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七部 焚燒奢侈品
一
自從貝特拉菲奧進入聖馬可修道院當見習修士以來,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
1496年狂歡節臨近結束時的一天下午,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在自己的淨室里伏案記錄不久前上帝給他顯靈的情景,那是兩個懸在羅馬城上空的十字架:一個是黑色的,卷在死亡的旋風中,上面寫著:天主憤怒的十字架;另一個在藍天中光彩奪目,上面寫著:天主仁慈的十字架。
他感到很疲勞,渾身發冷。於是放下筆,用雙手撐著頭,閉上眼睛,回憶起這天早晨聽到的有關教皇亞歷山大六世·博爾吉亞 1 生活的情況,這是恭順的修士保羅講的,他曾被派往羅馬進行偵探,剛剛返回佛羅倫薩。
各種駭人聽聞的形象像《啟示錄》中所預言的那樣,一一從他面前掠過:博爾吉亞家族徽章上血紅色的公牛,用來取代主的溫順的羔羊而奉獻給羅馬教皇的金牛犢 2 ,像古埃及的聖牛阿皮斯;他的親生女兒和一群樞機主教在梵蒂岡大廳里飲宴後,在聖父面前通宵達旦無恥地尋歡作樂;年過六旬的教皇養著年輕的姘婦裘麗婭·法爾內斯,在聖像上把她畫成聖母的形象;亞歷山大的兩個兒子,巴倫西亞的樞機主教唐·塞薩爾和羅馬教會的旗官唐·喬萬尼都對其親妹妹盧克萊西婭懷著淫慾,相互仇恨,爭風吃醋,達到該隱弒兄的程度。
吉羅拉莫想起了保羅伏在他的耳朵上小聲告訴他的——年老的教皇和盧克萊西婭的父女亂倫,不禁渾身一陣顫抖。
「不,不,上帝做證,我不能相信——是誹謗中傷……不可能有這種事!」他重複著,暗自感到可怕的博爾吉亞家族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修士的前額滲出了冷汗。他一頭跪到基督受難的聖像前。
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誰?」
「是我,神父!」
吉羅拉莫聽聲音認出了自己的助手和忠心耿耿的朋友多米尼科·布昂維奇尼。
「教皇的代理人,尊敬的理查多·貝基請求跟你會談。」
「好,讓他稍等一會兒。讓西爾韋斯特羅到我這兒來。」
西爾韋斯特羅·瑪魯菲是個弱智的修士,患有癲癇症。吉羅拉莫認為他是上帝恩賜的特殊容器,既喜歡他又害怕他,按照多馬·阿克維納特經院哲學的一切精確規則,藉助於機智的論據、邏輯前提、省略推理、箴言集錦和三段論法來解釋西爾韋斯特羅的幻覺,在那些別人認為毫無意義的遊方僧的囈語中發現預言性的啟示,瑪魯菲並不尊重院長:有時在眾人面前辱罵他,甚至毆打他。吉羅拉莫溫順地忍受這些傷害,在各個方面都聽從他。如果說佛羅倫薩的百姓掌握在吉羅拉莫的權勢中,那麼他們首先是掌握在弱智的瑪魯菲的手中。
西爾韋斯特羅走進淨室,坐到房間一角的地板上,撓著裸露著的通紅的雙腿,哼哼著一支單調的歌。他滿臉雀斑,表情麻木,略略有些悲哀,鼻子尖尖的,像錐子似的,下唇耷拉著,兩眼淚汪汪的,混濁發綠。
「師弟,」吉羅拉莫說,「教皇的使節從羅馬來了。你說說,是不是要接見他,對他回答些什麼?你沒有看見什麼神示或者聽見什麼神諭嗎?」
瑪魯菲做了個怪臉,像狗和豬一樣狂叫起來:他很有模仿動物叫聲的天賦。
「親愛的師弟,」薩沃納羅拉請求道,「請賞光,說一句話!我的心靈很痛苦。你向上帝禱告,就會賜予你先知的靈魂……」
遊方僧伸出舌頭,他的臉形扭曲了。
「呶,你糾纏我個什麼勁兒,你這個可惡的懶漢,只會叫喊,你這個呆鵝,沒有腦子,你的腦瓜子是木頭的!讓耗子把你的鼻子咬掉!」他突然大發雷霆,叫喊道,「自作自受。我不是你的算命先生,也不是你的參謀!」
然後皺起眉頭,看著薩沃納羅拉,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但換了另外一種語調,安詳而親切。
「我可憐你,師兄,咳,可憐你這個蠢貨!你為什麼知道我的幻覺是上帝賜予的,而不是魔鬼給的?」
他沉默了,合上眼皮,他的臉變得毫無表情,像死人一樣。薩沃納羅拉認為他看見了神示——於是屏氣靜候。可是瑪魯菲卻睜開了眼睛,慢慢地把頭轉過去,好像是在傾聽,望著窗戶,露出和善的開朗的微笑,說道:
「小鳥兒,你聽,小鳥兒!現在田野里草兒青青,遍地黃花。喂,吉羅拉莫師兄,你在這裡把水攪渾了,放縱了自己的傲慢,讓小鬼興高采烈——夠了!應該想想上帝。我和你離開這可惡的人世到可愛的荒原去。」
然後搖晃著身體,小聲唱了起來,聲音很受聽:
我們到綠色的森林裡去,
那是個不為人知的安身之所,
那裡流淌著冰涼的泉水,
黃鶯不斷地婉轉啼鳴。
他突然跳起來——鐵鐐銬嘩啦地響了——跑到薩沃納羅拉面前,抓住他的手,小聲說,好像是憤怒得喘不過氣來:
「看見了,看見了,看見了!龜兒子,你這個驢腦袋瓜子,讓耗子咬掉你的鼻子——看見了……」
「說呀,師弟,快點兒說……」
「火!火!」瑪魯菲說。
「呶,這是怎麼回事?」
「一堆火,」西爾韋斯特羅繼續說,「裡面有個人!」
「是誰?」吉羅拉莫問道。
瑪魯菲點點頭,可是沒有馬上回答。先是用那雙銳利的綠眼睛盯著薩沃納羅拉,輕輕地笑了,像是個瘋子,後來低下頭,伏在他的耳朵上小聲說:
「是你!」
吉羅拉莫渾身一抖,向後退了一步。
瑪魯菲站起來,離開淨室走了,鐵鐐銬嘩啦嘩啦地響著,嘴裡唱道:
我們到綠色的森林裡去,
那是個不為人知的安身之所,
那裡流淌著冰涼的泉水,
黃鶯不斷地婉轉啼鳴。
吉羅拉莫清醒過來,吩咐有請教皇的代理人理查多·貝基。
二
教皇辦公廳秘書理查多·貝基走進薩沃納羅拉的淨室,他身穿很像袈裟的綢緞長袍,款式時髦,三月堇的顏色,威尼斯式打褶的袖子,玄狐皮鑲邊,散發著麝香味,走起路來沙沙作響。理查多·貝基先生在行為舉止上掌握了假殷勤的要領,微笑時既和藹可親又莊重大方,目光明亮而又平易近人,颳得光光的臉上現出兩個酒窩,給微笑增添了幾分親切之感,這種風度是羅馬教廷高官顯宦所特有的。
他靈巧地把腰一彎,親吻了聖馬可修道院院長瘦削的手,用拉丁文請求祝福,說話的語句優美,採用西塞羅式的句法,冗長而流暢。
他一開頭兜了個很大的圈子,按照演說術引起好感的規則,首先提到佛羅倫薩這位布道者的名言;然後才轉入正題:吉羅拉莫教兄堅決拒絕赴羅馬,教皇理所當然地對此十分憤怒,但是熱情地關懷教會福祉和全世界的和平,努力團結一切忠於基督的人,對待罪人不是希望他們死,而是竭力拯救他們,因此如果薩沃納羅拉一旦悔過自新,願意像慈父一樣重新給他以寵愛。
修士抬起眼睛,小聲說:
「先生,您認為教皇信仰上帝嗎?」
理查多沒有回答,仿佛是根本沒有聽清,或者是故意沒有聽見這個很不得體的問題,又談起正題來,暗示說,吉羅拉莫如能乖乖地就範,那麼等待著他的是樞機主教的小紅帽——教職的最高官銜——然後迅速地向修士彎下腰來,用手指觸了一下他的手,帶著逢迎的笑容,補充道:
「只要您一句話,吉羅拉莫神父,只要一句話——小紅帽就是您的了!」
薩沃納羅拉目不轉睛地盯著交談者,說道:
「先生,假如我不屈服——不保持沉默,將會如何?假如不知好歹的修士不接受羅馬紫袍的榮譽,不貪圖小紅帽,不停止狂吠,像一條忠實的看家狗那樣,守衛著天主的房子,給任何好吃的東西也堵不住他的嘴,那又將會如何呢?」
理查多好奇地看了看他,略略皺起眉頭,若有所思地欣賞著自己修剪得很圓的如扁桃仁一般的長手指甲,整理一下手指上的戒指。然後不慌不忙地從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著的紙,打開以後遞給了院長,那是一份寫好的革除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教籍的決定,只需要教皇簽字和蓋上他的印璽,而且教皇在這份文件里把他叫作毀滅之子和讓人厭惡的蟲子——nequissimus omnipedo。
「您等著回答嗎?」修士讀過之後說。
教廷秘書默默地垂下頭。
薩沃納羅拉站起來,挺直身板,把教皇的訓諭扔到使臣的腳下。
「這就是我的回答!您回到羅馬就說,我向反基督教皇提出挑戰,要求跟他決鬥。我們就等著瞧——是他把我還是我把他革除教籍!」
淨室的門輕輕地開了,多米尼科在門口往裡面看了看。他聽見院長很大的聲音,便跑過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門口集聚了一群修士。
理查多向門口望了幾次,最後終於彬彬有禮地說道:
「我斗膽提醒您,吉羅拉莫:我受命只跟您秘密會見……」
薩沃納羅拉走到門前,把門大敞四開了。
「聽我說,」他大聲喊道,「大家都聽著,因為我不是向你們,弟兄們,而是向佛羅倫薩的全體人民公布這樁骯髒的交易——或是革除教籍或是賞給樞機主教的紫袍,讓我從二者中間挑選!」
他那狹窄的前額下面凹下去的眼睛燃燒著怒火,醜陋的下頦顫抖著向前噘起。
「時間到了!我要討伐你們,羅馬教廷的樞機主教和其他高級僧侶們,因為你們都是異端!我要轉動鎖頭裡的鑰匙,打開藏污納垢的小箱子——把你們羅馬的臭氣放出來,人們在那裡要窒息了。我把話說出來,你們都要嚇得臉色煞白,世界的基礎就要動搖,但是被你們所玷污的上帝的教會卻會聽到我的聲音。拉撒路,走出來!3 於是他就起來了,從棺材裡走出來……我不需要你們的法冠和小紅帽!天主哇,賜給我死亡的紅帽和你的受難者血淋淋的荊冠吧!」
他雙腿跪下,痛哭著把雙手伸向基督受難的聖像。
理查多利用這慌亂的時刻,悄悄地溜出淨室,匆匆忙忙地走了。
三
見習修士喬萬尼·貝特拉菲奧也在那群注意觀察吉羅拉莫的修士裡面。
師兄弟們散開以後,他也走下樓梯,來到修道院的主院裡,坐在長廊里一個他所喜歡的地方,那裡在這種時候經常都空無一人,十分安靜。
院牆雪白,院內長著桂樹、柏樹和大馬士革玫瑰,吉羅拉莫喜歡在樹蔭下布道:相傳天使們夜間澆灌這些玫瑰。
見習修士打開使徒保羅的《哥林多書》,念道:
「你們不能喝主的杯,同時又喝魔鬼的杯;不能吃主的宴席,同時又吃魔鬼的宴席。」 4
他站起來,開始在長廊里來回踱著,回憶起自己一年來在聖馬可修道院裡的思想感情。
初期,他作為薩沃納羅拉的門徒,在精神上嘗到了莫大的甜蜜。吉羅拉莫神父有時清晨帶領他們到城外去。一條陡峭的小徑仿佛是通向天際,他們沿著這條小徑攀登菲索雷山,站在山頂上望去,只見山巒起伏,坐落在阿爾諾河谷里的佛羅倫薩盡收眼底。院長坐在綠色的草地上,這裡繁花似錦,有紫羅蘭、草玉鈴、鳶尾花,柏樹的樹杆被太陽曬得淌著樹脂。修士們有的躺在他腳下的草地上,有的編花環,有的談話,有的跳舞,像孩子們似的蹦蹦跳跳,另外一些拉著小提琴、中提琴和大提琴,很像貝亞德托教士所畫的天使合奏。
薩沃納羅拉沒有對他們進行教誨或布道,只是說些親切的話,他本人也像孩子似的玩耍和嬉笑。喬萬尼看著他那容光煥發和堆滿笑容的臉——他覺得這菲索雷山頂上荒涼的樹林裡處處是音樂和歌聲,周圍是湛藍的天空,他們真像天堂里上帝的天使一般。
薩沃納羅拉走到懸崖邊上,懷著愛意向籠罩在晨霧中的佛羅倫薩望去,好像母親看著睡熟的嬰兒。
下面傳來晨鐘的聲音,仿佛是孩子在睡夢中的咿呀語聲。
夏夜,聖馬可修道院院子裡芬芳的大馬士革玫瑰樹叢里流螢點點,好像是看不見的天使們舉著的蠟燭,他給師兄弟們講錫耶納的聖卡特琳娜身上血跡斑斑的聖痕,那是聖潔的愛的創傷,很像天主身上的傷痕,如玫瑰般芳香。
讓我從這傷痛中得到快樂,
盡飲十字架造成的痛苦——
把神子的痛苦當成享受!
修士們唱著,喬萬尼很想發生薩沃納羅拉所講的那種奇蹟——從盛著聖餐的碗中射出火光,像熔鐵那樣把他身上十字架的創痛燒化。
Gesu,Gesu,amore!
耶穌,耶穌,我的愛!
他怡然自得,感到渾身綿軟無力。
有一次,薩沃納羅拉像對所有的見習修士那樣,派貝特拉菲奧到離佛羅倫薩兩里的卡列吉莊園去護理一個重病患者,莊園坐落在烏切托約山冰雪覆蓋的山坡上——洛倫佐·美第奇正是在這座莊園裡住了很久並且最後死在這裡。整個宮殿很荒涼,悄然無聲,房間像墳墓一樣,從護窗板的縫隙里透進微弱的光亮,喬萬尼在一個房間裡看見桑德羅·波提切利 5 的名畫《維納斯的誕生》。美的女神全身一絲不掛,潔白得如同水中百合——沾著水珠,好像是散發著海水清新的鹹味,站在貝殼上,在波浪中滑行。金黃的發綹像蛇一樣捲曲著。雙手以羞澀的動作按在身上,想要遮住裸露著的軀體,優美的身軀散發著一種罪惡的誘惑,但是那雙無邪的嘴唇、天真的眼睛卻充滿聖潔的惆悵。
喬萬尼覺得女神的面孔很熟悉。他長久地凝視著她,突然想起他在桑德羅·波提切利的另一幅畫——《聖母像》上看見過,也是這樣的面容,這樣天真的眼睛,好像是剛剛哭過,這樣無邪的嘴唇,帶著非人世的哀愁。一種無法表達的慌亂充溢了他的心靈。他垂下目光,走出莊園。
返回佛羅倫薩以後,他走在一條狹窄的胡同里,在一堵牆的凹處發現一個基督受難十字架,他跪到十字架前,開始禱告,想要把誘惑驅逐。牆那邊的花園裡,可能就在玫瑰花蔭下,響起了曼陀鈴的琴聲;有人突然叫喊一聲,傳來一個怯生生的低語聲:
「別,別,放開……」
「親愛的,」另一個聲音回答道,「我的愛,我的愛!Amore!」
詩琴掉到地上,琴弦發出嗡嗡聲,傳來了接吻的聲音。
喬萬尼跳了起來,重複著:「Gesu!Gesu!」但卻不能加上一句:「Amore!」
「這裡,」他想,「這裡也有——她。在聖母的面容里,在聖詩的詞句里,在籠罩著基督受難十字架的玫瑰芳香里也有她!」
他用雙手捂著臉,像是逃避看不見的人追趕一樣,走開了。
回到修道院以後,他去見薩沃納羅拉,把一切都告訴了他。院長提出一個平平常常的建議:以齋戒和祈禱為武器跟魔鬼進行鬥爭。這個見習修士想要解釋說,誘惑他的並非肉慾的魔鬼,而是異教的精神美的惡魔——可是修士並沒有理解,起初表示驚詫,後來嚴厲地指出,異教的假神除了邪惡的淫慾和高傲之外什麼都沒有,而所有的又經常都是醜惡的,因為美只包含在基督教的善之中。
喬萬尼走開了,沒有得到安慰。從那天起,惆悵和煩躁的魔鬼便附到他的身上。
有一次,他偶然聽到吉羅拉莫談論繪畫,要求任何一幅畫都能帶來實際好處,都用拯救靈魂的精神教育人和訓誡人:佛羅倫薩人應該用劊子手的手來消滅誘惑人的圖畫,完成有益於上帝的事業。
修士談到科學時也發表了這樣的見解。「有誰設想,」他說,「邏輯學和哲學能證明信仰的真理,他就是個蠢貨。難道信仰的強烈光輝還需要科學微弱的光亮,天主的英明卓識還需要人的淺薄才智?一個無知的老太婆只要盡心盡力地在聖像前祈禱——就能比所有的聰明人和學者更接近對上帝的認識。邏輯學和哲學在最後審判的日子裡並不能拯救他們!荷馬和維吉爾、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所有這些人都向著撒旦的住所走去!像半人半鳥的海妖塞壬一樣——詭詐的歌聲迷惑人的耳朵,他們把靈魂引上永遠毀滅。科學給人提供的不是糧食,而是石頭。你們看看那些追隨學者的人吧:他們的心腸僵硬如頑石。」
「知識少的人,必定愛得輕。而偉大的愛則是偉大的認知之女。」喬萬尼只是現在才感覺到了這些話的全部深刻內含,他聽著修士詛咒科學和藝術的誘惑,不禁想起列奧納多那些合情入理的談話,他那安詳的面孔,像天空一般深邃和冷靜的目光,洋溢著充滿智慧魅力的笑容。他也沒有忘記毒樹的可怕果實、鐵的蜘蛛、狄俄倪索斯之耳、安放聖釘的起吊機、在基督聖容下面的反基督的面孔。可是他覺得沒有徹底理解老師,沒有猜透他心靈的最後一個秘密,沒有解開把各條線索糾纏在一起並且能夠解決一切矛盾的紐結。
喬萬尼回憶起自己在聖馬可修道院裡度過的一年。他在變得黑暗的長廊里來回走著,陷入深深的思索——這時天黑了下來,響起了念誦Ave Maria的聲音,身穿黑衣的修士們排成一行向教堂走去。
喬萬尼沒有跟隨他們去,而是坐到原先的位置上,重新打開使徒保羅的書信,他在邏輯魔鬼的唆使下在自己的頭腦里這樣更改了使徒的話:
「你們不能不喝主的杯,同時又喝魔鬼的杯;不能不吃主的宴席,同時又吃魔鬼的宴席。」
他痛苦地笑著,抬起眼睛望著天空,看見一顆黃昏時的星,只見它像是黑暗天使中最美麗的給人帶來光明的惡魔盧西菲爾的明燈。
他想起一個傳說,那是從一個學識淵博的修士那裡聽來的。這個傳說曾被奧利金 6 所接受,後又被佛羅倫薩詩人馬太奧·帕爾梅里 7 在長詩《生命之城》中所改造——說的是魔鬼跟上帝進行戰爭,那時天上的居民既不希望加入上帝的軍隊,也不願意加入魔鬼的軍隊,跟二者都很疏遠,只是作為決戰的旁觀者——但丁寫到他們時說:
Angeli che non furon ribelli,
Ne por fi deli a Dio,ma per se foro.
天使們既不是叛亂者,
也不聽從上帝而潔身自保。
自由的和悲哀的精靈——既不是惡的也不是善的,既不是光明的也不是黑暗的,而是亦惡亦善,亦光明亦黑暗——被天上的最高審判驅逐到地上,介乎於天堂和地獄中間的人間世界,他們在這個跟他們自己一樣的半明半暗的人世間成了人。
「怎能知道,」喬萬尼繼續思考自己的罪惡思想,情不自禁地說出聲來,「怎麼能夠知道——也許這裡根本就沒有善,應該同時飲兩個杯吧?」
他覺得這不是他說的,而是另一個人從後面向他呼出一股冷氣,伏在他的耳朵上說:「一起喝,一起喝!」
他驚恐地跳了起來,看了看周圍,在這空蕩蕩的長廊里不見一個人影,一片漆黑,於是他開始畫十字,臉色煞白,渾身發抖;然後他跑出長廊,穿過院子,向教堂奔去,那裡燈火通明,修士們在做晚禱,他停下來,喘喘氣,跪到石板上,開始祈禱:
「天主哇,救救我吧,讓我擺脫這種雙重的思想吧。我不願意同時飲兩個杯!我只飲你的杯,我的靈魂只渴望你的杯,你的真理,天主哇!」
可是上帝的恩惠雖然像滋潤草木的雨露一樣,卻不能滋潤他的心田。
他回到淨室,躺下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做了個夢:仿佛是跟卡珊德拉在一起,騎著黑山羊,在空中飛翔。「參加狂歡夜會去!參加狂歡夜會去!」女巫說,朝著他轉過身,臉色像大理石一樣蒼白,嘴唇像血一樣鮮紅,眼睛像琥珀一樣透明。他認出了人世間的愛情女神——白色魔鬼,只是眼睛裡含著非人世的悲哀。明月照著她的裸體,襲來一股甜蜜而又可怕的氣息,他的牙齒磕碰著:他擁抱著她,緊緊地貼在她的身上。「Amore!Amore!」她說著,笑著——他們座下黑山羊的毛皮像是綿軟溫和的床鋪,在下沉。他覺得這是死亡。
四
喬萬尼睡醒了,陽光刺眼,鐘聲轟鳴,孩子們吵吵嚷嚷。他來到院子裡,看見一群人穿著相同的白色衣服,手裡拿著橄欖枝和紅色的小十字架。這是薩沃納羅拉建立的宗教裁判神聖兒童軍團,其宗旨是維護佛羅倫薩純潔的道德。
喬萬尼走進人群,聽著人們的談話。
「怎麼,是告密嗎?」「隊長。」—— 一個瘦小的十四歲的男孩——以長官的架勢,傲慢地問另一個機靈的滑頭滑腦的男孩,只見他一頭紅髮。斜楞眼,長著一對招風耳。
「正是這樣,菲德里吉先生——是告密!」他挺直腰身,像個士兵似的,尊敬地看著隊長,回答道。
「我知道。姑媽擲骰子了嗎?」
「沒有,大人——不是姑媽,而是繼母,也不是擲骰子……」
「啊,對了,」菲德里吉更正說,「這是利庇娜姑媽,上個星期六擲骰子了,褻瀆了神明。你那裡如何?」
「先生,我的繼母……讓上帝懲罰她吧……」
「不要慢慢騰騰,親愛的!沒有工夫。有許多話要說……」
「是,先生。是這樣的——繼母跟她的情夫—— 一個修士——當父親到瑪林奧拉趕集去的時候,偷喝了父親酒窖里珍藏的一罐紅葡萄酒。修士建議她到魯巴康特橋上去給聖母像獻上蠟燭並且祈禱,好讓父親把那罐珍藏的葡萄酒忘了。她就這麼做了,父親回家以後什麼都沒有發現——她高興得在聖母像前供上一個蠟罐,跟修士建議的一模一樣——感謝聖母幫助她欺騙了丈夫。」
「罪孽,罪大惡極!」菲德里吉顰蹙雙眉,宣布道,「你是怎麼知道的,皮波?」
「從馬夫那裡了解到的,繼母的女僕韃靼姑娘對馬夫講的,韃靼姑娘是……」
「居住地址?」隊長嚴肅地打斷了他。
「聖安濃西亞塔附近的洛倫采托馬具店。」
「好,」菲德里吉最後說,「今天我們派人去偵察。」
一個漂亮的男孩,年歲很小,只有六七歲的樣子,靠在院裡的牆角上傷心地哭著。
「你為什麼哭?」另一個大一些的孩子問道。
「給剪掉了頭髮!……給剪掉了頭髮!……要是知道給剪頭,我就不來了!……」
他用手摸著被修道院理髮師用剪刀給弄得醜陋不堪的淺色頭髮——凡是新加入神聖軍團的孩子,都得由他給剪個童花頭。
「喂,路加,路加,」年紀稍大一些的男孩責備地搖了搖頭,「你的想法是罪過!你想想受難的聖徒吧:異教徒們剁掉了他們的手和腳,他們照舊頌揚上帝。可是你卻連頭髮都捨不得。」
路加被聖徒們的先例嚇得不再哭了。可是他的臉卻立刻驚嚇得扭曲了,他又更大聲地號叫起來,也許是覺得,為了頌揚上帝,修士們也會剁掉他的手和腳。
「請問,」一個肥胖的年老的女市民激動得漲紅了臉,向喬萬尼問道,「您能否告訴我,有一個黑黑的藍眼睛的孩子在什麼地方?」
「他叫什麼名字?」
「狄諾,狄諾·德爾·加保……」
「是哪個隊的?」
「咳,我的上帝呀,我還真不知道!找了一整天,到處跑,見人就打聽,一點兒用也沒有。頭昏腦漲……」
「是您的兒子嗎?」
「侄子。這孩子老實厚道,學習優秀……突然一些淘氣鬼勾引他參加這個可怕的軍團。您想想,孩子嬌嫩體弱,可是在這裡據說用石塊打架……」
姑媽又是一陣唉聲嘆氣。
「這是您自己的過錯!」一個身穿老式衣服的有身份的中年人對她說,「小孩子得狠狠地打——才能乖乖地聽話!這回——您可看見了?僧侶和小孩子開始治理起國家來了。小雞雛教訓老母雞。這種蠢事還從來沒有過!」
「正是,正是,小雞雛教訓老母雞!」姑媽接過話茬說,「僧侶們說——將要出現人間天堂,我不知道將來會怎樣,可是現在——卻是真正的地獄。每家都有流不完的眼淚,沒完沒了的爭吵……」
「聽說了嗎?」她帶著神秘的樣子伏在交談者的耳朵上繼續說,「前幾天,吉羅拉莫在大教堂里,在大庭廣眾面前說:當父母的,你們就是把兒女派到天涯海角去,他們也會回到我的身邊來,他們——是我的……」
一個年老的市民鑽進孩子中間去了。
「小鬼頭,這下可找到了!」他揪著一個男孩子的耳朵,叫喊道,「你等著,看我怎樣收拾你,從家裡跑出來,跟一些下流坯攪在一起,父親的話也不聽!」
「我們應該更聽天父的話,而不應該更聽人世間父親的話。」一個男孩子果斷地說。
「噢,你小心點兒,多福!你別讓我失去忍耐……走,回家去——你別固執!」
「放開我,爸爸。我不回去……」
「不回去?……」
「不。」
「你看我揍不揍你!」
父親給了他一記耳光。
多福沒有動——甚至就連蒼白的嘴唇都沒有動一下。他只是朝著天上仰起臉來。
「別發火,別發火,先生!不應該傷害孩子。」城市衛隊的士兵趕到了,他們是長老議會派來保護神聖軍團的。
「滾開,混賬的東西!」老頭怒氣沖沖地喊道。
士兵們從他手中搶奪孩子;父親破口大罵,不肯鬆手。
「狄諾!狄諾!」姑媽從遠處看見了侄子,尖聲尖氣地叫喊起來,並且向他奔過去。可是衛隊士兵制止了她。
「放開,放開!天主哇,這是什麼世道呀!」她號叫著,「狄諾!我的孩子!狄諾!」
這時,神聖軍團的隊伍活動起來。無數隻小手揮動著紅十字架、橄欖枝,歡迎走進院子裡的薩沃納羅拉,用響亮的童音唱起歌來:
「Lumen ad revelationem gentium et gloriam plebis Israel.」
「是照亮外邦人的光,又是你們以色列人的榮耀。」8一群小姑娘把修士圍住,向他扔春天的黃花、玫瑰色的冰凌花和深色的紫羅蘭;她們跪在他的腳下,抱住大腿親吻著。
他身上灑滿陽光,面帶親切的微笑,默默地為孩子們祝福。
「佛羅倫薩王基督萬歲!我們的女王瑪麗亞萬歲!」孩子們歡呼著。
「立正!開步走!」小隊長們發出口令。
奏起了樂曲,旗幟迎風飄揚,軍團出發了。
焚燒奢侈品——Bruciamento della vanita規定在故宮前長老議會廣場上舉行。神聖軍團要對佛羅倫薩做最後一次巡邏,收繳「奢侈品」。
五
院子空了,喬萬尼看見了奇普里亞諾·鮑納科爾濟先生。他是卡利馬拉染坊老闆,奧桑米凱勒教堂附近那家貨棧的主人,在聖傑瓦濟奧的磨坊嶺他那塊地里發現了古代維納斯女神的雕像。
喬萬尼走到他的面前,他們攀談起來。奇普里亞諾先生說,列奧納多·達·芬奇前幾天從米蘭來到佛羅倫薩,受公爵的委派前來收購被神聖軍團從各宮殿收繳的藝術作品。喬爾喬·梅魯拉坐了兩個月監獄,獲釋後由於列奧納多說情而得到公爵的寬恕,也負有同樣的使命到佛羅倫薩來了。
商人請喬萬尼帶他去見院長,於是他倆一起來到薩沃納羅拉的淨室。
貝特拉菲奧站在門口,聽到了卡利馬拉店主和聖馬可修道院院長的談話。
奇普里亞諾先生提出要用兩萬二千佛羅倫收購今天準備付之一炬的所有圖書、繪畫、雕塑和別的藝術珍品。
院長拒絕了。
商人想了想,又增加八千。
修士這次甚至沒有回答;他的臉嚴峻而木然。
於是商人蠕動著因脫落牙齒而凹下去的嘴唇,用皺皺巴巴的狐皮袍子下襟蓋上凍僵的膝蓋,嘆了一口氣,眯縫起視力不佳的眼睛,用他慣有的那種愉快而平靜的聲音說:
「吉羅拉莫神父,我寧願傾家蕩產,拿出我的全部家當——四萬佛羅倫。」
薩沃納羅拉抬起眼睛看著他,問道:
「既然您要傾家蕩產,那麼您費盡心機要辦這件事就無利可圖了吧?」
「我生在佛羅倫薩,熱愛這塊土地,」商人簡單地回答,「我不希望外國人說我們像野蠻人似的焚燒賢哲和藝術家無辜的作品。」
修士驚奇地看著他,說道:
「噢,我的孩子,你要是能夠像愛自己人間的祖國一樣愛自己天上的祖國就好了!可是值得你欣慰的是:付之一炬的都是應該銷毀的,因為邪惡和罪惡的東西不可能是美好的,這是你們稱讚的那些賢哲所證實的。」
「神父,您相信,」奇普里亞諾說,「小孩子們經常都能準確無誤地分辨科學藝術作品中的善與惡嗎?」
「出自小孩子嘴裡的都是真話,」修士反駁道,「你們要是不回心轉意,變得像小孩子一樣,斷然進不了天國。9天主說,我要毀掉哲人的智慧,推翻理性者的理性。我日日夜夜為這些小孩子祈禱,即使他們的頭腦不能理解科學藝術的毫無價值,聖靈也會恩賜給他們以啟示。」
「我請求您,請您想想,」店主最後站起來,說道,「也許其中一部分……」
「別白費口舌了,先生!」吉羅拉莫制止了他,「決定是不可更改的。」
奇普里亞諾又咬起那雙蒼白的老太婆般的嘴唇來,自言自語地嘟噥著什麼。薩沃納羅拉只聽見最後的一個詞兒:
「瘋狂……」
「瘋狂!」他接過話茬,兩眼射出怒火,「呶,難道在褻瀆神明的慶典中獻給教皇博爾吉亞的金牛犢——不瘋狂?難道竊取爵位者和殺人兇手摩羅用魔鬼機器安放頌揚主的聖釘——不瘋狂?你們圍著金牛犢跳舞,為了頌揚財神而發瘋。為了頌揚我們的上帝,受難的基督,但願我們這些笨拙的人變得瘋狂,發傻!你們嘲笑在廣場上十字架前跳舞的修士們。等著瞧吧,還會有這種事嗎!我不僅要修士們,而且要佛羅倫薩全體百姓,大人和孩子,老人和婦女,為了平息上帝的憤怒而圍著神秘的救世樹跳舞,就像大衛當年在至高無上神的古帳幕里圍著約櫃跳舞 10 一樣,到那時我們倒是要看看你們這些聰明人說些什麼!」
六
喬萬尼從薩沃納羅拉的淨室里出來,向長老議會廣場走去。
他在寬道大街遇到了神聖軍團。孩子們截住一台由兩個黑奴抬著的轎,裡面躺著一個衣著華麗的婦人。她的膝上趴著一條巴兒狗。橫杆上蹲著一隻綠鸚鵡和一隻猴子。轎的後面跟隨著僕人和保鏢。
這是交際花列娜·格里法,不久前來自威尼斯。共和國的統治者們把她這一類的人很有禮貌地叫作「puttana onesta」(「高貴的蕩婦」),「meretrix onesta」(「尊貴的蕩婦」),或者親切地叫作「mammola」(「姑娘」)。著名的旅遊指南Cataloga di tutte le puttane del bordellcon il lor prezzo(《各妓院娼妓名冊和價目一覽》)中,列娜·格里法的名字跟別人的名字分開,用大寫字母印在最醒目的位置上,價格是四杜卡特,而節日之夜和節日的前夜,價錢加倍——「出自對聖母的尊敬」。
列娜小姐依偎在靠墊上,大有克萊奧帕特拉或薩瓦女王的派頭,她正在閱讀一個愛上了她的主教的情書,還附有一首十四行詩,最後幾句是這樣的:
每當我聽到你那迷人的話語,
美妙的列娜喲,我的靈魂
就離開人世,向柏拉圖的理念
和永恆的天國飛升。
交際花思考著回贈的十四行詩。她對押韻十分精通,難怪她常說,假如她能獨立自主,她寧願「在道德高尚的偉人學園裡」度過一生的年華。
神聖軍團包圍了轎子。小隊的頭目多福走上前去,把紅色十字架舉過頭頂,莊嚴地叫道:
「以佛羅倫薩王耶穌和我們的女王聖母瑪麗亞的名義,命令你摘下這些罪惡的裝飾,這是無用的廢物和奢侈品。如果你不這樣做,你就會疾病纏身!」
巴兒狗醒了,狂吠起來;猴子叫起來;鸚鵡拍打著翅膀,叫喊著女主人教會它的詩句:
Amore a nullo amato amar perdona.
愛情不准許不愛任何人。
列娜想要向保鏢們做個手勢,讓他們把這群人驅散——可是當她的目光落到多福身上時,她用手招呼他過來。
這個孩子垂下目光,走了過去。
「讓盛裝滾蛋!」孩子們叫喊著,「讓無用的廢物和奢侈品滾蛋!」
「多麼漂亮的孩子呀!」列娜根本不理會人群的叫喊,小聲說,「聽我說,我的阿多尼斯 11 ,為了給您帶來愉快,我當然很樂意交出這些破爛東西——可是糟糕的是:這些東西並不是我的,而是從一個猶太人那裡租來的。這種異教狗的財物未必適合於給耶穌和聖母瑪麗亞獻祭。」
多福仰起臉來看著她。列娜小姐帶著難以察覺的微笑點點頭,好像是表示同意他那個沒有說出來的想法,以另一種語氣,用音調和諧的溫柔的威尼斯方言說:
「在聖三位一體大教堂附近的木桶匠胡同,你一打聽來自威尼斯的交際花列娜,就有人告訴你。我等著你……」
多福向周圍看了看,發現自己的夥伴們不再理會交際花了,正在忙於拋擲石塊,跟薩沃納羅拉的一夥敵人吵架,這些被稱作「亡命徒」的人,是從拐角後面躥出來的。他想要喊他們,讓他們向交際花進攻,可是突然間不好意思起來,漲紅了臉。
列娜笑了,鮮紅的嘴唇中間露出潔白的尖利牙齒。在克萊奧帕特拉和薩瓦女王的形象中顯現出來威尼斯「姑娘」的本來面貌—— 一個善於調情和不知羞恥的賣笑婦。
那兩個黑人抬起轎子,交際花耀武揚威地趕路了。巴兒狗又趴到她的膝上,鸚鵡挓挲開羽毛縮起頭來,唯有猴子很不安分地做出滑稽的怪臉,用爪子去抓高貴的交際花手中的鉛筆,她正在給主教寫答贈的十四行詩,已經寫出第一句:
我的愛情是純潔的,如六翼天使的嘆息。
多福失去了先前的勇氣,帶領自己的小隊登上美第奇家族華麗宮殿的樓梯。
七
黑暗的房間裡散發著從前輝煌時代的氣息,孩子們在這裡感到無限膽怯。
打開護窗板,吹起號角,敲起鼓。小審判官們這時才歡快起來,笑著,叫著,唱著聖詩,分散到各個大廳里,執行神聖審判的使命,根據聖靈的天啟,對科學藝術的誘惑做出判決,搜查和沒收「無用的廢物和奢侈品」。
喬萬尼注視著他們的工作。
孩子們緊鎖眉頭,兩手放在背後,擺著審判官的架勢,慢騰騰地在一些偉大人物、賢哲和古代多神教的英雄塑像中間走來走去。
「畢達哥拉斯、阿那克西米尼、赫拉克利特、柏拉圖、馬可·奧勒留、愛比克泰德。」一個男孩子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讀著大理石和青銅雕像底座上的拉丁銘文。
「愛比克泰德!」菲德里吉沉下臉來,裝出行家的樣子,制止他,「這正是那個異端分子,聲稱一切享樂都是允許的,沒有上帝。這個當然得燒掉!可惜是大理石的……」
「沒關係,」機靈的斜眼皮波說,「我們總還是有辦法治他!」
「這不是那個!」喬萬尼喊道,「你們把愛比克泰德跟伊壁鳩魯混淆了……」
可是已經晚了:皮波掄起榔頭,非常靈巧地把賢哲的鼻子給敲了下來,引起孩子們哈哈大笑。
「咳,愛比克泰德也罷,伊壁鳩魯也罷,反正一個樣——兩隻皮鞋是一雙:『全都進入魔鬼的住所!』」他複述了所喜歡的薩沃納羅拉的一句名言。
在波提切利的一幅畫前爭論起來:多福認為這幅畫是誘惑人的,因為畫的是赤身裸體的少年酒神巴克科斯,他被愛情的箭射穿;可是菲德里吉則在識別「無用廢物和奢侈品」的能力方面跟多福進行競爭,走到近處看了看,宣布說,這根本不是巴克科斯。
「那麼你說是誰?」多福問道。
「是誰?還問呢!弟兄們,你們怎麼沒有看出來?是第一受難者聖斯特凡!」
孩子們站在這幅謎一樣的畫前感到困惑不解:如果說這真的是聖徒,那麼為什麼要赤身裸體,洋溢著多神教的美,為什麼臉上的痛苦表情像是淫慾的快感?
「聽見沒有,弟兄們,」多福叫喊道,「這是讓人討厭的巴克科斯!」
「胡說,你這個瀆神的人!」菲德里吉把十字架當成武器舉起來,叫喊道。
幾個男孩子相互撲到一起,夥伴們好不容易才把他們拉開。那個疑難仍然沒有解決。
路加早已不哭了,不再為自己被剪得很難看的頭髮而哼哼唧唧了——因為他覺得還從來沒有參加過如此令人開心的淘氣活動——這時,永遠好動的皮波跟他一起鑽進一間黑暗的小房間。這裡的窗前,在高高的架子上放著一個穆拉諾玻璃工廠出品的花瓶。透過關著護窗板的縫隙射進一縷陽光,花瓶的玻璃像寶石一樣,在黑暗中放射出五彩繽紛的光芒,猶如一枝神奇的花朵。
皮波輕輕地爬上桌子,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花瓶仿佛是活了,竟然能逃跑——他狡猾地吐出舌頭,皺起斜眼上面的眉毛,用手指輕輕一推。花瓶一搖晃,像是一枝嬌嫩的花,掉了下去,一閃亮,哐啷一聲,摔得粉碎——亮光也隨之熄滅。皮波像個機靈鬼,縱身一跳,把紅十字架拋向高處,靈巧地在半空中一把抓住。路加瞪大了雙眼,一邊尖叫著一邊鼓掌叫好。
他們聽見夥伴們在遠處高興的吵嚷聲,便趕快回到大廳里去了。
菲德里吉在這裡發現一個貯藏室,裡面有許多箱子,全都裝滿「無用的廢物」,就連最有經驗的孩子都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是當年「豪華者」洛倫佐·美第奇舉行化裝狂歡慶功活動時用的假面具和服裝道具。孩子們都集聚在貯藏室門口。在燭光的照耀下,在他們面前一一搬出硬紙板做的浮努斯怪臉、酒神女祭司的玻璃葡萄、小愛神阿摩耳的箭囊和翅膀、神使墨耳枯里烏斯盤著兩條蛇的神杖、海神涅普圖努斯的三股叉,最後搬出雷神的閃電——這是木製塗金的,已經布滿蜘蛛網——和被蛀蟲咬得千瘡百孔的奧林波斯神鷹 12 的標本——尾巴上的羽毛已經掉光,從肚子的窟窿里露出一塊塊氈子——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哈哈大笑。
突然從維納斯的假髮中躥出一隻大老鼠。姑娘們嚇得尖聲叫起來。最小的一個跳到椅子上,嫌惡地把裙子提到膝蓋以上。
人們對多神教的這些破爛、已死的眾神的遺骸情不自禁地產生一種恐懼和厭惡,覺得不寒而慄。被吵嚷和光亮所驚動的蝙蝠瘋狂地往天棚上撞,很像是邪惡的幽靈。
多福跑過來,宣布說,樓上還有一個小房間上了鎖:門口有一個紅鼻子禿頂的小老頭看守,他氣哼哼地叫罵,不放任何人進去。
派出幾個人前去探聽。喬萬尼認出了守護著那個神秘房間的小老頭原來是自己的朋友,愛書如命的喬爾喬·梅魯拉。
「把鑰匙交出來!」多福對他叫喊道。
「是誰告訴你鑰匙在我這裡的?」
「宮殿的看門人說的。」
「走開,走開吧!」
「喂,老頭,小心點兒!我們會把你那最後幾根頭髮揪光!」
多福做了個手勢。喬爾喬先生站到門前,準備豁出老命來保衛這道門。孩子們向他發起進攻,一擁而上,用十字架毆打他,搜查他的衣袋,找到鑰匙,把門打開了。這是一個小書房,珍藏著一批珍貴的圖書。
「在這裡,」梅魯拉指著說,「你們需要的全都放在這個角落裡。別爬到上面的書架上去,那裡什麼都沒有。」
可是審判官們並沒有聽他的。他們把遇到的一切——尤其是裝訂考究的書籍——扔到一堆。然後打開窗戶,便於把大厚本的書直接扔到外面去,那裡有運載「無用的廢物和奢侈品」的車在等著。提布盧斯、賀拉西、奧維德、阿普列尤斯、阿里斯托芬——這些名家作品少見的抄本和孤本——一一在梅魯拉的眼前飛掠過去。
喬萬尼發現,老人偷偷地從書堆里抽出一小冊書,機靈地藏到懷裡:這是馬爾塞林努斯 13 講述叛教的皇帝尤里安的生平的書。
他在地板上發現一本索福克勒斯悲劇薄如綢緞的羊皮紙抄本,只見封面上畫著精美的圖畫,便奔了過去,貪婪地拾了起來,哀求說:
「孩子們!親愛的!你們饒了索福克勒斯吧!他是最純潔的詩人!別動,別動他!」
他絕望地把書緊緊地貼在胸前,可是感覺到這些柔軟的書頁被撕碎,他哭泣起來,心痛得呻吟起來——最後終於無力地鬆開了,怒氣沖沖地叫喊道:
「你們知道嗎,卑鄙的狗崽子們,這位詩人的每一行詩都是神聖的,對上帝的虔誠遠遠超過了你們那位愚蠢的吉羅拉莫的預言!」
「閉嘴,老傢伙,你要是不願意交出來,我們就把你連同你的詩人一起扔到窗外去!」
他們又擁向老人,掐著脖子把他推出藏書室。
梅魯拉倒在喬萬尼的懷裡。
「走吧,我們快些離開這裡吧!我不願意看見這種暴行!」
他們走出宮殿,經過鮮花聖瑪麗亞修道院,向長老議會廣場走去。
八
在故宮黑黝黝的端莊挺拔的塔樓前,緊挨著奧爾康尼敞廊,用木板搭成一座八角形的金字塔,高30肘,寬20肘,共分15層,每一層都擺放著準備焚燒的物品。
最底下的一層匯集了小丑的假面具、服飾、假髮、假鬍鬚和舉行狂歡活動用的其他許多道具;往上三層放著自由思想的書籍,從阿那克瑞翁和奧維德一直到薄伽丘的《十日談》和浦爾契14 的《摩爾干提》;書籍的上邊是婦女用品:擦臉膏、香水、鏡子、粉撲兒、指甲銼、捲髮器、睫毛鑷子;再往上——樂譜、詩琴、曼陀鈴、紙牌、象棋、滾球和其他球類——人們娛悅魔鬼用的一切遊戲用品;然後——誘人產生邪念的繪畫、美女肖像;最後在金字塔的頂端——多神教諸神、英雄和賢哲的彩色蠟雕和木雕面具。最上邊聳立著一個巨大模型——作為一切「無用廢物和奢侈品」的始祖的魔鬼的形象,裡面充填著硫黃和火藥,全身毛茸茸的,塗著怪誕的顏色,生著山羊蹄子,很像古代的牧神潘。
天開始黑了。空氣涼爽潔淨。天上繁星閃爍。廣場上人潮湧動,但莊嚴肅穆,猶如在教堂里一般,只能聽到衣服的簌簌聲和人們的竊竊低語聲。薩沃納羅拉的門徒們吟唱起被稱作「感傷詩」的聖詩——laudi spirituali來。韻律和曲調跟從前狂歡節吟唱的一樣,只是改成了新詞。喬萬尼聽著,不由得覺得哀傷的內容與歡快的曲調十分不和諧。
Tre di fede e seu d』amore,
To tre once almen di speme,
要把三分愛、
三分信仰、六分希望、
兩分懺悔摻和在一起,
放進祈禱的火里燃燒:
在火里燒上三個小時,
再加上精神的
哀傷、悲痛、恭順,
加到足夠的分量,
就能得到神智。
在「比薩人之蓋」里,一個戴著鐵框眼鏡的人扎著皮圍裙,頭髮抹著油,編成一條髮辮,上面扎著帶子,粗糙的手上長滿老繭,他在一群手藝人面前布道,這些手藝人看樣子跟他一樣,也都是「感傷的」。
「我是魯貝托,不是高官,也不是顯貴,只不過是佛羅倫薩的一個普通裁縫,」他一邊說,一邊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胸脯,「我的弟兄們呀,我告訴你們,耶穌是佛羅倫薩的國王,多次向我顯靈,詳細地解釋了上帝所需要的新的治國方式和法律。你們希望沒有窮人和富人,沒有高官和子民,希望人人平等嗎?」
「希望,希望!說下去,魯貝托,怎樣才能辦到?」
「假如你們有了信仰,就很容易辦到。一、二——就成了!首先,」他用右手的食指把左手的大拇指掰彎,「什一所得稅。其次,」他又掰彎一個手指,「全民的神啟議會……」
然後,他停下來,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不慌不忙地咳嗽兩聲,呆板的臉上顯露出倔強的志得意滿的神情,用單調的嘶啞的聲音開始解釋什麼是什一稅和神啟議會。
喬萬尼聽著聽著,不禁感到厭倦了。他便向廣場的另一端走去。
這裡,修士們正在忙著做最後的準備,在昏暗中走來走去,好像是一些幽靈。向擔任總指揮的多米尼科·布昂維奇尼走來一個拄著雙拐的人,只見此人還不算太老,也許是因為麻痹症所致,雙手和雙腿都不停地顫抖,耷拉著眼皮;臉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好像是一隻被射傷的鳥不停地扇動著翅膀。他遞給修士一捲紙。
「這是什麼?」多米尼科問道,「又是一些圖畫嗎?」
「人體解剖圖。我把它給忘了。昨天睡夢中聽見一個聲音:桑德羅,你的畫室棚頂上的箱子裡還有『無用的廢物和奢侈品』——我爬起來,去找這些裸體畫。」
修士接過那捲紙,露出愉快的,幾乎是嬉戲的笑容,說道:
「我們就要燃起聖火,菲里佩皮先生!」
那個人看了看堆放「無用廢物和奢侈品」的金字塔。
「噢,天主哇,可憐可憐我們這些罪人吧!」他嘆了一口氣,「假如不是吉羅拉莫師傅,我們沒有進行懺悔,沒有得到淨化就得死掉。就是如今又有誰能知道,我們究竟能不能得救,能不能來得及用祈禱得到饒恕?」
他畫了十字,然後一邊數著念珠一邊念起祈禱詞來。
「這是個什麼人?」喬萬尼問站在身旁的一個修士。
「桑德羅·波提切利,製革匠馬里亞諾·菲利佩皮的兒子。」那個人回答道。
九
天完全黑了,人群中小聲地相互轉告著:「來了,來了!」
鴉雀無聲,沒有人吟唱聖詩,一片昏暗,沒有點燃火炬,身穿白色長袍的兒童審判官們走過來,手裡捧著耶穌兒時的塑像:耶穌一隻手指著自己頭上的荊冠,另一隻手為百姓們祝福。緊隨這些孩子之後,走著修士、教堂唱詩班、旗官、八十人委員會的成員、大教堂的神父、神學博士和碩士、巴爾傑洛隊長的騎兵、號手和長矛隊。
廣場上籠罩著一片寂靜,好像執行死刑前夕一樣。
薩沃納羅拉登上故宮前的石頭高台,高高舉著基督受難十字架,莊嚴肅穆地高聲宣布道:
「為了聖父、聖子和聖靈——點火!」
四個修士手執燃燒著的焦油火炬,走到金字塔前,從四個角上點起火。
火焰噼啪作響,起初升起灰色的煙,後來變成滾滾的黑色濃煙。號手們吹起號角。修士們吟唱起《上帝,我們頌揚你》。孩子們用響亮的聲音接著唱下去:
「Lumen ad revelationem gentium et gloriam plebis Israel!」
故宮的塔樓里敲起鍾來,強勁的隆隆聲在空中迴蕩,佛羅倫薩所有的教堂的鐘聲從四面八方與它相呼應。
火焰越燃越烈。古代羊皮紙書的柔軟書頁像活物似的,抽搐著,然後化成灰燼。放著狂歡假面具的底層,假鬍鬚在火中捲曲著,變成一個個火球騰空而起。人群欣喜若狂,發出驚嘆和哈哈大笑。
一些人祈禱,另一些人哭泣;有人歡呼雀躍,揮舞著手臂,把帽子拋向空中;也有些人看出某種先兆,對未來做出預言。
「唱吧,給主唱一支新歌吧!」一個瘸腿鞋匠眼裡射出瘋狂的目光,叫喊道,「一切都將倒坍,我的弟兄們,一切都將燒成灰燼,就像這些無用的廢物和奢侈品在驅邪的火里一樣—— 一切,一切,一切——教會、法律、政府、政權、藝術、科學——全都將蕩然無存——將會出現新的天,新的地!上帝將要擦掉我們眼睛裡的淚水,將不再有死亡——也沒有哭聲,沒有悲痛,沒有疾病!降臨吧,吾主耶穌!」
一個年輕的孕婦瘦削的臉上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她可能是貧窮的手藝匠的妻子,她雙腿跪下,向著火堆伸出雙手——好像是在火焰里看見了基督——聲嘶力竭地哽咽著號叫,像是個狂叫症患者:
「降臨吧,吾主耶穌!阿門!阿門!降臨吧!」
十
喬萬尼看著一幅被火光照亮但還沒有被火焰吞食的畫,這是列奧納多·達·芬奇的作品。
黃昏時分,白皙的裸體勒達 15 站在山中湖面上;一隻巨大的天鵝伸著長長的脖子,用翅膀摟著她的腰身,歡快的愛情鳴叫聲在天和地之間蕩漾;在她的腳下,一對孿生的嬰兒——半神半獸的卡斯托耳和波盧克斯從一個巨卵里破殼而出,在水生植物、動物和昆蟲中間,在出芽的種子、幼蟲和萌芽中間,在暖洋洋的昏暗中,在氣悶的潮濕中爬行。勒達全身一絲不掛,直到最隱秘的凹處都裸露在外,她在欣賞著自己的孩子,面帶貞潔的和甜蜜的微笑,摟著天鵝的脖子。
喬萬尼注視著火焰向著畫蔓延過來,越來越近——他驚呆了,心懸在嗓子眼兒上。
這時,修士們在廣場中央豎起一個十字架,手拉著手圍成三個圈,象徵著三位一體,為了表現由於焚燒「無用廢物和奢侈品」而產生的喜悅,開始跳舞,起初動作緩慢,後來越來越快,最後終於風馳電掣般地旋轉起來,邊跳邊唱:
Ognun』grida,com』lo grido,
Sempre pazzo,pazzo,pazzo!
人人叫,我也叫,
永遠瘋狂,瘋狂,瘋狂!
在主面前要溫順,
盡情地跳,別害羞。
像大衛當年跳舞那樣,
我們撩起袈裟——
注意瞧著,跳起舞來,
任何人都不得落後。
神子在十字架上
流出鮮紅的血,
我們愛他如醉如痴,
無比歡樂和吵吵嚷嚷——
我們瘋狂,我們瘋狂,
我們為了基督而瘋狂!
觀看的人感到頭暈目眩,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來——突然間,孩子、老人和婦女也都離開自己的位置,跳起舞來。一個很像浮努斯的滿臉生著粉刺的禿頂修士跳得不靈巧,腳下一滑,跌倒了,摔得頭破血流:勉強把他從人群中拖出來——否則定會被踩死。
火焰血紅色的光輝不停地跳動,照亮一張張扭曲了的臉。基督受難十字架成了旋轉著的圈子不動的圓心,投下巨大的黑影。
我們揮動著十字架,
我們跳舞,跳呀,跳,
像大衛王跳舞那樣。
我們一個跟著一個,
不停地旋轉,轉呀,轉,
舉行敬神的狂歡。
世代的智慧腳下踩,
人的高傲全丟掉,
我們像孩子一樣,
當上帝的弄臣。
頭腦簡單,是傻瓜,
甘心當基督的傻瓜!
火焰吞食勒達,紅色的火舌舔著她的裸體,把她的裸體染成粉紅,好像活了一般——變得更加神秘和美麗。
喬萬尼看著她,渾身顫抖,臉色煞白。
勒達向他投來最後的微笑,化作一股火焰,消融在火海里,像是一朵雲彩消融在霞光之中——永遠隱去了。
火堆最頂上巨大的魔鬼模型燃燒起來。它那充填著火藥的肚子破裂了,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火柱直衝天際。這個妖怪在火的寶座上慢慢地搖晃起來,垂下頭,倒塌了,熾熱的火炭四下飛濺。
又響起號角,敲起鼓。所有的鐘都敲響了。人群發出瘋狂的勝利歡呼,好像是由於魔鬼毀於聖火之中,整個人世的謊言、痛苦和邪惡也都隨之毀滅。
喬萬尼揪住頭髮,想要逃走。一隻手落到他的肩上,他回頭一看,認出了老師那張安詳的臉。
列奧納多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出人群。
十一
廣場上籠罩著團團的濃煙,氣味難聞,熄滅的火堆餘燼仍然把廣場照得通明,他們二人離開廣場,穿過一條黑暗的胡同,來到阿爾諾河濱。
這裡不見一個人影,寂靜無聲,只有河水潺潺流淌。一彎新月掛在寧靜的山岡上空,向地上灑下一層銀白色的霜。點點繁星閃爍著柔和的光輝。
「你為什麼離開了我,喬萬尼?」列奧納多說。
學生抬起目光,想要說話,可是他的聲音卻戛然而止,嘴唇哆嗦著,他哭了起來。
「請您原諒,老師!」
「你對我沒有任何過錯。」畫家表示不同意。
「我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些什麼,」貝特拉菲奧繼續說,「我怎麼能,噢,天主哇,我怎麼能離開您呢?」
他想要講講自己的困惑、自己的痛苦、自己關於同飲主的杯和魔鬼的杯、關於基督和反基督的可怕的二重思想,可是又感到像當年在斯福爾扎紀念碑前那樣,列奧納多不能理解他——只是無望地用祈求的目光盯著他那雙如星星般明亮和安詳的眼睛。
老師沒有詢問他,仿佛是猜到了一切,帶著無限愛憐的笑容,把手放在他的頭上,說道:
「但願主能幫助你,我可憐的孩子!你知道,我一向把你當成自己的兒子來愛你。如果你還願意當我的學生,我很高興接收你。」
他好像是在心裡以其慣有的簡潔,羞怯地說出自己的隱秘想法——輕輕地補充說:
「感覺越多,痛苦越深。苦難是偉大的!」
從遠處傳來鐘聲、修士們的歌聲、瘋狂的人群的叫喊聲——但是並沒有打破籠罩著師生二人的沉默無言。
註解:
1亞歷山大六世·博爾吉亞(1431—1503),西班牙籍羅馬教皇,1492—1503年在位,是文藝復興時期腐化墮落教皇的典型。1493年任命自己的兒子——不滿二十歲的塞薩爾和他的寵婦裘麗婭的兄弟法爾內斯(後為教皇保羅三世)為樞機主教。
2據《聖經·出埃及記》第三十章,猶太人鑄造一隻金牛犢奉獻給耶和華,被摩西所毀。
3《聖經·約翰福音》第十一章第四十三節。
4《聖經·哥林多前書》第十章第二十一節。
5桑德羅·波提切利(1445—1494),佛羅倫薩畫家,代表作除《維納斯的誕生》之外,還有《春》等。
6奧利金(約185—254),早期希臘教會最有影響的神學家和《聖經》學者,所編訂的《六文本合參》系《舊約·聖經》各種文本合參。
7馬太奧·帕爾梅里(1406—1475),人文主義詩人和歷史學家。
8《聖經·路加福音》第二章第三十二節。
9《聖經·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三節。
10見《聖經·撒母耳記》下篇第六章第十七節。
11阿多尼斯,希臘神話中的自然之神,美貌無比,被美神阿佛羅狄忒所愛。
12希臘神話中最高的天神宙斯的神座旁有一隻神鷹。
13馬爾塞林努斯(?—304),義大利籍羅馬教皇,曾叛教,後懺悔。
14路易吉·浦爾契(1432—1484),義大利詩人,曾受洛倫佐·美第奇庇護,其代表作史詩《摩爾干提》敘述騎士奧爾蘭多的生涯。
15勒達,希臘神話中斯巴達克王后,宙斯為其美色所迷,化為天鵝與其結合。勒達生下一隻蛋,孵出卡斯托耳和波盧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