個美麗的少年,是這樣開頭的:
眾神之主跟美少年伽倪墨得斯偷情是個錯誤……
公爵夫人感到很無聊。
她悄悄地離開了,走進隔壁房間。
來自羅馬的著名詩人塞拉菲諾·達克維拉在這裡朗誦詩,他綽號「烏尼科」——Unico(卓越者),身材矮小,骨瘦如柴,鬍鬚颳得很精心,頭髮捲曲,生著一張粉紅色的娃娃臉,露出無精打采的笑容,牙齒很難看,一雙小眼睛總是淚汪汪的,不時地射出狡猾的目光。
一群女士包圍著詩人,貝雅特里齊看見盧克萊西婭,感到有些窘迫,幾乎是臉色煞白,可是立刻恢復了常態,走到她的面前,像通常一樣,面帶和藹親切的笑容,親吻了她。
這時門口出現一個胖女人,只見她穿得花里胡哨,臉上塗了厚厚一層胭脂,她已經不年輕,也不漂亮,用手帕捂著鼻子。
「這是怎麼了,狄奧尼賈太太?您莫非是摔傷了?」埃梅利娜小姐故作關心的樣子問道。
狄奧尼賈解釋說,跳舞時可能是由於太熱和疲勞而流了鼻血。
「這種遭遇恐怕就連烏尼科先生也不能寫出愛情詩來。」一個宮廷官員說道。
烏尼科跳起來,向前伸出一條腿,若有所思地用手捋一下頭髮,仰起頭來,目光注視著天花板。
「靜一靜,靜一靜,」女士們懷著景仰的心情小聲說,「烏尼科先生在作詩!殿下,請到這邊來,這裡能聽得清楚。」
埃梅利娜小姐拿起詩琴,輕輕撥動琴弦,在琴聲的伴奏下,詩人用腹腔發出渾厚的聲音,抑揚頓挫地讀了一首十四行詩。
小愛神阿摩耳被戀人的祈求所感動,把箭射向那顆殘酷的心;可是愛神的眼睛蒙著繃帶——箭射偏了;擊中的不是心——
箭射進了綿軟的小鼻子——
於是趕緊捂上雪白的手帕,
上面染上一滴滴鮮紅的血。
女士們紛紛鼓掌。
「美妙極了,無與倫比!多麼敏捷!多麼輕鬆!噢,我們的貝林喬尼可是無法與之相比,他為了每一首十四行詩都得整天汗流浹背。啊,我的寶貝,您相信嗎,他當時仰臉望天,我感覺到了——他仿佛是滿面春風,真是超然物外——甚至叫人感到可怕……」
「烏尼科先生,您想喝杯萊茵葡萄酒嗎?」一位女士忙活起來。
「烏尼科先生,來點兒薄荷清涼劑嗎?」另一位建議道。
讓他坐到安樂椅上,給他扇扇子。
他麻木了,融化了,眯縫著眼睛,像是一隻吃飽了的貓。
後來他又念了一首十四行詩,獻給公爵夫人,其中說道,雪花為她的皮膚的雪白而自愧不如,於是想出一個陰險的報複方法,變成了冰,因此不久前,她到院子裡去散步,腳下一滑,險些跌倒。
還念了一首謳歌一個掉了一顆門牙的美女:這是小愛神阿摩耳在搗鬼,他住在她的嘴裡,利用這個縫隙當射箭口,好隨時把箭射出。
「天才!」一位女士尖聲叫道,「烏尼科的名字在後代的心目中與但丁並駕齊驅!」
「高於但丁!」另一位接過來說,「難道在但丁那裡能夠像在我們的烏尼科那裡那樣學會戀愛的情節嗎?」
「各位女士,」詩人謙虛地反駁道,「過獎了。但丁也有很多優點。況且各有各的特點。說到敝人,諸位為我鼓掌,我寧願把這個榮譽給予但丁。」
「烏尼科!烏尼科!」崇拜者們興奮得太累了,不停地喘息。
塞拉菲諾又開始念一首新的十四行詩,描寫他的情人家中失火,無法把火撲滅,因為跑來的人們被美女的目光點燃起心中之火,首先得用水澆滅自己心中之火。貝雅特里齊聽到這裡終於忍耐不住,走開了。
她回到主廳,吩咐自己的少年侍從理察托到樓上去準備好火把在寢宮門前等她——理察托對她忠心耿耿,她有時覺得這個孩子愛上她了。然後,她匆匆忙忙地穿過幾個燈火通明人聲嘈雜的房間,走進遠處一個荒涼的長廊,那裡唯有守夜的更夫們抱著長矛在打瞌睡;她開開鐵門,在黑暗中登上螺旋狀樓梯,走進一個帶拱頂的大廳,那是公爵的臥室,位於城堡北部四角形的塔樓里;她拿著蠟燭,走到一個放著橡木匣子的壁龕前,匣子裡保存著公爵的重要文獻和秘密信函,她把從丈夫那裡偷來的鑰匙插進鎖眼裡,想要轉動,可是感到鎖頭壞了,她打開銅扣環,看見裡面空空的,於是猜到摩羅發現鑰匙丟失以後便把信件藏到別處去了。
她感到困惑不解。
窗外飛舞著鵝毛大雪,宛如白色的幽靈。狂風呼嘯——忽而號叫,忽而哭泣。夜間狂風的聲音讓人心裡感到恐懼,但又如此熟悉。
公爵夫人的目光落到蓋著狄俄倪索斯之耳的圓形洞眼的鐵蓋上——這是列奧納多給安裝的從宮裡樓下各個房間通到公爵臥室的竊聽管道。她走近那個洞眼,摘下沉重的鐵蓋,聽了起來:聲波傳來,宛如從螺號里聽見的遠處大海的喧嘯;與人們過節的歡聲笑語和悠揚迴蕩的樂曲聲匯在一起的是夜間狂風的呼嘯聲。
她突然感覺到不是在樓下,而是在她的耳旁有人悄悄地說:
「貝林喬尼……貝林喬尼……」
她大叫一聲,臉色變得煞白。
「貝林喬尼!我怎麼沒有猜到?是的,是的,當然是!我從他那裡能了解到一切情況……找他去!怎樣才不至於讓別人發現呢?他們將要找我……由它去吧!我想要知道,我不能再忍受這種欺騙了!」
她想起來了,貝林喬尼稱病沒有來參加舞會,她想像他此時此刻可能是一個人在家裡,於是便喊少年侍從理察托進來,他正站在門外等候。
「吩咐兩個隨從準備好轎子在下面花園城堡的秘密大門前等候我。注意,不得讓任何人知道此事——聽見了嗎?任何人!」
把手伸給他親吻一下。這個少年立刻跑去執行命令。
貝雅特里齊回到臥室里,披上皮袍子,戴上黑絲綢的面具,幾分鐘之後已經坐著轎子向貝林喬尼住的蒂岑城門出發了。
七
詩人把自己那棟傾斜欲塌的舊房子叫作「蛙洞」。他得到了相當多的賞賜,可是過著放蕩的生活,把所有的一切全都喝光或輸光了,因此用貝爾納多本人的說法,貧窮一直陪伴著他,「好像是一個他所不愛的,但對他卻無比忠誠的妻子」。
他的破床只有三條腿,用一塊劈柴代替第四條腿支撐著,床墊大窟窿小眼,像煎餅一樣單薄;他躺在床上,喝著第三罐劣質酸葡萄酒,給切奇利婭夫人寵愛的狗編寫墓志銘。詩人看著壁爐里最後的炭火在熄滅,烤火取暖已經無濟於事,他沒有被子,只好用被蛀蟲給蛀了的灰鼠皮袍把兩條仙鶴般的細長腿裹上,聽著狂風呼嘯,想著如何度過這個嚴寒之夜。宮廷舞會上應該上演他為公爵夫人編寫的寓言劇《天堂》,可是他沒有去參加舞會,根本不是因為有病——儘管他實際上早就患病了,骨瘦如柴,用他自己的話來說,「觀察他的軀體,無須進行解剖,就能夠研究人體的肌肉、血管和骨骼」。可是哪怕他還有最後一口氣,也會拖著病體前去參加節日慶典。他沒有去的真實原因是嫉妒:他寧肯在自己的陋室里挨凍,也不願意看見自己的競爭對手烏尼科先生耀武揚威,他是個厚顏無恥和詭計多端的騙子,用一些不像樣子的歪詩讓那些愚蠢的上流社會的淑女們暈頭轉向。
一想到烏尼科,貝林喬尼就大動肝火,怒氣衝天。他攥緊拳頭,從床上跳起來。可是室內實在太冷,他立刻重新回到床上,渾身打著冷戰,一邊咳嗽著一邊裹上皮袍子。
「惡棍!」他罵道,「寫了四首關於劈柴的十四行詩,韻腳押得多麼妙——可是連一塊木屑都沒有!墨水可能結冰了——無法寫字了。是不是把樓梯上的欄杆拆下來燒火?反正有身份的人不會到我這兒來,如果那個放高利貸的猶太人摔個好歹——那也算不得很大的不幸。」
可是他還是很可惜樓梯。他的目光集中在當作第四條腿支著床的那塊劈柴上。他猶疑片刻:是整夜凍得發抖好一些,還是睡在瘸腿的床上好一些?
暴風雪透過窗戶縫發出吼叫,爐灶的煙囪忽而號啕大哭,忽而哈哈大笑,像是妖怪。貝林喬尼絕望地下了決心,把支著床的劈柴抽出來,劈成小塊,扔進壁爐里。火焰旺了起來,照亮了這個寒酸的陋室。他蹲著,把發青的雙手向火焰伸去,這是孤獨詩人最後的朋友。
「豬狗不如的生活!」貝林喬尼思索著,「我在哪些方面比別人差?神聖的但丁曾經寫下這樣的詩句:
Bellincion』Berti vid』io andar cinto
Di cuoio e d』osso?
我看見貝林喬尼·貝爾蒂,
他扎著皮帶,佩戴著骨飾。
這說的不就是我的遠祖,著名的佛羅倫薩人嗎?那時候,斯福爾扎家族還根本沒人提到。
「當年我剛來到米蘭的時候,那些宮廷食客恐怕是連八行體和十四行體詩都分不清。不是我,那又是誰教會了他們優美的新詩?難道不是從我開始,希波克瑞涅聖泉 10之水才流成汪洋的大海,詩人們從中汲取用之不盡的靈感嗎?如今在詩歌的大運河裡流淌著豐盛的水……這也就是獎賞!我得歇歇了,像條老狗似的在窩裡趴在乾草堆上!陷入貧困的詩人,沒有人認識了,仿佛是他的臉蒙上一個面具,被天花給毀壞得醜陋不堪……」
他念了致摩羅公爵的詩中的幾行:
我一生中沒有聽到過別的回答,
「你走開,所有的位置皆已占據。」
怎麼辦?我的歌兒可能已經唱完。
我並不要求戴上小丑的高帽——
哪怕是讓磨坊把詩人收留,
寬宏的君主,把我當成馱貨的牲口。
他面帶苦笑,把禿頭低下。
他跪在火爐前,細高的身材,長長的紅鼻子,很像一隻生病的凍僵的鳥。
樓下傳來敲門聲,然後他唯一的女僕——多嘴多舌的患水腫病的老太婆睡意矇矓地謾罵著,接著,她的木屐在磚地上嗒嗒地響起來。
「什麼鬼東西?」貝林喬尼感到奇怪,「又是那個猶太人來要利息?可惡的異教徒!夜裡也不讓安寧……」
樓梯磴嘎吱吱地響起來。門開了,走進屋來一個穿著貂皮袍子的女人,臉上蒙著黑絲綢的面具。
貝林喬尼跳起來,盯著她。
她默默地走近椅子。
「小心,夫人,」主人警告說,「靠背壞了。」
像上流社會的應酬一樣,又彬彬有禮地補充道:
「尊敬的夫人光臨寒舍,敝人深感榮幸,但不知應該感謝哪個善良的天才?」
「可能是來訂購情歌的吧?」他暗自想道,「那也好,將有麵包吃了!起碼能有柴燒。可是奇怪,為什麼她一個人這麼晚的時候來?看來我的名望不小。不相識的崇拜者還不少呢!」
他興奮起來,跑到爐灶前,毫不吝嗇地把最後一塊劈柴扔進火里。
那位女士摘下面具。
「是我,貝林喬尼。」
他驚叫一聲,往後退去,為了不至於跌倒,一把抓住門框。
「耶穌,聖潔的貞女呀!」他嘟噥著瞪大了眼睛,「殿下……尊敬的公爵夫人……」
「貝林喬尼,你願意為我效勞嗎?」貝雅特里齊說,然後環視一下周圍,問道:「沒有任何人能聽到吧?」
「儘管放心,殿下,沒有任何人——除了老鼠!」
「你聽著,」貝雅特里齊繼續慢條斯理地說,向他射出銳利的目光,「我知道,你給盧克萊西婭小姐寫過情詩。你的手裡應該保存有公爵給你寫的委託信函。」
他臉色變得煞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一聲不響地看著她。
「不用害怕,」她補充道,「任何人都不會知道。我向你保證,如果你能實現我的要求,我會獎賞你的。我會給你很多錢,貝林喬尼!」
「殿下,」他的舌頭僵硬了,費勁地說,「請您不要相信……那是造謠……沒有任何信函……在上帝面前……」
她的眼睛閃爍著怒火,細細的眉毛皺了起來。她站起來,仍然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走到他的面前。
「不要說謊!我全都知道。如果你珍惜自己的生命,就把公爵的信件交出來——聽見了嗎,交出來!當心,貝林喬尼!我的人都在下面。我到你這兒來可不是為了開開玩笑……」
他一頭跪在她的面前:
「全憑您的意志了,夫人!我沒有任何信件……」
「沒有?」她重複著,低下頭,盯著他的眼睛,「你說沒有?……」
「沒有……」
「你等著,你這個可惡的拉皮條的傢伙,我會讓你說出真實情況的。我要親手掐死你,惡棍!」她瘋狂地叫著,果然用雙手緊緊地卡住他的喉嚨,他喘不過氣來,前額上的血管鼓起來。他沒有反抗,垂著雙手,只是無望地眨著眼睛,變得更像是一隻可憐的大鳥。
「要掐死我,上帝保佑,要掐死我,」貝林喬尼想,「隨便,聽天由命吧……反正我不能出賣公爵。」
貝林喬尼一生充當宮廷小丑,是個放蕩的光棍,是個賣身投靠的歪詩作者,可是從來都沒有當過叛徒。他的血管里流的是高貴的血,比起羅馬涅僱傭兵來,比起斯福爾扎暴發戶來,更潔淨。現在他就準備證明這一點:
Bellincion』Berti vid』lo andar cinto
Di cuoio e d』osso?
公爵夫人突然醒悟過來,厭惡地鬆開詩人的喉嚨,把他推到一旁,走到桌子前,拿起一盞壓癟了的錫質神燈——燈捻已經快要燃盡——向隔壁房間走去。她早就注意到了這個房間,猜到那是書房——詩人的工作室。
貝林喬尼跳起來,站到門前,想要擋住她的去路。可是公爵夫人一聲不響地打量著他,他膽怯了,縮起脖子,弓起背,躲到一旁。
她走進詩人寒酸的斗室。這裡散發著書籍發霉的氣味。光禿禿的牆壁上脫落了灰泥,點綴著一塊塊由於潮濕而發黑的斑點。掛霜的窗戶上一塊玻璃打碎了,用破布堵著。斜面寫字檯上留下一片墨水的污跡,幾支鵝毛筆已經光禿了——可能是詩人為了找到韻腳而冥思苦想時用嘴咬的——散亂地放著一些紙片——可能是一些詩的草稿。
這裡有許多十四行詩,是為宮廷財務官、內廷庫房總管、御前大臣、御膳官等人寫的,內容有詼諧的抱怨,有請求發給金錢、劈柴、葡萄酒、保暖衣服、食品。詩人在其中的一首向帕拉維奇尼先生請求過聖徒節吃的肚子裡裝著荸薺的烤鵝。另一首題目是《摩羅致切奇利婭》,把公爵比作朱庇特,把公爵夫人比作朱諾,說有一天摩羅去跟情婦幽會,途中遇上暴雨,本來應該回家,因為「嫉妒成性的朱諾猜到了丈夫的背叛,摘下頭上的王冠,把珍珠從天上撒下來,變成了雨滴和冰雹」。
突然,她在一摞書的下面發現一個漂亮的烏木小匣,打開以後看見一沓精心捆綁在一起的信件。
貝林喬尼一直注視著她,這時驚恐地把兩手攤開。公爵夫人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信件,讀到盧克萊西婭的名字,認出了摩羅的筆體,終於明白了,這正是她要找的——公爵的信函,他讓詩人為盧克萊西婭寫的求愛詩的草稿;她把這些信件和詩稿抓過來,一聲不響地揣進懷裡,扔給詩人一個錢袋——算是賞賜,然後走了。
他聽著她走下樓梯,嘭的一聲把門關上,他在房間中央站了很久,仿佛是受到雷聲的驚嚇。他覺得腳下的地板在搖晃,好像是船體顛簸時的甲板。
最後,他終於有氣無力地倒在三條腿的床上,睡著了,睡得很死。
八
公爵夫人回到城堡。
來賓們發現她不在了,紛紛竊竊私語,相互打聽出了什麼事。公爵驚惶不安。
她走進大廳以後,向他走來,臉色有些蒼白,說她在宴會以後感到疲倦,到裡面的房間去休息一下。
「比切,」公爵說,抓起她的一隻手,覺得冷冰冰的,有些顫抖,「你假如不舒服,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得告訴我!不要忘了你有身孕。你要是願意,我們把慶典的第二部分推到明天去,好嗎?我想要舉行這個慶典本來只是為了你,親愛的……」
「不,不必,」公爵夫人表示不同意,「維科,你不要擔心。我很久以來都沒有感到像今天這樣好……這樣愉快……我想要觀看《天堂》的演出。我還要跳舞哩!」
「那好,上帝保佑,親愛的,托上帝的福!」摩羅放心了,恭敬而又溫柔地吻了妻子的手。
客人們又都到「室內球場」去了,為了演出貝林喬尼的《天堂》,那裡安裝了宮廷機械師列奧納多·達·芬奇發明的一架機器。
客人們就座以後,熄了燈,響起了列奧納多的聲音:
「準備好了!」
點著了火藥捻,一個個水晶球在黑暗中亮了,好像透明的冰冷的太陽,這些圓球擺成一個圓圈,裝著水,被裡面的燈火照得通亮,形成一道彩虹。
「看哪,」埃梅利娜小姐指著畫家對自己的鄰座說,「看他的臉——地地道道的魔法師!恐怕要讓整個城堡升到空中去,像在童話里那樣!」
「不應該玩火!會釀成火災。」鄰座說。
水晶球後面的機器里藏著黑色的圓球。從一個圓球裡面出來一個長著白翅膀的天使,表明演出開始,念了序幕中的一句詩:
偉大的王在轉動自己的行星——
這指的是公爵,暗示觀眾,摩羅管理自己的子民如此英明,猶如上帝指揮天體運行一樣。
就在這一瞬間,那些圓球開始運動,在奇異的非常動聽的樂曲的伴奏下,圍繞著機器的軸旋轉起來,好像是水晶的天體,一個緊跟著另一個,奏出畢達哥拉斯派哲學家們說到的那種神秘的音樂。列奧納多發明的特殊的玻璃鍾,在鍵盤的敲擊下,奏出了這些樂音。
這些天體停了,其中每一個上面依序出現了相應的神——朱庇特、阿波羅、墨耳枯里烏斯、馬爾斯、狄阿娜、維納斯、薩圖耳努斯,他們紛紛向貝雅特里齊致意。
墨耳枯里烏斯說道:
噢,你把所有古代明燈的光輝遮住,
噢,你是活人的太陽,天空的明鏡!
你以自己的美貌把眾神之父迷戀,
你是神燈中的神燈和奇蹟中的奇蹟!
維納斯在公爵夫人面前屈膝施禮:
你把我的美色變成灰塵,
我再也不能自稱為美麗女神,
戰敗的星辰在你的光輝中,
噢,新的太陽,由於嫉妒而暗淡!
狄阿娜請求朱庇特:
眾神之父呀,你讓我充當奴隸吧,
侍奉眾女神之女神米蘭公爵夫人!
薩圖耳努斯弄壞了致命的鐮刀,驚呼道:
你的生活將會幸福安康,
你的時代是黃金時代,
跟古代薩圖耳努斯時代一樣。
最後,朱庇特向公爵夫人殿下介紹了古希臘的惠美三女神、基督教的七種美德和整個奧林波斯,也就是天堂,在天使的白色翅膀和十字架的蔭庇下,被象徵著希望的綠色神燈的光輝所照亮,重新開始旋轉,男女眾神為貝雅特里齊高唱讚歌,水晶球奏樂,觀眾鼓掌。
「請聽我說,」公爵夫人對坐在一旁的官員加斯帕萊·維斯康蒂說,「為什麼沒有朱庇特嫉妒成性的夫人朱諾,她『摘下頭上的王冠,把珍珠從天上撒到地上,變成了雨滴和冰雹』?」
公爵聽到這番話,迅速轉過身來,看了看她。她笑了,笑得很奇怪,很勉強,一股寒氣流遍摩羅全身。可是她立刻控制住自己,談起了別的話題,只是在衣服下面用手更緊地按著胸前那束信件。
她所品嘗到的報復使她陶然心醉,使她變得更有力量,心情平靜,甚至喜悅。
客人們來到另一個大廳,那裡等待著他們的是新的表演:努馬·彭庇里烏斯、愷撒、奧古斯都、圖拉真等古羅馬皇帝駕著凱旋的戰車,套著黑人、豹子、海豚、馬人和龍,車上畫著寓意畫和題著銘文,意思是說,這些古代英雄是摩羅的先驅;最後出現一輛車,由犀牛牽引,拉著一個巨大的球體,很像星球,上面躺著一個武士,身上鐵的甲冑已經生鏽。一個金塑的裸體兒童手執桑樹——義大利語發音為「摩羅」——枝條,從武士甲冑的縫隙中走出來,寓意著舊的鐵的時代的死亡和新的黃金時代的誕生,這是摩羅英明治國的結果。令大家驚奇不已的是這個黃金塑像原來竟是個活的孩子。男孩子由於全身塗著厚厚一層黃金而感到不舒服。他那雙驚恐的眼睛裡閃著淚花。
他用顫抖而悲戚的聲音開始為公爵唱致敬歌,副歌不斷重複,很單調,幾乎是不祥的:
噢,人們,我很快給你們
帶來死而復生的美,
我將重返摩羅的田野,
無憂無慮的黃金時代。
圍繞著黃金時代的戰車,重新跳起舞來。
無盡無休的致敬歌讓大家膩煩了。不再有人聽了。而男孩站在高台上,仍然嚅動著塗金的嘴唇,嘟噥個不停,現出一副絕望而又溫順的樣子:
我將重返摩羅的田野,
無憂無慮的黃金時代。
貝雅特里齊跟加斯帕萊·維斯康蒂一起跳舞。神經質的大笑和痛哭有時堵塞住她的喉嚨。血液湧上太陽穴,讓她疼痛難忍。眼前一片漆黑,可是臉上卻顯得逍遙自在,她在微笑。
跳完一輪舞之後,她走出歡樂的人群,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躲開了。
九
公爵夫人走進孤零零的寶庫塔樓。除了公爵,任何人都不到這裡來。
她從少年侍從理察托手裡接過蠟燭,吩咐他在門口等候,然後進入一個很高的大廳,裡面又黑又冷,像是地窖一樣,她坐下來,取出那束信件,解開後放到桌子上,想要閱讀,可是突然狂風呼嘯著吹進爐灶的煙囪,刮進整個塔樓,咆哮起來,險些把蠟燭吹滅,然後立刻寂靜下來。她覺得能夠聽清遠處舞會的樂曲聲以及別的勉強可聞的人語聲、鐵鐐的嘩啦聲——那是來自下面的地窖,那裡是監獄。
就在這一瞬間,她感到自己身後的角落裡站著一個人。一種熟悉的恐懼籠罩了她。她知道,不應該回頭看,可是沒能控制住自己,還是回頭看了。角落裡的那個人她已經見過多次——細長的身材,比黑夜還黑,從上到下裹著衣服,低著頭,高頂僧帽把臉遮住了。她想要喊叫,召喚理察托,可是喊不出聲來。她跳起來,想要逃跑,可是雙腿發軟。她跪到地上,小聲說道:
「是你……又是你……要幹什麼?」
他慢慢地把頭抬起來。
她大聲叫,尖厲刺耳,不像人的聲音,隨後便失去了知覺。
理察托聽見叫聲,跑進來,看見她躺在地板上不省人事了。
他在黑暗的長廊里奔跑,只是偶爾遇見哨兵的燈籠暗淡的亮光,後來跑進明亮的人聲嘈雜的大廳,到處尋找公爵,由於驚懼而發出瘋狂的號叫:
「救人呀!救人呀!」
已經是半夜了。舞會正處於高潮,歡樂的氣氛正濃。剛剛開始一輪流行的舞蹈,男女舞伴排成排,鑽過「忠誠情侶」門。扮演「愛情天才」的那個人手執長號,站在「門」頂上,下面站著「裁判」。「忠誠的情侶」逼近的時候,「天才」奏起溫柔的樂曲表示歡迎,「裁判」高興地迎接他們。「不忠誠者」竭盡全力想要通過這個魔幻之門,但白費力氣,可怕的號聲把他們震昏,「裁判」拋擲的糖果暴風雨般地向他們襲來,這些不幸者在一片嘲笑聲中慌忙逃竄。
公爵剛剛在最甜蜜的號聲伴隨下穿過這個「門」——這種號聲如同牧笛聲,如同斑鳩鳴叫——說明他是忠誠情侶中最忠誠的。
這工夫,人群散開了。理察托絕望地號叫著跑進大廳:
「救人呀!救人呀!」
他看見公爵,直接奔他而來:
「殿下,夫人發病了……快……救救她!」
「發病了?又發病了!」
公爵雙手抓住頭髮。
「在哪裡?在哪裡?好好說說!」
「在寶庫塔樓……」
摩羅飛快地跑起來,掛在胸前的鱗片狀的金鍊嘩啦嘩啦地響,頭頂上如假髮一般光滑而蓬鬆的髮型奇怪地顛簸著。
「忠誠情侶」門上面的「天才」照舊繼續吹號,最後終於發現下面出事了,便趕快停下來。許多人跟隨著公爵跑去,於是整個服裝華麗的人群騷動起來,向門口涌去,像是受驚的羊群。「忠誠情侶」門被擠倒了,被踩壞了。號手沒有來得及跳下去,隨著門摔下來,腿脫臼了。
有人喊道:
「失火啦!」
「看看吧,我說過,不應該玩火!」一位女士本來不欣賞列奧納多的水晶球,這時攤開雙手,驚叫道。
另一位女士尖聲叫著,好像是要休克。
「保持鎮靜,沒有失火。」有人說。
「怎麼回事?」有人問。
「公爵夫人生病了!」
「要死了!中毒了!」一個宮廷官吏突然靈機一動,便脫口說道,他本人也立刻相信了自己的臆造。
「不可能!公爵夫人剛才還到過這裡……跳舞了……」
「難道你們沒有聽說過?已故公爵吉安-加萊亞佐的寡妻阿拉貢的伊薩貝拉為了給丈夫報仇……使用了慢性毒藥……」
「天主的力量跟我們在一起!」
從隔壁大廳傳來樂曲聲。
那裡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正在跳「維納斯與巴克科斯舞」,女舞伴面帶親切的微笑,用金鍊子牽著男舞伴——他們像囚徒似的,悵惘地嘆息著,匍匐在地上,女舞伴伸出一隻腳,踏到他們的背上,仿佛是勝利者。
跑進來一個僕人,揮著手,向樂隊叫喊道:
「停,停下!公爵夫人生病了……」
大家都向叫喊的人轉過身來。奏樂停了,一片寂靜,唯有維奧拉琴還繼續奏出哀婉的顫音,因為演奏者是個耳聾眼花的老頭。
僕役們匆匆忙忙地抬來一張產床——又長又狹,床墊硬邦邦的,有兩塊橫木,產婦的頭部枕在上面,兩側各有一個小木橛,把手綁在上面,下部有一個橫樑,那是綁腳的——這張產床是很久以前傳下來的,一直保存在宮廷的更衣室里,斯福爾扎家族歷代女主人分娩時都用它。產床出現在舞會上,不僅奇怪而且不吉利,跟節日輝煌的燈火以及男賓女客們的盛裝極不和諧。
大家相互觀望著,全都明白了。
「如果是由於驚嚇或者跌倒,」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指出,「就應該立刻吃生蛋白,裡面摻一些剪成碎塊的紅綢子。」
另一位女士則認為紅綢子不起作用,而應該吃七隻毛蛋,另外再加一個蛋黃。
這時,理察托走進樓上的一個大廳,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可怕的慘叫聲,感到莫名其妙,指著門,問一個走過來的女人,只見她拿著一筐衣服、熱水袋和一罐熱水:
「這是什麼?」
她沒有回答。
另外一個年老的女人,可能是接生婆,嚴厲地看了他一眼,說道:
「走開,不要站在這裡!你站在道上——只能礙手礙腳。這裡不是男孩子待的地方。」
門開了一個縫,理察托在房間深處一堆撕亂的衣服和床單中間看見一張臉,這是他懷著天真而又絕望的愛慕之情所愛著的,只見這張臉漲得通紅,滿是汗水,幾縷頭髮貼在前額上,張著嘴,吐出無盡無休的號叫聲。這個孩子臉色煞白,用雙手把臉捂住。
他的身旁,站著各類饒舌的女人,其中有奶媽、巫婆、巫醫、接生婆,她們嘁嘁喳喳,議論個不停。有人建議用蛇皮把產婦的右腿纏起來,也有人建議把她放到裝著開水的鐵鍋上面,還有人提出把她丈夫的帽子綁到她的肚子上,也有人建議給她喝用鹿茸和胭脂紅籽浸泡的酒。
「把一塊鷹石放在右邊腋窩,一塊磁石放在左邊腋窩,」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說,她比任何人都張羅得歡,由於沒有牙齒而吐字不清,「我的媽呀,這是首要的事!鷹石或者翡翠,都可以。」
公爵從門裡跑出來,坐到椅子上,雙手緊緊抓著頭髮,像個孩子似的,啜泣著說:
「天主呀!天主!我不能……再也不能……比切,比切……都怪我這個可惡的東西!」他想起來,公爵夫人剛才看見他時憤怒地向他喊道:「滾!滾開!找你的盧克萊西婭去吧!」
那個張張羅羅的老太婆拿著一個錫盤走到他面前:
「殿下,請吃一點兒……」
「這是什麼?」
「狼肉。這是規矩:丈夫吃點兒狼肉,產婦就會輕鬆一些。狼肉,殿下,這是首要的事!」
公爵茫然而又乖乖地吞下一小塊狼肉,這塊發黑的狼肉很堅硬,卡在他的嗓子裡了。
老太婆向他彎下腰,嘟嘟噥噥地念道:
我們的父呀,你吃吧,
七條公狼和一條母狼,
在人間和在天上,
風呀,你吹吧,把我們
吹到潔淨的田野。
「神聖的三位一體不可分,沒有開端。我們的話說了算。阿門!」
御醫路易吉·馬利亞尼在其他一些醫生的陪同下從產婦那個房間裡出來了。
公爵向他奔過去。
「如何?怎麼樣?」
他們都沉默不語。
「殿下,」路易吉終於說道,「所有的措施全都用過了。我們指望天主的仁慈……」
公爵抓住他的手。
「不,不……還有別的辦法……不能就這樣……看在上帝的面上……你們還得採取措施!」
醫生們相互觀望著,仿佛是故弄玄虛似的,感到需要安慰他。
馬利亞尼緊鎖眉頭,用拉丁語對一個紅臉的很放肆的年輕醫生說:
「三兩內河蝸牛汁和肉豆蔻、研碎的紅珊瑚。」
「也許可以放放血?」一個臉部表情和善的小老頭怯生生地說。
「放血?我已經考慮過了,」馬利亞尼繼續說,「不幸的是火星進入巨蟹星座。況且是單日……」
老頭溫順地嘆了口氣,不再吱聲了。
「老師,是否在蝸牛汁里再加上一些三月里的牛糞,」另一位醫生放肆地對馬利亞尼說,只見他紅光滿面,生著一雙愉快而又冷漠的眼睛,「您以為如何?」
「是的,」路易吉若有所思地表示同意,搓著自己的鼻樑,「牛糞——對,對,當然!」
「噢,天主呀,天主!」公爵呻吟著。
「殿下,」馬利亞尼對他說,「請放心,我可以讓您相信,科學規定的一切……」
「讓科學滾蛋吧!」公爵忍耐不住了,突然攥起拳頭,憤怒地向他發泄道,「她要死了,要死了,聽見了嗎!你們在這裡大談特談蝸牛汁,還要摻上牛糞!無恥之極!得把你們全都送到絞刑架上去!」
他在致命的痛苦中在房間裡踱來踱去,聽著無盡無休的慘叫。
突然,他的目光落到列奧納多身上。他把畫家領到一旁:
「聽我說,」公爵喃喃地說,好像是在說囈語,看樣子他自己也不記得在說些什麼,「聽我說,列奧納多,你的知識比他們合在一起還多。我知道,你掌握了偉大的秘密……不,不,你不要反駁……我知道……咳,我的上帝呀,我的上帝,這種叫聲!我想要說什麼啦?是的,是的,幫幫我吧,幫幫忙吧,我的朋友,想點兒辦法吧!我要貢獻出我的靈魂,但願能幫助她,哪怕一會兒工夫也好,但求別再聽到這種叫聲!」
列奧納多想要回答,可是公爵已經把他忘了,看見迎面走進屋裡來的幾名宮廷神父和僧侶,便向他們奔過去了。
「終於來了!上帝保佑!你們帶來了什麼?」
「聖安布羅喬的一部分聖骨、生育保護神聖瑪伽里塔的腰帶、聖克里斯多福的聖牙、貞女瑪麗亞的頭髮。」
「很好,很好,去吧,祈禱吧!」
摩羅想要跟他們一起進產婦的屋裡去,可是就在這一瞬間叫喊聲變成了撕裂人心的尖叫聲和號叫聲,他堵上耳朵,撒腿跑了。穿過幾個黑暗的大廳,他在小禮拜堂停下來,這裡有幾盞神燈發出暗淡的光亮,他跪到聖像前。
「我造孽了,聖母,造孽了,我罪大惡極,把一個無辜的少年給毀了,他就是合法的君主吉安-加萊亞佐!可是仁慈的聖母,請你聽聽我的祈禱,發發慈悲吧!我要交出一切,祈求赦罪,救救她吧,為了她而帶走我的靈魂吧!」
他的頭腦里擁塞著一些零零碎碎的荒唐想法,妨礙他祈禱:他想起一個故事,不久前還曾嘲笑過它,講的是一個航海者遇到暴風雨,向貞女瑪麗亞許願,要給她獻上一支像船上桅杆那樣長的蠟燭;他的夥伴問他從何處能弄到那樣長的蠟燭,他回答道:閉嘴,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得救,以後會有時間考慮;況且我認為獻上小一些的蠟燭,聖母也會滿意的。
「我這是在想什麼呢,我的上帝呀!」公爵醒悟過來了,「我要發瘋了嗎?」
他努力集中思想,重新開始祈禱。
可是明亮的水晶球像冰冷的透明的太陽一樣,在他的眼前飄動和旋轉,傳來輕輕的樂曲聲,和塗金的男孩唱的單調的副歌聲:
我將重返摩羅的田野,
無憂無慮的黃金時代。
後來一切都消逝了。
當他醒來時,他覺得過了不超過兩三分鐘;可是他走出小禮拜堂時,他在被積雪埋住的窗戶上看見了冬季灰色的曙光。
十
摩羅回到羅凱塔城堡的大廳。這裡處處籠罩著寂靜。迎面走來一個女人,只見她端著一筐襁褓。她走過來說道:
「完了。」
「還活著嗎?」公爵說,臉色蒼白。
「上帝保佑!嬰兒死了。她很虛弱。想要見見您——請進去吧。」
他走進房間,在枕頭上看見一張很小的臉,跟小姑娘的臉一樣,眼睛深深地凹下去了,仿佛是蒙著一層蜘蛛網,但很安詳,他對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他走到她的身邊,俯下身去。「派人把伊薩貝拉找來……快。」她小聲說道。
公爵下達了命令。幾分鐘之後,進來一個身材苗條的高個子女人,只見她臉上表情嚴肅而悲哀,這就是吉安-加萊亞佐的寡妻阿拉貢公爵夫人伊薩貝拉,她走到瀕死者的身邊。大家都感到驚奇,只有懺悔神父和摩羅例外,他倆站在較遠的地方。
兩個女人小聲地談了一會兒。然後伊薩貝拉吻了貝雅特里齊,說請求她最後寬恕,並且跪到地上,雙手把臉捂上,開始祈禱。
貝雅特里齊又把丈夫叫過來。
「維科,原諒吧。不要哭……我永遠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你只愛我一個人……」
她沒有把話說完。可是他卻明白了,她本來想要說:你從前曾經只愛我一個人。
她看著他,目光明亮,但距離他卻有千里之遙,最後她小聲說:
「吻吻我吧。」
摩羅把嘴唇觸及她的前額。她想要說什麼,卻不能說出來,只是輕輕地嘆息一聲,勉強聽清其意思:
「吻嘴唇。」
僧侶開始念誦倒頭經。親人們都回到房間。
公爵沒有把嘴唇移開,繼續進行訣別的吻,他感覺到她的嘴唇變涼了——他在這最後的親吻中接受了自己妻子最後一次呼氣。
「與世長辭了。」馬利亞尼說道。
大家畫著十字,跪到地上。摩羅慢慢地站起來。他的臉呆滯木然,表現出來的不是悲痛,而是可怕的不可思議的緊張。他沉重而頻頻地喘息著,好像是在費力地攀登一座高山。突然間,他極不自然地同時揮動兩隻手,大叫一聲:「比切!」——一頭撲到死者身上。
所有在場的人中間,唯有列奧納多保持著平靜。他以審視的目光觀察著公爵。
在這種時刻里,畫家那種好奇心在他身上壓倒了一切。他觀察著巨大的痛苦在人的臉上和身體動作上的表現,把這看成是難得的實驗機會,是一種新的美好的自然現象。沒有一個皺紋,沒有一個肌肉的顫動從他那無動於衷的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溜掉。
他想要儘快地把摩羅那張被絕望所扭曲的臉畫在記事本里。他下樓到宮殿下層的空閒房間去了。
這裡的殘燭冒著黑煙,蠟油宛如淚珠,一滴一滴地淌到地板上。他在一個大廳里從翻倒的並被踏爛了的「忠誠情侶」之門上面邁過去。努馬·彭庇里烏斯、愷撒、奧古斯都、圖拉真等黃金時代的皇帝的凱旋戰車——歌頌摩羅和貝雅特里齊豪華的象徵物,在寒冷的晨光中顯得非常可憐,成了不祥的象徵物。
他走到熄滅了的壁爐前,向四周環視一番,確信大廳里沒有任何人,便取出筆記本和鉛筆,開始畫起來,可是突然在壁爐的角落裡發現了充當「黃金時代」塑像的小男孩。只見他睡著了,蜷縮著凍僵的身體,把頭縮在兩個膝蓋中間,用兩隻手摟著膝蓋。行將熄滅的灰燼散發出的一點兒餘熱不足以暖和他那一絲不掛的身體。
列奧納多輕輕地觸動他的肩部。孩子沒有把頭抬起來,只是淒涼地呻吟幾聲。畫家把他抱起來。
孩子睜開像堇菜花一樣深藍色的驚恐的大眼睛,哭了起來:
「我要回家,回家!」
「你住在哪裡?你叫什麼名字?」列奧納多問道。
「利皮,」孩子回答說,「回家,回家!我噁心,我冷……」
他的眼皮合上了,他說起囈語來:
噢,人們,我很快給你們
帶來死而復生的美,
我將重返摩羅的田野,
無憂無慮的黃金時代。
列奧納多脫下自己的披風,用它把孩子裹起來,把他放到安樂椅上,然後到前廳去了。僕人們借著混亂之機都喝得酩酊大醉,如今躺在地板上酣睡,列奧納多推醒他們,從其中一人了解到利皮是一個住在新市政廳街的麵包匠——一個貧窮的老單身漢的兒子,父親為了二十個銀幣而讓孩子參加慶典表演,雖然善良的人們曾經警告過父親,說孩子會由於塗金而死掉。
畫家找到了自己的皮袍,披到身上,回去尋找利皮,小心翼翼地給他裹上皮袍,走出宮去,打算順路到藥店去購買藥劑,好用來洗去孩子身上的塗金,然後把他送回家。
他突然想起了已經開始了的繪畫,想起了摩羅臉上絕望的表情。
「沒關係,」他想,「我不會忘記。主要的是皺起的眉毛上面的皺紋和嘴角上奇怪的,仿佛是興奮的微笑,正是這種微笑使人臉上最大痛苦和最大幸福的表情相像起來,柏拉圖證明,這是在其基礎上分道揚鑣而在其頂部又匯合到一起的兩個世界。」
他感到孩子在打寒戰。
我們的黃金時代——畫家想道,露出苦笑。
「我可憐的小鳥兒!」他懷著無限惋惜之情說道,把孩子裹得更暖和一些,親切而溫柔地緊緊貼在自己的懷裡。病孩夢見已故的母親在愛撫著他,給他唱催眠曲。
十一
貝雅特里齊公爵夫人死於1497年1月2日,星期二早晨6時。
公爵在妻子的遺體旁度過一天一夜,對任何安慰都置若罔聞,不吃不睡。近臣們擔心他會發瘋。
星期四早晨,他要來紙和筆,給已故公爵夫人的妹妹伊薩貝拉·德斯特寫了封信,報告貝雅特里齊死亡的消息,說道:
「若是我自己死了倒會輕鬆一些。請您不要派人來弔唁,任何安慰都無法消除我的悲痛。」
同一天中午,在近臣們苦苦哀求之下,他終於讓步了,同意吃點兒東西;可是不同意坐到餐桌旁進餐,只好由理察托在他面前端著一塊木板權當桌子。
起初,公爵把喪事的有關事宜全都委託總秘書官巴托洛梅奧·卡利科辦理。可是除他以外,任何人都不能決定出殯的程序,他只好自己親自決定,這樣一來,他就漸漸發生了興趣,像以前籌備新年黃金時代慶典那樣入迷,開始安排出殯活動。他張張羅羅,事無巨細,一概親自過問,精確地規定黃白兩種大型蠟燭的分量、覆蓋祭壇用的繡金錦緞和黑紅絲絨的長度,在追悼亡靈的儀式上分發給窮人的小錢、豌豆和油脂的數量。為宮廷侍從和僕人選擇喪服的呢絨時,不放過機會親手摸摸面料,把它拿到光亮處檢驗一下質量。他也給自己定做一套特別莊嚴的粗呢喪服,上面故意弄了一些破孔,仿佛是絕望之中把衣服撕破了,以示「巨大的悲痛」。
出殯在星期五晚上舉行。隨從僕人、錘矛兵、宣承官走在出殯隊伍的最前面,號手們吹著長長的銀號,上面懸掛著黑綢旗,鼓手們敲出喪禮進行曲細碎的鼓點,騎士們放下護面,手執神幡,騎在馬上,馬身上披著黑絲絨的覆布,上面繡著白色十字,米蘭所有修道院的修士和教堂大神父手裡都拿著點燃的六磅重的蠟燭,米蘭大主教率領一隊僧侶和唱詩班尾隨其後。巨大的靈車覆蓋著繡銀錦緞,上面放著四個銀質的天使和公爵的冠冕,摩羅在其弟弟阿斯卡尼奧樞機主教伴同下走在靈車後面,他們之後便是日耳曼愷撒,西班牙、那不勒斯、威尼斯、佛羅倫薩等各國使臣;再往後——樞秘院的成員、宮廷侍臣、醫生、帕維亞大學的學者們、著名商賈、米蘭每個城門各選出十二名代表和數不清的民眾。
送葬隊伍浩浩蕩蕩,尾部還沒有離開城堡,頭部已經進入聖恩瑪麗亞修道院了。
過了幾天之後,公爵給死嬰列昂的墳墓題寫了豪華的墓志銘。他用義大利文撰寫,梅魯拉譯成拉丁文:
「不幸的孩子,我在來到人世之前就死了,更不幸的是我死的時候還奪去了母親的生命,讓父親失掉了賢妻。在這痛苦的命運中,我唯一的安慰只是讓我來到人世的是像神一樣的父母——米蘭公爵洛多維科及其夫人貝雅特里齊。1497年1月5日。」
摩羅長時間地欣賞這段用金字刻在黑色大理石碑上的銘文,石碑立在聖恩瑪麗亞修道院裡列昂的小墳頭,貝雅特里齊也長眠在這裡。石匠完成這項工作之後走到遠處,側著頭,閉上一隻眼睛,觀看自己的作品,把舌頭彈得很響,滿意地說道:
「不是墳墓,而是玩具!」
公爵分享了石匠純樸的喜悅。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寒冷的早晨。房蓋上的白雪在藍天下閃閃發亮。空氣清新,白雪像散發著芳香的鈴蘭花一樣。
列奧納多從陽光燦爛和寒冷的外面走進墓穴般的黑暗氣悶的房間,牆上繃著黑色塔夫綢,關著護窗板,點著送葬的蠟燭。下葬以後最初幾天,公爵閉門不出,一直關在陰暗的淨室里。
他跟畫家談論一陣《最後的晚餐》,這幅壁畫應該使貝雅特里齊長眠的地方名揚四海,他最後說:
「列奧納多,我聽說你把那個在倒霉的節日慶典上扮演黃金時代到來的男孩帶去撫養了。他的健康狀況如何?」
「殿下,他在夫人安葬的那一天死了。」
「死了!」公爵感到吃驚,同時又很高興,「死了……這有多麼奇怪!」
他低下頭,深深嘆口氣。然後突然擁抱列奧納多:
「是的,是的……正是應該如此!我們的黃金時代死了,隨著我親愛的人兒一起死了!我們把它與貝雅特里齊一起埋葬了,因為它不願意而且也不能活過她!我的朋友,不是嗎,多麼靈驗的巧合,多麼美好的寓意!」
十二
整整一年都是在悲痛的悼念中度過的。公爵一直沒有脫下那件故意弄出一些破口的喪服,不在餐桌旁進餐,而是由宮廷僕役在他面前端著木板侍候。
威尼斯的使節馬里諾·薩烏托在報告中寫道:「公爵夫人死後,摩羅變得虔誠了,到教堂去做禮拜,吃齋,不近女色——起碼是大家都這麼說——他在思想上畏懼上帝。」
公爵白天有時沉浸在國務活動中,儘管在這類活動中他覺得缺少貝雅特里齊這個得力的助手。每到夜間,他便遭受痛苦的折磨。他時常在夢中夢見她——她還是當年嫁給他時那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很任性,像個小學生似的,歡快活潑,身體瘦削,膚色黝黑,像個男孩子,野性十足,為了逃避上朝,有時藏在衣櫃裡,完全不懂得床笫之事,婚後三個月的時間裡一直抗拒房事,用手指撓,用牙咬進行自衛,像是不進行性交的阿瑪宗女人一樣。
貝雅特里齊逝世一周年前第五天的夜間,他又夢見她在她所喜愛的庫斯納戈莊園一個大池塘釣魚——有一次,他曾經見到過她在那裡釣魚。很幸運,水桶里裝滿了魚。她想出一種開心的方法:挽起袖子,從漁網裡把魚抓起來,用手捧著扔進水裡,一邊笑著一邊欣賞著魚兒獲釋的喜悅,它們在透明的浪花里飛快地遊動,鱗片泛著白色。滑溜溜的河鱸、雅羅魚、鯿魚在她的手裡跳動,濺出的水珠在陽光下好像鑽石一樣,這個可愛的小姑娘黝黑的臉蛋泛出紅暈,眼睛閃閃發亮。
他醒過來,感到枕頭被淚水浸濕了。
早晨他到格拉齊耶修道院去,在妻子的墳前祈禱,跟院長一起進餐,跟他談論當時讓義大利神學家深感不安的一個問題——關於貞女瑪麗亞貞潔受孕的問題。天黑以後,他從修道院直接去找盧克萊西婭小姐。
雖然懷念妻子,雖然「畏懼上帝」,但是他不僅沒有拋棄自己的情婦,反而更加離不開她們。近來,盧克萊西婭小姐和切奇利婭伯爵夫人親密起來。切奇利婭享有「學識淵博的女英雄」「新的薩福 11 」的美名,是個純樸而善良的女性,儘管容易興奮。貝雅特里齊死後,她得到了合適的機會,得以建立她幻想已久的愛情功勳,這是她從騎士傳奇中讀到的。為了取悅於公爵,她決定把自己的愛情跟那個年輕的競爭對手的愛情協調起來。盧克萊西婭起初躲避,嫉妒切奇利婭,可是「學識淵博的女英雄」以自己的寬宏大量解除了她的武裝。
盧克萊西婭自覺不自覺地接受了這種奇特的女性友誼。
1497年夏,她跟摩羅生了一個兒子。切奇利婭伯爵夫人希望給孩子當教母,以誇大了的柔情——儘管她跟公爵也生了孩子——照看護理這個孩子,把他叫作「自己的孫子」。於是摩羅實現了夢寐以求的理想:兩個情婦成了好友。他讓宮廷詩人寫了一首十四行詩,把切奇利婭和盧克萊西婭比作晚霞和朝霞,而他本人作為一個悲痛萬分的鰥夫,在兩位霞光女神中間——永遠處在漫長的黑夜裡,遠遠地離開了太陽——貝雅特里齊。
他走進克里韋利舒適的小宮殿,看見兩個女人並肩坐在爐灶旁。像所有的宮廷淑女一樣,她倆都穿著喪服。
「殿下身體如何?」切奇利婭對他說——「晚霞」不同於「朝霞」,儘管仍然很美麗,皮膚雖然還很白淨,但已經沒有光澤,火紅色的頭髮,一雙溫柔的綠色眼睛,像平靜的山中湖水一樣清澈透明。
近來,公爵習慣於抱怨自己的身體。這天晚上,他自我感覺並不比平時差。可是按照習慣,他卻做出無精打采的樣子,深深嘆口氣,說道:
「兩位女士,請你們自己想想,我能有什麼樣的好身體呢!我只想一件事,就是儘早躺進棺材裡,跟我的小鴿子肩並肩……」
「噢,不對,殿下,您不能這樣說!」切奇利婭舉起雙手輕輕一拍,說道,「這是罪過!怎可以這樣?如果貝雅特里齊夫人聽見您說這種話……任何痛苦皆來自上帝,我們應該懷著感激的心情接受……」
「當然,」摩羅表示同意,「我並不抱怨。上帝會保佑我!我知道,天主比我們自己更關心我們。痛哭的人是幸福的,因為可以得到安慰。」
他緊緊握著兩個情婦的手,抬起頭來望著天花板。
「天主會獎勵你們,我的親愛的,因為你們沒有拋棄這個不幸的鰥夫!」
他用手帕擦擦眼睛,然後從喪服的口袋裡掏出兩張紙。一張是一份贈送書,說明公爵將維傑瓦諾附近斯福爾扎莊園的大片土地捐贈給帕維亞格拉齊耶修道院。
「殿下,」伯爵夫人很驚奇,「您好像非常喜歡這片土地?」
「土地?」摩羅苦笑著說,「女士們呀,我失去了興趣的不僅僅是這片土地。況且一個人何需這麼多土地?」
伯爵夫人發現他又要談起死亡來,便帶著責備的樣子,但溫情地用自己粉紅色的手把他的嘴給堵上了。
「另一張紙是什麼?」她好奇地問道。
他的臉開朗起來,從前那種愉快和狡黠的微笑又出現在嘴角上。
他讀了另一份文件,這也是贈送書,一一列舉了土地、草場、森林、村莊、獵場、果園、建築物以及其他農業資源,公爵把這些賞賜給盧克萊西婭·克里韋利和自己的非婚生子吉安-保羅。這裡也提到已故貝雅特里齊所喜歡的庫斯納戈莊園,那是個釣魚的好去處。
摩羅很動感情,激動得聲音顫抖,念了文件最後一段話:
「該女子在美妙而珍貴的愛情關係中對本公爵表現出忠貞不渝的情操和高尚的感情,本公爵在跟她愉快的交往中品嘗到了甜蜜,由於她的關懷而感到非常輕鬆。」
切奇利婭高興得拍起手來,一把摟住女友的脖子,表現出慈母般的溫情,竟然流出了眼淚。「你瞧,我的妹妹,我對你說過,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現在我的小孫孫保羅可是米蘭最富有的繼承人了!」
「今天是幾號?」摩羅問道。
「12月28日,殿下。」切奇利婭回答道。
「28日嗎?」他若有所思地重複道。
這正是那個日子,整整一年以前,已故的公爵夫人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克里韋利的宮殿里,差一點兒沒有捉住丈夫跟其情婦在一起廝混。
他環視一番,房間裡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如此溫馨和舒適,寒風仍然在煙囪里呼呼作響,爐火燃得正旺,壁爐上面一些裸體的陶塑小愛神阿摩耳或者小天使在跳舞,耍弄著神聖情慾的工具。小圓桌鋪著深綠色的檯布,上面仍然擺著那幾卷樂譜和那把曼陀鈴琴以及巴爾涅·阿波尼坦的多棱玻璃瓶。通往臥室以及化妝室的門都開著,可以看見公爵為躲避妻子而藏身的那個衣櫃。
他覺得,寧可不惜一切,但求此時此刻再一次聽到樓下可怕的敲門聲,一個侍女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叫喊道:「貝雅特里齊夫人!」——但求再一次像個被捉住的小偷似的藏在衣櫃裡,聽見從遠處傳來的自己心愛的小姑娘嚇人的聲音。咳,不可能了,永遠都不可能了!
摩羅耷拉著腦袋,眼淚在兩腮上滾滾而下。
「咳,我的上帝呀!你瞧,又哭了,」切奇利婭伯爵夫人慌亂起來,「喂,我說,你倒是跟他親熱親熱呀,吻吻他,安慰安慰他。你怎能無動於衷呢!」
她輕輕地把自己情場上的對手推到公爵的懷裡。
盧克萊西婭早就由於伯爵夫人這種不正常的友誼而體驗到一種類似於噁心的感覺,猶如聞見氣味甜膩的香水一樣。她想要站起來走開。她低下頭,紅著臉,然而畢竟還是抓起公爵的一隻手。他臉上仍然掛著淚水,但對她笑了,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心上。
切奇利婭從小圓桌上拿起曼陀鈴琴,又做出十二年前列奧納多在那幅著名的新薩福像中畫她時的姿勢——唱起了佩特拉克關於勞拉的幽魂進入天堂的歌:
Levommi il mio pensier in parte ov』era
Quella ch』io cerco e non ritrovo in terra.
我把我的思想集中在她的住所,
在人間處處尋覓,可是無法找到。
在第三重天上,在幸福者中間,
我又看見了她,更美麗,更溫順,
她抓住我的手說:「在天堂,
你又能永遠跟我在一起。
我在人世上曾經與你為敵,
天還沒黑,我便結束了自己的白天。」
公爵掏出手帕,陶然欲醉地翻著白眼。他搓著手,仿佛是要去追趕飛走了的幽魂,一再重複著最後一句:
天還沒黑,我便結束了自己的白天!
「我的小鴿子呀!是的,天還沒黑!女士們,你們可知道,我覺得她從天上看著我們三個人,並且為我們祝福……噢,比切,比切呀!」他默默地俯在盧克萊西婭的肩上,哭泣起來,同時摟住她的腰,想要把她貼在自己身上。她進行抗拒,她覺得害羞。他偷偷地吻著她的脖頸,切奇利婭以其敏銳的目光注意到了這一點,站起來,向盧克萊西婭指了指摩羅,像是姐姐把自己重病的弟弟委託給女友一樣——躡手躡腳地走了,不是進了臥室,而是進了對面的房間,隨手把門關上。「晚霞」並不嫉妒「朝霞」,因為憑著多年的經驗知道,在她之後便會輪到她,公爵欣賞過黑髮之後,會覺得火紅頭髮更美。
摩羅看了一下四周,上去把盧克萊西婭抱住,動作很有力,近乎粗暴,然後把她抱到自己的膝上。思念已故妻子的淚痕未乾,他那彎曲的嘴角上已經有露骨淫蕩的微笑在遊動。
「像個修女——全身黑衣!」他笑了,不停地吻著她的脖頸,「這種簡樸的衣裝倒是很適合你。可能是由於有黑色,你的脖子更顯得白嫩了?」
他解開她胸前的瑪瑙紐扣,她的胸脯突然從喪服的衣襟中間袒露出來,更加迷人。盧克萊西婭用手把臉捂住。
壁爐里的火燃得正旺,擺在上面的卡拉多索的陶塑:裸體小愛神阿摩耳或者是小天使還在跳舞,耍弄著神聖情慾的工具;在火焰玫瑰色的反光中,他們狡猾地眨著眼睛,相互竊竊私語,躲在巴克科斯的葡萄樹下,偷偷觀看摩羅跟盧克萊西婭小姐的舉動——他們胖乎乎的圓臉蛋由於笑而鼓起來,將要脹破。遠處傳來令人心醉的曼陀鈴琴聲和切奇利婭伯爵夫人的歌聲:
Ivi fra lor,che il tezzo cerchio serra,
La rividi,piu bella e meno altera.
在第三重天上,在幸福者中間,
我又看見了她,更美麗,更溫順。
古代的小神祇們聽著佩特拉克的詩——新的天堂愛情之歌——哈哈大笑起來,像瘋子一樣。
註解:
1馬爾提阿利斯(約40—104),古羅馬詩人,著有銘辭15卷。
2法蘭西病,即梅毒。
3博雅爾多·瑪泰奧·馬利亞(1441—1494),義大利詩人,寫有騎士傳奇《陷入情網的奧爾蘭多》。
4卡拉多索,即克里斯多福·福帕(1452—1526或1527),義大利雕塑家和首飾匠。
5忒修斯為古希臘傳說中的英雄,在彌諾斯之女阿里阿德涅的幫助下戰勝妖怪,與她相愛,後又把她遺棄。費德拉是忒修斯的第二個妻子,愛上其前妻之子,因遭拒絕而自殺。美狄亞,科爾客斯王之女,愛上阿耳戈英雄伊阿宋,並幫助他取得了金羊毛,成為他的妻子。後來伊阿宋對她變心,另有新歡,美狄亞親手殺死兩個兒子,進行報復。
6弗蘭科·薩凱蒂(1330—1400),義大利作家,著有《故事三百篇》。
7據古希臘傳說,厄提俄皮亞國王揚言自己的女兒安德羅墨達比海洋女神的女兒美麗,因此觸怒海神波塞冬,使國家面臨災難威脅。國王為了免除這場災難,不得不把女兒鎖在海邊的山岩上,用來獻祭海怪。恰好英雄佩耳修斯從此路過,殺死海怪,救出安德羅墨達,並與她相愛結婚。
8安菲特里忒,希臘神話中的海洋女神,波塞冬之妻,經常坐在神車上,由特里同牽引。
9《聖經·雅歌》第一章第二節。
10希波克瑞涅聖泉(Hippocrene,意為馬泉),相傳為神馬佩伽索在赫利孔山上用蹄子踢出來的,能給詩人以靈感。
11薩福(公元前7世紀—前6世紀),古希臘女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