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二部 ECCEDEUS——ECCEHOMO(這是神——這是人)

一 「既然沉重的鷹能在稀薄的空氣中翱翔,既然龐大的帆船能在海上航行——那麼人為什麼不能用翅膀劈開空氣控制住風並且成功地升到高空呢?」 列奧納多在自己的筆記本里讀到五年前寫的這段話,並排還有一幅插圖:牽引杆上面固定一個圓鐵管,支撐著翅膀,由繩子牽動,翅膀可以扇動。 他現在覺得這個機器很笨拙並且很難看。 新的飛行器很像一隻蝙蝠。翅膀的框架由五根類似手指的多節骨骼組成,能夠在關節處彎曲。熟皮子和生絲做的帶子,再加上曲杆和肌肉狀的墊片,把各個指骨連在一起。翅膀靠著活動的牽引杆和連杆能夠抬起來。漿過的不透氣的塔夫綢繃在翅膀的框架上,像鵝掌上的蹼,能收縮和張開。四隻翅膀像馬腿一樣,交替運動。翅膀的長度是40肘,高度是8肘。翅膀向後展開,可產生向前的動力,往下扇動,使機器上升。人把兩隻腳伸進蹬子裡,蹬子藉助於皮帶、滑輪和曲杆而產生運動。一個很大的舵上面帶有許多羽毛,很像鳥的尾巴,由人的頭部控制。 鳥在離開地面之前,為了扇動翅膀,應該用爪子蹬地,而雨燕的爪子短小,落在平地上,拚命掙扎也不能直接起飛。 兩個支架代替鳥的爪子。 列奧納多根據試驗得知,良好的機器構造與外觀上的美和各個部分的諧調是分不開的:必不可少的支架外觀醜陋,這讓發明家非常惱火。 他埋頭於數學運算:尋找錯誤,可是不能找到。他突然氣憤地把密密麻麻寫滿一行行數字的紙頁塗抹了,在邊上寫道「不正確」,並且用括號加上一句罵人話:「去他媽的!」字母寫得很大,藉以宣洩心中的憤怒。 計算越來越糊塗;錯誤捉摸不透,反而加劇了。 蠟燭的火苗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刺激得眼睛發痛。已經睡足了的貓,弓起背,伸個懶腰,用爪子跟一隻鳥的標本嬉戲起來,這隻鳥的標本用細繩懸掛在橫棍上——是研究飛翔時用來測定重心的,現在已經被蟲子蛀壞了。列奧納多把貓推開,貓差一點兒沒有從桌子邊上跌落下去,悽慘地叫了起來。 「呶,上帝保佑你,隨便找個地方趴一會兒去——但不許在這兒搗亂。」 他用手溫存地撫摸著貓的黑毛,毛里迸發出火花。貓收緊毛茸茸的爪子,認真地躺下,打起呼嚕來,它那雙綠熒熒的瞳孔充滿柔情和神秘感,緊緊盯著主人。 又是無盡無休的數字、括號、分數、方程式、立方和平方根。 第二個不眠之夜不知不覺地飛逝過去了。 列奧納多從佛羅倫薩回到米蘭之後,幾乎是整整一個月沒出大門,一直埋頭於製造飛行器的工作。 白金合歡的枝子緊貼著敞開的窗戶,偶爾把柔嫩芳香的花瓣撒落到桌子上。月亮被一層黃紅色的霧靄般的貝母雲給遮住了,因此光線更加柔和,灑到室內,跟燭光混合在一起。 房間裡裝滿各種各樣的機器和天文、物理、化學、力學、解剖學的儀器。輪子、槓桿、彈簧、螺絲、管子、圓盤、弧形鐵、栓塞以及其他一些機器零部件——銅的、鋼的、鑄鐵的、玻璃的——好像妖怪或者巨大昆蟲的肢體,從黑暗中顯現出來,相互糾纏和混雜在一起。可以看出一個潛水罩來,一個做成眼睛形狀的(當然是放大了)水晶石的光學儀器閃閃發亮,還有馬的骨骼、鱷魚標本,一個罐子裡用酒精浸泡著人的胚胎,很像一個蒼白的大毛毛蟲,還有一個尖頭的船形滑板,是在水上行走用的,旁邊放著可能是偶然從畫室拿來的少女或者天使的泥塑頭像,露出狡黠和哀傷的笑容。 熔鐵爐旁放著一個風箱,黑暗的出鐵口裡,覆蓋著灰燼的煤炭泛出淺紅色的亮光。 飛行器的翅膀一端立在地板上,另一端觸到天棚——其中一個是光禿禿的,另一個已經繃上了薄膜。兩隻翅膀中間的地板上,躺著一個人,伸腿拉胯,窩著頭,看樣子是工作時睡著了。他右手攥著燻黑的銅勺的柄,錫從勺里淌到地板上。一個翅膀骨架的下端觸到睡覺人的胸部,因此由於他的呼吸而輕微地發顫,抖動,好像是活了,頂到天棚的上端發出簌簌的響聲。 在月光和燭光的照耀下,機器和處於伸展開的兩隻翅膀中間的人,具有了一隻大蝙蝠的形體,它準備騰空飛起。 二 月亮落了。列奧納多的房子坐落在米蘭郊區,在城堡和聖恩瑪麗亞修道院中間,周圍是菜園子。從菜園裡飄來蔬菜和野花——蜂蜜花、薄荷、土茴香的芳香。小燕子在窗戶上面的窠里啾啾鳴叫。 蠟燭的火光暗淡了。隔壁的畫室里可以聽到學生說話的聲音。 他們是兩個人——喬萬尼·貝特拉菲奧和安得雷亞·薩拉伊諾。喬萬尼在畫解剖摹製品,坐在一個學習透視學的器具前——這是一個方形的木框,上面繃著繩網,相當於繪畫紙上用橫豎線條劃出的一個個小方格。 薩拉伊諾往繪畫用的椴木板上塗雪花石膏。他是個很英俊的少年,生著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一頭淺色的捲髮,他是老師的寵兒,老師曾以他為原型畫過天使。 「安得雷亞,您怎麼看,」貝特拉菲奧問道,「列奧納多先生很快就能把機器做好嗎?」 「上帝才知道,」薩拉伊諾回答道,嘴裡哼著小曲,整理著新鞋上的繡金緞子翻口,「去年幹了兩個月,毫無結果,只引起了嘲笑。瑣羅亞斯特羅這頭笨熊,無論如何都想要飛上天去。老師勸阻他,可是他一味堅持己見。你想想看,這個怪人爬到房頂上去,全身掛滿牛和豬的膀胱,像是念珠,以便掉到地上不至於摔壞——他抬起翅膀,先是縱身一跳,被風給刮起來,可是後來卻大頭朝下跌落下來——直接掉到大糞堆上。那上面很綿軟,所以沒有摔壞,而他身上那些膀胱全都迸裂了,轟隆一聲,像是放大炮一樣——甚至附近鐘樓上的寒鴉都嚇得飛走了。我們這位新的伊卡羅斯 1 兩條腿在空中亂蹬,無法從糞堆里爬出來!」 這時,第三個學生塞薩爾·達·謝斯托走進畫室,這個人已經不年輕了,蠟黃的臉顯出病態來,眼睛聰明而又兇惡。他一隻手裡拿著一塊夾著火腿的麵包,另一隻手端著一杯葡萄酒。 「呸,真酸!」他皺著眉頭,吐了一口,「這火腿像是鞋底子。我真奇怪:一年的俸祿是兩千杜卡特 2 ——可是給人吃的卻糟糕透頂了!」 「您最好是喝別的桶里的,在倉房樓梯底下。」薩拉伊諾說。 「嘗過。更糟。你這是什麼,又是新置備的?」塞薩爾看著薩拉伊諾那頂考究的猩紅絲絨圓形軟帽,「我們的經濟條件,沒什麼可說的。豬狗不如的生活!廚房已經快有兩個月沒買鮮火腿了。馬可起誓說,老師一分錢都沒有——全都花在這些可惡的翅膀上了,虐待大家——原來錢都扔到這裡了!受寵的人得到禮品!絲絨帽!接受他人的饋贈,安得雷亞,你怎麼不害羞?列奧納多先生可不是你的父親,也不是你的哥哥,你已經不小了……」 「塞薩爾,」喬萬尼說,想要變換一下話題,「前幾天您曾答應給我講講透視學的一個規則,記得嗎?看樣子我們無法等待老師了。他一直忙活機器……」 「是的,弟兄們,等著瞧吧——我們大家都讓這個機器弄得一無所有,若不就是讓它滾蛋!非此即彼。記得有一次,老師正在畫《最後的晚餐》,可是突然間迷戀上發明製造米蘭香腸的新機器——用動物腦子做白香腸。就這樣,使徒老雅各的頭沒有畫完,等著做香腸的機器改進了以後再說。他把自己最好的一幅聖母像扔到角落裡,而忙於發明自動旋轉烤肉機,這種機器烤出來的閹雞和乳豬特別均勻。從雞糞里提煉洗衣用的鹼液,可是一項偉大的發明!你們相信不——沒有任何一種蠢事不會讓列奧納多先生入迷,只要能夠讓他擺脫開繪畫就好!」 塞薩爾的臉痙攣地抽動起來,兩片薄薄的嘴唇撇出一絲惡毒的譏笑。 「只是為此上帝才給了這種人以天賦!」他惡狠狠地小聲補充道。 三 列奧納多仍然伏案工作。 一隻燕子從開著的窗戶飛進來,在屋裡盤旋起來,有時碰到天棚和牆壁;最後落進飛行器的翅膀里,好像是陷進捕鳥器里,在繩子編成的網裡撲棱著自己那對小小的翅膀。 列奧納多走過來,把這個俘虜解救出來,擔心把它弄疼,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裡,親吻了一下它那顆絲絨般的黑色的頭,然後把它放到窗子外面。 燕子升高了,歡快地叫著消失在天際。 「多麼輕鬆,多麼簡單!」他想道,用羨慕的悲哀的眼光目送著它。然後,他以厭惡的目光看了自己的機器一眼,大蝙蝠的翅膀骨架讓人感到難受。 在地板上睡覺的那個人醒了。 這是列奧納多的助手,佛羅倫薩最熟練的機械工匠和鐵匠,名字叫瑣羅亞斯特羅,或者叫亞斯特羅·達·佩列托拉。 他跳起來,擦了擦自己唯一的一隻眼睛:另外一隻——工作時被熔鐵爐里濺出的火星給燙瞎。他身材魁梧,相貌醜陋,但卻有一張孩子般純樸的臉,臉上永遠是煙熏火燎的,很像是希臘神話中的獨眼族的庫克洛佩斯。 「完了!」鐵匠嘆息道,絕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我真混蛋!——我說,師傅,您怎麼沒有喊醒我?我想,抓緊些,晚上能把左側的做好,明天早晨好試飛……」 「你睡足了,做得很好,」列奧納多說,「反正這翅膀是不適用的。」 「怎麼?又不能用?不,師傅,隨您的便,我可不想重新做這個機器了。花了多少錢,付出了多少勞動!又都化為泡影!還得怎麼樣?有了這樣的翅膀還不能飛嗎!不僅僅是我,就是一頭大象都能給帶動起來!您瞧著吧,師傅。讓我們再試一次——呶,在水上也好——萬一摔下來,也只不過是洗個澡罷了,我會游泳,像魚一樣,怎麼都淹不死!」 他合起雙手,做出祈求的樣子。 列奧納多搖著頭。 「忍耐一下,朋友。什麼事情都有自己的時間。以後……」 「以後!」鐵匠呻吟道,差一點兒沒有哭起來,「為什麼不是現在?我敢保證,上帝如能開恩——我就能飛起來!」 「你飛不起來,亞斯特羅!這裡是數學問題。」 「我本來就知道!讓您的數學見鬼去吧!只能讓人困惑。我們辛苦了多少年!心痛啊。每一隻愚蠢的蚊子、蛾子、蒼蠅,上帝寬恕吧,可惡的,吃屎的東西,也都會飛,可是人卻像是蛆蟲,只能爬行。這難道不讓人懊喪?還等個什麼勁兒?這不就是翅膀!一切都準備好了——讓上帝保佑平安,拿過來一扇動,就起飛了——人人都要看我!」 突然,他想起了什麼,他的臉容光煥發了。 「師傅,啊,師傅?我對你說什麼呢?我做了一個夢。奇妙的夢!」 「又飛翔了?」 「是的。正是這樣。你聽著好了。我好像是在一個陌生的屋子裡,滿屋是人。大家都看我,用手指著我,哈哈大笑。呶,我想,現在要是不飛翔——那就很不好。我往高處一躥,盡力扇動兩隻手臂,於是就騰空而起。起初很艱難,仿佛是肩上壓著一座大山。可是後來越來越輕鬆——我飛到高處,差點兒沒有把頭撞到天花板上。大家都喊:看哪,看哪——飛起來了!我直接奔向窗戶——只聽見風在耳邊呼呼地響,我可真開心,笑著,心想:為什麼以前不會飛?是忘了,還是怎麼的?這本來很簡單!什麼機器都不需要!」 四 從樓梯上傳來號哭、謾罵和迅捷的腳步聲。門開了,跑進一個人來,只見他那火紅色的頭髮豎立起來,布滿雀斑的臉漲得通紅。這是列奧納多的學生——馬可·多喬內。 他拽著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的耳朵,一邊罵一邊打他。 「主讓你過個倒霉的復活節,壞蛋!我用棍子把你的喉嚨穿透,惡棍!」 「為的是什麼,馬可?」列奧納多問道。 「請您開恩,先生!他偷了兩個銀扣環,每個值十佛羅倫 3 。一個已經抵押出去,擲骰子把錢賭輸了,另一個縫在自己衣服裡面,撕開里子——我在裡面找到了。我本來想要規規矩矩地拽著頭髮把他拖來,可是他卻把我的手給咬出血了,這個鬼東西!」 他又氣憤地抓住孩子的頭髮。 列奧納多保護孩子,把他拉過來。於是馬可從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他在家裡履行管理員的職責——叫道: 「給您鑰匙,先生!我夠了!我不能跟惡棍和小偷生活在同一棟房子裡。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呶,安靜,馬可,安靜些……我狠狠地懲罰他。」 學生們從畫室的門往裡面看。他們中間擠著一個胖女人——廚娘瑪杜琳娜。她剛從市場回來,菜籃子裡裝著蔥、魚、很粗的紫茄子和纖維很多的荷蘭芹。她看見這個小小的罪犯,揮動起手來,爆豆似的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仿佛一粒粒干豌豆從破口袋裡撒落出來。 塞薩爾也說話了,對於列奧納多容忍在家裡有這麼個「異教徒」表示驚奇,因為沒有任何毫無意義的和殘酷的胡作非為是雅各波所不能幹得出來的:前幾天用石頭打斷了看家的老狗法賈諾的腿,把馬廄里的燕子窩給洗劫一空,大家都知道,他最大的樂趣就是扯掉蝴蝶的翅膀,欣賞它們受苦。 雅各波沒有離開老師,皺著眉頭看著自己的對頭,好像是一隻被捕獲的小狼。那張好看的但很蒼白的臉表情麻木。他沒有哭,但是遇到列奧納多的目光,他那雙兇惡的眼睛露出怯懦的祈求的神色。 瑪杜琳娜大喊大叫,要求把這個小鬼頭痛打一頓:否則他要騎到大家的脖子上來,讓人不得安生。 「靜一些,靜一些!別說話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列奧納多說,他的臉上現出一種奇怪的沮喪表情,對於家庭的暴動表現出無可奈何的樣子。 塞薩爾笑了起來,小聲地嘀咕著,感到幸災樂禍。 「看著都噁心!優柔寡斷!連一個小孩伢子都對付不了……」 等到大家都吵鬧夠了,逐漸散去以後,列奧納多把貝特拉菲奧叫過來,親切地對他說: 「喬萬尼,你還沒有看見過《最後的晚餐》。我現在要到那裡去。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學生高興得漲紅了臉。 五 他倆來到院子裡。中央有一眼井。列奧納多洗了臉。他雖然已經兩夜沒有睡覺了,但仍然感到精神飽滿,朝氣蓬勃。 這一天下霧,沒有風,光線蒼白,好像是在水下;畫家最喜歡在這種天氣作畫。 當他倆站在井沿上的時候,雅各波走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自製的樹皮小盒。 「列奧納多先生,」孩子膽怯地說,「這是給您的……」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只見盒底上有一隻大蜘蛛。 「好不容易才捉到,」雅各波解釋說,「鑽到石頭縫裡去了。在那裡待了三天。這個毒蟲!」 孩子的臉突然活躍起來。 「吃蒼蠅那股勁頭可真夠瞧的!」 他捉住一隻蒼蠅,扔進盒子裡。蜘蛛馬上向獵物奔過去,用毛茸茸的爪子抓住,這個犧牲品還在掙扎,可是嗡嗡聲卻越來越微弱了。 「在吸,在吸!您看。」孩子小聲說,感到是一種享受,高興得喘不過氣來。他的眼睛燃起殘忍的好奇的火光,嘴角顫抖著露出不明顯的笑容。 列奧納多也彎下身來,觀看這隻怪模怪樣的昆蟲。 喬萬尼突然覺得他們二人的臉上掠過共同的表情,雖然畫家與孩子中間有一道鴻溝,可是他倆在對可怕事物的好奇上卻走到一起來了。 蒼蠅被吃完了,雅各波小心謹慎地關上盒蓋,說道: 「我給您放到桌子上去,列奧納多先生——也許您還要看看。它跟別的蜘蛛打架才可怕呢……」 孩子想要走開,可是又停下了,抬起眼睛,露出祈求的目光。他的嘴角耷拉下來,顫動著。 「先生,」他莊重地小聲說,「您別生我的氣!呶,怎麼辦——我主動離開吧,我早就想過,應該離開,但並不是為了他們——他們說些什麼,我毫不在乎——而是為了您。我知道,我讓您厭煩了。只有您一個人是善良的,他們都很兇惡,跟我一樣,只不過他們會裝,可是我不會……我要走了,將獨自一個人。這樣更好些。只是請您原諒我……」 男孩長長的睫毛里閃著淚花。他低下頭,重複一遍,聲音更小了: 「請原諒,列奧納多先生!我把小盒送去。讓它留給您做個紀念吧。蜘蛛能活很長時間。我求亞斯特羅餵養它……」 列奧納多把手放在孩子的頭上。 「你上哪兒去,孩子?留下來吧。馬可會原諒你的,我也不生氣。去吧,今後儘量不給任何人做壞事。」 雅各波沉默地看了看他,那雙大眼睛表現出困惑不解的神情,流露出來的不是感激,而是驚奇,幾乎就是驚恐。 列奧納多向他微微一笑,親切地撫摸著他的頭,仿佛是猜到了這顆心靈的奧秘——這顆心靈是被大自然造就成邪惡的,但在邪惡中卻是無辜的。 「到時候了,」老師說,「我們走吧,喬萬尼。」 他倆走出大門,馬路上不見人影,在果園、菜園和葡萄園的籬笆中間向著聖恩瑪麗亞修道院走去。 六 貝特拉菲奧近來很難過,因為不能按照談妥的條件逐月給老師繳納六個佛羅倫的學費。叔叔跟他吵翻了,一分錢都不給他。喬萬尼從貝內德托那裡拿了一些錢,交了兩個月的學費。可是修士再也沒有錢了:他把最後的幾個錢都給了他。 喬萬尼想要請求老師原諒。 「先生,」他紅著臉,結結巴巴地開始怯懦地說,「今天是十四號,根據規定的條件我應該在十號交學費。我非常不好意思……可是我總共只有三個佛羅倫。也許您同意等一等。我很快就能弄到錢。梅魯拉答應讓我抄寫……」 列奧納多驚奇地看了看他: 「你說什麼,喬萬尼?上帝保佑你!你說這種話怎麼不害羞呢?」 只見學生的臉色很窘迫,腳上那雙舊皮鞋上很笨拙地補了補丁並且由於綻線而裂開口子,看起來很寒酸,衣服也穿得很舊了——根據這一切,他明白了,喬萬尼非常拮据。 列奧納多現出陰鬱的神色,談起了別的事情。 可是過了一段時間,他漫不經心地,好像是心不在焉地摸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一枚金幣,說道: 「喬萬尼,我求你到店鋪去給我買點兒繪畫用的藍紙,二十張吧,還有一包紅粉和艾鼬骨。給你,拿去。」 「這是一杜卡特。買東西只需要十個索利多 4 。找回來的錢我給您送來……」 「不用送來。你來得及。關於錢的事,你以後永遠也不要想了,聽見了嗎?」 他轉過身去,面對著這條筆直的通航大運河,只見兩岸各有一排落葉松伸向遠方,他指著晨霧中樹的輪廓,說道: 「你注意到了嗎,喬萬尼,綠樹在薄霧中呈現出淺藍色,而在濃霧中則是淡灰色。」 他還就各種不同的陰影談了一些見解,雲彩投到夏天覆蓋著綠葉的山岡上的影子不同於冬天投到沒有葉子的山岡上的影子。 然後,他又轉過身來,對學生說: 「我知道,你為什麼把我想像成一個守財奴。我正準備爭取贖回一項抵押,這你猜對了。當初我和你談到每月的學費時,你也可能注意到了,我對一切都問得很詳細,多少錢,何時交,由誰給支付,並且把這些都一一記在筆記本里。然而,你可看到?你應該了解,我的朋友,我有這種習慣,也許是來自我父親,他叫皮埃羅·達·芬奇,是個公證人,一向有板有眼,是個最一絲不苟的人。可是這種習慣對於我卻沒有任何好處。你相信嗎,我記了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有時再看看,自己也覺得好笑!我能準確地說出,一支鵝毛筆多少錢,給安得雷亞·薩拉伊諾買絲絨做新帽子花了多少錢,可是數千杜卡特都幹什麼用了,我卻一無所知。你要往前看,喬萬尼,不要留意這種愚蠢的壞習慣。如果你需要錢,你就拿吧,你要相信,我會給你的,就像父親給兒子錢那樣……」 列奧納多面帶笑容,看了看他,學生的心立刻變得輕鬆和愉快了。 他倆經過一座花園,只見裡面有一棵奇形怪狀的低矮的桑樹,老師指著這棵桑樹對學生說,不僅每一棵樹,而且每一片葉子——其形狀都是獨一無二的,在自然界中任何地方和任何時候都不重現,就像每個人一樣——各有各的面孔。 喬萬尼心想,他談起樹來是這樣善良,就跟他剛才談到自己的苦惱時一樣,老師對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如此關注,他把這種關注用在自然界上來,便使自己的觀點具有了洞察一切的特點。 墨綠色的桑樹林後面是一片肥沃的平原,位於平原上的多米尼克派聖恩瑪麗亞修道院已經歷歷在目,只見在天上的白雲下面有一棟粉紅色的磚房,倫巴第式的球形圓頂上裝飾著許多陶塑——這是布拉曼特 5 青年時期的作品。 他倆走進修道院的食堂。 七 這是一個長方形大廳,牆壁粉刷成白色,光禿禿的,天棚上深色的木樑伸延到縱深處。散發著溫暖的潮濕、乳香和常年做素食而產生的油煙味。一進門,靠著窗間牆放著一個不大的餐桌,是供修道院院長進餐用的。它的兩側各排列著一長排修士們用餐的狹窄的桌子。 寂靜無聲,就連蒼蠅在積滿灰塵的窗戶玻璃上嗡嗡飛的聲音都能聽得見。從修道院的廚房裡傳來說話聲、敲擊鐵鍋的聲音。 食堂的深處,對著修道院院長餐桌的牆上掛著灰色的粗糙的帷布,前面搭著一個腳手架。 喬萬尼猜到了,在這帷布後面就是老師已經畫了十二年多的那幅作品——《最後的晚餐》。 列奧納多登上腳手架,打開一個木箱,那裡面放著各種草圖、紙板、畫筆和顏料,拿出一本破舊的拉丁文的書,書的天地上寫滿批註,他把書遞給學生,說道: 「讀讀《約翰福音》第十三章。」 然後把帷布揭開。 喬萬尼看著,第一眼就覺得在他面前的不是畫在牆上的畫,而是實際存在的空間,是修道院食堂的延伸——仿佛是在揭開的帷布後面展現出另外一個房間,因此天棚上橫的和豎的木樑也都伸到那裡面去了,在遠處形成焦點,這間新的食堂幾乎也跟修士們的食堂一樣平常,只是鋪著地毯,更舒適和更加神秘,從這裡的三扇窗戶可以看到錫安山的藍色峰巔,白天的光線與山巔上空黃昏時分的光線融匯在一起。畫面上畫的長方形桌子,很像修士們進餐的那些桌子:同樣的桌布,帶著細細的條形花紋,邊上打著大小不等的方形褶痕,仿佛是還有些濕,剛從修道院的倉庫里拿來,杯子、盤子、刀子、裝著葡萄酒的容器也都是一樣的。 於是他讀了福音書: 逾越節以前,耶穌知道自己離世歸父的時候到了,他既然愛世間屬於自己的人,就愛他們到底。 吃晚飯的時候(魔鬼已將出賣耶穌的意思,放在西門的兒子加略人猶大心裡),耶穌心裡憂愁,就明說: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你們中間有一個人要出賣我。 門徒們彼此對看,猜不透所說的是誰。 有一個門徒,是耶穌所愛的,側身挨近耶穌的懷裡。 西門彼得點頭對他說,你告訴我們,主是指著誰說的。 那門徒便就勢靠著耶穌的胸膛,問他說:「主啊,是誰呢?」 耶穌回答說:「我蘸一點餅給誰,就是誰。」耶穌就蘸了一點餅,遞給那個加略人西門的兒子猶大。 他吃了以後,撒旦就入了他的心。 6 喬萬尼抬起眼睛看畫。 門徒們的臉洋溢著生命力,他仿佛是聽到了他們說話的聲音,看到了他們心靈的深處:世上正在發生的事——惡的產生,主將因此而死亡——他們對這一切既不理解又感到可怕,因此心情異常氣憤。 特別讓喬萬尼感到驚詫的是猶大、約翰和彼得。猶大的頭部還沒有畫完,只畫了他的身體,略略向後仰著,已經勾勒出來:痙攣的手指攥著裝有銀幣的錢袋,他因手的偶然動作而打翻了鹽瓶——咸鹽撒了出來。 彼得在盛怒中迅速地從他後面跳起來,右手抓住刀子,左手放在約翰的肩上,好像是在問耶穌所喜愛的那個門徒:「誰是出賣者?」——他已經年老,滿頭銀髮,怒火衝天,渴望著建立功勳,他明白了老師的痛苦和死亡之不可避免,驚呼道:「主啊,我為什麼現在不能追隨你而去?我要為你而犧牲自己的生命。」 離基督最近的是約翰:他的頭髮柔軟如絲,上面的部分是平滑的,下部是捲曲的,眼帘由於睡意而沉重下垂,雙手順從地交叉著,臉呈橢圓形——他身上的一切都流露出天堂的寧靜和明朗。他作為門徒之一,並沒有痛苦,沒有害怕,沒有發怒。在他身上應驗了老師的話:「使他們都合而為一,正如你父在我裡面,我在你裡面。」7 喬萬尼一邊看一邊想: 「列奧納多原來是個這樣的人!可是我還懷疑過,差一點兒就相信誹謗讒言。創造出這幅畫的人,是個不信神的人嗎?有誰比他更接近基督呢!」 老師用畫筆輕輕地塗著約翰的臉部,然後從箱子裡拿出一塊炭,企圖勾畫耶穌臉的輪廓。 可是毫無結果。 這個頭他已經考慮十年了,但仍然還是不能勾出輪廓來。 現在跟平時一樣,畫家站在畫前,面對著那個應該出現但不能出現主的面容的空白處,感到無能為力和困惑不解。 他扔掉炭塊,用海綿擦去輕微的炭痕,然後站在畫前陷入沉思,他經常進行這種沉思,有時持續數個小時。 喬萬尼登上腳手架,躡手躡腳地走近他,看見列奧納多的面孔陰沉而緊張,仿佛是蒼老了,表現出頑強的思索,類似於絕望。可是他遇到學生的目光,則歡迎地說: 「你說些什麼,朋友?」 「老師,我能說些什麼呢?這——美妙絕倫,比世上現有的一切都美。除了您以外,任何人都沒有理解。最好是不說。我不會說……」 他的聲音顫抖了,飽含著淚水。他輕輕地補充道,好像是害怕: 「我還在想,還不明白:猶大的臉在這些人的臉裡面應該是什麼樣的?」 老師從箱子裡拿出一個畫在紙片上的草圖,給他看。 這是一張令人生畏的臉,但卻不拒人千里,甚至不是兇惡的——只是充滿無限的哀傷和痛苦。 喬萬尼把它與約翰的臉相比較。 「是的,」他小聲地說,「這是他!關於他,《聖經》里說『撒旦進入了他的心』,他也許比所有的人都知道得更多,可是卻接受這個字眼『使他們都合而為一』,他自己想要獨自一人。」 這時,塞薩爾·達·謝斯托帶著一個穿著燒爐工服裝的人走進食堂。 「我們終於把您找到了!」塞薩爾叫道,「到處都找遍了……公爵派人來有要事,老師!」 「可否有勞大人到宮裡去一趟?」燒爐工很尊敬地補充道。 「發生了什麼事?」 「糟了,列奧納多先生!澡堂里的水管不好使,不湊巧的是今天早晨公爵夫人剛剛進去沐浴,女僕出來到隔壁房間拿衣服,熱水水龍頭的柄壞了,公爵夫人殿下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水止住。幸虧她及時地從湯池裡出來了,差一點兒被開水燙傷,她大發雷霆。管理員安布羅喬·達·菲拉里先生抱怨說——已經不止一次向大人您稟報過水管不管用的事……」 「胡說!」列奧納多說,「你看,我正在忙著。去找瑣羅亞斯特羅。他有半個小時就會修好。」 「無論如何都不行,先生!不把您請去,交不了差……」 列奧納多不理會他,想要重新開始工作。可是看著應該畫耶穌頭的那塊空白,懊惱地皺起眉頭,把手一揮,好像是突然明白了,這一次將一無所成,於是鎖上顏料箱子,從腳手架上走下來。 「那好,我們走吧,反正是如此!喬萬尼,你到城堡的大院子來找我。塞薩爾會送你來。我將在馬的附近等你們。」 他所說的「馬」是已故公爵弗蘭切斯科·斯福爾扎的紀念碑。 喬萬尼感到驚奇的是,老師沒有回頭看一眼《最後的晚餐》就跟著燒爐工修理公爵澡堂里的水管去了,好像是為找到停止畫畫的藉口而高興。 「怎麼?看不夠吧?」塞薩爾對貝特拉菲奧說,「也許它真的美妙絕倫,當你還沒把它品透的時候……」 「你想要說什麼?」 「不,隨便說說……我不想讓你失望。也許你自己就會看得出來。呶,再會——你自我陶醉吧……」 「我請求你,塞薩爾,把你所想的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請便。只是得說好,以後你可不要生氣,別因為我說了真話而埋怨。況且你想要說什麼,我全都知道,我並不想爭論。當然,這是一幅偉大的作品。任何一位大師都不曾如此深刻地了解解剖學、透視學、光與影的法則。那還用說!全都是寫實的——臉上的每個皺紋,桌布上的每個褶痕都跟真的一模一樣。可就是沒有活的靈魂。沒有神,而且以後也不會有。一切都是死的——內里,心靈是死的!你只要仔細看看,喬萬尼,就會發現多麼工整的幾何圖形,幾個三角形:兩個靜觀的,兩個積極的,焦點集中在基督身上。你看這右側,這是個靜觀的三角:約翰身上是絕對的善,猶大身上是絕對的惡,彼得身上是分辨善與惡,公正。那邊是個積極的三角:安得烈、小雅各、巴多羅買。中心的左側又是一個靜觀的三角:腓力的愛、大雅各的信仰、多馬的理性又是一個積極的三角。幾何學取代了靈感,數學取代了美!一切都經過深思熟慮,經過理性的權衡和咀嚼,經受了考驗,用秤稱過,用兩腳規測量過。在神聖的外表下面——是褻瀆神明!」 「噢,塞薩爾!」喬萬尼說,帶著輕輕的指責語氣,「你可是太不了解老師了!你為什麼如此……不愛?……」 「可是你了解他嗎,愛他嗎?」塞薩爾把臉迅速地朝著他轉過來,帶著譏諷的冷笑說。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不曾料到的兇狠,喬萬尼情不自禁地低下了頭。 「你不公正,塞薩爾,」他沉默片刻,補充道,「畫還沒有畫完:基督還沒有畫出來。」 「基督沒有畫出來。可是喬萬尼,你確信他能畫出來嗎?那好吧,我們等著瞧吧!可是你要記住我的話:列奧納多先生永遠都不能完成《最後的晚餐》,無論是基督還是猶大,都畫不出來。因為,你瞧,我的朋友,靠著數學、知識、經驗能夠得到許多東西,可是不能得到一切。這裡需要的是別的。這裡是頂峰,他使用上自己的全部科學也攀登不上去!」 他倆走出修道院,朝著城堡的朱庇特城門走去。 「最低限度,塞薩爾,你也許有一點是錯誤的,」貝特拉菲奧說,「猶大已經有了……」 「有了?在哪兒?」 「我親眼看見了。」 「什麼時候?」 「剛才,在修道院裡。他拿出草圖給我看了。」 「給你看了?原來如此!」 塞薩爾看了看他,仿佛很費勁地慢騰騰地說: 「怎麼樣,好嗎?」 喬萬尼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塞薩爾什麼都沒有回答,一路上再也沒有說話,陷入了沉思。 八 他倆走近城堡的大門,只見城牆外面環繞著很深的護城河。他倆經過吊橋,進入南面城牆的一座塔樓。這裡陰暗、氣悶,像是兵營,散發著麵包和糞便的氣味。塔樓拱頂的下面回聲很響,僱傭兵們使用各種語言講話、謾罵和發出笑聲。 塞薩爾持有通行證。可是喬萬尼卻是個陌生者,受到懷疑而被檢查,他的名字被記入門衛登記簿。 經過第二道吊橋時,他們再次受到檢查,然後才走進城堡裡面荒涼的院子——被稱作「馬爾斯戰場」的廣場。 一座帶雉堞的塔樓聳立在他們面前,下面是被稱作「死亡壕」的護城河。右側是榮譽宮的入口,左側是城堡戒備最森嚴的部分——名副其實的「鷹窠」。 廣場的中央有一個木頭腳手架,四周圍攏著一些不大的附屬建築物——柵欄和板棚,看來都是倉促建造的,但已經舊得發黑了,有些地方覆蓋著灰黃色地衣的斑點。 這些柵欄和腳手架的上面,高高地聳立著一座稱作「巨型雕塑」的泥胎,高達12肘,人像騎在一匹馬上——這是列奧納多的雕塑作品。 大馬是用深黃色的黏土雕成的,在藍天白雲的襯托下特別醒目:只見它兩隻後腿直立,蹄下踩著一個軍人;勝利者舉著公爵權杖。這就是偉大的僱傭兵隊長弗蘭切斯科·斯福爾扎 8 ,冒險的追求者,為了金錢而出賣了自己的鮮血——他是個半兵半匪。他作為一個貧窮的羅馬涅農民的兒子,出身於平民,如獅子般兇猛,如狐狸般狡猾,靠著為非作歹、建功立業和卓越的智慧而達到權勢的頂峰——死於米蘭大公爵的寶座上。 蒼白的陽光落到巨型雕塑上。 喬萬尼在那肥胖的雙下頦的皺紋里,在那雙令人生畏的兇惡銳利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頭吃飽了的野獸的和善安詳。他在紀念碑的底座上看到了列奧納多親手在綿軟的黏土上刻的兩行詩: Expectant animi molemque futuram, Suspiciunt:fluat aes;vox erit:Ecce Deus! 靈魂預感到偉大的未來: 銅將熔化;一個聲音:這是神! 他感到驚詫的是最後兩個詞:Ecce Deus!(這是神!) 「神。」喬萬尼重複道,望著巨型泥塑和被勝利者斯福爾扎的馬蹄踐踏的犧牲者,想起了聖恩瑪麗亞修道院寂靜無聲的食堂、錫安山藍色的峰巔、約翰臉上天神般的美以及靜悄悄的最後的晚餐,那是個神,但可以說他:Ecce homo!(這是人!) 列奧納多向喬萬尼走來。 「我的工作完了。走吧。否則又要給傳進宮去:那裡好像是廚房裡煙囪冒煙。趁著沒有被發現,得快些溜掉。」 喬萬尼一聲不響地站著,低垂下眼睛,臉色蒼白。 「請原諒,老師!我想了,但不明白,您怎能在同一個時期里同時創作這個巨型雕塑和《最後的晚餐》?」 列奧納多驚奇地看了看他,但表情很和善。 「你有什麼不明白?」 「噢,列奧納多先生,難道您自己沒有看見?這不能——同時……」 「相反,喬萬尼。我想,二者相互促進:關於《最後的晚餐》一些好的想法,正是我在進行這個巨型雕塑的時候產生的,或者相反,我在修道院裡往往喜歡構思紀念碑。這是一對孿生子。我是同時開始這兩項工作的——也將同時結束。」 「同時!這個人和基督?不,老師,不可能!」貝特拉菲奧驚叫道,他不會更好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但感覺到他的心由於這種不可調和的矛盾而憤怒,他重複道: 「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老師說。 喬萬尼想要說些什麼,可是遇到列奧納多平靜而又困惑的目光,明白了,什麼都不能說,反正——他不會明白。 「當我觀看《最後的晚餐》時,」貝特拉菲奧想道,「我覺得我了解了他。可是我現在又什麼都不明白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在自己的心裡對這二者中的哪一個說:這是神?要麼塞薩爾是正確的,在列奧納多的心裡沒有神?」 九 夜間,大家都入睡了,喬萬尼受到失眠的折磨,來到院子裡,坐到台階旁葡萄架下的長椅上。 院子是四方形的,中央有一眼井。喬萬尼的身後是房子的牆壁;他的對面是馬廄;左側是石頭院牆和通向大路的院門,這條大路是通往韋切利城門的;右側—— 一座小花園的牆,牆上有一個小門,經常鎖著,因為花園的深處有一個單獨的建築物,主人往往獨自一人在那裡工作,不准任何人進去,只有亞斯特羅例外。 夜靜悄悄的,溫暖而潮濕,令人氣悶的霧使月光變得朦朧。 有人敲通向大路的院門。 樓下窗戶的護板開了,鑽出一個人來,問道: 「卡珊德拉小姐嗎?」 「是我。開門。」 亞斯特羅從房子裡走出來,開了門。 一個女人走進院子裡,只見她穿著白衣服,在月光下好像有些發綠,如同霧一般。 起初,他倆在大門旁談了一陣;然後經過喬萬尼身旁,但沒有發覺他,因為他坐在門上雨遮和葡萄架的陰影里。 姑娘坐到井台的邊沿上。 她的臉很奇怪,冷漠木然,仿佛是古代雕像:前額很窄,兩道一字形的眉毛,很小的下頦,黃色的眼睛亮晶晶,如同琥珀。但最讓喬萬尼驚奇的是頭髮:乾枯、蓬鬆、輕盈,仿佛是單獨具有生命——好像是美杜莎 9 的毒蛇,像是黑色的光環,圍在頭上,在它的襯托下,臉顯得更加蒼白了,紅嘴唇更鮮艷了,黃眼睛更明亮了。 「這麼說,亞斯特羅,你也聽說關於安傑洛修士的事了?」少女說。 「是的,卡珊德拉小姐。據說他是教皇派來消滅巫術和一切異端邪說的。正如你聽說的,人們一談起宗教裁判官,就感到毛骨悚然。但願上帝保佑可別落到他們的魔掌中!你得謹慎小心一些。提醒一下你的姑媽……」 「她算是我的什麼姑媽呀!」 「呶,反正是一樣,就是你寄居的那位西多尼婭太太。」 「鐵匠,你認為我們是女巫嗎?」 「我沒有這種想法!列奧納多先生向我詳細地解釋和證明了,沒有什麼巫術,根據自然法則來看,也不可能有。列奧納多先生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相信……」 「什麼都不相信,」卡珊德拉重複說,「連鬼也不相信?可是相信神嗎?」 「你別笑。他是個虔誠的人。」 「我沒有笑。可是,亞斯特羅,你可知道,有些事多麼可笑?我聽說,宗教裁判官在一個不信神的人那裡找到了與魔鬼簽訂的契約,規定這個人應該根據邏輯和自然法則否定妖魔的存在和魔鬼的力量,為的是使撒旦的奴僕們不受宗教裁判,從而鞏固和加強魔鬼王國在人世間的地位。這就是為什麼人們常說:當魔法師是離經叛道,而不相信魔法是雙倍的離經叛道。鐵匠,你得注意,可別出賣你的老師——對任何人都不要說他不相信妖法。」 瑣羅亞斯特羅起初由於突如其來而不知所措,後來開始反駁,為列奧納多辯護。可是少女卻打斷了他的話頭: 「怎麼樣,你們的飛行器如何?很快就能做好嗎?」 鐵匠把手一揮。 「做好?但願如此!還得從頭做起。」 「唉,亞斯特羅,亞斯特羅!你倒是很樂意相信這種胡扯!難道你不明白,這些機器只是為了轉移視線嗎?我猜想,列奧納多先生早已經飛翔了……」 「怎麼飛翔?」 「就是這樣,像我這樣。」 他看了看她,陷入了沉思。 「也許你這只是做夢吧,卡珊德拉小姐?」 「別人怎麼看得見?還是你沒有聽說過?」 鐵匠猶豫地撓著自己的耳後根。 「可是的,我倒是忘了,」她冷笑著繼續說,「你們都是有學問的人,什麼奇蹟都不相信,你們的一切全都靠著機器!」 「讓它見鬼去吧!這機器都在我這裡!」鐵匠指了指自己的後腦勺。 然後,他合攏雙手,祈求地說: 「卡珊德拉小姐!你知道,我是個正派的人。況且說空話對我也沒有好處。等著瞧吧,說不定安傑洛會把你也牽連上。告訴我,我求你啦,把一切都準確地告訴我!」 「告訴什麼?」 「你是如何飛翔的?」 「你可真是異想天開!不行——這我可不能告訴你。知道得多,老得快。」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盯著他的眼睛,過了好半天才小聲補充道: 「有什麼可說的?做就是了!」 「需要什麼呢?」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知道咒語,有一種草藥,用它塗在身上。」 「你有嗎?」 「有。」 「你也知道咒語嗎?」 姑娘點了點頭。 「我也能飛嗎?」 「你可以試試。你會看到這比機器好!」 鐵匠的獨眼燃起了希望之火。 「卡珊德拉小姐,把你的草藥給我一些!」 她笑了起來,聲音很小,但很奇怪。 「你可真是個怪人,亞斯特羅!你剛才還把魔法的奧秘叫作愚蠢的妄想,可是現在卻突然相信了……」 亞斯特羅低下頭,臉上露出悲哀的和倔強的表情。 「我想要試試。奇蹟也好,機器也好——我都不在乎,只要能飛就行!我不能再等了……」 姑娘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 「好吧,上帝保佑你!我可憐你。你要是不能飛翔,怕是真的要發瘋了。就這麼辦吧,我給你些草藥,再把咒語告訴你。但有一個條件,亞斯特羅,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我做,卡珊德拉小姐,什麼都做!你說吧!」 姑娘指著花園牆後面在朦朧的月光下閃閃發亮的房頂上濕漉漉的瓦蓋。 「讓我到那上面去。」 亞斯特羅臉色陰沉了,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你想要幹什麼都行,唯有這個不行!」 「為什麼?」 「我已經做了保證,不放任何人進去。」 「你自己進去過嗎?」 「進去過。」 「那裡有什麼?」 「任何秘密都沒有。真的,卡珊德拉小姐,沒有任何有趣的東西,譬如機器、儀器、書籍、手稿,都沒有,只有一些少見的花草、動物、昆蟲——是旅行家們從遠處給他帶來的。還有一種樹,有毒……」 「怎麼有毒?」 「就這樣,做試驗用的。他為了研究毒性對植物的作用,把這棵樹毒化了。」 「亞斯特羅,我求求你,關於這棵樹你知道些什麼,全都講給我聽聽。」 「沒什麼好講的。早春的時候,它的汁液最充足,在樹幹上鑽一個小洞,一直鑽到樹心,然後插進一根空心的長針,就滴答出一種汁液。」 「奇怪的試驗!這是棵什麼樹?」 「桃樹。」 「呶,怎麼樣?果實也有毒嗎?」 「等熟了的時候,就有毒了。」 「能看出來是有毒的嗎?」 「不,看不出來。因此他才不放任何人進去:果實很好看,很誘人,吃了就得死。」 「鑰匙在你手裡嗎?」 「在我這兒。」 「把鑰匙給我,亞斯特羅!」 「你說什麼,卡珊德拉小姐!我已經對他發誓了……」 「給我鑰匙!」卡珊德拉重複道,「我今夜就讓你飛翔,聽見了嗎——今夜!你瞧,這就是草藥。」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讓他看。只見裡面裝著深色的液體,在月光下有些發亮。她湊近他的臉,嫵媚地小聲說: 「你怕的是啥,蠢貨?你自己也說沒有任何秘密。我們只不過是進去看看……好啦,給我鑰匙!」 「你饒了我吧!」他說,「反正我不能放你進去,我也不要你的草藥了。你走吧!」 「膽小鬼!」姑娘輕蔑地說,「你不會知道秘密的,現在我看出來了,他是個巫師,像騙小孩子一樣,騙你……」 他沉默不語,悶悶不樂地轉過身去。 姑娘又走到他面前: 「好啦,亞斯特羅,不用了。我不進去。你只把門打開,讓我瞧一眼……」 「你不進去嗎?」 「不進去,只開開門讓我看看。」 他掏出鑰匙,開開了門。 喬萬尼輕輕欠起身來,在圍著圍牆的花園深處看見一棵普通的桃樹。可是在白蒙蒙的霧中,在暗淡的月光下,他覺得這棵樹讓人感到不祥,像是個幽靈。 姑娘站在門口,貪婪好奇地睜大了眼睛;然後向前邁出一步,想要走進去。鐵匠制止了她。 她掙扎著,溜出了他的雙手,像是一條蛇。 他把她推開,差點兒沒把她推倒。可是她立刻挺直身子,眼睜睜地看著他。她的臉很蒼白,仿佛是死人的臉,兇惡,讓人害怕:這一瞬間,她的確像是個女巫。 鐵匠終於把花園的門鎖上,沒有向卡珊德拉告別,走進屋裡去了。 她目送著他。然後迅速地從喬萬尼身邊走過去,溜出大門,走上通往韋切利城門的大路。 一片寂靜,霧更濃了。一切都消失和融化在霧中了。 喬萬尼閉上眼睛。在他面前,好像在夢中似的,出現了那棵可怕的樹,濕漉漉的葉子上沾著沉甸甸的水珠,朦朧的綠色月光灑在毒果上——他想起了《聖經》里的話: 神吩咐他說:園中各樣樹上的果子,你可以隨意吃。 只是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10 註解: 1伊卡羅斯,古希臘傳說中能工巧匠代達洛斯之子,父親給他用蜂蠟、羽毛做成雙翼,他騰空飛起,可是由於飛得過高,太陽把蜂蠟曬化,伊卡羅斯落海而死。 2杜卡特,古代威尼斯金幣。 3佛羅倫,古代佛羅倫薩的金幣或銀幣。 4索利多,古代義大利的銅幣,等於二十分之一里拉。 5多納托·布拉曼特(1444—1514),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師,早期寓居倫巴第,與達·芬奇一起對米蘭的藝術發展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6《聖經·約翰福音》第十三章第一至二十七節。 7《聖經·約翰福音》第十七章第二十一節。 8弗蘭切斯科·斯福爾扎(1401—1466),原為佛羅倫薩僱傭兵隊長,1450年自立為米蘭大公爵,建立了統治近一百年的斯福爾扎家族王朝。 9美杜莎,希臘神話中的三女怪之一,頭上長的不是頭髮,而是毒蛇。 10《聖經·創世記》第二章第十六、十七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