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一部 白色魔鬼

一 在佛羅倫薩,與奧桑米凱勒教堂相毗鄰,坐落著一家染坊的倉庫。 緊貼著房子,修建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簡陋棚子,傾斜的立柱支撐著的瓦蓋相互挨在一起,只留下狹窄的縫隙,可以看到一線天空,馬路上即使大白天也是昏暗的。店鋪門口的橫木上懸掛著佛羅倫薩印染的外國呢絨樣品。鋪著平板石的馬路中央有一條排水溝,裡面淌著從染缸里流出的五顏六色的污水。庫房主體建築的門頂上,可以看到卡利馬拉羊毛呢絨商行會的盾形徽章:紅底上畫著一隻落在白色呢絨包上的金鷹。 佛羅倫薩富商奇普里亞諾·鮑納科爾濟先生是卡利馬拉染坊的老闆,他現在坐在賬房裡,埋頭翻閱商務文書和厚厚的流水賬。 春寒料峭的三月,從裝滿貨物的地下室里不斷湧出潮氣,老人感到有些冷,他裹著一件已經脫毛的灰鼠皮袍,袖子的肘部也已磨破。他把鵝毛筆夾在耳朵上,雖然由於近視眼而視力不佳,但什麼都能看得見,他仿佛是心不在焉,但實際上卻專心致志地查看流水賬,一頁一頁地翻閱羊皮紙做的厚厚的賬簿,賬頁上畫著橫線和豎線:右面是「支出」,左面是「現存」。用流暢勻稱的筆體記錄著貨物的往來,沒有大寫字母,也不用句號和逗號,數目是用羅馬字寫的,絕對不使用阿拉伯數字——這種新鮮玩意兒雖然很時髦,但只有輕浮的人才使用,完全不宜於書寫商務文書。賬簿的封面上用很大的字母寫著: 「吾主耶穌基督和貞潔的聖母瑪麗亞保佑,本賬始於基督誕生一千四百九十四年。」 最後的幾筆賬記著用毛紡品換來的長牛角椒、麥加姜和桂皮的數量,奇普里亞諾先生細心地改正了數字上的錯誤。查完賬以後,他露出疲憊的神色,身體靠到椅背上,合上眼睛,開始構思一封業務上的信件,這是他應該寄往法蘭西蒙彼利埃呢絨市場給他的代理人的。 有人走進店鋪。老人睜開眼睛,看見了他的佃戶格里洛,只見他雙手捧著一筐雞蛋,裡面精心地墊著乾草。兩隻活的小公雞捆著爪子,大頭朝下掛在他的腰上。格里洛租了他在蒙奧內河谷聖傑爾瓦齊奧莊園山下的耕地和葡萄園。 「啊,格里洛!」鮑納科爾濟說,表露出殷勤好客的神情,不管是對待大人還是孩子,他一貫都是這樣,「日子過得如何?今年春天好像是風調雨順?」 「奇普里亞諾先生,到了春天,我們這些老頭子可就不自在了:渾身骨頭疼——土埋到脖子了。」 「要過復活節了,」他沉默片刻,補充道,「拿來些雞蛋和兩隻公雞孝敬您老人家。」 格里洛故作親昵的樣子,眯縫著那雙淺綠色的眼睛,眼角周圍堆滿細小的黝黑的皺紋——習慣於風吹日曬的人的臉往往都是這種顏色。 鮑納科爾濟向他表示感謝,然後便詢問起正事來。 「呶,怎麼樣,在莊子裡僱傭工人的事可都辦妥了?到時候能來得及嗎?」 格里洛深深嘆了一口氣,兩手拄著棍子,思索起來。 「全都準備好了,工人足夠用。只是有一件事得向您請示,先生,再等等不好嗎?」 「老傢伙,你自己不久以前親口說不能等——也許會有人提前猜到。」 「倒也是這樣,可是終究害怕。罪孽!眼下正在過節,是齋戒的日子,而我們的事不大好……」 「呶,罪孽由我的靈魂承擔。你用不著害怕,我不會出賣你。——只是能不能找到什麼東西?」 「怎麼會找不到呢!那東西是有標誌的。祖祖輩輩都知道濕谷磨坊後面的那個山岡。每到夜間,在聖喬萬尼都有鬼火跳動。再說,我們那裡,這種破爛玩意兒到處都多得很。譬如說,不久以前,在瑪林奧拉附近打井的時候,從泥里挖出一個小鬼……」 「你說什麼?什麼小鬼?」 「銅的,長著兩隻角。腿上長毛,生著山羊蹄子——分成兩趾。臉很滑稽——好像是在笑;用一條腿站著,好像是在跳舞,彈動著手指。由於年代久遠,渾身已經變綠,好像是長滿了青苔。」 「怎麼處置了?」 「用它給新建的天使長米迦勒廟鑄了一口鐘。」 奇普里亞諾先生差一點兒沒有發起脾氣來: 「你為什麼沒有早一點兒把這件事告訴我,格里洛?」 「您到錫耶納辦事去了。」 「呶,你可以寫封信嘛。我會打發個人來。也可能親自來,花多少錢都不可惜,我會給他們鑄十口大鐘。一群傻瓜!用一個跳舞的浮努斯 1 神像鑄了一口鐘——這尊雕像也許是古希臘雕塑家斯科帕斯 2 的作品……」 「您說得對,的確是一群傻瓜。可是,奇普里亞諾先生,請您不要生氣。他們已經受到懲罰:自從新鑄的鐘懸掛上以後,兩年來果園裡不斷有害蟲吃蘋果和櫻桃,油橄欖也歉收。鍾發出的聲音也不好聽。」 「為什麼不好聽?」 「怎麼對您說呢?聲音不正。基督教徒聽起來心裡不舒服。說什麼都沒用了。事情明擺著:能用小鬼鑄什麼鍾!先生,您可別見怪,大概牧師是對的:這個從地里挖出來的不潔淨的東西,不會給人帶來任何好處。這可要謹慎小心。得畫十字和祈禱以防備萬一,因為魔鬼有力量而且狡猾,這個龜兒子——它能從這隻耳朵鑽進去,再從那隻耳朵鑽出來!就拿那隻大理石手臂來說吧,那是扎凱洛在磨坊嶺附近挖出來的——這個不潔淨的東西可把我們弄得懵懵懂懂,我們有了它可就倒霉了,上帝保佑——現在一想起來就覺得害怕。」 「你講講,格里洛,你是怎麼發現的?」 「事情發生在秋天,聖馬丁節的前一天。我們坐下來吃晚飯,女主人剛把麵包渣湯端到桌上來——跑進來一個工人,我親家的侄子扎凱洛。應該對您說,那天晚上我把他留在磨坊嶺的地里,讓他用瓦罐往地里上橄欖油渣當肥料——我想要在那個地方種大麻。『當家的,當家的!』扎凱洛嘟噥著說,只見他的臉不是好色,渾身不停地發抖,上牙對不上下牙。『主保佑你,親愛的!』他說:『田地里發生了一件不祥的事,從瓦罐底下鑽出一個死人。您要是不信,那就親自去瞧瞧。』我們拿起燈籠就走了。 「天黑了。月亮從矮樹林後面升起來。我們看見——瓦罐放在那裡;旁邊的地上挖了個坑,裡面有個白色的東西。我彎下腰去,只見一隻手從地里伸出來,白色的,手指很好看,纖細,像城裡姑娘的手。『啊,真見鬼,這算是個什麼鬼東西?』我心裡想道。把燈籠放到土坑裡面,仔細查看查看,只見手動了起來,用手指頭招呼人。我這時忍不住了,喊了起來,兩條腿發軟。我們的老奶奶邦達太太是個巫醫和接生婆,她雖然已經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婆,但精力還很充沛,這時說:『你們怕的是啥,全都是傻瓜,難道沒有看見——這隻手不是活人的,也不是死人的,而是石頭的。』她一把抓住,用力一拽,像拔蘿蔔似的,從地里拔了出來。在腕部關節以上的地方折斷了。我喊道:『老奶奶,喂,老奶奶,放下,別動,讓我們快點兒把它埋進地里去吧,不然就會招來災難。』『不,』她說,『這樣不合適,應該先送到教堂去給牧師,讓他念念咒語。』老太婆把我騙了:她並沒有把那隻手拿給牧師去,而是藏在自己家牆角上一個木箱子裡了,那裡放著她的各種破爛東西——破布、油膏、草藥和護身香囊。我叫罵起來,讓她把那隻手交出來,可是邦達太太堅決不肯。這個老奶奶從那時起開始用奇蹟給人治病。有誰牙痛她就用神像的這隻手去觸摸他的腮,於是紅腫就消失了。她還給人醫治寒熱症、肚子痛和癲癇。要是母牛分娩時受折磨,生不下牛犢,老奶奶就把那隻石頭手放在肚子上,母牛哞哞地叫著,你瞧——小牛犢已經在乾草堆里掙扎了。 「這個消息傳遍四周的村子。老太婆那時賺了很多錢。只是沒有什麼好處。福斯蒂諾牧師沒有放過我:我到教堂去,他布道時當著眾人面責備我。把我叫作惡魔、魔鬼的奴僕,威脅要到主教那兒去上告,不准領聖餐。當我走在街上的時候,小孩子們跟在後面,用手指著我叫喊:『看哪,格里洛來了,格里洛是個魔法師,他的奶奶是個女巫,他倆都把靈魂出賣給魔鬼了。』您信不信,就是夜間也不得安寧:總是夢見那隻大理石的手,仿佛是悄悄地過來了,不聲不響地抓住脖子,好像對你很親熱,細長的手指冰涼,然後突然卡住脖子,捏住喉嚨,讓你喘不過氣來——你想要叫喊,可是叫不出來。 「哎呀,我想,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有一天,天沒有亮,我就起床了,老奶奶踏著露水到草地割草去了,我趁著這個工夫把木箱上的鎖頭擰壞,拿出那隻手要給您送來。雖然古董商洛托能給十個索利多,而我從您的手裡只能得到八個,可是由於您的慈悲,別說是兩個索利多,就是自己的生命我們也毫不可惜,讓主處處保佑您、安日利卡夫人,還有你們的子子孫孫。」 「按照你講的一切來判斷,格里洛,我們在磨坊嶺一定能找到東西。」奇普里亞諾先生若有所思地說。 「找是能找到,」老頭又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只是別讓福斯蒂諾神父聞到氣味。他要是知道了,會把我剃得一根毛也不剩,不僅我要倒霉,而且也會妨礙您:老百姓會暴亂,不讓把工作做完。可是,上帝會開恩的。但求您別不管我,您是我的大恩人,在法官面前替我說句話。」 「你說的是磨坊主想要通過打官司從你手裡搶過去的那塊土地?」 「正是這樣,先生。磨坊主是個吝嗇鬼和老滑頭,知道小鬼的尾巴在什麼地方。您知道,我送給法官一頭沒有生過犢的母牛,可是他除了一頭沒生過犢的母牛,還送給法官一頭懷孕的母牛。等到打官司的時候,它就會產犢。這個騙子把我給逗了。所以我擔心法官裁決時會偏袒他,因為那頭母牛產犢子是作孽。我的大恩人,幫幫忙吧!磨坊嶺的事,我一定為您竭盡全力——要是換了別的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讓自己的靈魂承擔這種罪孽……」 「你儘管放心吧,格里洛。法官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定給你求情。現在你去吧,到廚房吃飯去,會招待你喝酒的。今天夜裡,我們一起到聖傑瓦齊奧去。」 老人深深地鞠了躬,說了聲謝謝,就走了。奇普里亞諾先生也躲進自己的工作室里去了,這是緊挨著賬房的,任何人都不准進去。 這裡像博物館一樣,四處擺著、掛著各種大理石和青銅製品。古代金幣和獎章在包著絲絨的木板上閃閃發光。缺胳膊少腿的雕像還都沒有整理,放在箱子裡。他在各地設了許多商務分號,通過這些分號到處收購古董,從雅典到士麥那 3 和加利卡爾那斯,從賽普勒斯、列弗科西亞 4到埃及和小亞細亞的內地,凡是能找到古董的地方,他全都搜集遍了。 卡利馬拉店主把自己的寶庫察看一番,然後又陷入沉思,他考慮的是更重要的事,即毛紡品的關稅。完全考慮周到之後,他開始給蒙彼利埃的代理人寫信。 二 倉庫里,一包包貨物堆到天棚上,白天只有聖母像前的神燈閃動著微弱的光亮。這時,三個年輕人——多福、安東尼奧和喬萬尼在談話。多福是鮑納科爾濟的執事,生著火紅色的頭髮,長著翹鼻子,憨厚而歡快,他正在把量過的呢絨的長度記在賬上。安東尼奧·達·芬奇是個老成持重的青年,生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像魚眼睛一樣,頭上一縷縷油光發亮的黑髮倔強地支棱著,他正在用佛羅倫薩所特有的尺——蘆尺麻利地量著織物。喬萬尼·貝特拉菲奧 5是個繪畫學徒,來自米蘭,是個十九歲的青年,很靦腆,一雙灰色的大眼睛純潔無瑕,但顯得有些悲傷,臉上的表情優柔寡斷,他正坐在一個捆好的貨包上,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聚精會神地聽著談話。 「弟兄們,我們活到什麼地步了,」安東尼奧憤恨地小聲說,「人們開始從地下往出挖異教的神祇!」 「蘇格蘭長毛呢絨,灰色的——32肘6拃8寸 6 ,」他轉向多福,補充說,多福記到貨物進出賬上。然後,安東尼奧把量過的呢絨捲起來,氣沖沖地扔過去,扔得很巧妙,不左不右,恰好落到應該放置的地方。他舉起食指,帶著先知者的神情,模仿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修士 7 的語氣,驚叫道: 「Gladius Dei super terram cito et velociter!(上帝的利劍在大地上迅速行動!)聖約翰在拔摩看見:一位天使捉住一頭龍,就是古蛇,又叫魔鬼,也叫撒旦,把他捆綁一千年,扔到無底坑裡關禁閉,用印封上,使他不得再迷惑列國,等到一千年完了,以後必須釋放他,過不上一年半載。如今撒旦從牢獄裡獲釋了。一千年完結了。8 假神、假先知和反基督的奴僕都從地里鑽出來,揭掉天使的印封,以便迷惑百姓。生活在陸地上和海洋上的人遭到災難了!」 「黃色的布拉班特平紋呢絨,17肘4拃9寸。」 「安東尼奧,您如何理解,」喬萬尼膽怯地,但又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問道,「所有這些預兆都能應驗嗎?」 「是的,是的。必定會的。你們要警醒,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9 現在不僅挖掘古代神祇,而且模仿古代創造新的神祇。當代的雕塑家和畫家敬奉摩洛 10 ,也就是魔鬼。把主的教堂變成了撒旦的廟宇。聖像上畫的不是受難者和聖徒,而是不潔淨的神祇,對他們頂禮膜拜:用巴克科斯 11 取代先知約翰,用淫蕩的維納斯取代聖母。應該焚毀這些繪畫,讓風把灰燼吹散!」 虔誠的執事暗淡的眼睛裡閃爍著兇惡的火光。 喬萬尼沒有作聲,不敢反駁他,不管在思想上如何努力,都感到沒有力量,因此緊鎖著眉頭,露出孩子般的稚氣。 「安東尼奧,」他終於說道,「我聽說,您的堂兄列奧納多·達·芬奇先生好像是有時招收徒弟進入自己的畫室。我早就想要……」 「既然你願意,」安東尼奧打斷他的話頭,不高興地說,「喬萬尼,既然你願意,毀掉自己的靈魂——那你就找列奧納多去吧。」 「怎麼?為什麼?」 「雖然他是我的哥哥,比我年長二十歲,可是《使徒書》里寫道:分門結黨的人,警誡過一兩次,就要棄絕他。 12 列奧納多先生就是個分門結黨的人和不信神的人。他的思想被撒旦的驕傲給弄得失去了光輝。他想要用數學和妖術洞悉大自然的奧妙……」 他朝著天上仰起臉來,引用了薩沃納羅拉最近一次布道時說的話: 「時代的智慧——在主看來是愚蠢。13 我們了解這些學者:他們都將要住進撒旦的房子裡去!」 「您聽說了嗎,安東尼奧,」喬萬尼更加膽怯地繼續說,「列奧納多先生目前正在這裡,就住在佛羅倫薩,剛剛從米蘭來。」 「幹什麼來了?」 「公爵派他來了解一下,能否買到已故『豪華者』美第奇 14 留下的某些繪畫。」 「在這裡,就在這裡吧。跟我毫不相干。」安東尼奧打斷了他的話頭,更加用心地量著呢絨。 教堂里響起晚禱的鐘聲。多福高興地伸個懶腰,把賬簿合上。工作結束了。店鋪打烊了。 喬萬尼來到街上。從濕漉漉的瓦蓋縫隙往上面望去,只見天空是灰色的,勉強可以察覺到玫瑰色的晚霞。一絲風也沒有,但不停地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 突然間,從隔壁胡同一扇敞開的窗戶里傳出歌聲: O,vaghe montanine e pastorelle. 噢,山裡的姑娘,可愛的牧女。 歌聲響亮而富有青春朝氣。喬萬尼根據有節奏的踏板聲猜到了,這是紡織女工一邊織布一邊唱歌。 他聽得出神了,想起現在是春天,感到心由於無名的感動和憂傷而劇烈地跳動。 「南娜!南娜!你在哪裡呀,鬼丫頭?你聾啦?吃晚飯去!麵條要涼了。」 鋪磚的地板上響起了敏捷的木底鞋的敲擊聲——然後漸漸地停息了。 喬萬尼又站了很久,望著空蕩的窗戶,耳朵里還響著春天的旋律,像是蘆笛聲在遠處婉轉迴蕩—— O,vaghe montanine e pastorelle. 噢,山裡的姑娘,可愛的牧女。 喬萬尼輕輕地發出一聲嘆息,然後走進卡利馬拉店主的房子,登上很陡的樓梯——欄杆腐朽了,活動了,被蟲子蛀了。他登上樓以後走進一間充當圖書室的大屋子,米蘭公爵的宮廷史官喬爾喬·梅魯拉 15 正在那裡伏案閱讀。 三 梅魯拉受公爵委派到佛羅倫薩來採購洛倫佐·美第奇收藏的珍本書籍,他像平時一樣,住在奇普里亞諾·鮑納科爾濟先生的家裡,這是他的好友,二人都是古董愛好者。這位學識淵博的歷史學家從米蘭來的途中在客棧里偶然認識了喬萬尼·貝特拉菲奧,梅魯拉藉口需要一名好的抄寫員,而喬萬尼能寫一手漂亮和工整的字,便把他也帶到奇普里亞諾家來了。 當喬萬尼走進房間的時候,梅魯拉正在仔細研究一本破爛不堪的書,這本書很像教堂用的聖禮書或者聖詩選。他用濕海綿小心翼翼地擦拭著薄薄的羊皮紙,這是一種非常柔軟的羊皮紙,是用愛爾蘭羊羔死胎的皮製成的——有些字行用泡沫岩擦拭,用刀刃刮和用磨光器打磨,然後拿到亮處再仔細察看。 「親愛的!」他喃喃地說,陶醉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呶,出來吧,可憐的,出來見見世面吧……是呀,有多麼長,多麼漂亮!」 他用兩個指頭彈了一下,然後把禿頂的頭抬起來,臉有些浮腫,布滿細小的活躍的皺紋,鼻子紅里發青,兩隻鉛灰色的小眼睛充滿生氣和永不安寧的歡快。身旁窗台上,放著一隻陶罐和杯子。學者斟了一杯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哼哼一聲,想要繼續埋頭工作,可是這時發現了喬萬尼。 「你好,小和尚!」老人開玩笑地歡迎他——因為喬萬尼謙虛樸實而把他叫作小和尚,「我想念你了。你跑到哪兒去了?怕是談上戀愛了吧?戀愛不是罪過。我也不白白地浪費時間。這種有趣的玩意兒,你大概有生以來還沒見到過。願意讓我拿給你看看嗎?或者不願意——你還得泄露出去。我從猶太古董商那裡買的,很便宜——是在廢物堆裡面發現的。呶,只好如此,只能給你一個人看看!」 他用手招呼他: 「到這兒來,到這兒來,離光亮近一些!」 他指著書頁,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銳角形的教會體字母。這是一些教會的頌歌、祈禱詞和聖詩,還配有笨拙的歌唱用曲譜。 然後,他拿起書來,翻到另一個地方,把書舉到光亮處,跟他的眼睛一樣齊——於是喬萬尼發現,被梅魯拉刮掉教會字母的地方,出現了另外一種,幾乎是很難看得出來的文字,這是一些古代文字,沒有顏色,只是劃在羊皮紙上的痕跡——不是字母,而只有早就消失了的字母的陰魂,很不清晰,若隱若現。 「怎麼?看見啦?你可看見啦?」梅魯拉得意揚揚地重複著,「你瞧,多麼可愛!我跟你說過,小和尚,有趣的玩意兒!」 「這是什麼東西?從哪兒來的?」 「我自己也還不清楚。看樣子好像是古希臘詩歌精品集的片段。也許是尚不為世人所知的古希臘繆斯的新寶庫。假如不是我,它就不會重見天日!就會以頌歌和懺悔聖詩的形式放在那裡,直到世界的末日……」 於是梅魯拉向他解釋說,中世紀有個僧侶,抄寫教會文獻時想要利用貴重的羊皮紙,便把古代異教的詩歌刮掉,在上面寫了新的。 太陽沒有把雨幕撕碎,只有玫瑰色夕照的餘暉灑進室內,在這餘暉中,深深的劃跡,使這古代字母的幽靈更加分明了。 「你看,你看,死人從墳墓中走出來了!」梅魯拉興奮地重複著,「看樣子是奧林波斯諸神的頌歌。你瞧,前幾行可以讀出來。」 他給他從希臘文翻譯過來: 光榮屬於巴克科斯,他頭戴晶瑩的葡萄花環,光榮屬於你,日行萬里的福波斯, 你生著美麗的捲髮,但你是恐怖之神, 用銀箭射死了尼俄柏的兒子們…… 16 「你懼怕維納斯,小和尚,可是你瞧,這是維納斯頌歌!只是難於分辨清……」 光榮屬於你,金光燦燦的母親阿佛羅狄忒, 你是眾神和人們的歡樂…… 詩中斷了,消失在教會文字下面。 喬萬尼把書放下,字母的形跡變得暗淡了,劃痕模糊了,沉沒在平整發黃的羊皮紙里了——幽靈隱沒了。只能清晰地看見修道院聖禮書粗大的黑色字母和笨拙的彎彎曲曲的懺悔聖詩的曲譜: 「上帝呀,你聽我的祈禱,你聽我說。我痛苦地呻吟並且感到不安:我的心在顫抖,死亡的恐怖向我襲來。」 玫瑰色的餘暉熄滅了,室內黑暗了。梅魯拉從陶罐里斟了兩杯葡萄酒,自己喝了一杯,讓交談者喝另一杯。 「來,老弟,祝我健康!Vinum super omnia bonum diligamus!(讓我們喜歡葡萄酒超過一切好事!)」 喬萬尼謝絕了。 「那好——上帝保佑你。那麼我就為你乾杯。可是你怎麼了,小和尚,你今天怎麼不高興,這麼灰心喪氣?是不是那個聖徒安東尼奧又用預言恫嚇你了?別理會它,喬萬尼,唾棄它!這些偽君子真可惡,總胡謅八扯!你說實話,你跟安東尼奧談過嗎?」 「談過。」 「談什麼了?」 「談了反基督和列奧納多·達·芬奇先生……」 「這就是了!你只是念念不忘列奧納多。他讓你著魔了,是嗎?你聽著,老弟,拋棄這種糊塗念頭吧。你繼續給我當秘書吧——我會讓你出人頭地:教會你拉丁文,讓你當上法學家、演說家或者宮廷詩人——你將發財致富,同時名揚天下。繪畫算是什麼玩意兒?哲學家塞內加 17 就曾把它叫作手藝,認為一個自由自在的人不值得干。你瞧瞧那些畫家——全都是不學無術的人,愚昧無知……」 「我聽說,」喬萬尼反駁道,「列奧納多先生——是位偉大的學者。」 「學者?才不會呢!他連拉丁文都不會閱讀,把西塞羅跟昆體良 18 混為一談,至於希臘文,連見都沒有見到過。這就是所謂學者!真是開玩笑!」 「據說,」貝特拉菲奧沒有退讓,「他發明了一些奇妙的機器,他還考察自然界……」 「機器,自然界!呶,老弟,你要是這樣,就不會有遠大前程。我的《拉丁文精粹》一書搜集了兩千多個新的優美句子。你可知道,我為此付出了多大代價?給機器裝配幾個奇妙的小輪子,觀察鳥兒在空中如何飛翔,野地的青草如何生長——這並不是科學,而是娛樂,是哄小孩子的遊戲!」 老人沉默片刻,他的臉色變得嚴肅起來。他抓起交談者的手,傲慢地小聲說: 「你聽我說,喬萬尼,你要牢牢地記住,我們的老師是古希臘人和羅馬人。他們做了我們在世界上所能做的一切。我們只需要追隨他們和效仿他們。因為經書上說得好:學生不能高過先生。19」 他嘬了一口葡萄酒,直接盯著喬萬尼的眼睛,面帶狡黠的微笑,突然間,綿軟的皺紋舒展開了,變成了開朗的笑容: 「哎,青春呀,青春!我看著你,小和尚,真羨慕。春天綻開的花蕾——這就是你!葡萄酒不喝,逃避女人。文靜,恭順。可是內里卻有個小鬼。我已經把你看透了。你等著吧,親愛的,小鬼會跑到外面來的。你自己悶悶不樂,可是跟你在一起卻很開心。你現在,喬萬尼,就跟這本書一樣。你瞧——上面是懺悔的聖詩,可是下面卻是阿佛羅狄忒頌歌!」 「天黑了,喬爾喬先生。該點燈了吧?」 「等等——沒關係。我喜歡在黑暗中聊天,回憶青年時代……」 他的舌頭髮硬了,話語不連貫了。 「我了解,親愛的朋友,」他繼續說,「你在看著我,心裡想:喝多了,老傢伙,在胡說八道。可是我這裡也有東西!」 他志得意滿地用手指指著自己的禿頭頂。 「我不喜歡吹牛——可是你哪怕是問問那些知識淺薄的人,他們會告訴你,在拉丁語文學方面,未必有什麼人能超過梅魯拉。是誰發現了馬提雅爾 20 ?」他更加陶醉了,繼續說,「是誰讀懂了蒂布爾季諾大門廢墟上的銘文 21 ?有時你爬得很高,頭暈目眩,腳下的石頭脫落下來——你剛好抓住樹枝,才沒有摔下去。你整天在烈日的暴曬之下痛苦難熬,研究這些古代的銘文,把它抄錄下來。一些過路的好心腸的莊稼人哈哈大笑著說:『看哪,姑娘們,那裡有一隻鵪鶉——你瞧他跑到什麼地方去了,這個傻瓜,也許是在尋寶吧!』你跟他們說上幾句好話,他們就走了——你又開始工作了。在石頭塌落了的地方,在常春藤和黑刺李的下面——那裡只有兩個詞:Gloria Romanorum。」 他仿佛是在傾聽這兩個早已無聲無息的字眼兒的聲音,又莊嚴而低沉地重複道: 「Gloria Romanorum!羅馬人的光榮!唉,有什麼可回憶的——反正是一去不復返了。」 他把手一揮,舉起酒杯,用嘶啞的聲音吟唱起輕佻的祝酒歌來: 我空著肚子時, 一句詩也吟不出。 我一生出入酒館, 還要死在酒桶後面。 我愛葡萄美酒—— 猶如愛優美的拉丁文。 我要是喝起酒來, 唱得賽過賀拉西 22 。 醉意在心中洶湧, Dnm vinum potamus, 在美酒中得到陶醉, 弟兄們,我們為巴克科斯而唱: Te Deum laudamus! 神呀,我們歌頌你! 他咳嗽起來,沒完沒了。 房間裡已經黑了。喬萬尼費了很大勁才看清交談者的臉。 雨下得更猛了,可以聽到雨水從排水管流到水坑裡的嘩嘩聲。 「就是這樣,小和尚,」梅魯拉舌頭僵硬了,他嘟噥著說,「哦,我說什麼啦?我的妻子是個大美人……不,不是這個。對了,對了……你記得這句詩:Tu regere imperio populos,Romane,memento(羅馬人,可記得你曾統治各國人民)。你聽,這是巨人。是宇宙的主宰!」 他說話的聲音在顫抖。喬萬尼覺得喬爾喬先生的眼睛裡閃動著淚花。 「不錯,是巨人!可是如今——說來慚愧……就拿我們米蘭公爵洛多維科·摩羅 23 來說吧。當然,我拿他的俸祿,像提圖斯·李維 24 一樣,把龐培和愷撒 25 與膽小的兔子和暴發戶相提並論。可是在心裡,喬萬尼,在我心裡……」 他長期在宮廷任職,按照多年養成的習慣,懷疑地看了看門,是否有人在偷聽,然後向交談者俯下身去,伏在他的耳朵上悄悄地說: 「在老梅魯拉的心裡,對自由的熱愛還沒有熄滅,而且永遠也不會熄滅。你可不要對任何人說。當今是個醜惡的時代。從來沒有這麼壞過。現在的人算是什麼人——看著都噁心:腐朽,離開地面什麼都看不見。可是又把鼻子翹得老高,想跟古人平起平坐!你想想,有什麼根據,有什麼可高興的?我有個朋友從希臘來信說:在希俄斯島上,修道院的洗衣女工不久前的一天在海邊上洗衣服,發現了一個真正的古代神祇,長著魚尾巴的特里同 26 ,還有鰭,渾身是鱗。這些傻瓜嚇壞了。她們想——是鬼,便都跑了。後來看見他年老體衰,可能是生病了,趴在沙灘上,覺得冷,長滿鱗片的綠色脊背朝著上面曬太陽。頭是灰色的,眼睛混濁不清,像哺乳的嬰兒一樣。這些可惡的女人鼓起勇氣,念著基督教祈禱詞,把他包圍起來,用杵來打他。把這個古代的神祇當成狗來打,打得半死,波塞冬的這個子孫也許是海洋大力神中的最後一個了!」 老人沉默了,悲哀地垂下頭,腮上滾動著淚珠,這是醉酒者為海中怪物流下的可憐的淚水。 僕人送來了燈,關上護窗板。異教的幽靈消失了。 召喚吃晚飯。可是梅魯拉酒已經喝得夠多了,不得不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扶上床去。 貝特拉菲奧這天夜裡很久沒能睡著,聽著喬爾喬先生安詳的鼾聲,心裡想著近來最吸引他的人——列奧納多·達·芬奇。 四 喬萬尼受他的叔叔——玻璃匠奧斯瓦爾德·英格里姆的委派從米蘭來到佛羅倫薩採購顏料,特別是鮮艷和透明的顏料,除了佛羅倫薩,任何地方都弄不到。 玻璃畫工奧斯瓦爾德·英格里姆生在格拉茨,曾是斯特拉斯堡著名工匠約翰·基爾希海姆的徒弟,建造過米蘭大教堂北部法衣室的窗戶。喬萬尼是個孤兒,是他弟弟——石匠雷諾爾德·英格里姆的私生子,襲用了母親的姓氏貝特拉菲奧,母親是倫巴第人氏,用叔叔的話來說,是個淫蕩的女人,造成了父親的死亡。 他小的時候住在陰鬱的叔叔家裡,很孤獨。奧斯瓦爾德·英格里姆無盡無休地講述各種邪惡的妖魔鬼怪、巫婆、魔法師和變形人的故事,給孩子的心靈蒙上了陰影。尤其是北部義大利異教徒編造的關於女人形體的魔鬼——所謂白毛女妖或白色魔鬼的傳說,引起孩子的恐懼。 喬萬尼早在童年每逢夜裡躺在床上哭泣的時候,叔叔英格里姆都用白色魔鬼嚇唬他,孩子立刻停止哭泣,把頭藏在枕頭底下;可是透過驚恐的戰慄,卻也感覺到一種好奇,希望有朝一日能面對面地看看白毛女妖。 奧斯瓦爾德把侄子送給畫聖像的修士貝內德托當學徒。 這是個忠厚善良的老人。他授徒時每次開始繪畫,都祈求萬能的上帝、罪人所愛戴的保護者聖母瑪麗亞、基督教第一位畫師——福音使徒路加以及天堂的各位聖徒的幫助,然後告訴徒弟要用愛、恐懼、恭順和忍耐的精神使繪畫發放光彩,最後才調製顏料,用的是蛋黃和無花果樹嫩枝的乳白色汁液,再加上水和葡萄酒,用多年的無花果樹或山毛櫸樹的木板製作畫板,用骨灰粉把木板磨光,而且最好是用母雞或閹雞的肋骨和翼骨,或者用綿羊的肋骨和鎖骨燒成的骨灰粉。 這是受用不盡的教誨。喬萬尼事先就知道,一談到被稱作龍血的顏料時,貝內德托必定皺起眉頭,帶著輕蔑的樣子說:「別用它,別為它操心;它不能給你帶來很多的榮耀。」他猜測,貝內德托的師傅,他師傅的師傅也都說那番話。每逢貝內德托讓他洞悉技藝的奧秘時,那種含而不露的驕傲的微笑,也都是如此一成不變,修士覺得這些奧秘已是人類藝術和智慧的頂峰,諸如:描繪年輕人的臉時調配基色應該使用城裡母雞生的蛋,因為那種蛋黃的顏色比鄉下母雞的蛋黃更淺,而鄉下母雞的蛋黃髮紅,更適合於描繪老年人深色皮膚的軀體。 儘管有這些精細的講究,貝內德托仍然是一位純樸的畫家,像個孩子似的。工作前必定齋戒和祈禱。開始工作的時候匍匐在地,進行禱告,祈求主給他以力量和智慧。每逢他畫基督受難圖時,他都淚流滿面。 喬萬尼熱愛自己的師傅,尊敬他,把他視為最偉大的畫師。可是近來,貝內德托有一次卻著實使徒弟窘迫起來,那是他講解自己唯一的解剖學原理的時候,他認為男人軀體的長度應該相當於八又三分之二個臉的長度,而且像談到龍血時一樣帶著輕蔑的神情補充說:「至於女人的軀體,最好是把它放在一旁,因為它沒有任何勻稱的東西。」他對此堅信不疑,猶如他毫不動搖地相信魚以及所有的非理性的動物上面是深色的,下面是淺色的一樣,或者相信男人比女人少一根肋骨,因為上帝為了創造夏娃而從亞當身上抽出一根肋骨。 有一次,他需要找出四種自然力,分別用動物來寓意它們。貝內德托選擇了鼴鼠來象徵土地,魚象徵水,鯢魚象徵火,變色龍象徵空氣。可是修士以為變色龍一詞是由camelo(駱駝)擴展而來的,於是他由於頭腦簡單而把空氣這一自然力表現成駱駝的形狀,而且這頭駱駝張著嘴,以便呼吸更容易一些。當年輕的畫家們開始嘲笑他,指出他的錯誤的時候,他以基督徒的溫順忍受了,但卻照舊堅信駱駝和變色龍沒有區別。 這位虔誠的畫師對自然界的其他認識也是如此。 喬萬尼在心裡早就產生了懷疑,新的反叛精神,用修士的話來說,成了「世俗哲學的小鬼」。貝內德托的徒弟啟程赴佛羅倫薩之前不久,他有機會看到列奧納多·達·芬奇的幾幅畫,於是這種懷疑湧上他的心頭,來勢兇猛,他沒有辦法抗拒。 那天夜間,他和發出安詳的鼾聲的喬爾喬先生並排躺著,在頭腦里千百次地翻騰著這些想法,可是他越是深入地想,卻越發感到糊塗。 最後,他決定求助於上天,目光充滿希望,注視著夜的黑暗,他開始祈禱: 「天主哇,幫助我吧,不要拋下我不管!如果列奧納多——真的是個不信神的人,他的科學中——有罪孽和誘惑——那麼你就讓我別再想他了,把他的繪畫忘掉吧。讓我擺脫誘惑吧,因為我不願意在你面前造孽。可是,如果可能,為了滿足你的要求,用高貴的藝術來歌頌你的名字,了解貝內德托所不了解的東西——解剖學、透視學、光與影的美學法則,這是我所渴望了解的——那麼,噢,天主哇,你就給我堅強的意志吧,啟迪我的靈魂,好讓我不再猶豫不決;讓列奧納多先生接收我為徒弟進入他的畫室,讓貝內德托——他是如此善良——原諒我,明白我在你面前沒有任何罪過。」 祈禱完畢之後,喬萬尼感到很高興,心情平靜下來。他的神志變得模糊了:他回憶起玻璃匠手裡燒紅的金剛砂如何嵌進玻璃里並且發出令人愉快的噝噝聲把玻璃割開;他看見如何在刨子下面冒出來彎彎曲曲的鉛絲,用它把框裡一塊塊彩色玻璃連接起來。有一個聲音,很像叔叔說話的聲音,說「豁口,在邊沿上更多一些豁口,那時玻璃就會更堅固」——於是一切都消失了。他翻了個身,便睡著了。 喬萬尼做了一個夢,後來他時常想起這個夢來:他覺得,他在昏暗中站在大教堂鑲著五顏六色的玻璃的窗前。玻璃上畫著收穫葡萄的場面,《福音書》里關於這種神秘的葡萄樹是這麼說的:「我是真葡萄樹,我父是栽培的人。」27 受難的基督赤裸的身體躺在葡萄汁壓榨機上,血從傷口裡淌出來。教皇們、紅衣主教們、皇帝們在收集這血,盛進木桶里,把木桶推走。使徒們拿來葡萄;聖彼得把葡萄踩碎。遠處,先知們、十二族的祖先在栽葡萄樹或者砍葡萄樹。一輛車套著《福音書》里的獸:獅子、牛、鷹,運來一桶桶葡萄酒;趕車的是聖徒馬太的天使。喬萬尼在叔叔的作坊里見到過畫著這類畫的玻璃。可是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見過這種色彩——深的色彩,同時又很鮮艷,像寶石一樣。他最欣賞的是基督的血的鮮紅色。從大教堂的深處傳來他所喜歡的一首歌微弱溫柔的聲音: O,fi or di castitate, Odorifero goglio, Con gran soavitate Sei di color vermiglio. 貞潔的花朵, 芳香的百合, 鮮紅的百合 充滿溫馨! 歌聲停了,玻璃暗了——執事安東尼奧·達·芬奇伏在他的耳朵上說:「快跑,喬萬尼,快跑!她——在這裡!」他想要問:「誰?」可是明白了,白毛女妖站在他身後。一股寒氣襲來,突然有一隻手從後面抓住他的脖子,開始窒息他。他覺得他要死了。 他大叫一聲,驚醒了,看見喬爾喬先生站在他身邊,在揭他的被子: 「起來,起來,不然他們扔下我們走了。早就到時候了!」 「到哪兒去?怎麼回事?」喬萬尼睡意矇矓地嘟噥著。 「難道你忘了?去聖傑爾瓦濟奧莊園,挖掘磨坊嶺。」 「我不去……」 「你怎麼不去?我白叫醒你了嗎?特地吩咐給黑驢備上鞍子,兩個人騎著舒服一些。行了,快起來吧,有勞大駕,別固執了!你怕什麼,小和尚?」 「我不是害怕,只不過是不願意去而已……」 「聽我說,喬萬尼,你讚不絕口的畫師列奧納多·達·芬奇也到那裡去。」 喬萬尼跳了起來,不再反對了,開始穿衣服。 他倆來到院子裡。 一切準備就緒,就要出發了。機靈的格里洛提出各種建議,跑前跑後,忙活個不停。 上路了。 奇普里亞諾先生的幾個熟人,其中包括列奧納多·達·芬奇,應該晚些時候從另外一條路直接去聖傑爾瓦濟奧。 五 雨停了。北風吹散了烏雲。天上沒有月亮,繁星像被風吹動的神燈火苗一樣,不停地閃爍。焦油火把冒著濃煙,噼啪作響,火星亂迸。 沿著里卡索利大街前進,經過聖馬可大教堂,來到聖加洛城門帶雉堞的塔樓前。睡意矇矓的衛兵們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不停地叫罵和爭吵,最後得到一筆豐厚的賄賂,才同意放行出城。 道路沿著狹窄幽深的蒙奧內河谷延伸。經過幾個貧窮的村落,只見街道跟佛羅倫薩一樣擁擠,高大的房子很像是城堡,用粗糙的石塊建成。旅人們走進一片橄欖樹林,這已是聖傑爾瓦濟奧村民的了。然後在一個交叉路口加快了速度,經過奇普里亞諾的葡萄園,到達了磨坊嶺。 工人們拿著鍬鏟正在這裡等候。 山岡的後面是一片叫作濕谷的沼澤,在對面的黑暗中影影綽綽地可以看見林木包圍中鮑納科爾濟莊園的牆垣。下面,在蒙奧內河上有一座水磨坊。山岡上聳立著黑黝黝的挺拔的柏樹。 格里洛指出依照他的意見應該在何處挖掘。梅魯拉指出了另一個地方,即山腳下掘出大理石手的那個地方。而工人的頭兒,園藝匠斯特羅科則斷言,應該在下面挨著濕谷的地方挖掘,因為據他說「妖魔鬼怪總是待在離沼澤近的地方」。 奇普里亞諾先生下令在格里洛建議的那個地方挖掘。 鐵鍬響了起來。散發出掘出來的泥土的氣味。 一隻蝙蝠差一點兒沒有用翅膀碰到喬萬尼的臉上。他不禁哆嗦一下。 「別怕,小和尚,別害怕!」梅魯拉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讓他打起精神來,「我們找不到任何小鬼!假如不是格里洛這頭驢子……上帝保佑,我們不會參加這種挖掘活動!譬如說,在羅馬,希臘紀元四百五十年,」梅魯拉看不起耶穌紀元,願意使用古希臘紀元,「英諾森八世教皇時代,在阿皮亞大路上,在采齊利烏斯·梅特盧斯 28 紀念碑附近,倫巴第的挖土工人挖出一具古羅馬的石棺,上面寫著銘文:尤莉婭,克勞狄 29 之女。棺材裡的屍體塗著一層蠟,姑娘十五歲,仿佛是在睡覺一樣,臉上的紅暈還沒有消失。她好像還在呼吸。無數的人不肯離開棺材。人們從遙遠的地方前來觀看她,因為尤莉婭實在是太美了,如果能夠描繪她的美貌,沒有看見過她的人也未必會相信。教皇得知百姓敬仰一個異教徒的死人,害怕了,於是下令夜間偷偷地把她埋在平齊安城門附近。是這樣,老弟,什麼樣的發掘都有!」 梅魯拉輕蔑地往土坑裡看了一眼,只見土坑越挖越深。 突然,一個工人的鐵鍬響了一下。大家都彎下腰去。 「骨頭!」園藝匠說,「古時候墳場一直到達這個地方。」 從聖傑爾瓦濟奧傳來淒涼的犬吠聲。 把墳墓給玷污了——喬萬尼想道——完全給毀了!得躲開這種罪孽…… 「馬的骨骼,」斯特羅科幸災樂禍地補充說,從土坑裡扔出一塊半腐朽的長圓形的頭骨。 「格里洛,看樣子,你真的搞錯了,」奇普里亞諾先生說,「換個地方試試嗎?」 「那還用說!誰高興聽傻瓜的。」梅魯拉說,然後就帶著兩個工人到下面山腳下去挖掘。斯特羅科也故意難為倔強的格里洛,帶走幾個人,希望在濕谷里開始尋找。 過了一段時間,喬爾喬先生興高采烈地呼叫起來: 「來看呀,你們看看!我知道應該在哪裡挖了!」 大家都向他奔過去。可是,找到的東西並沒有意思:一塊大理石碎片,而且是未經過加工的。 然而任何人都沒有回到格里洛那裡去。他感到自己很丟臉,站在坑底,在破燈籠的照耀下,繼續頑強地、無望地掘土。 風停了。空氣暖和起來。濕谷的上空瀰漫著濃霧。散發著死水、春天的黃花和堇菜的氣味。天空變得透明了。公雞叫了第二遍。 突然,從格里洛所在的那個坑的深處傳來絕望的號叫聲: 「唉,唉,扶著,我要跌倒了!」 起初在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因為格里洛的燈籠熄滅了。只是聽到他在掙扎,發出呻吟聲。 另外拿來幾盞燈籠後,大家看見了一個被土半埋著的磚拱,好像是精心棚蓋的地窖,沒有經得住格里洛的體重而被壓塌了。 兩個年輕有力的工人小心翼翼地鑽進坑裡去。 「你在哪兒呀,格里洛?把手伸過來!你完全給壓壞了嗎,可憐的人?」 格里洛嚇呆了,一聲不響,忘記了胳膊上的劇痛——他認為胳膊折斷了,可是實際上只是脫臼了,他忙活一陣,摸索著往前爬,實際上是在地窖里沒頭沒腦地亂撞。 他終於興奮地叫了起來: 「神像!神像!奇普里亞諾先生,極妙的神像!」 「呶,呶,你喊什麼?」斯特羅科半信半疑地嘟噥道,「又是一個驢頭骨吧。」 「不,不是!只是一隻胳膊斷了……兩條腿、身子和胸部都完完整整。」格里洛嘀咕著,興奮地喘著粗氣。 為了防備拱頂塌下來,幾名工人在自己的腋下和腰部綁上繩子,下到坑裡,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撒落下來覆蓋著一層發霉物的酥鬆磚頭。 喬萬尼趴在地上,從工人們彎曲著的脊背中間往坑的深處看,只覺得一股污濁的潮氣和墳墓里的寒氣從坑裡漂浮上來。 拱頂幾乎清理完了,奇普里亞諾先生說道: 「閃開點兒,讓我來瞧瞧。」 喬萬尼在坑底磚牆中間看到一具白色的軀體。它躺在那裡,像是死人躺在棺材裡一樣,但卻使人覺得不像是死人,而在燈籠搖曳的光亮照耀下呈現出粉紅色,好像是有生命有體溫的。 「維納斯!」喬爾喬先生莊嚴地小聲說道,「普剌克西忒勒斯的維納斯像!呶,祝賀您,奇普里亞諾先生。假如把米蘭公國送給您,外帶一個熱那亞,您也不會認為自己比這更幸福!」 格里洛費了很大力氣才從坑裡爬出來,他的臉被土給弄髒了,前額上由於擦傷而流著血,他的胳膊由於脫臼而動彈不得,儘管如此——可是他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勝利者的喜悅。 梅魯拉跑到他身邊。 「格里洛,我親愛的朋友,大善人!可是我卻罵過你,把你叫作傻瓜,實際上你是最聰明的人!」 他把他摟抱住,溫情地吻了他。 「從前,佛羅倫薩的建築師菲利波·布魯內列斯基 30 在自己家的房子底下,也是在這樣的地窖里發現了墨耳枯里烏斯 31 神的大理石雕像:當年基督教戰勝了多神教,消滅神像,可能是眾神的最後一批信徒看到古代雕像的完美,希望把它們保護起來,使其免遭毀滅,便把雕像藏在磚砌的地窖里了。」 格里洛聽著,幸福地笑了,沒有察覺到田野上響起了牧笛聲,被驅趕的羊群羋羋地叫著,岡巒和水澤之間的天空亮了,遠處,佛羅倫薩上空,早禱的鐘聲此起彼伏,遙相呼應。 「輕點兒,輕點兒!往右一些,對了,就這樣。離開牆遠一些,」奇普里亞諾指揮著工人們,「如果完好無損地把它搬出來,每人賞給五個銀幣。」 女神緩緩地升起。 她像當初從大海波濤的泡沫中走出來一樣,面帶開朗的笑容,從千年的墳墓里,從陰暗的地下走了出來。 光榮屬於你,金光燦燦的母親阿佛羅狄忒, 你是眾神和人們的歡樂!—— 梅魯拉對她表示歡迎。 繁星全都熄滅了,除了金星 32 ,它在晨曦的光輝中像是一顆鑽石,閃閃發亮。女神的頭迎向這顆星,從墳墓的邊緣上升起來。 喬萬尼看著她的臉,只見它被朝霞映成粉紅色,他嚇得臉色蒼白,小聲嘀咕道: 「白色魔鬼!」 他跳了起來,想要逃跑。可是好奇心戰勝了恐懼。假如有人告訴他,他在犯下一樁致命的罪孽,他將受到永世毀滅的懲罰——他也不能把目光離開那具純潔的裸體,離開她那張美麗的臉。 在阿佛羅狄忒是世界的主宰者那個時代,任何人都不曾懷著如此景仰的激情觀看她。 六 聖傑爾瓦濟奧的鄉村小教堂敲起鍾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相互觀望,屏住呼吸。這聲音在早晨的寂靜中很像是憤怒的和哀怨的呼喊。 鍾發出尖細的叮噹聲,有時停息下來,仿佛是破裂了,可是轉瞬之間又響了起來,聲音更加響亮、猛烈,給人以絕望的感覺。 「耶穌哇,饒了我們吧!」格里洛抓著自己的頭,驚呼著,「這是牧師福斯蒂諾!你們瞧——路上來了一群人,叫喊著,看見我們了,揮動著手臂。往這邊跑來了……我算完了,好苦的命呀……」 又有一批騎馬的人駛近磨坊嶺。那是另外一些應邀參加挖掘的人。他們遲到了,因為迷路了。 貝特拉菲奧匆匆地瞥了一眼,不管他怎麼沉醉於觀看女神,還是在這些人中間注意到了一個人的臉。只見這個陌生人在觀察維納斯時表現出一種冷靜安詳的聚精會神和洞察一切的好奇,這種表情跟喬萬尼本人的驚惶不安針鋒相對——這使他驚訝不已。他的目光盯在雕像上,一刻也不離開,但卻一直都感覺到了自己背後的那個人生著一張異乎尋常的臉。 「這麼辦吧,」奇普里亞諾經過一番思考之後說,「莊園只有兩步遠,大門很牢固,不管怎樣圍困都能經得住……」 「說得對!」格里洛高興地叫道,「呶,弟兄們,麻利點兒,抬起來!」 他像慈父一樣地關心保護神像。 雕像被安全地抬出濕谷。 剛剛邁進家裡的門檻,磨坊嶺上便出現了福斯蒂諾牧師威嚴的身影,只見他雙手伸向天空。 莊園的房子共有兩層,下層不住人。大廳寬敞,牆壁和拱形天棚粉刷成白色,當作堆放農具的倉庫,同時還放著一些榨橄欖油用的大缸。牆角里堆放著金黃色的麥秸,一捆一捆地一直摞到天棚。 這麥秸就是舒適的鄉下床鋪,小心翼翼地把女神雕像放在上面。 所有的人剛剛走進來,大門上了鎖,就傳來了叫罵聲和砰砰的敲門聲。 「開門,開門!」福斯蒂諾神父用尖細、發顫的嗓子喊道,「我以上帝的名義進行詛咒,開門!」 奇普里亞諾先生登上裡面的石頭樓梯,走到緊挨著天棚的一個鑲著欄杆的窗戶前,掃視一下人群,相信人數並不多,於是以他慣有的文雅而親切的風度,開始了談判。 牧師毫不退讓,要求交出神像,用他的話說,這神像是從墳場挖出來的。 卡利瑪拉染坊主決定用軍隊來嚇唬對方,果敢而平靜地說: 「小心點兒!已經派信使到佛羅倫薩去見衛隊長了,再過兩個小時,騎兵隊就會到達這裡——任何人皆不得非法地強行進入我的房子。」 「把大門砸碎,」牧師叫道,「別害怕!上帝和我們在一起!用斧頭劈!」 一個小老頭滿臉生著麻子,一面的腮上纏著破布,露出陰鬱和溫順的表情,手裡拿著一柄斧頭,牧師把斧頭奪過來,用盡全力向大門劈去。 人群並沒有跟隨他。 「福斯蒂諾大人,福斯蒂諾大人,」溫順的小老頭哀求說,輕輕地拽著他的肘部,「我們是窮人,用犁杖在地里犁不出錢來。打起官司來——我們就得傾家蕩產!」 許多人聽說城裡的衛隊要來,都想要不知不覺地溜掉。 「當然,要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在自己的教區里——那是另外一回事。」另一些人這樣議論道。 「地界在哪兒?按照法律,弟兄們……」 「法律算什麼?蜘蛛網?蒼蠅沾上去,胡蜂逃掉。沒有給老爺們定出法律。」另一些人反駁說。 「說得也對!每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才是主人。」 這時,喬萬尼照舊在觀看搶救出來的維納斯。 清晨的陽光射進側面的窗戶。大理石的軀體上雖然還沒有清除泥土,但在陽光照耀下卻光輝奪目,仿佛是悠閒自在地躺著,長期經受地下的黑暗和寒冷之後,要暖和一下。黃色的麥秸包裹著女神,給她加上柔軟蓬鬆的金色暈光,也給她帶來溫暖。 喬萬尼又注視一番那個陌生人。 只見他跪在維納斯跟前,取出兩腳規、量角器、半圓的銅弧一類的數學器具,他那雙冷靜的淺藍色的眼睛和緊閉著的薄嘴唇流露出專心致志、滿腔熱情而又心平氣和的神情。他開始測量這個優美的軀體的各個部位,低垂著頭,長長的淺色鬍鬚幾乎是接觸到了大理石。 「他這是在幹什麼?這是誰?」喬萬尼心裡想道,他觀察著那雙敏捷而又無所顧忌的手,只見它在女神的各個部位上滑動,觸摸著肉眼無法察覺的大理石的凸凹處,洞察美的全部奧秘。喬萬尼越來越驚異,甚至幾乎是感到驚恐。 莊園大門前的莊稼人越來越稀少,最後完全不見蹤影了。 「站住,站住,懶漢,基督的出賣者!叫城裡衛隊給嚇住了,可是卻不怕反基督的權勢!」牧師號叫著,向他們伸出雙手,「Ipsevero Antichristus opes malorum effodiet et exponet,偉大的師尊坎特伯雷的安塞姆 33 是這麼說的。Effodiet——聽見了嗎?反基督把古代神祇從地下挖出來,要把世界重新交給他們……」 可是任何人都不聽了。 「我們的福斯蒂諾神父膽大包天!」明智的磨坊主搖著頭說,「虛弱得不得了,可是卻硬充好漢!巴不得也能找到藏寶的地方……」 「聽說神像是銀的。」 「什麼銀的!我親眼看見了:大理石的,全身一絲不掛,無恥透頂……」 「下賤的東西,上帝寬恕,碰一下都怕弄髒了手!」 「你到哪兒去,扎凱洛?」 「該上地里去了。」 「呶,上帝保佑,我到葡萄園去。」 牧師把全部憤怒都發泄到教民身上: 「你們原來是這樣,是一群不忠誠的狗,賤骨頭,孬種!把牧師給拋棄了!你們可知道撒旦的惡果,假如我不是日日夜夜為你們祈禱,敲自己的胸脯,痛哭和吃齋——全村的人都因罪大惡極而死盡!當然是!我離開你們,跺掉我腳上的灰塵。詛咒這塊土地!詛咒麵包和水、羊群、你們的子子孫孫!我今後不再是你們的神父,不再是你們的牧師!該天殺的!」 七 在寂靜的莊園裡,女神躺在金黃色的麥秸床鋪上,喬爾喬·梅魯拉走到那個陌生人身邊,只見他還在測量雕像。 「您在尋找神聖的勻稱和諧嗎?」學者說,露出揶揄的笑容,「您想要把美歸到數學的範疇嗎?」 那個人一聲不響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是沒有聽清他的問題,又埋頭工作了。 兩腳規的兩條腿合上又打開,畫出一個個規整的幾何圖形。他以穩重而堅毅的動作把量角器放在阿佛羅狄忒漂亮的嘴唇上——這兩片嘴唇的微笑使喬萬尼的心充滿了恐懼——他把所量出的角度記到筆記本里。 「請允許我表示一下好奇心,」梅魯拉緊追不捨,「多少度?」 「儀器不精確,」陌生人待理不理地回答說,「特別是測量勻稱時,我同意把人的臉分成度、分、秒和微秒。每一種分割都是前一次分割的十二分之一。」 「然而!」梅魯拉說,「我覺得,最後一次分割小於最細的頭髮絲。十二分之一的五次根……」 「微秒,」交談者照舊待理不理地向他解釋,「整張臉的四萬八千八百二十三分之一。」 梅魯拉皺起眉頭,冷笑著說: 「活到老,學到老。我從來也沒有想到可以達到這麼精確!」 「越精確越好。」交談者說。 「噢,那是當然!……您知道,雖然在藝術中,在美中,這種數學計算——度、分、秒……得承認,我不能相信畫家會由於感情的衝動,靈感的支配,可以說,在神的天啟下……」 「是的,是的,您是對的,」陌生人帶著無聊的樣子,表示同意,「可是仍然出於好奇想要了解……」 他彎下身,用量角器測量從頭髮到下頦的分割。 「了解!」喬萬尼心裡想,「難道這裡可能了解和測量嗎?多麼荒唐!或者是他沒有感覺到,不明白?……」 梅魯拉顯然是希望刺痛對手和引起爭論,開始談論古人的完美,說應該模仿他們,可是交談者卻沉默不語。當梅魯拉談完了的時候——他撅起長長的鬍鬚,微微地冷笑著說: 「能從泉里飲水的人——就不想用容器飲水了。」 「請原諒!」學者驚嘆道,「既然您認為古人是容器里的水,那麼源泉又在哪裡呢?」 「大自然。」陌生人乾脆地回答道。 梅魯拉又氣哼哼地談論起來,用詞華麗——可是他已經不再爭論了,變得和藹可親,含糊其辭地表示同意。只有那雙冷淡的眼睛射出苦悶無聊的目光,越來越冷漠。 最後,喬爾喬不再作聲了,已經理屈詞窮。這時,交談者指著大理石雕像上幾處凹下去的地方:不管是光線強弱,肉眼都無法看得清楚——只能用手在平滑的表面上觸摸時才能感覺得到,才能感覺到雕工的無限精細。陌生人只是向女神的整個軀體拋去深邃的目光,沒有表現出任何讚嘆,只是想要尋根問底。 「我以為他感覺不到!」喬萬尼不禁驚詫起來,「可是既然感覺到了,那麼為什麼還測量,用數字來計算呢?這是誰?」 「先生,」喬萬尼伏在老人耳朵上小聲說,「請問,喬爾喬先生——這個人的名字叫什麼?」 「啊,你在這裡,小和尚,」梅魯拉轉過身來,說道,「我把你給忘了。這也就是你所愛戴的那個人。你怎麼沒有認出來呢?這是列奧納多·達·芬奇先生。」 梅魯拉向喬萬尼介紹了畫家。 八 他們返回佛羅倫薩。 列奧納多騎在馬上一步一步地走著。貝特拉菲奧並排步行。只有他們二人在一起。 橄欖樹黑色的潮濕的根部之間,青草已經泛綠,細細的莖端頂著一動不動的藍色鳶尾花。萬籟俱寂,只有早春的清晨才有這樣的寂靜。 「這真的就是他嗎?」喬萬尼心裡想,觀察著他,認為他身上每一個細微之處都非常有意思。 他已經四十開外。當他沉默和思考時——兩道陰鬱的眉毛下面淺藍色的眼睛射出銳利的目光,冷漠,但能洞察一切。可是談話時,這雙眼睛卻變得和善了。淺色的長鬍須以及同樣濃密的淺色捲髮,賦予他以莊嚴肅穆的神態。臉上有一種細膩的幾乎是女性的美,雖然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但說話的聲音卻很尖細,奇怪地洪亮,雖然並不雄壯,但很受聽。漂亮的手——喬萬尼根據他駕馭馬的情況猜出,一定很有力量——但很纖細,手指細長,像是女人的一樣。 他們向城牆走去。透過朝陽下的薄霧,可以看見大教堂的圓頂和故宮的塔樓。 「要麼是現在說,要麼是永遠都不說。」貝特拉菲奧想道,「應該決定,對他說,我想要進他的畫室。」 這時,列奧納多把馬停下來,觀察一隻矛隼的飛翔,只見它緊緊盯著一個獵物——蒙奧內沼澤蘆葦盪里的鴨子或者白鷺——在天空緩緩地平穩地盤旋;然後急劇地下降,好像一塊從高處拋下來的石頭,短促而兇猛地鳴叫著,最後隱沒在樹梢的後面去了。列奧納多一直用眼睛盯著,不放過一個轉彎、翅膀的每一個動作和扇動,打開系在腰上的備忘筆記本,記了起來——可能是在記錄對鳥兒飛翔的觀察。 貝特拉菲奧發現他不是用右手,而是用左手拿著鉛筆,心裡想:「左撇子」——於是想起了關於他的奇怪傳聞——仿佛是列奧納多寫文章時都反寫,只能照著鏡子閱讀——不是像別人那樣從左向右,而是像東方人寫字那樣,從右向左寫。據說他這樣做是為了掩蓋自己關於自然界和上帝的離經叛道的罪惡思想。 「要麼是現在說,要麼是永遠都不說!」喬萬尼又暗自對自己說,突然想起安東尼奧·達·芬奇那一番尖刻的話: 「如果你願意把自己的靈魂毀掉,你就去找他:他是個異端分子和不信神的人。」 列奧納多面帶微笑地指著一棵小樹讓他看:只見一棵羸弱的扁桃樹孤零零地長在小丘頂上,幾乎是光禿禿的,凍得僵硬,顯得很輕率,喜氣洋洋,滿樹綻開粉紅色的花朵,上面灑滿陽光,在藍天下悠然自在。 可是貝特拉菲奧卻沒有閒心欣賞。他的心情很沉重,疑慮重重。 列奧納多仿佛是猜到了他的苦惱,用善良的目光看著他,輕輕地說了一番話,喬萬尼後來時常回憶起這番話: 「如果你想要當個畫家,那麼除了藝術,你就拋掉一切苦惱和操勞。讓你的靈魂像鏡子一樣,能反映出一切物體、一切運動和色彩,而它自己卻很坦誠和光明磊落。」 他們走進佛羅倫薩的城門。 九 貝特拉菲奧到大教堂去了,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修士這天早晨在那裡布道。 管風琴停止了彈奏,但餘音仍然在鮮花瑪麗亞大教堂回聲很響的穹隆底下繚繞。教堂里由於人多而悶熱,低沉的談話聲響成一片。孩子、女人和男人相互間用帘子隔開。一扇扇拱形尖頂門的尖端伸向昏暗而神秘莫測的高處,讓人覺得像是置身於茂密的森林裡一樣。下面有些地方,陽光透過或明或暗的玻璃變成五顏六色的光線,稀疏地灑落在人海的波浪上和灰色的石柱上。神壇的上方,七枝燭台上燃著紅色的火苗。 做完了彌撒。人們等待著布道者。目光匯集到位於中堂里的高高的木製布道壇上,螺旋形樓梯緊貼著一根圓柱盤旋而上,通到講壇。 喬萬尼站在人群里,傾聽著身邊的人小聲談話: 「快了嗎?」一個矮個子的人用不耐煩的聲音問道,只見他在擁擠的人群里呼吸困難,蒼白的臉上汗水淋漓,頭髮沾到前額上,腰間扎著一條薄皮帶——看樣子是個木匠。 「上帝才曉得,」一個鍋匠回答道,此人身材魁梧,臉膛通紅,氣喘吁吁,「在聖馬可修道院有一個叫瑪魯菲的修士,這個人口齒不清,是個遊方僧。只要他說一聲時間到了——他就動身。前幾天人們等了四個小時,以為不會有布道了,可是就在這工夫卻來了。」 「噢,天主哇,天主!」木匠嘆息道,「我從打半夜就等。已經筋疲力盡了,兩眼發黑。一滴水也沒有喝。兩條腿能彎曲一下也好。」 「我跟你說了,達米亞諾,應該提早來。可是現在離講壇有多遠。什麼都聽不見。」 「呶,老弟,別擔心,聽得見,只要他一喊起來——在這裡不僅聾子,就連死人都能聽得見!」 「聽說這回他要發表預言?」 「不——挪亞的方舟還沒有造好……」 「還沒有聽說過?完工了。並且做了神秘的解釋:方舟的長度,是信仰;寬度,是愛;高度,是希望。對人們說,快,快到方舟上去,現在門還開著。不久門就要關上;許多人將因為沒有懺悔,沒有登上方舟而痛哭……」 「今天,弟兄們,講洪水——《創世記》第六章第十七節。神對挪亞說:『看哪,我要使洪水泛濫在地上,毀滅天下,凡地上有血肉的活物,每樣兩個,一公一母,你要帶進方舟,好在你那裡保全生命。』」 「聽說是講新的,講飢餓、大海和戰爭。」 「從瓦隆勃羅扎來了一個獸醫說——夜間那個村子的天上有數不清的軍隊打仗,聽見了劍和青銅兵器的響聲……」 「據說奴僕使者教堂的聖母臉上冒出血色的汗水,這可是真的,善良的人們?」 「怎麼!就連魯巴孔特橋上的聖母像每天夜間都從眼睛裡流出淚珠。盧齊婭姑媽親眼看見了。」 「這可不是好預兆,不是好預兆!天主哇,可憐可憐我們這些罪人吧……」 女人那邊發生了騷亂:一個老太太被人群擠得暈過去了。大家想要把她扶起來,讓她甦醒過來。 「快來了嗎?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孱弱的木匠差點兒哭出來,擦掉臉上的汗水。 在無盡無休的等待中,整個人群都疲憊不堪了。 突然間,人頭的海洋波動起來。人們壓低了嗓音相互耳語。 「來了,來了,來了!」 「不對,不是他。」 「是多米尼科·達·佩什亞。」 「是他,正是他!」 「他來了。」 喬萬尼看見一個人緩緩地登上布道壇,只見他穿著黑白兩色的多米尼克派袈裟,脫下僧帽,腰上繫著繩子,瘦削的臉蠟黃,生著厚嘴唇、鷹鉤鼻子和很低的前額。 他把左手疲憊地放在布道壇上,抬起右手,向前舉著基督受難十字架。他沉默不語,用灼灼的目光慢慢掃視著人群。 寂靜無聲。每個人都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修士一動不動的眼睛像是兩顆燃燒著的火炭,射出越來越強的灼熱目光。他沉默不語——等待是難以忍受的。仿佛再過一瞬間,人群就會按捺不住,驚恐地喊叫起來。 可是越來越靜,越來越令人恐怖。 突然間,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響起了薩沃納羅拉震耳欲聾的撕裂人心的非人的叫喊聲: 「Ecce ego adduco aquas super terram!(我要使大地上洪水泛濫,毀滅天下!)」 恐怖籠罩著人群,人人都毛骨悚然。 喬萬尼臉色蒼白:他覺得地在顫抖,大教堂的穹隆馬上就要坍塌,讓他粉身碎骨。他身旁那個肥胖的鍋匠像片葉子似的瑟瑟發抖,上牙磕著下牙。木匠全身縮成一團,縮著脖子,好像要挨打似的——皺著眉頭,眯縫著眼睛。 這不是在布道,而是在說囈語,突然間把這成千上萬的人牢牢地抓住,推動著他們奔跑,好像風暴席捲枯葉一樣。 喬萬尼聽著,並沒有完全明白。他僅僅聽清一些隻言片語: 「你們看哪,看哪,天變黑了。太陽變紅了,像是血。快跑吧!將要降落火和硫黃的雨,石頭和整座山岩將要燒紅,像冰雹一樣傾落下來!Fuge,o,Sion,quae habitas apud filiam Babylonis!Misericordia!(快跑吧,哦,錫安,住在巴比倫的兒女!)」 「噢,義大利,死亡將一個跟著一個接踵而來!饑饉之後——戰爭的死亡,戰爭之後——瘟疫的死亡。這裡和那裡是死亡——處處都是死亡!」 「為了埋葬死人,我們連活人都不夠用了!死人在各家裡如此之多,掘墓者來到大街上高喊:『誰家有死人?』他們的車裝得滿滿登登,堆得像是小山,拉出去焚化。然後又來到大街上高喊:『誰家有死人?誰家有死人?』您走過去說:『有,我的兒子,我的兄弟,我的丈夫。』他們又繼續往前走,高聲喊:『還有沒有死人了?』」 「噢,佛羅倫薩,噢,羅馬,噢,義大利!唱歌和過節的時代已經成為過去。你們有病了,病得要死——天主哇,你目睹了,我想要用我的話語支撐這個廢墟。可是我再也辦不到了,因為我沒有力量!我再也不願意這麼做了,因為我不知道我還能說些什麼。我只能哭泣,把淚水耗盡。發發慈悲,發發慈悲吧,主啊!噢,我可憐的人民,噢,佛羅倫薩!」 他張開雙臂,最後的幾句話聲音小得勉強可以聽見。這些話從人們的頭上掠過,猶如風吹得樹葉嘩啦嘩啦地響,猶如發出無限憐憫的嘆息。 他把那雙死人般的嘴唇貼在基督受難十字架上,有氣無力地跪下,慟哭起來。 管風琴奏出緩慢低沉的聲音,這聲音擴散開來,越來越寬闊、莊嚴和隆重,像是海洋夜間發出的轟鳴。 女人當中有人驚叫起來,聲音尖厲刺耳: 「Misericordia!(慈悲!)」 千百個聲音與之相呼應。好像田地里在風吹拂下的麥穗,麥浪起伏,後浪推前浪;好像暴風雨中驚恐的羊群,相互擁擠,他們全都跪下來。百姓們懺悔地號叫,行將毀滅的人們向上帝發出呼叫: Misericordia!Misericordia! 千百個號叫聲與管風琴的轟鳴匯合在一起,響徹整個教堂,震撼著石柱和穹隆。 喬萬尼號啕著倒在地上。他感覺到肥胖的鍋匠沉重的身軀壓到他的脊背上,感覺到了他喘出的熱氣衝到他的脖子上來,知道他也在號啕大哭。身邊孱弱的木匠奇怪地孤立無助地嗚咽著,好像小孩子在哽咽,並且發出尖厲的喊叫: 慈悲!慈悲! 貝特拉菲奧想起了自己的傲慢和世俗哲學,想要離開貝內德托和獻身於列奧納多危險的反上帝的科學的願望,也想起了在磨坊嶺度過的那個可怕之夜、復活了的維納斯、自己對白色魔鬼的美的讚嘆——他把雙手伸向空中,像大家一樣,吼叫起來,那是一種絕望的號叫: 「寬恕吧,天主哇!我在你面前犯了罪,原諒我吧,寬恕我吧!」 就在這一瞬間,他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在不遠的地方看見了列奧納多·達·芬奇。畫家背靠著圓柱站在那裡,右手拿著他那本永不離身的筆記本,左手在畫著,有時向布道壇上投去一瞥,可能是想要再一次看看布道者的頭。 列奧納多雖然站在由於驚恐而失去了理智的人群中間,但跟所有的人都格格不入,只有他一個人保持著完全的平靜。他是一個習慣於專心致志和精確的人,他那雙冷漠的淺灰色的眼睛、兩片緊閉著的薄嘴唇流露出來的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好奇,跟他用數學器具測量阿佛羅狄忒的軀體時表現出來的一樣。 喬萬尼眼睛裡的淚水乾涸了;祈禱詞凝固在嘴唇上。 他從教堂里出來,走到列奧納多面前,請求准許看看他的畫。畫家起初沒有同意;可是喬萬尼一再要求,露出祈求的表情,最後,列奧納多把他帶到一旁,把筆記本遞給了他。 喬萬尼看到一幅可怕的漫畫。 這不是薩沃納羅拉的臉,而是一個身穿僧侶袈裟的醜陋的老魔鬼的臉,很像薩沃納羅拉,由於自我折磨而疲憊不堪,但沒有戰勝傲慢和淫慾。下頦向前突起,兩腮和脖頸上布滿皺紋,脖頸上黝黑的皮膚往下耷拉著,好像是乾屍上的皮膚,兩道眉毛向上翹起,非人的目光充滿倔強的幾乎是兇惡的祈求,注視著天空。這幅畫沒有憤怒,沒有憐憫,但卻以不動聲色的真知灼見暴露出吉羅拉莫修士的黑暗、恐怖和愚蠢,正是這些素質才使不善言辭但能洞悉一切的遊方僧瑪魯菲對他控制自如。 喬萬尼想起了列奧納多說的話: 「畫家的靈魂應該像鏡子一樣,能反映出一切物體、一切運動和色彩,而它自己卻很坦誠和光明磊落。」 貝內德托的徒弟抬起眼睛看著列奧納多,感到儘管他喬萬尼永遠受到毀滅的威脅,儘管他確信列奧納多的確是反基督的奴僕,可是——他不能離開他,一種不可遏制的力量把他吸引到這個人的身邊:他應該徹底了解他。 十 鮑納科爾濟先生正在忙於生意上一件偶然發生的事情,因此沒有來得及把維納斯運到城裡來。兩天以後,格里洛跑到佛羅倫薩奇普里亞諾·鮑納科爾濟先生的家裡,帶來一個令人痛苦的消息:教區牧師福斯蒂諾神父離開聖傑爾瓦濟,到附近的山村聖毛里奇奧去了,用天懲嚇唬百姓,夜間召集一隊村民,把鮑納科爾濟的莊園包圍起來,砸碎了大門,把園藝匠斯特羅科毒打一頓,把守護維納斯的更夫們的手腳捆綁上,在女神面前念誦了一段古代編寫的祈禱詞——oratio super offigies vasaque in loco antiquo reperta;這段祈禱詞是念給從古墓中挖掘出來的雕像和器皿的,教堂的執事請求上帝清除從地下挖掘出來的異教物品的邪惡,把它變成對基督教靈魂有用之物,用來頌揚聖父、聖子和聖靈——ut omni immunditia depulsa sint fidelibus tius utenda per Cristum Dominum nostrum(一切不潔淨的東西得到淨化之後,將變得忠誠於吾主基督的名字,為其所用)。然後把大理石雕像砸碎,把碎片扔進爐子裡焚燒,做成石灰,用這石灰粉刷不久前建成的鄉村墓地的牆壁。 格里洛老頭很可惜神像,差一點兒沒有哭。喬萬尼聽著格里洛講述,暗自下了決心。他當天去找列奧納多,請求畫家接收他在自己的畫室里當學徒。 列奧納多接收了。 過了不久,佛羅倫薩傳來消息說,法蘭西國王基督教的卡爾八世率領無數大軍開始遠征,要攻占那不勒斯和西西里,也許還要攻占羅馬和佛羅倫薩。 市民們一片驚惶,因為看到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教兄的預言就要應驗了——死亡將要降臨,上帝之劍將要降臨義大利。 註解: 1浮努斯,羅馬神話中的森林和田野之神,牧群和牧人的保護者,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潘。 2斯科帕斯(公元前4世紀),希臘古典時代末期雕塑家和建築師,與普剌克西忒勒斯和利西波斯並列為公元4世紀三大藝術家。 3土耳其伊茲密爾的古稱。 4現在賽普勒斯的首都尼科西亞。 5即喬萬尼·博特拉菲奧(1467—1516),達·芬奇的學生。 6肘,古代的長度單位,自肘到中指尖的長度,約合半米;拃,古代長度單位,拇指和中指伸開的長度;寸(uncia),義大利長度單位,合十二分之一尺。 7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1452—1498),佛羅倫薩聖馬可修道院的院長,曾揭露教會的腐敗,1497年被教皇亞歷山大六世革除教籍,翌年5月22日被法庭判處絞刑,屍體被焚燒。 8《聖經·啟示錄》第二十章第二、三、七節。 9《聖經·馬太福音》第二十四章第四十二節。 10摩洛,腓尼基神話中的火神,以活人為他獻祭。 11巴克科斯,本名狄俄倪索斯,希臘神話中的植物神和酒神。 12《聖經·提多書》第三章第十節。 13《聖經·哥林多前書》第三章第十九節。 14「豪華者」美第奇,即洛倫佐·美第奇(1449—1492),佛羅倫薩政治家、統治者和文學藝術保護人。 15即喬爾喬·梅爾拉諾·內格羅(1430—1494),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歷史學家,曾在帕維亞和米蘭學士院任職。 16據古希臘神話,忒拜王安菲翁之妻生有六子七女,嘲笑女神勒托僅有一子,福波斯,即太陽神阿波羅用神箭把她的兒子全部殺死。 17塞內加(公元前4—公元65),羅馬政治活動家、哲學家和作家。 18西塞羅(公元前106—前43),羅馬政治活動家、演說家和作家。昆體良(公元約35—約96),羅馬演說家。 19《聖經·馬太福音》第十章第二十四節。 20馬提雅爾(約38或41—約104),羅馬著名銘辭作家。 21蒂布爾季諾大門位於羅馬通往蒂布爾季諾(今名蒂沃利)的大路起點,故而得名,廢墟上的銘文至今沒有完全破讀。 22賀拉西(公元前65—前8),羅馬詩人。 23即洛多維科·斯福爾扎(1452—1508),文藝復興時期最傑出的君主之一,因其膚發皆黑而獲得「摩羅(摩爾人)」的諢名,極力庇護藝術家和科學家,其宮廷成為文人薈萃之地,其中包括列奧納多·達·芬奇。 24提圖斯·李維(公元前59—公元17),羅馬歷史學家,著有《羅馬建成以來的歷史》。 25龐培(公元前106—前48),羅馬統帥,曾與愷撒結盟,後又與他作戰,終於被其擊敗。尤利烏斯·愷撒(公元前102或100—前44),羅馬獨裁者,靠軍隊取得統治權,成為國家元首,實際上的君主。後被共和派所殺。 26希臘神話中海神波塞冬與安菲特里忒之子,生著人手,但沒有足,只有海豚式的尾巴。 27《聖經·約翰福音》第十五章第一節。 28即采齊利烏斯·梅特盧斯·盧西烏斯(?—公元前221),古羅馬的大將。 29即古羅馬的皇帝克勞狄一世(公元前10—公元54),其女尤莉婭被繼母殺害。 30菲利波·布魯內列斯基(1377—1446),義大利建築學家,文藝復興風格的創造者。 31墨耳枯里烏斯,羅馬神話中的貿易神和使者神,等於希臘神話中的赫耳墨斯。 32西方人稱金星為維納斯。 33安塞姆(1033或34—1109),基督教修士,經院哲學學派的建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