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三部 毒果
一
公爵夫人貝雅特里齊每逢星期五洗頭並且把頭髮染成金黃色。染完以後,必定在太陽底下曬乾。
為此,在房頂上建造了曬台,周圍用欄杆圍起來。
公爵夫人正坐在城外斯福爾扎公爵消夏宮房頂的曬台上,忍受著太陽的烤灼,而在這個時間裡,就連莊稼人都牽著牛躲到陰影里去了。
她披著一件肥大的白綢披風。頭上戴著一頂草帽——遮陽帽,以防止曬黑了臉。染成金黃色的秀髮一縷一縷地穿過草帽的圓眼,披散在帽檐上。一個黃皮膚的切爾克斯女奴用安有木柄的海綿把頭髮蘸濕。一個吊眼梢眯縫眼的韃靼女人用象牙梳子給她梳理。
染髮液是用榛樹根五月的汁、番紅花、公牛膽、燕子糞、灰色龍涎香、熊爪甲燒成的灰和蜥蜴熬的油製作的。
一旁的三腳架上支著一個類似於鍊金術士用的長脖曲頸甑,下面的火焰由於陽光而發白,幾乎是難以察覺,玫瑰色的肉豆蔻水加上貴重的靈貓香、翠菊酯,在甑里翻滾沸騰,公爵夫人親自觀察掌握火候。
兩個使女汗流滿面。甚至公爵夫人在室內豢養的巴兒狗,在這炎熱的曬台上都找不到安身之地,責備地對著女主人眯縫起眼睛,喘著粗氣,耷拉著舌頭,對於頑皮的猴子的挑釁,也不像平時那樣唔唔地叫。猴子對於炎熱倒是滿不在乎,跟那個捧著珍珠鑲框的鏡子的阿拉伯孩子一樣。
貝雅特里齊總是面孔莊嚴凝重,動作平穩流暢,這對於她的顯赫身份來說是相宜的,可是儘管如此,仍然很難相信她年方十九,結婚已經三年,有了兩個孩子。面部豐滿而帶有稚氣,脖頸纖細,下頦圓潤,兩片厚嘴唇總是嚴肅地緊閉著,略略有些噘起,顯出任性來,胸部扁平,動作笨拙,時快時慢,幾乎像個男孩,從這一切可以看出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學生來,性情乖僻,缺少自控能力,過分活躍,自尊心很強。與此同時,她那雙褐色的眼睛又很剛毅,明亮,像冰塊一樣,顯露出老謀深算的智慧。當年最有眼光的國務活動家之一,威尼斯大使馬里諾·薩努托在秘密信函中讓長老議會相信,這個政界的小姑娘是個真正堅毅的人,比她的丈夫洛多維科公爵更有心計,這位公爵在一切方面都聽從自己的妻子,這就做對了。
巴兒狗氣哼哼地嘶啞地吠叫起來。
很陡的樓梯把曬台跟更衣間和盥漱室連接起來,一個身穿深色守寡服的老太婆從樓梯走上來,氣喘吁吁,一個勁兒地唉聲嘆氣。她一隻手撥拉著念珠,另一隻手拄著拐棍。如果不是那種裝腔作勢的甜膩膩的笑容和像老鼠一樣的賊溜溜的眼睛,她臉上的皺紋也許會顯得令人敬重。
「噢——哈,上了歲數就是不中用啦!好不容易才爬上來。願上帝給殿下一副健康的身板兒。」
她奴顏婢膝地從地板上拾起梳妝披風的一角,把嘴唇貼了上去。
「啊,西多尼婭太太!怎麼樣,可做好啦?」
老太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心包裹和塞緊蓋子的小玻璃瓶,只見裡面裝著混濁的乳白色液體——把野茴香、天冬草根、白百合蒜頭根放在驢奶和紅山羊奶里浸泡而成。
「還得在熱乎的馬糞里放上兩天。不過,沒關係——我想,這樣也發好了。每次洗臉前,讓下人用氈子過濾一些出來。抹到軟和的雞蛋奶油麵包上,在臉上來回擦,擦的時間恰好念完三遍《吾儕信奉》祈禱詞。擦過五個星期,一切黑斑黑點保證蛻得不留痕跡。治癤子粉刺也有奇效。」
「你聽著,老太婆,」貝雅特里齊說,「這種洗面奶裡頭也許又有巫婆們實施魔法時常用的那些污穢的東西,例如蛇油啦,雞冠鳥血啦,用鍋焙乾的蛤蟆粉啦,就像你前幾天給我送來的除黑痣毛的藥膏似的。要是有的話,你就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沒有,沒有,殿下!您不要相信人們胡說八道。我性情直率,從不騙人。不過殿下說的也是,有時缺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還真的行不通:譬如說尊敬的安傑利卡夫人去年整整一個夏天用公狗尿洗頭,為了不禿頂,還得感謝上帝,真就治好了。」
然後,她伏在公爵夫人的耳朵上,講起城裡的新聞來:鹽務總監年輕的妻子——美麗的菲利貝塔夫人背叛了丈夫,跟一個外來的西班牙騎士尋歡作樂。
「啊,你這個老皮條匠!」貝雅特里齊半開玩笑地用手指威脅著說,顯然對這種流言蜚語感到津津有味,「這個不幸的女人就是你給勾引的……」
「算了吧,殿下,她怎能算是不幸!像小鳥一樣歡暢——興高采烈,每天都對我感激不盡。她說,真的,我現在才體會到丈夫和情夫的親吻有多麼大的區別。」
「可是罪孽呢?難道她不受良心的折磨?」
「良心?您瞧,殿下,儘管修士和神父們反對,可是我認為偷情的罪孽,在各種罪孽中是最自然的。只要有幾滴聖水,就足以把它洗淨。況且,菲利貝塔夫人雖然背叛了丈夫,但如常說的那樣,對他卻是投桃報李,縱然不能完全贖罪,起碼是在上帝面前大大減輕了他本人的罪孽。」
「莫非她丈夫也有罪?」
「準確的我說不清。但他們都是一路貨,因為,我推測,世上沒有一個當丈夫的不認為哪怕只有一隻手也比只有一個妻子好。」
公爵夫人哈哈大笑起來。
「啊,西多尼婭太太,你可真是讓人氣不得惱不得!你從哪兒弄來這些詞兒?」
「但願您能相信我這個老太婆——我說的一切,都是神聖的真理!我在良心這種事情上能夠分辨清什麼是稻草,什麼是大樹……春桃秋菊,物各有時。我們老姐妹年輕時沒有盡情地飲用愛情的美酒,到了老年後悔也來不及了。」
「你發起議論來,像是一位神學碩士!」
「我是個不學無術的女人,不過說的都是實在話,殿下!風華正茂的青春在人的一生里只有一次,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到了年老色衰的時候,上帝寬恕,還有個鬼用?難道只好去看守壁爐里的灰燼,把我們攆到廚房去跟貓一起打呼嚕,數豌豆粒和烤盤?常言道:好漢狼吞虎咽,老太婆噎死無怨。美人沒有愛情——就跟做彌撒不唱《吾主吾父》的讚美詩一樣,而丈夫的溫存就跟修女的遊戲一樣單調無聊。」
公爵夫人又哈哈大笑起來。
「什麼?什麼?再重複一遍!」
老太婆聚精會神地看著她,可能是心想這些胡謅已經讓她夠開心的了,於是又伏在她的耳朵上嘀咕起來。
貝雅特里齊不再笑了。
她做了一個手勢。女奴們迴避退下。只有那個阿拉伯孩子留在曬台上:他不懂得義大利語。
她們頭上的天空靜悄悄白蒙蒙的,仿佛是由於炎熱而死氣沉沉。
「可能是胡說吧?」公爵夫人終於說,「就是胡說八道,也無關緊要……」
「不,夫人!我親自耳聞目睹。別人也會告訴您。」
「人很多嗎?」
「一萬多。帕維亞城堡前廣場上水泄不通。」
「你聽見什麼了?」
「當伊薩貝拉夫人抱著小弗蘭切斯科走到涼台上的時候,所有的人都舉手揮舞著帽子,許多人哭了。高呼:『萬歲,阿拉貢的伊薩貝拉,吉安-加萊亞佐!萬歲,米蘭的合法君主,爵位繼承者弗蘭切斯科!竊取爵位者該死!』」
貝雅特里齊皺起眉頭。
「就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有些話更難聽……」
「還有什麼?你全都說出來,別害怕!」
「高喊——夫人,我的舌頭不打彎——高喊:『竊賊該死!』」
貝雅特里齊顫抖起來,不過她立刻控制住了自己,小聲問道:
「你還聽見些什麼?」
「說實在的,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向殿下轉告……」
「快點兒吧!我想要知道一切!」
「夫人,您可相信,百姓中間謠傳說,大公爵洛多維科·摩羅是吉安-加萊亞佐的攝政和恩人,把侄子監禁在帕維亞城堡里,用僱傭的殺手和暗探把他包圍起來。後來開始號叫,要求公爵親自來見他們。可是伊薩貝拉夫人卻回答說,他生病了……」
西多尼婭太太又神秘地伏在公爵夫人的耳朵上小聲嘀咕起來。
貝雅特里齊起初很留神地聽著,後來氣憤地轉過身去,大叫道:
「你發瘋啦,老巫婆!膽大包天!我現在讓人把你從曬台上扔下去,就連烏鴉都不收你的屍骨!」
威脅並沒有嚇住西多尼婭太太。貝雅特里齊也很快鎮靜下來。
「我才不相信呢。」她說,皺著眉頭看了老太婆一眼。
老太婆聳了聳肩膀:
「隨您的便,可是不相信是不行的……」
「請您別忘了,這是怎麼做的。」她諂媚地繼續說,「他們用蠟做一個小人兒,在右側給裝上一顆心,左側裝上燕子的腎,用針扎,念著咒語,用小人兒當替身的那個人就會慢慢地死去……多麼高明的大夫都醫治不好……」
「閉嘴,」公爵夫人打斷她的話,「永遠也別跟我講這種事!」
老太婆又畢恭畢敬地吻了一下梳妝服的一角。
「殿下!您是我的光輝的太陽!我太愛您了——這就是我的全部過錯!您可相信,我每一次為了您的健康而向主禱告時都眼含淚水,就像給聖法蘭西斯做晚禱時唱讚歌一樣。人們說我似乎是巫婆,假如我把靈魂出賣給魔鬼了,那麼,上帝會看見,也只是為了滿足殿下的需要!」
她若有所思地補充說:
「不施魔法也可以。」
公爵夫人不聲不響地看了她一眼,流露出好奇的神情。
「我經過宮廷花園往這兒來的路上,」西多尼婭太太以漫不經心的口氣繼續說,「看見園藝工往筐里裝上好的桃子:也許是送給吉安-加萊亞佐的禮物吧?」
沉默片刻,她又補充道:
「佛羅倫薩畫師列奧納多·達·芬奇的花園裡,聽說也有桃子,非常好看,只不過是有毒的……」
「怎麼是有毒的?」
「對,就是。我的侄女卡珊德拉看見了……」
老太婆又伏在貝雅特里齊的耳朵上喳喳起來。
公爵夫人什麼都沒有回答,她的眼睛、表情仍然是神秘莫測的。
頭髮已經幹了。她站起來,脫下披風,下到更衣室去了。
這裡擺著三個大衣櫃。第一個很像金碧輝煌的法衣櫃,裡面並排掛著84套衣服,這是她婚後三年所縫製的。一些由於鑲金飾銀和寶石過多而顯得臃腫,不用支撐就能立在地上;另一些是透明的,輕薄如蟬翼。第二個柜子里裝著帶鷹狩獵時用的器具和馬具。第三個柜子裡面——香水、洗臉和漱口用的水、美膚粉、用珊瑚和珍珠製成的牙粉、數不清的瓶瓶罐罐、曲頸瓶、蒸餾釜、葫蘆——女性鍊金術實驗室的器物應有盡有。房間裡還放著幾隻豪華的箱子,有的外面畫著畫,有的箍著鐵皮。
女僕打開其中的一個,從裡面拿出一件沒上過身的薄薄的細麻布襯衫,立刻就散發出芳香,因為疊著的衣服裡面放著一束束的薰衣草和裝著近東鳶尾花和陰乾的大馬士革玫瑰花粉的絲囊。
貝雅特里齊一邊穿衣服,一邊跟女裁縫談論一件新衣的款式,這是她的妹妹曼圖亞侯爵夫人伊薩貝拉·德斯特剛剛派信使給送來的。妹妹也是時裝的愛好者,因此姊妹倆在衣著打扮上展開了競賽。貝雅特里齊很羨慕伊薩貝拉的趣味,並且經常效仿她。米蘭公爵夫人的一個使臣秘密地向她通報曼圖亞的更衣室里又增添了哪些新衣。
貝雅特里齊穿上一件帶花衣服,她特別喜歡這件衣服,因為能遮掩她那矮小的身材:面料是帶有交叉豎條的綠色絲絨和金線錦緞。緊口袖子上鑲著灰色緞帶,帶有法蘭西時興的開口——從這些「小窗戶」露出雪白的內衣,整件衣服上都打著密密的皺褶。頭髮上罩著一隻薄如雲霧的紗網,下面編成一條辮子。頭上箍著一個細細的額飾圈,上面固定著許多小巧玲瓏的紅寶石蠍子。
二
她穿衣服花了很長時間,用公爵的說法,花這麼多的時間,能夠裝備一艘駛往印度的商船,可是她本人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了。
她終於聽到遠處的號角聲和犬吠聲,想起來她要去打獵,於是著忙起來。可是,當一切準備停當的時候,她順路走進自己的侏儒室——開玩笑稱之為「巨人室」,是模仿伊薩貝拉·德斯特宮裡的玩具小屋而建造的。
椅子、床等家什器具以及樓梯的台階又寬又矮,甚至小禮拜堂里的祭壇都像玩具似的,學識淵博的侏儒雅納基主持彌撒時穿的大主教袈裟和戴的法冠都是專門特製的——這一切都考慮到侏儒的身材。
在「巨人室」里,嘈雜聲、笑聲、哭聲、喊叫聲不絕於耳,各種各樣的聲音都有,有時讓人毛骨悚然,就像在野獸籠子裡或者瘋人院裡一樣,因為在這裡生息繁衍著猴子、駝子、鸚鵡、阿拉伯人、傻子、卡爾梅克人、小丑、侏儒、兔子以及別的供人開心取樂的畜生,它們在氣悶的不潔淨的擁擠的環境中降生、生活和死亡,公爵夫人有時整天在它們中間打發日子,像一個小姑娘似的尋歡作樂。
這一次,她著忙去打獵,順便來看看,只待一會兒工夫,是想要了解小阿拉伯人南尼諾的病情——他是不久前從威尼斯送來的。南尼諾的皮膚黑到這種程度,用他從前的主人的說法,「想要比他再黑是不可能的」。公爵夫人把他當作活的偶人來玩耍。小阿拉伯人生病了。被讚不絕口的黑皮膚原來並不完全是天生的,黑漆一類的顏料曾經使他的皮膚變黑而且有光澤,如今卻逐漸脫落,這讓貝雅特里齊非常難過。
昨天夜裡,他的病情惡化,人們擔心他要死。公爵夫人得悉這一情況以後,十分傷心,認為他即使變白了,她憑著舊的印象,也還是喜歡他。她吩咐儘快給小阿拉伯人洗禮,因為起碼不能讓他死的時候還是個異教徒。
她下樓梯的時候,遇到自己喜歡的傻女莫爾甘蒂娜,她還不算老,長相也很好看,非常讓人開心,用貝雅特里齊的說法,她能讓死人發笑。
莫爾甘蒂娜喜歡偷東西:偷了什麼東西,就藏到角落裡一塊破地板底下的耗子洞裡,走起路來揚揚得意;如果和藹地問她:「好孩子,告訴我,藏到什麼地方了?」她就會抓起你的手,露出狡猾的樣子,把你領過去並且指給你看。如果向她大喊大叫「過來,涉水過河」——莫爾甘蒂娜便不知羞恥,把裙子撩得不能再高了。
她有時犯起傻勁兒來,整天為一個根本不曾有過的嬰兒痛哭——哭得人人都厭惡了,便把她鎖到倉棚里去。
現在,她坐在樓梯的一角,雙手摟著膝蓋,均勻地搖晃著,流出痛苦的淚水。
貝雅特里齊走過去,撫摸著她的頭。
「別哭了,聰明的孩子!」
傻女抬起天真的灰眼睛,哭得更加傷心了。
「噢,噢,噢!把我那可愛的孩子給搶走了!為的是啥,天主哇?我沒對任何人做過壞事。他可是我的安慰呀……」
公爵夫人來到院子裡,獵手們在等待著她。
三
在騎手、馴鷹師、馴犬手、馬童、少年侍從和宮廷女官前簇後擁之下,公爵夫人騎著一匹貢扎格養馬場飼養的膘肥體壯的暗栗色柏柏爾牡馬,腰板挺直,威風凜凜,不像是個女人,而像個經驗豐富的騎士。
「地地道道的女騎手國王!」摩羅公爵驕傲地想道,走進宮殿前面的長廊去欣賞夫人出巡狩獵。
公爵夫人的馬鞍子後面,趴著一頭獵豹,還給它穿上繡金的宮廷內侍制服,佩戴著騎士徽章。左手是一隻雪白的賽普勒斯鷹,這是土耳其蘇丹的禮品,頭上戴著一頂金色的小帽,渾身是有光澤的翡翠色,爪子上的串鈴發出各種不同的音響,抑揚婉轉,如果鷹消失在濃霧中或者沼澤地的草叢中,憑著這鈴聲就能找到它。
公爵夫人心情愉快,想要無拘無束地哈哈大笑和不顧一切地往來馳騁。回過頭來滿面春風地看看丈夫,只聽他喊道:「小心,這是一匹烈馬!」她向自己的隨從們做個手勢,便與他們相互追逐起來,起初是在大路上,後來到野地里——越過水渠、坑坑窪窪和籬笆。
馴犬手落在後面了。貝雅特里齊帶著捕狼大獵犬,跑在所有的人前面,與她並駕齊驅的是宮廷女官盧克萊西婭·克里維利,只見她騎著一匹黑色的西班牙牝馬,最歡樂,最勇敢無畏。
公爵在暗中對於盧克萊西婭並非沒有興趣。現在同時欣賞著她和貝雅特里齊,不能決定他更愛這兩個人中間的哪一個。但是他為妻子擔心。馬跳過一個深溝時,他閉上了眼睛,不想看;他喘不過氣來。
他責備公爵夫人如此放肆,可是卻不能發怒:他懷疑自己缺少肉體的勇氣,暗地裡為妻子的勇敢而自豪。
獵手們消失在蒂奇諾河岸的柳條通和蘆葦盪里了,那裡面棲息著大雁和白鷺。
公爵回到一個小巧的辦公室。秘書官、主管駐外使團的大臣巴托洛梅奧·卡爾科在那裡等著他,以便繼續停下來的工作。
四
摩羅坐在高高的安樂椅上,用精心保養的白皙的手撫摸著颳得很光滑的面頰和圓潤的下頦。
他那張文雅端莊的臉帶有性情直爽、胸襟坦誠的印跡,唯有高明狡猾的政治家才有這種風度。大鷹鉤鼻子鼻樑凸起,兩片薄嘴唇略略帶著曲線,仿佛是經過打磨似的,很有他父親僱傭兵大隊長弗蘭切斯科·斯福爾扎的風度。可是,如果說弗蘭切斯科,按照詩人的形容,既是一頭雄獅又是一隻狐狸,那么兒子從父親那裡繼承的僅僅是狐狸的狡猾,而沒有獅子的勇猛。
摩羅著一件普通的帶花的淺藍色綢子衣服,留著時髦的髮型——梳得很光滑,像是戴著一副濃密的假髮,遮住了耳朵和前額,幾乎到了眼眉。他的胸前掛著一根普通的金鍊。他跟所有的人交往都平等相待,彬彬有禮。
「關於法蘭西軍隊從里昂出發,巴托洛梅奧先生,是否有準確的情報?」
「絲毫沒有,殿下。每天晚上都說——明天,可是每天早晨都往後拖延。國王入迷的不是軍事娛樂。」
「第一個情婦叫什麼名字?」
「有很多名字。陛下的口味很挑剔而且還朝三暮四。」
「請您給貝喬奧佐伯爵寫封信,」公爵說,「就說我將寄出三萬……不,太少,四萬……五萬杜卡特作為新的禮金。讓他別可惜。我們用金鍊子把國王從里昂拖出來!您可知道,巴托洛梅奧先生——當然,這是我們私下裡說——不妨給陛下寄一些本地美女的肖像——順便問問,信寫好了嗎?」
「好了,殿下。」
「拿來看看。」
摩羅心滿意足地搓搓那雙白皙而綿軟的手。每逢他審視自己政治生涯的巨大網絡時——他都體驗到一股甜絲絲的味道,甚至心都停止了跳動,猶如他準備進行一項複雜而又危險的賭博一樣。憑良心說,他號召外國人、北方的蠻族進攻義大利,並不認為自己有過錯,因為是敵人迫使他採取這種極端的行動,而他的敵人中間最兇惡的莫過於阿拉貢的伊薩貝拉——安吉-加萊亞佐的夫人,她公開指責洛多維科公爵竊取了侄子的爵位。伊薩貝拉的父親,那不勒斯國王阿芳索為了給女兒和女婿報仇,開始用戰爭威脅摩羅並且揚言要推翻他,只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由於被所有的人拋棄才不得不向法蘭西國王卡爾三世求援。
「你的道路是不可知的,上帝呀!」當秘書官在一沓公文中尋找信的草稿時,公爵思索著:「我的國家,義大利,甚至也許整個歐洲,能否得救,全在於法蘭西基督教國王了,而他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東西,好色,智力不發達,我們是偉大的斯福爾扎家族的後代,卻得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匍匐在地,差一點兒就得給他拉皮條!然而,政治就是這麼回事:跟狼一起生活——就得嗥叫。」
他把信又讀了一遍:他覺得信很有說服力,尤其寄希望於寄給貝喬奧佐的五萬杜卡特用來收買他的近臣以及那些迷人的義大利女人的肖像。
信中還說:「上帝保佑你的十字軍,義大利的大門為你敞開。你不要耽擱,以勝利者的姿態進入這大門吧,噢,新的漢尼拔!義大利人民渴望接受你的統治,認為那是最甜蜜的,神聖的君主,他們期待著你,猶如先民們在主復活以後期望著他進入地獄一樣。你在上帝的幫助下靠著你的威名遠揚的炮兵將征服的不僅有那不勒斯、西西里,而且有土耳其的大片土地,你將使異教徒接受基督教,你將深入到聖地,從罪孽深重的阿拉伯人手中把耶路撒冷和主的陵寢解放出來,你的光輝名字將響徹整個宇宙。」
一個駝背禿頂的小老頭趴在門口往裡看,只見他生著通紅的長鼻子。公爵歡迎地對他一笑,用手勢下令讓他等一等。
門輕輕地關上,那個人的腦袋不見了。
秘書官講起另外一樁國家大事,可是摩羅聽得漫不經心,不時地向門口望去。
巴托洛梅奧先生明白了,公爵在想著別的事——於是結束了稟報,退了下去。
公爵小心地向四周看了看,踮著腳尖向門口走去。
「貝爾納多,貝爾納多?是你嗎?」
「是我,殿下!」
宮廷詩人貝爾納多·貝林喬尼帶著神秘的和諂媚取寵的樣子跑過來,想要跪下親吻君主的手,可是被制止了。
「呶,怎麼樣?」
「平安順利。」
「生了?」
「夜裡分娩了。」
「身體可好?要不要派個醫生去?」
「處於極佳的健康狀態。」
「上帝保佑!」
公爵畫了十字。
「你看見嬰兒了嗎?」
「當然!非常可愛。」
「是男孩還是女孩?」
「男孩。活蹦亂跳,嗓門可大啦!頭髮油亮,跟媽媽一樣,眼睛也是亮晶晶的,滴溜溜亂轉——黑色的,聰明,跟殿下一模一樣。馬上就看出來——帝王的血統!搖籃里的小赫拉克勒斯 1 !切奇利婭夫人高興個沒完。讓問問給取個什麼名字合適。」
「我已經想過了,」公爵說,「你知道,貝爾納多,我們就叫他塞薩爾吧。你可喜歡這個名字?」
「塞薩爾?的確是個美麗的名字,好聽,而且是個古人的名字!是的,是的,塞薩爾·斯福爾扎——是個配得上英雄的名字!」
「怎麼樣,她的丈夫如何?」
「貝加米尼伯爵大人跟平時一樣善良和可親。」
「他是個極好的人!」公爵非常自信地說。
「無與倫比的!」貝林喬尼接過來說。「我敢說,是個少有的品德高尚的人!如今這樣的人很難找。如果風痛不礙事,伯爵想要來進晚餐,以便向殿下證明自己對您的尊敬。」
這裡所說的切奇利婭·貝加米尼伯爵夫人是摩羅以前的情婦。貝雅特里齊剛一嫁過來就知道了公爵的這種關係,好頓吃醋,威脅說要回到父親家去,她的父親是費拉拉公爵埃利雷·德斯特。摩羅不得不在各國使節面前莊嚴地宣誓絕不破壞夫妻的忠誠,為了證明自己的決心,把切奇利婭嫁給上了年紀的貝加米尼伯爵,此人是個破落戶,為人隨和,準備為他人提供任何效勞。
貝林喬尼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了公爵。
這是為慶祝新生嬰兒而寫的一首十四行詩——採用對白的形式,詩人問太陽神,它為什麼被烏雲遮住了;太陽親切地回答說,它由於羞愧和羨慕新的太陽——摩羅和切奇利婭的兒子而躲藏起來。
公爵很賞識,接了過來,從錢袋裡掏出一枚金幣,賞給詩人。
「貝爾納多,順便問問,你沒有忘記星期六是公爵夫人的誕辰吧?」
貝林喬尼匆匆忙忙地在自己衣服的綻線處翻騰起來——他那件衣服既不像是宮廷官員穿的,也不像是乞丐穿的,他用綻線處充當口袋——從裡面抽出一疊骯髒的紙片,上面寫的都是辭藻華麗的頌詩,有的悼念安吉利卡夫人的獵鷹之死,有的寫帕拉維奇尼的灰色夾帶黑圓斑點的匈牙利種牝馬的疾病,他從這些詩中尋找所需要的幾首。
「一共有三首,殿下——供您挑選。我以詩神之馬佩伽索斯的名義發誓,您一定會滿意的!」
那個時代,君主都有御用詩人,使用他們就像使用樂器一樣,不僅能給自己的情人,而且也能給自己的妻子唱情歌,而且按照世俗的時髦要求,這種詩必定把夫妻之間的愛情寫成佩特拉克和勞拉式的非人世的愛情。
摩羅饒有興味地把詩瀏覽一遍:他認為自己是個細膩的鑑賞家,在靈魂上是個詩人。儘管他不會押韻。第一首十四行詩里有三行詩很合乎他的口味;丈夫對妻子說:
不管你在何處往地上吐口唾沫,
那裡都會立刻出現芳香的花朵,
猶如早春——紫羅蘭競相開放。
第二首——詩人把貝雅特里齊比作黛安娜女神,讓人相信,野豬和野鹿死在如此美貌的女獵人手裡會感到無比幸福。
但他更喜歡的是第三首,但丁在這裡請求上帝讓他重返人世,因為貝雅特里齊通過米蘭公爵夫人的形象回到人間了。「噢,朱庇特!」——但丁·阿利吉耶里驚呼道,「你又把生命賞賜了她,因此請允許我也能與她在一起,以便目睹貝雅特里齊所給予幸福的那個人」,亦即洛多維科公爵。 2 摩羅親切地拍拍詩人的肩膀,應該賞賜他一塊做皮大衣用的面料,況且貝爾納多已經要來了做領子用的狐狸皮,他像個小丑似的,擠眉弄眼,哀求地說,他那件舊的皮大衣已經破爛不堪,不能抵禦風寒,「像是在陽光下晾曬的麵條」。
「去年冬天,」他繼續死乞白賴地哀求,「由於沒有劈柴,我不僅要燒掉自己家的樓梯,而且也打算燒掉聖法蘭西斯的木屐!」
公爵不禁哈哈大笑起來,答應給他劈柴。
於是詩人感激之情湧上心頭,頃刻之間賦詩一首,並且當場吟誦了如下四行讚頌的詩句:
你答應給你的奴隸麵包,就像上帝一樣,
賞賜他們以天上的甘露——
九位繆斯和聲音甜美的阿波羅,
噢,高貴的摩爾人,為你唱歌!
「貝爾納多,看樣子你現在興致很高?聽我說,我還需要一首詩。」
「情詩嗎?」
「是的。也要熱情洋溢的。」
「送給公爵夫人嗎?」
「不。你瞧瞧我這裡,只是不許說出去!」
「噢,殿下,您太讓我傷心了。難道我什麼時候說出去過不成?」
「呶,這就是了。」
「我會像條魚一樣,保持沉默!」
貝爾納多神秘地眨巴著眼睛,但又不失恭敬。
「熱情洋溢的?那又怎麼樣?是祈求還是感激?」
「祈求。」
詩人皺起眉頭,陷入深思:
「已婚的?」
「是個姑娘。」
「好。得知道名字。」
「行了!為什麼要知道名字?」
「既然是祈求,那麼不提名字是不合適的。」
「盧克萊西婭。沒有現成的嗎?」
「有,但最好是現作。請允許我到隔壁房間去一小會兒。我已經預感到,寫出來的會不錯:韻腳已經在頭腦里涌動了。」
少年侍從走進來,稟報道:
「列奧納多·達·芬奇駕到。」
貝林喬尼抓起筆和紙,從一個門溜出去,就在同一時刻,列奧納多從另一個門走進來。
五
經過寒暄之後,公爵跟畫家談起開鑿新的斯福爾扎通航大運河的事,這條運河應該把謝奇亞和提契諾兩條河流連接起來,形成一個運河網,以便灌溉洛梅林地區的草場、田地和牧場。
列奧納多負責指揮通航運河的開鑿工程,儘管他沒有宮廷建築師的頭銜,甚至也沒有宮廷畫師的頭銜,他僅僅由於很久以前發明一種樂器而得到了宮廷樂師頭銜,這比起貝林喬尼這樣的宮廷詩人的頭銜高不了多少。
畫家精確地講解了計劃和預算,要求下令撥款,以便開展下一步的工作。
「多少?」公爵問道。
「每海里按566杜卡特計算,總共15187杜卡特。」列奧納多說。
洛多維科皺起眉頭,想起了剛剛寄出的用作賄賂和收買法蘭西高官顯宦的50000杜卡特。
「太昂貴了,列奧納多先生!說實在的,你要讓我破產的。你一直是想要達到不可能實現的目標。布拉曼特也是一位很出色的建築師,可是他從來也不要求這麼多錢。」
列奧納多聳了聳肩膀。
「隨您的意,殿下,請您委派布拉曼特吧。」
「好啦,別生氣。你知道,我不讓任何人傷害你!」
開始了討價還價。
「好,明天來得及。」公爵最後說,按照自己的習慣,儘量拖延問題的解決,開始翻閱列奧納多的筆記本,那上面畫有各種未完成的草圖、建築施工圖和構思圖。
一張圖上畫著一個大陵園——是一座人造的山丘,山頂上有一個帶有許多圓柱的廟宇,穹隆上有一圓孔,好像羅馬的萬神廟,以便使陵寢的內室更加燦爛輝煌,超過埃及的金字塔。一旁寫著精確的數字和樓梯、通道、可安放五十個骨灰罐的大廳的詳細計劃。
「這是什麼?」公爵問道,「你這是在什麼時候和給什麼人構想的?」
「不是給任何人的。是幻想……」
摩羅驚異地看了看他,搖著頭。
「莫名其妙的幻想!是給奧林波斯諸神或者巨人神提坦準備的陵墓。好像是在夢境或者神話中……可你還算是一位數學家呢!」
他又看另一幅圖畫,這是一幅城市圖,分成兩個街區——上面的是老爺們住的,下面的是奴隸們住的,那裡有一些馱東西的牲口、污水坑、煙囪和水渠——這座城市的設計說明設計者對自然法則具有準確的了解,但是他的良心卻不因人們的不平等、被劃分成特權者和被損害者而感到憤怒。
「不錯!」公爵說,「你認為能夠修建嗎?」
「是的!」列奧納多回答道,他的臉活躍起來,「我早就幻想有朝一日殿下會願意做個實驗,哪怕是在米蘭郊區的某個地方。五千棟房屋——供三萬居民居住。這麼多的人擁擠在骯髒氣悶狹窄的斗室里,只能一個挨著一個地坐著,擴散著傳染病毒和死亡的種子,應該把他們疏散開。如果您能實現我的計劃,殿下,這將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城市!」
畫家發現公爵在笑,便停下來。
「你可真是個怪人,逗人發笑,列奧納多先生!看來要是讓你隨意而為,一切都得翻個底兒朝天,國家可就遭殃了!你莫非沒有看到,即使是最馴服的奴隸也會掀起暴亂反對你的兩個街區,蔑視這座世界上最美好的城市及其值得稱讚的清潔、排水管道和排水溝渠——照舊跑回自己原來的城市,他們會說:生活在骯髒、擁擠之中,但不受欺負。」
「啊,這又是什麼?」他指著另一個設計圖問道。
列奧納多不得不解釋這張圖畫,這原來是妓院的設計圖。單個的房間、門和通道都是這樣安置的,嫖客們可以指望保守秘密,不用擔心相互撞見。
「這倒是個好主意!」公爵感嘆地說,「的確,你不會相信,賣淫窟里盜竊和兇殺案件已經讓我煩透了。這樣設置房間,就會秩序井然,安全可靠。我一定按照你的設計建造一棟房子!」
「然而,」他冷笑著補充道,「我看得出,你原來是個全才,什麼都不厭棄:諸神的墳墓緊挨著妓院!」
「順便說一下,」他繼續說,「我有一次閱讀一位古代歷史學家的書,其中講到所謂狄俄倪索斯之耳—— 一種竊聽用的管子,埋在牆壁里,君主用它能夠從一個房間裡聽到另一個房間裡在說些什麼。你認為如何,不能在我的宮廷里也安裝一個狄俄倪索斯之耳嗎?」
公爵起初還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轉眼之間就好了,感到畫家沒有什麼可害羞的。列奧納多絲毫沒有窘迫,甚至沒有考慮狄俄倪索斯之耳是好還是壞,談論起來,認為這是一種新的科學儀器,認為安裝這種管子可以研究聲波運動的規律,並且由於有理由進行這種試驗而高興。
貝林喬尼拿著新寫的十四行詩往門裡看。
列奧納多告辭了。摩羅邀請他來吃晚飯。
畫家走了以後,公爵把詩人叫過來,讓他誦讀這首詩。
十四行詩中說:
火怪生活在火里,但更奇怪,
也在我那顆火熱的心裡。
可愛的姑娘冷若冰霜,
愛情之火能否讓這冰霜消融?
公爵覺得最後的四行詩特別溫情脈脈:
我像只天鵝,一邊唱歌一邊死亡;
我祈求阿摩耳:慈悲吧,我要燒死了!
可是神卻扇起我的靈魂之火,
笑著說:你用眼淚把它澆滅!
六
晚飯前,公爵為了等著打獵很快歸來的夫人,去查看宮裡的管理情況。他先去看馬廄,那是一座帶有柱廊的建築物,很像古希臘的廟宇;然後到了新建的富麗堂皇的奶酪作坊,在那裡可以品嘗新鮮的奶酪。經過一排乾草棚和地窖,他來到獨處一隅的牲口飼養場。這裡的每一個細節都使主人心花怒放:他所喜愛的紅花母牛的乳房往外流淌著乳汁,一頭肥壯的大母豬向剛剛出生的小豬崽發出咴咴的叫聲,製作奶油用的水曲柳木桶里泛著黃色的乳脂泡沫,糧倉里裝得滿滿登登,散發著蜂蜜味。
摩羅的臉上泛出幸福的笑容:他的家真正是所謂豬滿圈,糧滿倉。他回到宮裡,在遊廊里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黃昏了,但太陽還沒有落山。從春汛時會被淹沒的提契諾草場飄來濃烈的清香。
公爵環視一下自己的領地:牧場和田野里灌溉溝渠縱橫,果園裡栽著橫豎成行的蘋果樹、梨樹、桑樹和枝頭垂著一串串果實的葡萄樹。遼闊的倫巴第平原繁花似錦,真是人間天堂,從莫爾塔拉到阿比亞特拉索,一直鋪展到天際,在霧靄中影影綽綽地可以看見玫瑰峰頂的白雪。
「天主啊,」他深受感動,把目光抬向天空,感慨道,「一切全得感謝你!還需要什麼呢?以前這裡曾是一片荒原。我和列奧納多一起開鑿了運河,灌溉了這片土地,如今每一個谷穗,每一根禾稈都得感謝我,猶如我得感謝你一樣,天主啊!」
傳來獵犬的吠叫聲、獵人們的吆喝聲,柳條叢的上空掠過一隻紅色的誘鳥器——展開翅膀的山鶉標本,用來招引獵鷹。
主人帶著宮廷總管圍著擺好餐具的餐桌走了一圈,查看是否妥當。公爵夫人和各位應邀前來進晚餐的來賓魚貫地走進大廳。列奧納多也在來賓中間,並且要留在夏宮過夜。
做完祈禱以後,全體入席。
上來的菜餚有從熱那亞用快傳郵遞送來的薊菜,有肥美的鰻鱺和曼圖亞人工飼養的鯉魚,這是伊薩貝拉·德斯特的禮物,還有閹雞胸脯肉凍。
進餐時用三個指頭和刀子,沒有使用叉子——當時認為叉子是不能允許的奢侈;天然水晶柄的金叉,只給女士們使用,而且是吃漿果和果醬時才用。
慷慨好客的主人殷勤地款待,一再勸大家多吃多喝。一個個連吃帶喝,幾乎要脹破肚皮。優雅的夫人和淑女們也都不顧羞恥,狼吞虎咽。
貝雅特里齊與盧克萊西婭並排而坐。
公爵又欣賞起這兩個女人來:讓他高興的是她倆坐在一起,妻子在招待情婦,把一種美味的菜餚往她的盤子裡盛,伏在她的耳朵上小聲喳喳著,握著手,出人意料地表現出一種溫情,很像是年輕婦女有時不由自主地產生的那種柔情。
談論起狩獵來,貝雅特里齊講道,一頭鹿從樹林裡跳出來,用角頂了她的坐騎,險些沒有把她從馬上撞下來。
傻瓜狄奧達剛才把一頭家豬當成野豬打死了——這頭家豬是獵手們故意帶到樹林裡放到弄臣腳下的——這個牛皮匠和魯莽漢的這一舉動引起鬨堂大笑。狄奧達講了自己的功勳,並為此而驕傲,仿佛是打死了卡呂冬的野豬 3 。大家挑逗他,為了揭穿他的吹牛,把打死的家豬抬來了。他故意裝作狂怒。而實際上他是個最狡猾的滑頭,扮演傻瓜的角色是有利可圖的:他那雙銳利的小眼睛不僅能分清家豬和野豬,而且也能分清愚蠢的笑話和機智的笑話。
笑聲越來越大。一張張的臉由於飲酒過量而變得通紅,並且活躍起來。吃過第四道菜以後,年輕的女士們在桌子底下悄悄地鬆開扎得很緊的褲腰帶。
內廷御膳官端來白葡萄酒和紅葡萄酒,這是賽普勒斯產的,摻了阿月渾子、肉桂和丁子香,加過溫,因此濃郁芳香。
公爵殿下要喝葡萄酒,侍膳官們莊嚴地呼應著,仿佛是在進行祭祀似的,從小餐櫃裡拿出一個高腳大酒杯,宮廷總管把鑲著金鍊的犀牛角往杯子裡放了三次:如果葡萄酒有毒,犀牛角就會變黑並且滲出血跡來。蟾蜍石和蛇芯也是這一類的預防測驗物——是放在鹽瓶里的。
切奇利婭的丈夫貝加米尼伯爵根據主人的安排坐在貴賓席上,這天晚上特別高興,甚至很活躍,儘管他已經年老並且患有痛風症。他指著犀牛角說:
「我想,殿下,法蘭西國王也沒有這麼大的犀牛角。這麼大的實在少見!」
「基——唏——基!」公爵所喜愛的小丑,駝子雅納基手拿嘩啷棒——這是豬膀胱裡面裝了一些豌豆,頭戴繫著很多鈴鐺並支著兩隻驢耳朵的小帽——發出嘩啦啦和叮噹叮噹的響聲。
「大叔,我說大叔,」他指著貝加米尼伯爵對摩羅說,「你得信他的:他精通各種角,不僅懂得動物的角,而且也明白人的角。基——唏——基,基——唏——基!誰養山羊,誰長角!」
公爵用手指威脅小丑。
銀喇叭合奏起來,歡迎熱菜—— 一隻龐大的野豬頭裝滿栗子,一隻孔雀肚子裡裝著機器,把尾巴耷拉在盤子裡,拍打著翅膀。最後還有一個特大的蛋糕,做成城堡形狀,起初發出號角的聲音,後來用刀切開外面的硬殼,從裡面躥出一隻小鸚鵡。它在餐桌上跑了起來,把它捉住,關進金籠子裡,它模仿著樞機主教阿斯卡尼奧·斯福爾扎著名的紅鸚鵡,滑稽地叫著:「吾主。」
「殿下,」公爵夫人對丈夫說,「我們這次豐盛的宴會是突然安排的,為了慶祝什麼令人高興的事呢?」
摩羅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偷偷地跟切奇利婭的丈夫交換了眼神:切奇利婭幸福的丈夫明白了,宴會是為了慶祝切奇利婭的新生嬰兒而舉辦的。
吃野豬頭花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的時間,吃飯時不吝嗇時間,俗話說得好:就餐時不會衰老。
晚餐快要結束的時候,一個名叫塔波內「碩鼠」的胖修士引起了普遍的開心。
米蘭公爵連哄帶騙,好不容易才把這個聞名遐邇的大肚漢從烏爾比諾吸引來,因為他而跟各國君主發生了不和,據說他有一次在羅馬為了取悅於自己的教皇,把大主教三分之一的厚毛料內法衣切碎,蘸著醋吞了下去。
公爵做了個手勢,抬來一個厚底高沿煎鍋放在塔波內修士面前,裡面盛滿內臟和荸薺。僧侶做了祈禱,挽起袖子,狼吞虎咽地大吃起來,不一會兒工夫便把一大鍋食物吃個精光。
貝林喬尼驚嘆道:「這位英雄好漢面對五個餅兩條魚,吃剩下的不夠兩條狗吃的 4 !」
來賓們哈哈大笑起來。所有的人都被笑聲所感染,每一個笑話都引起鬨堂大笑,猶如一顆火星足以引起震耳欲聾的爆炸一樣。唯有孤獨的和沉默寡言的列奧納多的臉始終保持寂寞無聊的表情:他的保護人的尋歡作樂,對於他來說早已司空見慣。
用銀碟端上金黃色的柑橘,散發著馬利瓦西亞葡萄酒的香氣。這時,宮廷詩人安東尼奧·卡梅利·達·庇斯托亞作為貝林喬尼的競爭對手,朗誦了長篇頌詩:「藝術與科學之神對公爵說:『我們都曾是奴隸,你來了,把我們解放了;萬歲,摩羅!』四種自然元素——土地、水、火和空氣——唱道:『在上帝之後第一個操縱宇宙舵輪——魔法師的輪子的人萬歲!』」
還歌頌了家庭的愛情、摩羅與吉安-加萊亞佐叔侄之間的和諧,而且詩人把心胸開闊的保護人比作鵜鶘,這種鳥用自己的血肉哺育幼崽。
七
晚餐過後,賓主轉移到一個被叫作「天堂」的花園——一排排,一簇簇的黃楊樹、桂樹和香桃木修剪成規整的幾何圖形,林蔭曲徑和敞廊涼亭上爬滿常春藤。噴泉的清新氣息灑遍翠綠的草地。拿來了地毯和絲綢靠墊,女士們和男士們在一個小巧的家庭舞台前無拘無束地席地而坐。
演出了普勞圖斯的Miles Gloriosus(《吹牛的軍人》)中的一幕。拉丁文詩的台詞本來枯燥乏味,但觀眾出於對古代迷信般的崇敬而故意裝作聚精會神。
演出結束了,年輕人到一塊更寬敞的草地上去玩球和捉迷藏,在葡萄和柑橘樹中間東躲西藏,相互追逐,像小孩子似的哈哈大笑。成年人擲骰子,下象棋。沒有參加遊戲的女士們和先生們,在噴泉的大理石台階上圍成一個小圈子,輪流講故事,像薄伽丘的《十日談》里一樣。
附近林中草地上跳起了環舞,伴奏的是一首深受英年早逝的洛倫佐·美第奇喜愛的歌:
Quant』e bella giovinezza,
Ma si fugge tuttavia;
Chi vuol esse』lieto,sia:
Di doma』non c』e certezza.
青春是多麼美好啊,
但轉瞬即逝。唱吧,笑吧,
得歡樂時且歡樂,
切莫期待著明天。
跳完舞以後,面色蒼白而又溫柔的黛安娜小姐在七弦琴的輕聲伴奏下唱起一首如泣如訴的悲哀的歌,其中講到得不到回報的愛情是如何痛苦。
玩耍和笑聲停止了。大家一邊聽著一邊陷入沉思。她唱完了,很長時間裡任何人都不願意打破寂靜。唯有噴泉流水淙淙。落日的餘暉把五針松黑色的樹冠和噴得很高的噴泉水染成玫瑰色。
然後又開始了談話、笑聲和音樂。夜深了,黑暗的桂樹林裡螢火蟲發出點點亮光,一彎新月爬上黑暗的天空——把柔和的光輝灑向天堂花園,柑橘花在寂靜的昏暗中散發著芳香,為環舞伴唱的歌聲還沒有停息:
得歡樂時且歡樂,
切莫期待著明天。
八
摩羅的宮殿有四個塔樓,他看見一個塔樓里有燈光:這是米蘭公爵宮廷星相師、元老院元老和樞秘院成員安布羅喬·達·羅扎特先生點燃了孤單單的神燈,用天象儀觀察火星、木星和土星將要形成的寶瓶座,認為這對於斯福爾扎家族具有重大意義。
公爵正在一個舒適的亭子裡向盧克萊西婭小姐柔情蜜意地表白愛情,發現燈光以後突然想起一件事,便辭別了她,回到宮裡。他看了看鐘,等待著占星術士指定的時刻,以便按時服用大黃藥丸。服了藥以後,他看了看袖珍日曆,讀了如下一段備忘記錄:
「8月5日晚10點8分——虔誠地祈禱,跪膝合掌,仰面視天。」
公爵急匆匆地來到小禮拜堂,以便不錯過那個重要的時刻,否則占星術祈禱將失掉作用。
在半明半暗的小禮拜堂里,聖像前點著一盞神燈;公爵很喜愛列奧納多·達·芬奇畫的這幅聖像,畫上把切奇利婭·貝加米尼繪成聖母的樣子,她手裡拿著一枝玫瑰花在祝福 5 。
摩羅根據沙漏數到8分鐘之後,跪到地上,在胸前合上雙手,念了祈禱詞Confiteor(《吾懺悔》)。
他祈禱了很長時間而且很甜蜜。
「噢,聖母,」他抬起深受感動的目光,叨咕著,「保佑,拯救和可憐我、我的兒子馬克西米連諾和新生嬰兒塞薩爾、我的夫人貝雅特里齊和切奇利婭夫人——以及我的侄兒吉安-加萊亞佐,因為——你看到了我的心,貞潔的聖母——我不願意對我的侄兒做壞事,我為他祈禱,儘管他的死也許不僅能使我的國家,而且也能使整個義大利擺脫可怕的和無法解脫的災難。」
他這時想起了法學家們找到的一個證據,證明他有權取得米蘭的爵位:他的哥哥,吉安-加萊亞佐的父親並不是弗蘭切斯科·斯福爾扎當公爵時,而是他當軍事長官時生的兒子,可是他洛多維科則是在弗蘭切斯科當上公爵以後誕生的,因此是唯一的全權繼承人。
可是現在,在聖母像前,他覺得這個證據並不充分,於是他在祈禱臨結束時說:
「如果說我犯下了什麼罪孽或者在你面前有罪,天后,你知道,那麼我這樣做並非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的國家的利益,為了整個義大利的利益。請你在上帝面前保護我吧——我要頌揚你的名字,為你修建宏偉壯麗的米蘭大教堂和帕維亞大教堂,並且還要實行其他許多舉措!」
祈禱完畢以後,他拿起蠟燭,經過寢宮一個個黑暗的房間,向臥室走去。他在一個房間裡遇見了盧克萊西婭。
愛情之神給了我一個好機會——公爵暗自想道。
「殿下!」姑娘走近他,說道。可是她的聲音突然中斷了。她想要跪在他的腳下,他急忙制止了她。
「開開恩吧,殿下!」
她對他講道,她的哥哥馬特奧·克里韋利是鑄幣廠的總管,但為人放蕩墮落,賭牌輸掉大筆公款。她愛自己的哥哥,因此為他向公爵求情。
「放心吧,小姐!我會讓您的哥哥解脫困境……」
沉默片刻,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補充道:
「可是您同意不再那麼殘忍嗎?」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羞怯,明亮,像孩子一樣純潔。
「我不明白,殿下……」
貞潔的驚奇使她更加美麗。
「這就是說,親愛的,」他慾火中燒,言詞含糊不清,突然摟住她的腰,動作如此強有力,近乎粗暴,「這就是說……你難道沒有看出來,盧克萊西婭,我愛你嗎?」
「請您放開,放開!噢,殿下,您這是幹什麼!貝雅特里齊夫人……」
「別害怕,她不會知道的:我能保守秘密……」
「不,不,殿下——她寬宏大量,對我很好……看在上帝的分上,放開我,放開我吧!」
「我營救你的哥哥,你要我幹什麼,我全都能做,我是你的奴隸——只是你得可憐可憐我!」
他的聲音顫抖了,哽住了淚水,這淚水有一半是真誠的,他小聲地向她吟誦起貝林喬尼的詩來:
我像只天鵝,一邊唱歌一邊死亡;
我祈求阿摩耳:慈悲吧,我要燒死了!
可是神卻扇起我的靈魂之火,
笑著說:你用眼淚把它澆滅!
「放開,放開吧!」姑娘絕望地重複著。
他向她彎下身來,感覺到了她呼吸的清新、紫羅蘭和麝香香水的濃郁芳香,於是貪婪地親吻著她的嘴唇。
一瞬間,盧克萊西婭在他的懷抱里喘不過氣來。然後大叫一聲,掙脫開,跑走了。
九
他走進臥室,發現貝雅特里齊已經熄了燈,躺在床上——床放在房間中央的高台上,床上鋪著被褥,像是一座墳墓,上面掛著天藍色的繡銀絲綢幔帳。
他脫下衣服,掀起蓬鬆的鑲著珍珠的繡金被——很像教堂里的法衣,是結婚時費拉拉公爵贈送的禮物——挨著妻子躺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想要擁抱她,可是她卻把他推開了。
「為什麼?」
「放開!我想睡覺……」
「為什麼,你說呀,為什麼?比切,親愛的!你得知道,我是多麼愛你……」
「是的,我知道,您同時愛我們好幾個,愛我,也愛切奇利婭,怕是就連莫斯科送來的那個女奴,那個紅頭髮的傻瓜也愛,前幾天你在我的更衣室角落裡還擁抱她了……」
「我這是鬧著玩兒……」
「謝謝這種鬧著玩兒!」
「說真的,比切,最近一些日子裡,你對我冷冰冰的,總是板著面孔!當然,我有過錯,我知道:這是沒什麼了不起的小毛病……」
「您的小毛病可不少,殿下!」
她向他轉過身來,惡狠狠地說:
「你怎麼不知羞恥!你為什麼撒謊,為什麼?你以為我不了解你,沒把你看透嗎?請你不要認為我嫉妒。可是我不願意——聽見了嗎?我不願意當你的一個情婦!」
「不對,比切,我用自己的靈魂向你發誓——我在人世間任何時候也沒有像愛你那樣愛過任何人!」
她不吱聲了,驚奇地聽著他,不是聽他說的話,而是聽他說話的聲音。
他的確沒有說謊,或者說,起碼是沒有完全說謊:他越是欺騙她,就越是愛她。他羞愧,恐懼,受到良心的責備,憐憫和後悔,仿佛是因此而越發溫柔起來。
「原諒吧,比切,我是這麼愛你,你就原諒這一切吧!」
他倆和解了。
他擁抱著她,在黑暗中看不見她,在想像中看見了一雙羞怯的純潔的眼睛,聞到了紫羅蘭和麝香的氣味;他想像自己擁抱著另外一個女人,他同時愛這兩個女人:這是一種罪過,卻讓人陶醉。
「你今天確實像個陷入情網的人。」她小聲說,暗自覺得驕傲。
「是的,親愛的,你相信嗎,我直到現在也還陷在你的情網中,就跟當初一樣!」
「胡說!」她冷笑著說,「你怎麼不害羞?最好是想想正經事:他的病在好轉……」
「路易吉·馬利亞尼前幾天告訴我,就要死,」公爵說,「他現在見好,但這是暫時的:一定得死。」
「有誰知道呢?」貝雅特里齊反駁說,「對他可是關懷備至……你聽我說,摩羅,你的無憂無慮可真讓我吃驚:你忍受欺負,像只綿羊一樣,你說:權力掌握在我們手裡。你不分白天黑夜地為這種權力膽戰心驚,像小偷似的,對法蘭西國王這個狗雜種卑躬屈節,屈從於厚顏無恥的阿芳索的恩典,阿諛奉承阿拉貢這個惡毒的女巫,真的莫如放棄這種權力更好一些!把小毒蛇留在洞中!這樣過一輩子,摩羅,你想想看,得過上一輩子!這就是你所說的:權力掌握在我們手裡!」
「可是醫生認為,」公爵說,「這是不治之症,早晚有一天……」
「是呀,那你就等著吧:說他要死,已經十年了!」
他倆都默不作聲了。
突然,她雙手緊緊地摟著他,整個身子貼緊他,在他耳朵上嘀咕了一陣。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比切!但願基督和聖母保佑你!以後永遠——聽見了嗎?永遠也別跟我說這種話……」
「你要是害怕的話——你願意讓我獨自一人承擔嗎?」
他沒有回答,過了片刻問道:
「你在想什麼?」
「想桃子……」
「對了。我吩咐園藝匠挑選熟透的給他送去一些……」
「不,不是這個。我說的是列奧納多·達·芬奇先生的桃子。你難道沒有聽說過?」
「怎麼?」
「那是有毒的……」
「怎麼是有毒的?」
「是這樣。他使桃子有了毒性。是為了做一種試驗。也許是一種魔法。是西多尼婭太太告訴我的。這桃子雖然有毒,但非常好看……」
他倆又都沉默了,擁抱在一起,在寂靜中,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想著同一件事情,各自聽著對方的心跳得越來越厲害。
摩羅終於溫柔地吻了一下她的前額,畫了十字:
「睡吧,親愛的,上帝保佑你睡個好覺!」
這天夜裡,公爵夫人做了個夢,夢見金盤子裡裝著一些非常好看的桃子。她被桃子的美麗所吸引,拿起一個嘗了嘗——多汁而香甜。突然有一個聲音對她說:「毒藥,毒藥,毒藥!」她嚇了一跳,可是不能停下來,繼續吃下去,吃了一個又一個,她覺得她在死去,可是心裡卻越來越輕鬆,越來越高興。
公爵也做了個奇怪的夢:好像是他在「天堂」花園裡噴泉旁的草地上散步,看見遠處坐著三個身穿白衣的女人,擁抱在一起,像是親姊妹一樣。他走了過去,認出其中一個是貝雅特里齊,另一個是盧克萊西婭,第三個是切奇利婭。他深感安慰,心裡想:「呶,上帝保佑,終於和解了——早就該這樣!」
十
塔樓上的鐘敲了十二下,半夜了。人人都入睡了。唯有女侏儒莫爾甘蒂娜從關押她的倉棚里逃出來,爬到高處的房頂上,坐在染髮的木架上,為自己從來未曾有過的嬰兒而痛哭:
「把我那可愛的孩子給搶去了,打死了!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天主哇?我沒對任何人做過壞事。我一聲不響地給他們開心取樂……」
夜是晴朗的,空氣清澈,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玫瑰峰頂的白雪,只見它如同天然的水晶。
已經入睡很久的宮廷里響起了傻子侏儒如泣如訴的號叫聲,尖厲刺耳,如同不祥的鳥兒哀鳴。
她突然嘆息一聲,抬起頭,看了看天空,立刻又沉寂下來。
一片寂靜。
女侏儒笑了,藍色的繁星在閃爍,仿佛是她那雙不可理解的純潔的眼睛。
註解:
1赫拉克勒斯,希臘傳說中的英雄,立下十二件奇功。
2義大利詩人但丁·阿利吉耶里(1265—1321)在《新生》中抒寫了對一個叫作貝雅特里齊的女子的愛情。
3埃托利亞傳說中,阿耳戈英雄之一墨勒阿革羅斯參加卡呂冬狩獵,打死了兇猛的野豬。
4《聖經·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中有個五個餅兩條魚的故事,說這夠五千人吃的。
5即達·芬奇早期的代表作《拈花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