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四部 女巫狂歡夜會

一 在米蘭荒涼的郊區,韋切利城門外,卡塔蘭那運河上修有防護堤,並且設有河務稅卡。這裡孤零零地立著一棟陳舊的房子,房頂上的大煙囪已經燻黑和傾斜,白天和黑夜都冒著濃煙。 這棟房子歸接生婆西多尼婭太太所有。她把上層租給了鍊金術士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先生;她本人帶著加萊奧托的哥哥路易吉的女兒卡珊德拉住在底層。路易吉是個商人,著名的旅行家,走遍了希臘、阿爾希皮拉赫群島、敘利亞、小亞細亞、埃及,不斷搜尋古董。 他遇到什麼,搜集什麼:有美麗的雕像和一小塊包著一隻蒼蠅的琥珀,有荷馬墓志銘的贗品,也有歐里庇得斯悲劇的原本,還有狄摩尼西 1 的鎖骨。 有些人認為他是個瘋子,也有些人認為他是個吹牛家和騙子,還有人把他奉為偉人。他的想像浸透了異端邪說,但他直至最後都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路易吉嚴肅認真地向「墨耳枯里烏斯 2 神聖的天才」祈禱,相信紀念奧林波斯諸神使者的星期三是商業周轉最幸福的日子。他搜集古董時遇到任何艱難險阻都不退卻:有一次,他乘的船在海上已經航行了十海里,他打聽到有一塊他未曾讀過的有趣的希臘銘文石刻,便立刻回到岸上去抄寫。有一次由於翻船,他喪失了所搜集的寶貴手稿,他悲痛欲絕,鬚髮變白。凡是有人問他,他為什麼要傾家蕩產,終生遭受艱難險阻和出生入死,他總是用同一句話回答: 「我想要讓死去的神復活。」 他在伯羅奔尼撒的米斯特拉城郊拉凱德蒙廢墟遺址遇到一個少女,見她很像古希臘神話中狩獵女神和月亮女神阿耳忒彌斯的雕像,就愛上了這個狂飲無度的窮鄉村教堂執事的女兒,娶了她並且把她帶回義大利,同時帶回來的還有《伊利亞特》的新抄本、幽靈女神赫卡忒殘損的大理石雕像和雙耳陶罐的碎片。他們生了一個女兒,路易吉給她取名為卡珊德拉,以茲紀念偉大的埃斯庫羅斯的女主角 3 ——阿伽門農俘虜她以後為其所迷。 妻子很快死了。路易吉一生漂泊不定,妻子死後再次揚帆出海,把幼小的女兒託付給自己的老友——希臘學人德梅特里·哈康迪拉,這位哲學家原本住在君士坦丁堡,應斯福爾扎公爵邀請來到米蘭。 哈康迪拉年過七旬,是個兩面派,狡猾而隱蔽,故意裝成教會的狂熱擁護者,實際上卻跟許多以維薩里昂為首的僑居義大利的希臘學人一樣,是最後一位古代賢哲新柏拉圖主義者赫米斯特·普列東的追隨者;普列東四十年前死在伯羅奔尼撒的米斯特拉城,卡珊德拉的母親恰恰是生在這個城市郊區拉凱德蒙遺址。他的門徒們相信,偉大的柏拉圖的靈魂從奧林波斯山降臨人世,體現在普列東身上,以便傳播智慧。基督教的導師們卻斷言,這個哲學家希望復活叛教者尤里安皇帝反基督的異端邪說——對古代奧林波斯諸神的崇拜,因此絕對不能用學術論據和口頭爭論與他鬥爭,而應該由神聖的宗教裁判所用篝火把他燒死。哈康迪拉曾經一字不差地引用普列東臨死前三年對其門徒們說的話:「我死去幾年之後,唯一的真理將普照世上各國人民,人人都將在一瞬間改變信仰,接受統一的信仰。」門徒問他:「什麼信仰——基督的,還是穆罕默德的?」他回答道:「不是這個,而是與古代多神教沒有區別的信仰。」 小卡珊德拉在德梅特里·哈康迪拉的家裡接受的宗教教育表面上很嚴格,但實際上卻口是心非。孩子聽到大人的談話,雖然不懂得柏拉圖的理念哲學的奧妙,但卻為自己編造一個已經死掉的奧林波斯諸神復活的神話。 小姑娘胸前戴著父親贈送的預防熱病的避邪物,上面雕著狄俄倪索斯的形象。她獨自一人時,有時便偷偷地把這塊古代的石雕拿出來,透過它觀看太陽——在透明的紫水晶深紫色的光亮中,赤身裸體的少年巴克科斯出現在她的眼前,好像是夢中的幻影,只見他一手拿著神杖,另一隻手拿著一串葡萄;一隻奔馳的豹子想要用舌頭舔這串葡萄。孩子的心裡充滿對這個美麗的神祇的愛戀。 路易吉先生由於搜集古董而破產,晚年貧困潦倒,由於患潮濕熱病而死在一個牧人的茅舍里,他在那裡剛剛發現一個腓尼基神廟的廢墟。這時,卡珊德拉的叔叔、鍊金術士加萊奧托·薩克羅博斯科經過多年四處奔波尋找神秘的點金石之後,回到米蘭,在韋切利城門附近的一棟小房裡定居下來,把侄女接來同住。 喬萬尼·貝特拉菲奧記得他偷聽到的卡珊德拉跟瑣羅亞斯特羅關於毒樹的談話。後來,梅魯拉介紹他給德梅特里·哈康迪拉抄寫文書,在那裡遇到了她。他聽許多人說過,她是女巫。可是這個年輕美貌的少女卻像謎一樣地吸引著他。 喬萬尼幾乎是每天晚上結束在列奧納多畫室里的工作之後,都到韋切利城門外那棟孤零零的小房去會見卡珊德拉。他們二人坐在靜靜流淌的幽暗的運河岸邊的小丘上,在聖雷德貢達修道院行將倒塌的牆邊進行長談。一條通向土丘的小徑隱約可見,長滿牛蒡、接骨木和蕁麻。任何人都不往這裡看一眼。 二 這是一個令人氣悶的夜晚。偶爾颳起一陣旋風,路上揚起塵土,吹得樹梢呼呼作響,風停了——更加寂靜了。只能聽到遠處的雷聲,像是發自地下一樣沉悶。在這威嚴的雷聲襯托下,鄰近小酒館裡尖厲的詩琴聲和稅卡的士兵醉酒的歌聲顯得格外刺耳:這一天是星期天。 偶爾有白色的閃電劃破夜空,這時從黑暗中瞬間顯現出河對岸那棟小房,只見磚砌的煙囪冒著團團黑煙,那是從鍊金術士的冶煉爐里冒出來的。一個又高又瘦的聖堂工友手執釣竿坐在長滿青苔的河岸上垂釣。筆直的運河兩岸,一排排落葉松和白柳一直伸展到遠方,幾條來自馬喬列湖的平底船由衣衫襤褸和疲憊不堪的人們拉著纖,給大教堂運送大塊的大理石,長長的繩子拍打著水面。然後,這一切立刻又消失在黑暗之中,如同夢幻。唯有河對面鍊金術士家紅色的亮光映在卡塔蘭那運河昏暗的水面上。水庫里飄來暖乎乎的水汽、枯萎的蕨類、焦油和朽木的氣味。 喬萬尼和卡珊德拉坐在運河岸上通常坐的那個地方。 「煩悶!」姑娘說,伸了個懶腰,白晳細長的手指在頭頂上交叉著。「每天如是,千篇一律。今天跟昨天一個樣,明天跟今天一個樣:仍然是那個愚蠢的聖堂工友坐在堤壩上釣魚,但什麼都釣不到;仍然是煙囪冒著煙,加萊奧托在實驗室里尋找金子,但什麼都找不到;仍然是那些衣衫襤褸和疲憊不堪的人用縴繩拉著船;仍然是小酒館裡詩琴奏出淒涼的刺耳的聲音。哪怕是換點兒新的花樣也好!哪怕是法蘭西人來了,並且把米蘭洗劫一空也好,哪怕是聖堂工友能釣到一條魚也好,或者叔叔能找到金子也好……我的上帝呀,多麼讓人煩悶無聊!」 「是的,我清楚,」喬萬尼反駁道,「我自己有時也很煩悶無聊,甚至想要死。可是貝內德托卻教會了我非常美妙的祈禱詞,能夠解脫煩悶。我來告訴您,願意嗎?」 姑娘搖了搖頭: 「不要,喬萬尼。我有時也希望這麼做,可是已經很久不會向你們的神祈禱了。」 「我們的?難道除了我們的神,除了這唯一的神之外,還有別的神不成?」 閃電照亮了她的臉:他還從來也沒有覺得這張臉如此神秘莫測,既悲哀又美麗。 她沉默片刻,用一隻手攏了攏蓬鬆的黑髮。 「聽我說,朋友。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發生在我的故鄉。我當時是個孩子。有一次,父親帶著我去旅行。我們參觀了古代神廟的廢墟。它聳立在一個伸入海里的地角上。海鷗發出哀鳴。海浪轟隆隆地撞到被鹹水侵蝕成針狀的黑色礁石上,摔得粉碎。泡沫飛濺起來,然後落下,變成水流順著針狀的礁石淌下去。我父親在一塊大理石殘片上讀著模糊不清的銘文。我一個人在廟前的台階上坐了很久,聽著大海的咆哮,呼吸摻雜著苦艾氣味的新鮮空氣。後來走進廢棄了的神廟。大理石的圓柱已經發黃,但幾乎沒有被時間所觸動,從圓柱中間往上望去,藍天好像是變成了深藍色;高處,在石頭的裂縫裡長著罌粟花。靜悄悄的。只有波浪拍打岸邊發出的沉悶聲音充溢著殿堂,好像是祈禱的歌聲。我傾聽著——我的心突然一抖。我雙腿跪下,開始向從前住在這裡的神祇祈禱。我親吻大理石板,哭泣起來,我愛這個神,因為世上任何人都不再愛他,不再向他祈禱,因為他死了。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再向任何神做過這樣的祈禱。這是狄俄倪索斯神廟。」 「這還了得!這還了得!卡珊德拉!」喬萬尼說,「這是罪過,是褻瀆神明的行為!根本就沒有什麼狄俄倪索斯神,從來也沒有過……」 「沒有過?」姑娘帶著鄙夷的笑容重複道,「你相信神父,他們是怎麼教導你的,不是說基督取得勝利以後,那些被驅逐的神祇變成了強有力的惡魔嗎?著名的占星術士喬爾喬·達·納瓦爾在自己的書中根據對星相的準確觀察,預言說:木星和土星結合產生摩西的學說,木星和火星結合產生迦勒底人的學說,和太陽結合產生埃及人的學說,和金星結合產生穆罕默德的學說,和水星結合產生基督的學說,將來和月亮結合將產生反基督的學說——到那時,死去的諸神將要復活!」 隆隆的雷聲越來越近。閃電也越來越明亮,照亮了一大塊緩緩飄動的烏雲。惹人討厭的詩琴聲在令人氣悶的寂靜中跟以前一樣刺耳。 「噢,卡珊德拉!」貝特拉菲奧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痛苦地祈求道,「您怎麼沒有看見——這是魔鬼在誘惑您,要把您引向毀滅。這萬惡的魔鬼,讓它受詛咒吧!」 姑娘迅速地轉過身來,把雙手放到他的肩上,小聲說: 「難道你永遠不受誘惑嗎?既然你是如此虔誠,喬萬尼,你為什麼離開自己的老師貝內德托,為什麼進了不信神的列奧納多·達·芬奇的畫室?你為什麼到這裡來找我?要麼你就是不知道我是女巫?女巫可是兇惡的,比魔鬼還兇惡。你跟我在一起,為什麼不怕毀掉自己的靈魂?」 「主的力量與我們同在!」他不禁顫抖起來,嘀咕道。 她默默地向他靠近,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又黃又亮,像是兩粒琥珀。閃電劃破了烏雲,她的臉被照亮,變得煞白,像是以前在磨坊嶺上從千年古墓中出現在喬萬尼面前的那尊女神雕像的臉。 她!——他驚恐地想道——是白色魔鬼! 他用盡力氣想要跳起來,可是辦不到。感到自己的臉上有一股呼出來的熱氣,他聽到低語聲: 「你願意聽嗎,喬萬尼?我可以把一切都無保留地講給你聽。你願意嗎,親愛的,跟我一起飛到他那兒去?那裡很好,那裡不寂寞。那裡像是在夢中,像是在天堂里,任何事都允許做!你願意去嗎?」 他的前額上冒出了冷汗,可是好奇心戰勝了驚懼,他問道: 「到哪裡去?」 她的嘴唇幾乎是接觸到了他的臉,她輕輕地說,勉強能聽得見,好像是在嘆息,熱情洋溢而又讓人陶然心醉: 「到狂歡夜會去!」 近處響起了轟隆的雷鳴,震撼著天和地,充滿勝利的喜悅,猶如地下看不見的巨人的笑聲,然後慢慢地恢復了無聲無息的寧靜。 就連樹上的葉子都一動不動。刺耳的詩琴聲也中斷了。 就在這一瞬間,修道院的鐘發出淒涼的有節奏的響聲,這是晚禱的鐘聲。 喬萬尼畫了十字。姑娘站起來,說道: 「該回家了。不早啦。你看見了嗎,火把?這是摩羅公爵到我叔叔加萊奧托那裡去。我還忘了,今天叔叔要做試驗給大家看——把鉛變成金子。」 傳來馬蹄聲。一些騎馬的人從韋切利城門沿著運河往鍊金術士家走去,鍊金術士在試驗室里為試驗做好最後的準備,等待著公爵駕臨。 三 加萊奧托先生一生都是在尋找點金石中度過的。 他在波洛尼亞大學醫學院畢業以後,投到當時聞名遐邇的通靈術學者貝爾納多·特列維扎諾伯爵門下,給他當學徒兼助手。後來在十五年的過程中,他一直在各種物質——食鹽和鹵砂、各種金屬、鉍輝礦石和砒霜、人血、動植物中尋找能夠點石成金的催化劑。父親留給他六千杜卡特的遺產,全都化成青煙從冶煉爐的煙囪里冒出去了。花光了自己的錢以後,又借他人的。債主們把他送進了監獄。他越獄逃跑,以後的八年中從事雞蛋試驗,耗費了兩萬枚雞蛋。後來又和教皇的大司鐸亨利科先生一起研究硫酸鹽,因中毒而臥床不起長達十四個月,遭到所有人遺棄,差一點兒沒有死掉。他歷經貧困、屈辱、迫害,作為一個實驗人員四方流浪,先後到過西班牙、法蘭西、奧地利、荷蘭、北非、希臘、巴勒斯坦和波斯。匈牙利國王對他嚴刑拷打,企圖逼他說出點金術的秘密。最後年老體衰,但仍然沒有絕望,返回義大利,應摩羅公爵之聘,獲得了宮廷鍊金術士的稱號。 試驗室的中央立著一個用耐火土建造的大爐子,很粗糙,有許多冶煉室和爐門,裝備好幾個風箱。房間的一角,堆著黑色的爐渣,好像冷卻了的火山岩漿。 工作檯上堆滿複雜的儀器:蒸餾器、點金器、曲頸瓶、漏斗、研缽、燒瓶、彎管、長頸大玻璃瓶和各種小罐。有毒的鹽類、鹼類和酸類分離出刺鼻的氣味。整個神秘的宇宙包含著七種金屬——七個奧林波斯神祇,七個天體:太陽代表黃金,月亮代表白銀,金星代表銅,火星代表鐵,土星代表鉛,木星代表錫,永遠好動的水星代表活躍的閃閃發亮的汞。這裡有些物質的名稱很野蠻,給外行人造成一種恐怖感,如:辰砂月亮、狼乳(醋酸)、銅的阿客琉斯(易熔物質)、紫莞(難熔物質)、安德羅達瑪(血滴石)等等。經過多年嘔心瀝血得到的一小塊貴重的獅子血,能醫治百病並且能讓人返老還童,其實不過是像紅寶石一樣的鉛丹。 鍊金術士坐在工作檯旁。加萊奧托先生身材矮小,骨瘦如柴,滿臉皺紋,活像一個干蘑菇,但還機敏利落,雙手支撐著頭,聚精會神地觀察著一個曲頸瓶,下面的酒精燈燃著藍色的火苗,瓶里的液體沸騰了,發出噝噝的響聲。這是維納斯油——Oleum Veneris,像綠寶石一樣,綠色而透明。一旁的燭光透過曲頸瓶,變成翡翠色,映到一本打開的羊皮紙舊書上,這是阿拉伯鍊金術士賈比爾·阿卜達拉的著作。 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和人語聲,加萊奧托站了起來,把試驗室環視一番——看看是否全都準備妥當,向沉默不語的充當僕人的助手做了個手勢,讓他給冶煉爐加些煤,然後親自去迎接客人。 四 來賓們剛剛吃過晚飯,喝了馬利瓦西亞葡萄酒,因此精神興奮。公爵的隨員有主任御醫瑪利亞尼和列奧納多·達·芬奇——前者對鍊金術很內行。 女士們走進來——學者這個寧靜的淨室立刻充滿香水的氣味、絲綢衣服的摩擦聲、女人輕率的歡聲笑語——好像鳥雀嘰嘰喳喳。 一位女士無意中讓衣袖碰到玻璃燒瓶上,把它打到地上。 「沒關係,夫人,不必緊張!」加萊奧托殷勤地說,「讓我來把碎片打掃出去,免得扎了您的腳。」 另一位女士拿起一塊燻黑的鐵礦爐渣,把噴著香水的白手套弄髒了,一位機靈的男士輕輕地握著她的小手,用鉤花手帕盡力擦拭手套上的污點。 淺發的黛安娜小姐很不安分,看到一個裝滿水銀的小碗,又驚又喜,屏住呼吸,伸手去摸它,結果有兩三滴水銀滴到桌子上,這幾滴水銀閃閃發亮,在桌子上滾動起來,她驚叫道: 「看哪,看哪,先生們,真奇怪:液體的銀子——在動,好像是活的!」 她拍著手,差點兒沒有跳起來。 「聽說當鉛變成金子的時候,我們能在煉金爐里看見小鬼,這可是真的嗎?」上了年歲的鹽務總監的漂亮妻子菲利貝塔問道,「您是怎麼想的,先生,參觀這種試驗不是罪過嗎?」 菲利貝塔非常信神,據說她准許情夫為所欲為,只是不讓吻她的嘴唇,認為只要嘴唇保持住純潔,她的貞操就不會被破壞,因為她在神壇前宣誓對丈夫保持忠貞時就是用這雙嘴唇。 鍊金術士走到列奧納多面前,伏在他耳朵上悄悄地說: 「先生,像您這樣的人物能光臨寒舍,敝人不勝榮幸……」 他緊緊握著他的手。列奧納多想要反駁,可是這個老人卻打斷了他的話頭,點著頭說: 「是呀,當然!對於他們來說是秘密!可是敝人和閣下立刻就會相互理解……」 然後,他面帶歡迎的笑容,對來賓們說: 「我的保護人公爵殿下,以及我的美麗的主宰者,女士們,請允許我開始微妙的點金變化試驗!」 為了對試驗的真實性不產生任何懷疑,他指著坩堝讓大家看——這是用耐火土製造的很厚的冶煉容器,請每一位在場的人仔細察看、撫摸,用手指敲其底,直到最後確信這裡沒有任何騙人的東西,而且解釋說,鍊金術士從來也不把金子藏在雙層底的冶煉器具中——似乎是上層底由於高溫燃燒而熔化,從而露出藏在下面的金子。錫塊、煤塊、風箱、攪拌金屬氧化皮用的棍子以及其他物品,儘管根本不可能把金子藏在裡面,也還是一一仔細地察看了。 然後,他把錫切成許多小塊,放進坩堝里,從爐門送到燃燒著的煤上。沉默不語的助手斜楞著眼睛,生著一張死人般的而孔,煞白而且陰鬱—— 一位女士在昏暗中把他當成了魔鬼,幾乎暈過去——他開始拉動龐大的風箱。在強勁的氣流下,煤炭燃得旺盛起來。 加萊奧托跟客人們聊著天。他把鍊金術叫作casta meretrix(貞潔的賣淫婦),說她擁有許許多多的崇拜者,她欺騙所有的人,好像是人人都能得到她,可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投進任何人的懷抱(in nullos unquam pervenit amplexus),因此逗得大家一致歡快起來。 御醫瑪利亞尼體態肥胖,長相醜陋,面部肌肉鬆弛,表情故作聰明和莊重,他聽著鍊金術士胡扯,氣憤地皺著眉頭,擦了擦前額,終於按捺不住了,說道: 「先生,該干正經事了吧?錫已經沸騰了。」 加萊奧托拿起一個藍色的紙包,小心翼翼地打開。原來包著檸檬色的淡黃粉末,油汪汪的,亮晶晶的,好像是搗碎的玻璃,散發著燒過的海鹽的氣味:這是鍊金術士朝思暮想的催化劑,是無價之寶,是賢哲的點金石,lapis philosophorum。 他用刀尖沾了一點兒粉末,少得難以察覺,還沒有一粒蕪菁籽大,用白色蜂蠟包裹上,團成一個小圓球,扔進沸騰著的錫里。 「您認為這催化劑有多大力量?」瑪利亞尼說。 「跟催變的金屬是1∶2.82,」加萊奧托說,「當然,催化劑還不夠完善,可是我想很快就能達到1∶100萬的力量。取重量相當於一個黍粒那麼多的粉末,在水桶里溶化,用榛子殼舀出一下,灑到葡萄園裡,五月份就能讓葡萄成熟!Mara tingerem si Mercurius esset!如果有足夠的汞,我就能夠變出黃金海洋來!」 瑪利亞尼聳了聳肩:加萊奧托先生的吹牛把他氣瘋了。他開始論證,根據經院哲學的論據和亞里士多德的三段論法不可能達到點石成金。鍊金術士笑了。 「稍候,domine magister(學者先生),我現在提出一個三段論法,您想駁倒可不容易。」 他把一小撮白色粉末撒到煤上。試驗室里煙霧瀰漫。火焰突然熾烈起來,發出噼啪的響聲,呈現出五顏六色,猶如彩虹,有藍色,有綠色,有紅色。 觀眾驚慌起來。菲利貝塔夫人後來說,她在血紅色的火焰中看見一張鬼臉。鍊金術士用一個很長的鑄鐵鉤子把坩堝燒成白熱的蓋子掀起來:錫水沸騰翻滾,冒著泡。坩堝又給蓋上。風箱呼哧呼哧地響著——過了十分鐘左右,往錫里伸進一根細鐵條,大家都看見,鐵條的一端掛著一滴黃色的溶液。 「好了!」鍊金術士說。 把坩堝從爐子裡取出來,等它凝固以後把它打碎,一塊金錠哐啷一聲掉到觀眾前面,大家全都目瞪口呆了。 鍊金術士指著金錠,對瑪利亞尼莊嚴地說: 「Solve mihi hunc syllogismnm!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個三段論法!」 「沒聽說過……不可能……違背所有的自然規律和邏輯!」瑪利亞尼嘟噥著說,不知所措地把雙手一攤。 加萊奧托先生臉色蒼白,兩隻眼睛發出炯炯的光輝。他仰面朝天,感慨地高呼: 「Laudetur Deus in aeternum,qui partem suae infinitae potentiae nobis,suisadjectissim uscreaturis,communicavit.Amen!光榮屬於至高無上的上帝,我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民,上帝把他的一部分無邊的威力賞賜給我們。阿門!」 用經硝酸浸泡過的試金石來檢驗金子,在試金石上留下一道黃色的亮晶晶的痕跡,這說明:這塊金子比最純的匈牙利黃金和阿拉伯黃金還純淨。 大家把老人包圍起來,跟他握手表示祝賀。 摩羅公爵把他領到一旁,說道: 「你能忠誠地為我效力嗎?」 「為了把我的一切奉獻給殿下,但願我能有兩個生命!」鍊金術士回答道。 「等著瞧,加萊奧托,任何一個別的君主不得……」 「殿下,如果別人知道了,您就下令把我像條狗一樣吊死!」 他沉默片刻,諂媚地鞠了個躬,補充道: 「假如我能夠得到……」 「怎麼?還要?」 「噢,最後一次,上帝做證,最後一次!」 「多少?」 「五千杜卡特。」 公爵考慮片刻,經過討價還價,最後同意少給一千。 太晚了,貝雅特里齊會不放心的。他決定起駕回宮。主人送客時,送給每人一小塊新煉出來的金子留作紀念。列奧納多留下來沒走。 五 等到客人都走了,加萊奧特來到他的面前說: 「老師,您可喜歡這次試驗嗎?」 「金子放在棍子裡面了。」列奧納多心平氣和地回答說。 「什麼棍子?您想要說什麼,先生?」 「您用來攪拌錫的棍子:我看出來了一切。」 「您親自察看過了……」 「不,不是那些……」 「怎麼不是那些?請問……」 「我告訴您,我看出了一切。」列奧納多微笑著重複道,「請您不要抵賴,加萊奧托。金子藏在掏空的棍子裡面,木頭的尖端燒光了,金子便掉進坩堝里了。」 老人兩腿發軟,臉上露出馴服和可憐的表情,好像是個被捉住的小偷。 列奧納多走到他面前,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 「您不必害怕,任何人都不會知道。我不說出去。」 加萊奧托抓住他的手,勉強地說: 「是真的嗎,您不說出去?」 「是的。我不希望您倒霉。但您這是為了什麼呢?」 「噢,列奧納多先生!」加萊奧托感慨地說,經過無限的失望之後,他的眼睛裡又出現了無限的期望,「我以上帝的名義發誓,一旦出現這種情況,仿佛我是在騙人,但這也只是暫時的,時間非常短,而且是對公爵有好處,為了科學,因為我找到了,我真的找到了點金石!暫時我還沒有,但可以說,已經有了,就算是有了,因為我找到了途徑,您知道,在這件事情上最主要的是——途徑。再進行三四次試驗,就完成了!有什麼法子呢,老師?為了發現一個最偉大的真理,難道區區的謊言不值得嗎?」 「您是怎麼了,加萊奧托先生,我們好像是在捉迷藏,」列奧納多聳了聳肩膀,說道,「您跟我一樣,很清楚,讓金屬變成金子——純屬無稽之談,根本沒有點金石,而且也不可能有。鍊金術、招魂術、魔法跟其他一些不是建立在精確試驗和數學基礎上的科學一樣——都是欺騙或者發瘋,招搖撞騙者的旗幟是被風給刮起來的,在它後面掩蓋著的是愚昧無知……」 鍊金術士繼續瞪著眼睛看著列奧納多,表現出驚訝的神色。突然,他把頭往側面點了一點,狡猾地眯縫起一隻眼睛,笑了起來: 「這就不好了,老師,真的不好!難道我不了解內情嗎?仿佛是我們不知道,您——就是最大的鍊金術士,掌握了自然界的奧秘,是新時代的智慧之神赫耳墨斯和普羅米修斯!」 「我?」 「對,當然是您!」 「您可真會開玩笑,加萊奧托先生!」 「不,我不是開玩笑,列奧納多先生!哎呀,您可真會偽裝!我這一生見到過許多熱心於科學的鍊金術士,可是像您這樣的還從來沒有見到過!」 列奧納多專心地盯著他,想要發火,但沒能這麼做。 「這就是說,您真的,」他不由自主地笑著說,「您真的相信嗎?」 「我相信!」加萊奧托說,「您是否知道,先生,如果現在上帝對我說:加萊奧托,並沒有點金石——我就會回答道:天主哇,正如你創造了我一樣——確定無疑的是,有點金石,我一定能找到它!」 列奧納多再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而是饒有興味地聽著。 當說到魔鬼能夠幫助人掌握科學的奧秘時,鍊金術士帶著輕蔑的冷笑指出,魔鬼是整個自然界中最貧乏的創造物,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它再軟弱無能的了。老人只相信人的理性的威力,並斷言,對於科學來說,一切都是可能的。 後來,他突然好像是想起一件可笑的事,問列奧納多是否看見過自然精靈。對方承認他一次也沒有看見過,加萊奧托又是不相信,很有興致地向他詳細地講解了,火怪的軀體是長圓形的,有一個半手指長,生著斑點,皮膚很薄,但堅硬,而氣精——像空氣一樣透明,像天空一樣湛藍。他又講了林妖、水怪、地精、植物神和寶石精。 「我無法向您轉述,」他最後說,「它們是如何善良!」 「為什麼並不是人人都能見到自然精靈,而只有少數人才能見到?」 「人人見到怎麼能行!它們害怕粗野的人——墮落者、酒鬼、饕餮之徒。喜歡兒童的天真和純樸。它們只待在沒有邪惡和狡黠的地方。否則就會變得膽小,像野獸一樣,藏在自然界裡,躲開人的視線。」 老人陶醉於幻想之中,容光煥發,溫柔可親。 「可真是個怪人,又可憐,又可愛!」列奧納多想道,對於鍊金術士無稽的妄想已經不再感到不滿了,而儘量小心翼翼地跟他談話,就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準備假裝掌握了一切奧秘,只求不傷害加萊奧托先生。 他倆友好地分手了。 列奧納多走了以後,鍊金術士又埋頭於維納斯之油新的試驗了。 六 這個時候,女主人西多尼婭太太和卡珊德拉正坐在試驗室樓下正廳里的大爐灶前。 灶里燒著干樹枝,鐵鍋里煮著晚飯用的蕪菁大蒜湯。老太婆用布滿皺紋的手做著單調的動作,用麻纖維紡線,迅速旋轉著的紡錘忽而抬高,忽而降低。卡珊德拉看著紡線的女人,心裡在想:又在重複那老一套,今天跟昨天一樣,明天還是跟今天一樣;蟋蟀在唱歌,老鼠在咬東西,紡錘在嗡嗡地轉,干蓼梗在爐灶里發出噼啪聲,鍋里散發出蕪菁和大蒜的氣味;老太婆又在嘮叨著同一番話,不停地抱怨:她西多尼婭太太很貧困,雖然人們都說她在葡萄園裡埋了一罈子金幣,但那是胡說八道。加萊奧托先生讓她傾家蕩產了。叔叔和侄女二人都得她來養活,天主哇,寬恕吧!她讓他們二人住在這裡,供他們吃的,只是出於心地善良。可是卡珊德拉已經老大不小了:應該考慮一下未來了。叔叔一死,她將成為一個乞丐。阿比亞特格拉索那個有錢的馬販子老早就向她求婚,她為什麼不嫁給他呢?當然,他已經不年輕了,但是為人卻通情達理,嚴守教規;他開了一個雜貨店,有磨坊、橄欖園,還新購置一套榨油設備。要是嫁給他,主會讓她享福的。為什麼要把事情拖延下來?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卡珊德拉聽著,無法排遣的煩悶湧上心頭,哽住喉頭,她感到透不過氣來,太陽穴發緊,她煩悶得想要哭,想要大叫,仿佛是疼痛一樣。 老太婆從鍋里取出一個熱氣騰騰的蕪菁,插上一根削尖了的木棍,用刀削掉皮,蘸上濃濃的紅葡萄汁,用沒有牙的嘴吧嗒吧嗒地吃了起來。 年輕的姑娘用一種習慣性的動作,露出無可奈何的絕望神情,伸了個懶腰,在頭頂上交叉起白晳纖細的手指。 晚飯後,昏昏欲睡的老太婆不住地點頭,眼皮發緊,原來那種哇啦哇啦的說話聲變得懶洋洋的了,嘮叨著馬販子的閒言碎語變得不連貫了——卡珊德拉悄悄地從衣服下面掏出父親路易吉先生贈送的護身寶石,那是用細繩拴著掛在胸前的,被軀體溫得暖乎乎的,她把寶石拿到眼前,爐灶里的火焰照到寶石上,映出了巴克科斯的形象:在紫水晶深紫色的反光中,好像是在夢幻中,赤身裸體的少年巴克科斯出現在她的面前,一隻手拿著神杖,另一隻手拿著一串葡萄;一隻奔馳著的豹子想要用舌頭舐這串葡萄。卡珊德拉的心充滿對這個美麗的神祇的愛戀。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把護身寶石藏了起來,膽怯地說: 「西多尼婭太太,今天夜裡,人們都準備去費拉拉的巴爾科和貝內文托……姑媽,親愛的好姑媽!我們也不跳舞——只是看一會兒就回來。您要我做什麼都行,我向馬販子給您要一份禮物——我們飛吧,今天就飛,馬上!」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熱烈希望的火花。老太婆看了看她,她那雙發青的布滿皺紋的嘴唇咧開了,露出殘存的僅有的一顆牙齒,沾滿黃色的牙漬,像是一顆獠牙;臉色變得又可怕又歡快。 「想去嗎?」她說,「非常想去嗎?發生興趣了?調皮的姑娘!每天夜裡要飛,你可就停不下來了!記著,卡珊德拉:你的心裡裝著作孽的念頭。我今天可是連想都沒想過。我只是為了你……」 她不慌不忙地在屋裡走了一圈,嚴嚴實實地關上護窗板,用破布把縫隙堵上,把門上了鎖,給爐膛里的灰燼潑上水,點燃一支黑色的蠟燭,從鐵箱子裡取出一個陶罐,裡面盛著氣味難聞的軟膏。她故意慢騰騰的,做出煞有介事的樣子。但她的雙手卻瑟瑟發抖,好像喝醉了似的,兩隻眼睛忽而變得暗淡無光和痴呆麻木,忽而變得炯炯有神,如兩顆火炭,充滿情慾。卡珊德拉把兩隻發麵用的大木盆拖到房間中央。 一切準備停當之後,西多尼婭太太脫掉衣服,渾身一絲不掛,把陶罐放在兩個木盆中間,騎著撣子進入一隻木盆里,開始用陶罐里的綠色油性軟膏塗抹全身。刺鼻的氣味充溢了整個房間。這是女巫們飛翔所必備的藥物,用毒萵苣、水芹、藥芹、苦茄、曼陀茄的根、催眠罌粟、天仙子、蛇血和魔法師從沒有受過洗禮的嬰兒身上弄來的脂肪調製而成。 卡珊德拉轉過身去,不願意看老太婆醜陋的裸體。她所渴望的時刻已經臨近而且不可避免地就要到來,就在這最後的一刻——一種厭惡感從她的心靈深處升了起來。 「呶,你磨蹭什麼?」老巫婆蹲在木盆里,嘟噥著,「你自己一個勁兒地催促,可是現在卻又裝模作樣起來,我可不能一個人飛。脫衣服!」 「馬上。把燈熄滅吧,西多尼婭太太。有光亮,我不能脫……」 「看哪,倒是害起羞來了!到了山上,你就不害羞啦?」 她用左手畫了一個褻瀆神明的女巫們用來討好魔鬼的十字,然後吹滅了蠟燭。年輕的姑娘脫掉衣服,只有下身的小褲衩沒有脫下來;然後跪在木盆里,開始急急忙忙地往身上塗抹軟膏。 在黑暗中聽到老太婆的嘟噥聲——沒有意義的、斷斷續續的咒語: 「Emen Hetan,Emen Hetan,帕盧德大仙、巴亞貝里特大仙、亞斯塔羅特大仙,請助一臂之力!Agora,agora,Patrica——各位大仙,請助一臂之力!」 卡珊德拉貪婪地吸一口魔力草藥濃烈的氣味。她感到皮膚發燒,天旋地轉起來。一種非常舒服的涼意從脊背上掠過。眼前飄蕩著紅紅綠綠的圈圈,仿佛是從遠處突然傳來西多尼婭太太尖厲刺耳的莊嚴的叫聲: 「哈爾!哈爾!從下往上,暢通無阻!」 七 卡珊德拉從爐灶的煙囪里飛了出去,她騎著一隻黑山羊,兩條裸露著的大腿挨著綿軟的羊毛很舒服。她的心裡洋溢著興奮,她氣喘吁吁地叫著,好像是一隻翱翔在天際的燕子: 「哈爾!哈爾!從下往上,暢通無阻!飛呀,飛!」 西多尼婭姑媽跟她並排飛翔,只見她赤身裸體,沒戴帽子,相貌醜陋,騎著一把撣子。 飛行的速度很快,如風馳電掣,耳旁呼嘯,如颳起狂風。 「往北!往北!」老太婆喊著,駕馭著撣子,如一匹馴服的馬。 卡珊德拉陶醉在飛翔中,心曠神怡。 「我們的機械師列奧納多·達·芬奇做了飛行器,真夠可憐的!」她突然想起來——她感到更加歡樂了。 她向著高處飛升:頭上烏雲密布,雲縫裡閃爍著藍色的閃電。再往上,是晴朗的天空,一輪滿月巨大如磨盤,放射著令人目眩的光輝,讓人覺得很低很低,似乎伸手就可以摸到。 她緊緊地抓著山羊的兩隻角,駕馭著它下降,飛行速度之快,猶如一塊拋向無底深淵的石頭。 「往哪兒飛?你往哪兒飛?摔斷你的脊梁骨!你發瘋啦,鬼丫頭?」西多尼婭姑媽號叫著,幾乎趕上了她。 她倆飛得離地面很近,沼澤里睡意矇矓的草發出沙沙的響聲,鬼火給她們照亮了路,藍色的朽木閃著磷光,貓頭鷹和夜鷹在茂密的森林裡發出哀鳴,此呼彼應。 飛越過阿爾卑斯山,只見連綿起伏的雪峰在月光下像是一個個巨大的冰塊閃閃發亮;她倆下降到了海面。卡珊德拉用手舀了一捧水,向上揚去,欣賞著藍寶石般的水珠。 飛行越來越快。越來越頻繁地遇見同路者,他們是:白髮蒼蒼、渾身長毛的魔法師乘著雙耳木桶;大肚子的大教堂神父情緒歡快,紅光滿面,像是魔神西勒尼,乘著火鉤子;一個淺色頭髮的十來歲的小姑娘生著一雙藍眼睛,面部表情天真無邪,騎著笤帚;年輕的吃人女巫渾身一絲不掛,生著紅頭髮,騎著一頭咴咴叫著的騸豬,還有其他一些。 「從哪兒來,姊妹們?」西多尼婭姑媽喊道。 「從埃拉多斯 4 的克里特島來!」 另一些聲音回答道: 「從瓦倫西亞來。從布羅肯來。從米蘭多拉的薩拉古西亞來。從貝內文托來。從諾爾齊亞來。」 「到哪裡去?」 「到比特倫去!到比特倫去!大山羊在那裡舉行婚禮——el Boch de Biterne。快飛吧,快飛吧!得趕上吃晚飯!」 現在已經是一群人了,像是一群烏鴉,在淒涼的平原上空飛翔著。 霧中的月亮好像是血紅色的。遠處呈現出孤零零的鄉村寺廟的十字架。那個騎著騸豬的紅髮女巫,呼嘯著向教堂飛去,拽下大鐘,一使勁,把它拋進沼澤里。大鐘掉到水坑裡,發出嗡嗡的哀怨聲,於是那個女巫哈哈大笑起來,好像是犬吠。騎著笤帚的淺發小姑娘,鼓起掌來,調皮而活潑。 八 月亮躲到雲彩後面去了。蠟捻和綠色的火炬燃著藍色的火焰,明亮耀眼,好像是閃電。在雪白的石灰岩山坡上,跳舞的女巫像煤炭一樣黑的巨大身影忽而爬行,忽而奔跑,忽而絞在一起,忽而散開。 「哈爾!哈爾!狂歡夜會,狂歡夜會!從右向左,從右向左!」 夜山羊(Hyrcus Nocturnus)蹲在懸崖上,在它的周圍,成千上萬的人在飛轉,猶如秋天黑色的腐葉——沒有開端,沒有終結。 「哈爾!哈爾!讚頌夜山羊!El Boch de Biterne!El Boch de Biterne!(我們所有的災難結束了!高興吧!)」 用死人骨頭做的牧笛奏出尖細和嘶啞的聲音;用受絞刑者的人皮蒙的鼓,用狼尾巴當鼓槌,敲擊出有節奏的「咚咚」聲。大鍋里煮著吃的東西,讓人饞涎欲滴,但這不是鹹的食品,因為這裡的主人討厭食鹽。 在僻靜的角落,進行著交媾——女兒跟父親,兄弟跟姊妹,裝腔作勢的綠眼變形黑貓跟一個瘦弱蒼白如百合花般的馴服的小姑娘,醜陋如蜘蛛的色鬼跟一個不知羞恥的齜牙咧嘴的修女。到處都有成雙成對的下流坯在蠕動。 一個身軀碩大肥胖的女巫生著一張愚蠢而善良的面孔,帶著慈母的笑容,在給兩個新生的小鬼哺乳:這兩個饕餮者跪在下垂的乳房前,瘋狂地吸吮著,大口大口地吞咽著乳汁。 三歲的幼兒沒有參加狂歡夜會,披著紅衣大主教的紫色披風,手裡拿著鈴鐺,在地頭上放牧一群用聖餐餵養大的癩蛤蟆。 「跳舞去!」西多尼婭姑媽焦急地拉著卡珊德拉。 「馬販子會看見的!」姑娘笑著說。 「讓馬販子餵狗去吧!」老太婆回答道。 她們倆跳起舞來,旋轉起來,像是旋風,忽而尖聲尖氣地號叫,忽而哈哈大笑。 「哈爾!哈爾!從右往左!從右往左!」 有個人用猶如海象毛似的濕乎乎的長鬍子從後面扎卡珊德拉的脖子;有人用細長堅硬的尾巴從前面刺她;有人不知羞恥地掐了她一下,很疼;有人啃了她一口,伏在她的耳朵上嘀咕著情話。她沒有抗拒:越壞——越好,越可怕——越讓人興高采烈。 突然間,人們都停頓下來,仿佛是被釘在地上了,僵住了,一動不動。 玄妙大仙坐在黑色的寶座上,籠罩著恐怖,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猶如地震的轟隆聲: 「接受我的賞賜吧——軟弱者接受我的力量,溫順者接受我的驕傲,精神貧乏者接受我的知識,心靈受到傷害者接受我的歡樂——接受吧!」 主持法會的魔法師長老,最高裁判官,一個偉岸的白鬍子老者莊嚴地宣布道: 「Sanctificentur nomen tuum per universum mundum,et libera nos ab omni malo.(你的名字威震天下,讓我們擺脫一切災難吧。)鞠躬,鞠躬,忠實的信徒們!」 大家全都匍匐在地,模仿著教會唱聖詩的情形,響起了褻瀆神明的合唱聲: 「Credo in Deum,patrem Luciferum qui creavit coelum et terram. Et in filium ejus Belzebul.(我信仰盧西菲爾 5 父神,是他創造了天和地。也信仰他的兒子貝澤布爾。)」 聲音寂靜下來,萬籟俱寂,然後又響起了那種震耳欲聾的聲音,猶如地震的轟隆聲: 「把我的非新娘的新娘,貞潔的情婦帶過來!」 最高司祭問道: 「你的新娘,你的貞潔的情婦叫什麼名字?」 「卡珊德拉小姐!卡珊德拉小姐!」高聲回答道。 女巫聽到自己的名字,感到血管里的血液凝固了,頭上的頭髮豎立起來。 「卡珊德拉小姐!卡珊德拉小姐!」呼喊聲掠過人群,「她在哪裡?我們的女王在哪裡?Ave,archisponsa Cassandra!」 她用手把臉捂住,想要逃跑——可是向她伸過來瘦骨嶙峋的手指、爪子、觸角、喙、毛茸茸的蜘蛛爪子,把她捉住了,撕下她的襯褲,把她赤身裸體地拖到寶座前。 一股山羊的腥膻味和死人的寒氣迎面向她撲來。她不想看,便垂下目光。 坐在寶座上的那個人說道: 「過來!」 她更低地垂下頭,在自己的腳下看見一個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的火的十字架。 她做了最後一次努力,戰勝了厭惡感,邁出一步,抬起眼睛向站在她面前的那個人看去。 奇蹟出現了。 山羊的皮脫落下來,像是蛇蛻皮一樣,站在卡珊德拉面前的是古代奧林波斯神祇狄俄倪索斯,只見他的嘴上露出歡快的笑容,一隻手高舉著神杖,另一隻手拿著一串葡萄;一隻奔馳的豹子想要用舌頭舐這串葡萄。 就在這一瞬間,魔鬼的狂歡夜會變成了巴克科斯酒神節的慶典:老女巫們變成了年輕的女祭司,妖魔鬼怪變成了生著山羊蹄子的薩梯里 6 ;死氣沉沉的石灰岩懸崖變成了陽光照耀下的一排白色大理石圓柱;從圓柱中間望去,只見藍色的大海波光粼粼。卡珊德拉在雲端看見了一群歡快的希臘神祇。 薩梯里、女祭司們敲著鼓,用刀子刺破自己的乳頭,往金酒碗裡擠著鮮紅的葡萄汁,並且與自己的鮮血摻和在一起,一邊跳著旋轉舞,一邊唱道: 「狄俄倪索斯萬歲,萬歲,萬萬歲!偉大的眾神復活了!復活了的眾神萬歲!」 赤身裸體的少年巴克科斯向卡珊德拉張開懷抱,他的聲音像是震撼天和地的雷聲: 「過來呀,過來,我的新娘,我的貞潔的情婦!」 卡珊德拉投進神的懷抱。 九 傳來了雄雞報曉的啼鳴。濃霧瀰漫,潮濕中摻雜著刺鼻的煙味。從無限遙遠的地方傳來早禱的鐘聲。由於這鐘聲,山上發生了騷亂;女祭司們又變成了女巫,生著山羊蹄子的薩梯里們又變成了醜陋的魔鬼,狄俄倪索斯神變成了夜山羊——散發著腥膻味的Hircus Nocturnus。 「回去吧,回去吧!快跑,逃命吧!」 「我的火鉤子被偷走了!」大腹便便的大教堂神父西勒尼絕望地號叫著,發瘋了似的奔跑。 「騸豬,騸豬,過來!」赤身裸體的紅髮女巫叫道,由於清晨的潮氣而蜷縮著身體,不斷咳嗽著。 落山的月亮從雲彩後面鑽出來,女巫們嚇破了膽,在血紅色的月光下蜂擁著逃離石灰岩山,像是一群群黑色的蒼蠅。 「哈爾!哈爾!從下往上,暢通無阻!逃命呀,快跑!」 夜山羊羋羋地叫著,鑽進地底下去了,留下令人窒息的硫黃臭味。 教堂早禱的鐘聲在轟鳴。 十 卡珊德拉在韋切利城門外的房子昏暗的正廳地板上醒過來。 她感到噁心,好像是喝醉了。頭像是灌了鉛似的。身體疲憊得像是散了架子。 聖雷德貢達修道院的鐘淒涼地響著。透過鐘聲傳來了頻繁的敲門聲,大概是早就有人敲門了。卡珊德拉聽了一會兒,認出了自己未婚夫的聲音,就是阿比亞特格拉索的那個馬販子。 「開門!開門!西多尼婭太太!卡珊德拉小姐!你們聾了怎麼的?我渾身濕透了,像個落水狗。路這麼泥濘,回不去了!」 姑娘經過一番努力站起來,走到緊關著護窗板的窗前,把西多尼婭姑媽精心塞在縫隙里的麻絮拽出來。一縷藍色的陰晦的晨光照到老巫婆赤裸的軀體上,只見她還躺在地板上酣睡,身旁放著發麵盆。卡珊德拉從縫隙往外面看了看。 是個陰雨天。大雨如瓢潑。她透過模糊的雨幕在房門前看見了情人馬販子;只見他身邊站著一匹個頭矮小的毛驢,耷拉著耳朵,套在一輛車上。一頭小牛犢被縛著四條腿,躺在車上,哞哞地叫著。 馬販子不停地敲門。 卡珊德拉想要等著瞧瞧如何收場。 終於樓上試驗室一扇窗戶的護窗板響了。老鍊金術士往外面看著,頭髮蓬亂,臉色陰沉而兇惡,每當他從幻想中清醒過來,開始意識到鉛無論如何也不能變成金子,他的臉色都是這樣的。 「誰在敲門?」他把頭伸到窗外,說道,「你要幹什麼?你發瘋了,老傢伙?上帝降災給你!難道沒有看見——房子裡的人都在睡覺。滾開!」 「加萊奧托先生!行行好吧,您罵什麼呢?我有重要的事情,跟您的侄女有關。您瞧,我送來一頭小奶牛……」 「滾蛋!」加萊奧托氣勢洶洶地叫道,「滾開,混蛋,帶著你的小牛犢見鬼去吧!」 護窗板嘭的一聲關上了。馬販子不知所措了,安靜了片刻。可是他明白過來以後以加倍的力氣用拳頭敲起來,好像是要把門敲壞似的。 毛驢更低地垂下頭。雨水從它那隻絕望地耷拉著的耳朵上緩緩地流淌下來。 「天主哇,多麼煩悶無聊!」卡珊德拉小聲說,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狂歡夜會的歡樂、夜山羊變成狄俄倪索斯、諸神的復活,她想道: 「這是做夢還是真事?也許是做夢。現在卻是真事。星期天過去之後是星期一……」 「開門!開門!」馬販子號叫著,聲音已經嘶啞和絕望。 從排水管里流出的雨水淌進污濁的水坑裡,發出單調的聲音。小牛犢悽慘地哞哞叫著。修道院的鐘發出淒涼的聲音。 註解: 1狄摩尼西(公元前384—前322),古希臘政治家和雄辯家。 2墨耳枯里烏斯,羅馬神話中的貿易神和使者神,相當於古希臘神話中的赫耳墨斯。 3卡珊德拉是古希臘埃斯庫羅斯的悲劇《阿伽門農》的女主角,原為特洛亞王的女兒,能夠預見未來,希臘聯軍攻下特洛亞後,統帥阿伽門農將其俘虜並且愛上了她。 4埃拉多斯,古希臘人對自己國家的稱呼。 5盧西菲爾,基督神話中的墮落天使,即魔鬼。 6薩梯里,希臘神話中低級的森林諸神,是酒神狄俄倪索斯的隨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