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列奧納多達芬奇 · 第五部 聽憑上帝的意旨

一 米蘭市民鞋匠科爾博洛夜間回到家中,喝得醉醺醺的,遭到妻子一頓毒打,用他本人的話來說,其厲害的程度超過了讓一頭懶驢從米蘭走到羅馬。早晨,他的妻子到收購破爛的鄰居家去品嘗豬血凍,科爾博洛摸摸背著妻子藏在錢袋裡的幾個硬幣,把鞋店交給幫工照料,又喝酒去了。 他把雙手插在皺皺巴巴的褲子口袋裡,邁著懶洋洋的步子,走進一條昏暗的彎彎曲曲的小胡同,這裡非常狹窄,一個騎馬的人要是迎面遇到一個步行者,腳尖或者馬刺必定得碰到他。散發著橄欖油油煙、臭雞蛋、酸葡萄酒和地窖發霉的氣味。 他打著口哨,向高高的房子中間一線深藍色的天空望去,只見各家女主人用繩子晾曬在胡同上空的五顏六色的破布沐浴在早晨的陽光里。科爾博洛不禁想起一句諺語:「凡是女人,不管兇惡還是善良,都需要挨棍子打。」他認為說得很在理,從中得到了安慰,儘管他本人從來也沒有付諸實施。 為了走近道,他從大教堂穿越過去。 這裡永遠都熙熙攘攘,像市場一樣。許許多多的人從一個門出來又從另一個門進去,有的甚至還牽著騾子和馬,儘管難免受到責怪。 神父在做祈禱,發出鼻音很重的聲音。懺悔室里傳出低語聲。神壇上點著神燈。幾個流浪兒在一旁玩著跳背遊戲。幾條野狗到處嗅著。一些衣不遮體的乞丐擠來擠去。 科爾博洛在看熱鬧的人群里待了一小會兒,和善地聽著兩個修士的舌戰,得到了很大的樂趣。 奇波洛教兄是個法蘭西斯派托缽僧,身材矮小,赤著腳,紅頭髮,圓圓的臉盤油光光的,像是個肉蛋,露出愉快的表情,他在向自己的論敵、多米尼克派托缽僧提摩泰教兄證明,法蘭西斯在四十個方面跟基督一樣,占據了盧西菲爾墮落以後天上空缺的位置,並且說聖母也沒有治好耶穌釘傷留下的聖痕。 提摩泰教兄身材高大,臉色蒼白而陰鬱,他把主的僕人謝拉菲姆的傷痕跟聖卡特琳娜的傷痕對比,說聖卡特琳娜的前額上有荊冠留下的血跡,而聖法蘭西斯則沒有。 科爾博洛從大教堂的陰影里來到民眾廣場,在陽光下眯縫著眼睛。市民集會廣場是米蘭最熱鬧的地方,擺滿小商販的攤床,有賣魚的,有收購破爛的,有賣蔬菜水果的,堆著許許多多的箱子,貨攤和遮陽棚一個挨著一個,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通道。他們自從很久以前就集聚在大教堂前的廣場上,任何法律和責難都不能把他們從這裡趕走。 「瓦爾特林那的生菜、檸檬、橙子、薊菜、蘆筍,上好的蘆筍!」蔬菜水果商販招攬著顧客。收購破爛的女人討價還價,咯咯地叫喚著,像是孵雛的母雞。 葡萄、橘子、茄子、甜蘿蔔、彩色圓白菜和圓蔥黃黃綠綠,堆積如山,一頭小犟驢完全被遮擋住了,只能聽見撕裂人心的叫聲:「哦——啊,哦——啊!」趕驢人用木棒從後面敲打著脫了毛的兩胯,用很重的喉音斷斷續續地吆喝著:「咳!咳!」 一些盲人拄著拐棍,在領路人的帶領下,一個牽著一個,排成一串,唱著淒婉的Intemerata(《訓誡》)。 一個江湖牙醫頭戴水獺皮帽,上面鑲著一圈牙齒,他站在一個席地而坐的人身後,把那個人的頭部夾在自己的兩膝中間,用一把大鉗子給他拔牙,動作敏捷而利落。 一群男孩在嬉鬧,有的把兩隻手放在頭部兩側裝成豬耳朵的樣子,逗弄著一個猶太人,有的把陀螺抽到行人的腳下。最淘氣的莫過於皮膚黝黑的和長著翹鼻子的法爾法尼基奧,他拿來一個捕鼠器,把老鼠放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捕捉老鼠,吹著口哨,尖聲叫著:「在這裡,在這裡!」老鼠逃避追捕,鑽到賣菜的胖女人巴爾巴恰肥大的裙子底下去了。她本來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織毛襪子,這時驚慌地跳起來,像是被開水燙了似的尖聲叫著,在一片哈哈大笑聲中掀起衣服,努力把老鼠抖掉。 「你等著瞧,猴崽子,我要拿塊鵝卵石,敲碎你的腦殼,你這個混蛋!」她瘋狂地叫喊著。 法爾法尼基奧站在老遠的地方,吐出舌頭,興奮地跳了起來。 搬運工頭上頂著一大塊豬肉拌子,聽見嘈雜聲,也轉過身來。加巴德奧醫生坐在馬車上,受驚的馬飛奔起來,撞翻了鐵器商販的一摞廚具。長柄大勺子、煎鍋、燜罐、研磨器和尖底鍋嘩啦一聲撒落到地上。加巴德奧先生嚇壞了,放鬆韁繩,號叫著:「吁,吁,老東西!」 狗叫了起來。一些好奇的人從窗戶里探出頭來。 笑聲、謾罵聲、尖叫聲、口哨聲,人喊驢叫,響徹廣場。 鞋匠欣賞著這個熱鬧場面,面帶溫和的笑容,暗自想道: 「假如不是當丈夫的被自己的妻子啃食,就像鐵遭到銹的腐蝕似的,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倒也很有趣!」 他用手遮著太陽,往上面瞧著一個尚未完工的大型建築。這個周圍搭著腳手架的建築物是百姓們為供奉聖母而修建的大教堂。 不管是小人物還是大人物,都參加了教堂的修建。賽普勒斯女王派人送來了貴重的繡金羽紗;靠收購破爛為生的窮老太婆卡特琳娜把自己唯一的價值二十個索利多的舊皮袍子奉獻到主祭壇上,當作給聖母的獻祭,完全沒有考慮將要來臨的冬季的嚴寒。 科爾博洛從童年開始便習慣於觀看建設,這天早晨發現新建成一座塔樓,非常高興。 石匠們敲著錘子。從拉蓋托卸貨碼頭用馬車運來拉戈馬喬採石場的閃閃發亮的大塊白大理石,運石頭的船就停泊在那裡。絞盤吱吱嘎嘎,鐵鏈子嘩啦嘩啦。人們用鐵鋸把大理石鋸開。工人們在腳手架上爬上爬下,好像是螞蟻。 建築物不斷地增高,無數個鐘乳石狀的尖塔,用純淨潔白的大理石砌成的鐘樓和尖塔高聳藍天——這是百姓們對聖母永恆的讚頌。 二 科爾博洛走下陡峭的台階,進入日耳曼人蒂巴爾多開的小酒館,頓覺涼爽起來,這是一個半地下室的建築物,帶有拱形頂棚,裡面堆滿葡萄酒桶。 他很有禮貌地向客人們問安,然後坐到他所熟悉的包錫工斯卡拉布洛身邊,要了一杯葡萄酒和配有蘭芹的米蘭熱肉餅,不慌不忙地一邊喝著一邊吃,說道: 「斯卡拉布洛,你如果想當個聰明人,就永遠別結婚!」 「為什麼?」 「你瞧哇,朋友,」鞋匠若有所思地繼續說,「結婚就等於把手伸進裝著毒蛇的口袋裡去捉鰻鱺。有痛風症也比有老婆好,斯卡拉布洛!」 桌子旁邊坐著金線繡工馬斯卡雷洛,這是一個饒舌家和愛逗樂的人,他對饑寒交迫的人講述黃金福地貝林佐內的奇蹟,說這個神秘的國度叫作「美味佳肴國」,那裡葡萄架上結著小灌腸,大鵝一文錢一隻,還白送一隻小鵝。那裡有一座由碎奶酪堆成的山,人們住在那裡什麼事情都無須做,只是用雞湯煮通心粉和面丸子,然後往下面扔。懂得多的人,財寶也多。附近有一條河,河裡流的全是誰都沒有喝過的佳釀葡萄酒,河裡一滴水都沒有。 一個身材矮小的人跑進小酒館,只見他面容憔悴,兩隻眼睛瞎眯眯的,像是剛剛生下來的小狗崽——此人名叫高爾高利奧,是個玻璃器皿匠,專門散布流言蜚語,喜歡搜集各種新聞。 「先生們,」他摘下滿是灰塵和破洞的帽子,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莊嚴地宣布說,「先生們,我剛剛從法蘭西人那裡來!」 「你說什麼,高爾高利奧?法蘭西人難道到這裡來了?」 「怎麼——在帕維亞……呸,讓我喘口氣,喘不過氣來了。不要命地跑。我想,要是別人搶先一步,可如何是好……」 「給你酒杯,一邊喝一邊講:法蘭西人算是什麼人?」 「可是膽大包天呀,弟兄們,不是好惹的。這些人兇殘好鬥,野蠻愚昧,不信神,跟野獸一樣—— 一句話,是野蠻人!火繩槍有8肘長,臼炮是鑄鐵的,用石球當炮彈,馬匹跟海怪一樣——勇猛異常,尾巴都剪掉半截。」 「他們人數多嗎?」熟皮匠瑪佐問道。 「無其數!像是蝗蟲,整個平原鋪天蓋地,看不到頭。主因為我們的罪孽而給我們降了災難,派來了北方的魔鬼!」 「你罵他們幹什麼,高爾高利奧,」馬斯卡雷洛說,「他們不是我們的朋友和同盟者嗎?」 「同盟者!別妄想了!這樣的朋友比敵人還壞——自己把牛吃了,只給你留下兩隻角。」 「呶,別說廢話了,講點兒正經的吧:法蘭西人怎麼是我們的敵人呢?」瑪佐追問道。 「踐踏我們的田地,砍伐我們的樹木,趕走我們的牲口,搶劫我們的農民,姦淫我們的婦女,所以就是我們的敵人。法蘭西國王讓人討厭——身體虛弱得只剩下一口氣了,可是見到女人就沒命。他有一本畫冊,上面畫的全是裸體的義大利美女像。他們說,假如上帝保佑我們從米蘭到達那不勒斯,一個貞潔的姑娘也不給留下。」 「混蛋!」斯卡拉布洛叫道,一掄拳頭,敲到桌子上,把酒瓶子和酒杯震得哐啷哐啷地響。 「我們的摩羅踩著法蘭西人的鼓點兒跳舞,」高爾高利奧繼續說,「他們不把我們當成人。他們說——你們全都是竊賊和殺人犯。把自己合法的公爵毒死了,送掉了一個無辜少年的性命。上帝為此而懲罰你們,把你們的土地轉交給我們。弟兄們,我們心地善良,用好酒好菜款待他們,可是他們卻把我們的菜餚拿去讓馬先嘗嘗,說要看看食物裡面是否有把公爵毒死了的那種毒素。」 「你胡說,高爾高利奧!」 「讓我眼睛瞎了,舌頭長疔!聽我說,先生們,他們現在還誇口說:先征服義大利的全體人民,占領所有的海洋和土地,把土耳其的大王俘獲,攻下君士坦丁堡,在耶路撒冷的橄欖山上豎起十字架,然後再回到你們這裡來。到那時,對你們進行神聖的審判。假如你們不服從我們,就把你們消滅乾淨。」 「不好,弟兄們,」金線繡工馬斯卡雷洛說,「不好哇!還從來不曾有過……」 大家都靜下來。 提摩泰——就是在大教堂里跟奇波洛進行爭論的那個修士——向天空伸出雙手,莊嚴地喊道: 「偉大的神的預言家吉羅拉莫·薩沃納羅拉說過:將要來一個漢子,他不用把劍從鞘里抽出來,就能占領義大利。噢,佛羅倫薩!噢,羅馬!噢,米蘭!唱歌和過節的時代過去了。懺悔吧!懺悔吧!吉安-加萊亞佐公爵的血,被該隱殺死的亞伯的血,將哀求主給報仇 1 !」 三 「法蘭西人!法蘭西人!你們看!」高爾高利奧指著走進小酒館的兩個法蘭西人。 一個是加斯科涅人,身材勻稱秀麗的年輕人,生著紅色的小鬍子,很漂亮的臉顯得很傲慢,這是法蘭西騎兵中士,名叫博尼瓦。他的同伴是皮卡爾蒂人,炮兵格羅-吉爾奧什,是個肥胖敦實的老頭,公牛般的脖頸,充血的臉,鼓出來的蛤蟆眼,耳朵上戴著一隻銅耳墜。這兩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 「我們在這個糟糕透頂的城市裡到底能不能找到一杯好葡萄酒?」中士拍著格羅-吉爾奧什的肩膀說,「倫巴第的酸酒像醋一樣,拉嚨喉!」 博尼瓦表現出厭惡和無聊的樣子,坐到一張桌子旁,傲慢地看了看別的顧客,拿起錫酒杯敲著桌子,用蹩腳的義大利語叫喊道: 「白的,乾的,陳釀的!再上些下酒菜!」 「是的,老弟,」格羅-吉爾奧什嘆息道,「一想起故鄉布爾岡紅酒或者像我的莉卓的金髮一樣的貴重的博姆酒——心就難受得發悶!常言道:有什麼樣的人民,就有什麼樣的葡萄酒。來,朋友,為親愛的法蘭西乾杯! Du grand Dieu soit mauldit a outrance, Que mal vouidroit au royaume de France! 誰希望法蘭西王國遭難, 他必將遭到上帝的詛咒!」 「他們在說些什麼?」斯卡拉布洛伏在高爾高利奧的耳朵上小聲說。 「吹毛求疵,謾罵我們的葡萄酒,吹噓自己的好。」 「原來如此,法蘭西公雞神氣十足!」包錫工皺起眉頭,嘟噥道,「我的手發癢,好好教訓他們一頓!」 小酒館的主人日耳曼人蒂巴爾多腆著大肚子,寬皮帶上掛著一大串鑰匙,邁著兩條細腿,從酒桶里接了半升葡萄酒——由於酒太涼,陶罐的外面布滿小水珠——送給法蘭西人,憂心忡忡地打量著這兩個外國顧客。 博尼瓦一口氣把一杯葡萄酒喝完,他覺得這酒極好,可是他卻吐了口唾沫,臉上表現出反感的樣子。 店主的女兒洛塔從他身邊走過去,這是個少有的淺發女郎,一雙藍眼睛非常善良,跟蒂巴爾多一模一樣。 那個加斯科涅人狡黠地向自己的同伴擠擠眼睛,很瀟灑地捻著紅色鬍鬚;然後又喝了一杯,唱起關於卡爾八世的士兵歌曲來: Charles fera si grandes battailles, Qu』il conquerra les Itailles, En Jerusalem entrera Et mont des Oliviers montera. 經過幾次激烈的戰鬥, 卡爾征服了整個義大利, 要進入耶路撒冷 登上橄欖山。 格羅-吉爾奧什用嘶啞的嗓子幫著腔。 洛塔回來的時候又從他們身邊走過,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中士一把抱住她的腰身,要把姑娘抱到自己的膝蓋上來。 她推開他,掙脫開跑了。他躥起來把她抓住,用沾有葡萄酒的嘴唇親了一下她的臉蛋。 姑娘叫起來,把陶罐碰到地上,摔得粉碎,然後轉過身子,朝著法蘭西人的臉上打了一耳光,一下子把他打得目瞪口呆。 顧客們哈哈大笑起來。 「好樣的,姑娘!」金線繡工讚嘆道,「我用聖傑爾瓦濟奧發誓,有生以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厲害的耳光子!真是大快人心!」 「算了,別糾纏她了!」格羅-吉爾奧什勸阻博尼瓦說。 加斯科涅人不聽。酒勁弄昏了他的頭腦。他強作笑容,叫道: 「你等著吧,美人——我這回不親臉蛋了,可要親嘴唇了!」 他追上去,撞翻了桌子,攆上以後想要親嘴。可是包錫工斯卡拉布洛強有力的手一把拽住他的後脖頸。 「你這個狗崽子,無恥的法蘭西鬼東西!」斯卡拉布洛叫著,把博尼瓦的脖頸抓得更緊了,「我揍疼你,你就記住了侮辱米蘭的姑娘會有什麼後果!」 「滾開,混蛋!法蘭西萬歲!」格羅-吉爾奧什也怒氣沖沖地喊叫著。 他把戰刀一揮,要不是馬斯卡雷洛、高爾高利奧、馬佐和其他一些酒友拽住他的胳膊,定會把戰刀刺進金線繡工的脊背。 在打翻的桌子、椅子、酒桶、陶罐的碎片和灑在地上的葡萄酒中間,進行著鬥毆。 店主蒂巴爾多看見了血、戰刀和普通刀子,嚇壞了,從酒館裡躥出去,向著廣場喊叫起來: 「殺人啦!法蘭西人在搶劫!」 市場上敲起鍾來。在市民集會廣場又有另一口鐘與它相呼應。謹慎的商人紛紛把店鋪關門。收購破爛的和賣蔬菜的女人們趕忙收拾起攤床。 「聖徒普羅塔西和格爾瓦西,我們的聖徒和保衛者呀 2!」巴爾巴恰呼喊著。 「那裡怎麼了?失火了,是嗎?」 「打呀,狠狠地揍法蘭西人!」 小法爾法尼基奧興奮得跳起來,吹起口哨,尖聲叫道: 「打呀,狠狠地揍法蘭西人!」 城市衛隊出現了——扛著火繩槍。 他們來得很及時,防止了一起殺人事件,並且從賤民手裡把博尼瓦和格羅-吉爾奧什救了出來。一些沒來得及逃跑的人被抓走了,其中包括鞋匠科爾博洛。 他的妻子聽見吵嚷聲跑來了,拍著手號叫起來: 「可憐可憐吧,把我的丈夫放了吧,把他交給我吧!我能處置他,他以後決不會再到街上來打架鬥毆!先生們,這個傻瓜配不上把他絞死的那根繩子!」 科爾博洛悲哀而羞愧地垂下了眼睛,故意裝作沒有聽見妻子的威脅,藏在城市衛隊的背後。 四 沒有完工的大教堂的腳手架上,一個年輕的石匠順著狹窄的繩梯爬上離主穹隆不遠的一個尖頂鐘樓,拿著聖徒葉卡特琳娜的小雕像,準備把它安裝在塔尖上。 鐘乳石狀的尖塔林立,尖形塔頂高聳入雲,一個個弧形拱錯落其間,石頭浮雕上刻著世間不曾有過的花朵和枝葉、無數的先知、受難的聖徒、天使、猙獰的魔鬼、怪鳥、半人半鳥的海怪、長著翅膀的女怪,排水管的頂端刻著張牙舞爪的凶龍。這一切都是用純淨的大理石雕刻的,潔白閃光,背光處的藍色陰影如煙雲——整個建築如一座冬天覆蓋著白霜的森林。 一片寂靜。只有燕子叫著從石匠的頭頂上掠過。廣場上人群的吵嚷聲傳到他這裡已經很輕微了,像螞蟻的沙沙聲。廣闊的綠色倫巴第平原邊緣上,阿爾卑斯山陡峭的巔峰白雪皚皚,閃著銀光,如大教堂頂端林立的尖塔。偶爾從下面傳來管風琴的聲音,好像是來自教堂裡面,發自這石頭巨人肺腑的祈禱聲——於是這龐大的建築物也像活了似的,在呼吸,在成長,伸向天際,對聖母瑪麗亞唱著永恆的讚歌。 突然,廣場上的嘈雜聲更響了。傳來了警報的鐘聲。 石匠停下來,往下面望去,他感到頭暈目眩,兩眼發黑:他覺得腳下的龐大建築物在搖晃,他所攀登的尖塔像一根蘆葦似的,彎曲起來。 當然,我要摔下去了——他驚恐地想道——天主哇,接收我的靈魂吧! 他絕望地掙扎著,抓緊繩梯,閉上眼睛,小聲說: 「Ave,dolce Maria,di grazia piena!(天賜的瑪麗亞,保佑吧!)」 他覺得輕鬆一些了。 從高處襲來一股涼氣。 他喘了口氣,竭盡全力繼續往上爬,不再聽地上的聲音,越爬越高,離那寂靜的青天越來越近,他懷著喜悅的心情重複著: 「Ave,dolce Maria,di grazia piena!」 這時,在大教堂寬敞的大理石屋頂上,走過來建築委員會的成員們,其中有義大利的,也有外國的建築師,他們是公爵邀請來研究教堂頂上主塔的。 列奧納多·達·芬奇也是其中之一。他提出自己的構想,可是別的委員們卻不贊成,認為過於大膽,太不一般,違背教堂建築的傳統規則。 爭論起來,沒有達成一致。一些人證明,裡面的圓柱不夠牢固。他們說:「等到主塔和別的塔樓完工之後,整個建築物很快就會倒塌,因為建築施工是無知的人開始的。」按照另外一些人的意見,大教堂會堅固持久,永世長存。 列奧納多跟通常一樣,沒有參加爭論,孤零零地站在一旁,沉默不語。 一個工人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封信。 「先生,下面廣場上有一個來自帕維亞的騎馬人在等著大人。」 畫家拆開信,讀道: 「列奧納多,速來。我得與你見面。吉安-加萊亞佐公爵。10月14日。」 他向其他的成員表示歉意,便下到廣場,騎上馬,向著帕維亞城堡出發了。那座城堡距離米蘭騎馬有幾個小時的路程。 五 秋天的陽光和煦燦爛,把大花園裡的栗子樹、榆樹和槭樹染成金黃和紫紅。枯葉飛舞,像是翩翩的蝴蝶。長滿蒿草的噴泉已經不再噴水。花壇已經荒蕪,翠菊已經凋謝。 列奧納多走到城堡附近,看見一個侏儒。這是吉安-加萊亞佐的弄臣,當別的僕人紛紛離開瀕死的公爵時,唯有他仍然忠實於主人。 侏儒看見列奧納多,一瘸一拐,蹦蹦跳跳地迎上前去。 「公爵的健康狀況如何?」畫家問道。 侏儒沒有回答,只是絕望地招了招手。 列奧納多想要走主林蔭道。 「不,不,不能走這裡!」侏儒制止了他,「這裡能讓人看見。殿下要求保守秘密……否則讓公爵夫人伊薩貝拉知道了——恐怕不會讓進來。我們最好是繞道走,走邊上的小道……」 走進角上的塔樓,他們爬上樓梯,經過幾個黑暗的房間。這些房間從前可能是金碧輝煌,可是如今已經沒有人住了。牆上壓著金色花紋的皮革壁紙已經撕落下來;罩著絲綢幔帳的公爵座椅布滿蜘蛛網。窗戶上的玻璃打碎了,秋夜的風把花園裡的樹葉刮進屋裡。 「惡人,強盜!」侏儒向同行者指著荒涼的景象,嘟噥著說,「您是否相信,但願對這裡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假如不是公爵,我就要逃到天邊去,可是除了我這個老醜八怪,沒有人肯侍候公爵了……往這兒來,請往這邊走。」 他把門開開,讓列奧納多走進一個黑暗的房間,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六 按照醫術的規矩,放血時得關上護窗板,點上蠟燭。理髮師的助手端著銅盆接血。理髮師是個純樸的老人,他挽起袖子,為病人切割靜脈。醫生是位「人體研究專家」,面部表情嚴肅,戴著眼鏡,佩戴著博士護肩——用深紫色的絲絨做的,加上灰鼠皮里子。他並沒有參與理髮師的工作——接觸外科器具,被認為有損於醫生的尊嚴——他只是觀察。 「入夜之前再放一次血。」等到包紮好患者的胳膊,把他安放到枕頭上以後,他命令道。 「Domine magister,」理髮師膽怯地、畢恭畢敬地說道,「可否再等一等?可別失血過多……」 醫生帶著鄙夷的冷笑看了看他: 「親愛的,您應該感到害羞!您應該知道,人體內有24磅血液,可以放出20磅,對生命和健康沒有任何危險。一口井裡的腐水抽取得越多,剩下來的潔淨水也就越多。我曾經毫不吝嗇地給吃奶的嬰兒放過血,感謝上帝,每一次都很奏效。」 列奧納多聚精會神地聽著談話,想要駁斥醫生,可是想了一下,認為跟醫生爭論就像跟鍊金術士爭論一樣徒勞無益。 醫生和理髮師走了。侏儒給患者整理一下枕頭,用被子把腿裹上。 列奧納多觀看了一下房間。床的上面掛著一個鳥籠,裡面有一隻綠色的小鸚鵡。小圓桌上放著紙牌和骰子,還有一個盛滿水的玻璃容器,裡面養著幾尾金魚。公爵的腳下,蜷曲地趴著一隻白毛巴兒狗。這就是忠實的僕人為取悅自己的主人而想出來的一切娛樂品。 「信送去了嗎?」公爵問道,沒有睜開眼睛。 「啊,殿下,」侏儒急忙說道,「我們在等著呢,以為您睡著了。列奧納多先生已經到了……」 「到了?」 患者露出喜悅的微笑,想要掙扎著坐起來。 「老師,你終於來了!我擔心你不能來……」 他抓住畫家的手;吉安-加萊亞佐那張英俊的,非常年輕的臉上——他年僅二十四歲——略略地浮現出紅暈。 侏儒走出房間,到門口放風去了。 「我的朋友,」患者繼續說,「你當然是聽說了?……」 「什麼事,殿下?」 「你不知道嗎?既然如此,就別提它了。不過說說也沒關係:權當我們的笑料吧。他們說……」 他停了下來,盯著列奧納多的眼睛,最後帶著安詳的笑容把話說完: 「他們說,你是我的殺手。」 列奧納多想,病人在說囈語。 「是的,是的,你看,多麼荒唐?你竟然成了我的殺手!」公爵重複道,「三個星期之前,我的叔叔摩羅和貝雅特里齊派人給我送來一筐桃子。伊薩貝拉堅信,自從我吃了那些桃子以後,我的病情就惡化了,認為我由於慢性中毒而要死去,好像是說,你的花園裡有這種樹……」 「是的,」列奧納多說,「我的確有這種樹。」 「你說什麼?……難道?……」 「不,如果你吃的桃子真的是我的果園裡的,那就是上帝保佑了。現在我明白了,這個謠言從何而起的:為了研究毒素的作用,我想要使桃樹毒化。我告訴了我的學生瑣羅亞斯特羅·達·佩列托拉,桃樹毒化了。可是試驗並沒有成功。果實是無害的。可能是我的學生急於求成,把這件事告訴了什麼人……」 「我本來就知道,」公爵高興地叫道,「對於我的死,任何人都沒有責任!可是他們卻相互猜疑、忌恨和害怕……噢,要是能把我和你現在所說的一切都告訴他們,那就好了!叔叔認為自己是我的殺手,可是我知道,他是善良的,只不過軟弱和怯懦而已。再說,他為什麼要殺死我呢?我自己同意把權力交給他。我什麼都不需要……但願我能離開他們,遠離塵世,自由自在地生活,只跟朋友們交往。削髮為僧,或者給你當學徒,列奧納多。可是任何人都不相信我真的不可惜權力……上帝呀,他們現在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是些可憐的人,盲目的人,用這無辜的樹結的無辜的果實所毒死的不是我,而是他們自己……我早就認為我是不幸的,因此應該死去。可是現在我全都明白了,老師。我什麼都不再需要了,什麼都不害怕了。我現在很好,很安靜,很愉快,好像是在炎熱的天氣里脫掉滿是灰塵的衣服,進入清涼的水裡。噢,我的朋友,我不會表述,你明白我想要說什麼嗎?你本人也是這樣的……」 列奧納多沉默不語,安詳地笑著握了握他的手。 「我知道,」病人更加喜悅地繼續說,「我知道你能理解我……你可記得,你有一次對我說過,觀察力學、自然的必然性永恆的規律,能教人們安詳而平靜?當時我沒有明白。可是如今在病中,孤零零的一個人,卻常常想起你來,想起你的面容、你的聲音、你的每一句話,老師!你知道,我有時覺得:我和你通過不同的道路達到了同一個目的,你是在生活中,而我是在死亡中……」 門開了,侏儒驚慌地跑進來,報告說: 「德魯達太太!」 列奧納多想要走開,可是公爵卻制止了他。 吉安-加萊亞佐年老的奶娘走進屋裡來,手裡拿著一個不大的玻璃瓶,裡面盛著混濁的黃色液體——蠍子軟膏。 盛夏,當太陽處在大犬星座的方位時,捕捉蠍子,把它們活著放進百年的陳橄欖油里浸泡,再加上十字石、蕎麥草和拳參,在太陽底下浸泡五十天,每天晚上給患者敷在腋窩、太陽穴、腹部和胸口處。女巫醫斷言,不僅能解毒,而且能驅邪免災,沒有任何藥物比這再好了。 老太婆看見列奧納多坐在床沿上,便止住了腳步,臉色煞白,雙手發抖,差點兒沒把瓶子掉到地上。 「主的力量與我們同在!聖母保佑!」 她畫著十字,嘴裡念著祈禱詞,向門口退去,走出房間以後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起來,她上了年紀,盡一切力量捯動著雙腿,以便儘快向自己的女主人伊薩貝拉報告這個可怕的消息。 德魯達太太堅信,惡人摩羅及其走狗列奧納多給公爵造成了痛苦,如果說不是用毒素,那麼就是通過魔法、邪祟或者別的妖術。 公爵夫人正在小禮拜堂里跪在聖像前做祈禱。 當德魯達太太向她稟報了列奧納多正在公爵那裡時,她跳了起來,叫喊道: 「不可能!是誰放他進來的?」 「是誰放他進來的呢?」老太婆搖晃著頭,嘟噥道,「殿下,您可相信,莫名其妙,從哪兒冒出來的,這個可惡的東西!好像是從地里鑽出來的,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天主哇,寬恕我吧!看來是鬧鬼了。我早就向殿下稟報過……」 一個少年侍從走進小禮拜堂,恭恭敬敬地行了屈膝禮,稟報道: 「殿下,您和您的丈夫是否願意接見法蘭西國王陛下?」 七 卡爾八世下榻在帕維亞城堡富麗堂皇的下層,這是洛多維科·摩羅公爵專門為他裝修的。 午飯後休息時,國王聽人給他誦讀《羅馬城的奇蹟》一書,這是根據他的命令剛剛從拉丁文翻譯成法文的一本錯誤百出的書。 卡爾小的時候曾被父親給嚇破了膽,是個很孤獨的病態的孩子,在荒涼的安布瓦斯城堡度過了悲慘的歲月,所受的教育皆來自騎士傳奇,他本來就頭腦簡單,而騎士傳奇則更加使他頭腦發昏。他偶然登上法蘭西的王位,便根據圓桌騎士蘭塞洛和特里斯坦的傳說精神把自己想像成一個雲遊四方、功業赫赫的英雄。他年方二十,還是個涉世不深、靦腆、善良和任性的孩子,便決定用行動來實現他從《馬爾斯神之子,尤利烏斯和愷撒的後裔》一書中所讀到的英雄壯舉,用宮廷史官的話來說,統率大軍出征倫巴第,決心攻占那不勒斯、西西里、君士坦丁堡、耶路撒冷,以便推翻大土耳其,完全消滅穆罕默德的異端邪說,並且把主的聖陵從異教徒桎梏下解放出來。 聽著《羅馬城的奇蹟》,國王天真地相信了書中所說的一切,在想像中品嘗著征服這座偉大城市給他帶來的榮耀。 他的思路混亂了。他想起了昨天跟米蘭的女士們一起共進晚餐時的歡樂情景,他感到心窩裡疼痛,腦袋裡發沉。其中一個名叫盧克萊西婭·克里韋利,他曾一整夜夢見她那張俊秀的面孔。 卡爾八世身材矮小,相貌醜陋,兩條腿又彎又細,很像是車輪的輻條,兩肩狹窄,一個高一個低,胸脯塌陷,鷹鉤鼻子過分地長,淺紅色的頭髮很稀疏,沒有長鬍須,只是生著很奇怪的淡黃色絨毛。手上和臉上的肌肉總是神經質地抽搐著。一雙厚厚的嘴唇像小孩子似的,隨時隨地都張著,兩道眉毛向上翹起,一雙大眼睛很近視,而且眼白大於眼珠,這一切使他的表情總是悶悶不樂、心不在焉,但又像智力低下的人那樣,高度緊張。說話含糊不清,斷斷續續,讓人難以理解。據說國王生下來時就是六個腳趾,為了掩蓋這一缺陷,在宮廷里興起了一種荒唐的時尚,穿著寬大的圓頭軟鞋,是用黑絲絨做的,很像是馬蹄。 「蒂波,蒂波,」他打斷了誦讀,帶著通常那種心不在焉的樣子,找不到所需要的字眼兒,結結巴巴地對宮廷奴僕說,「老弟,我……那個……好像是很渴。啊?燒心,怎麼了?拿點兒葡萄酒來,蒂波……」 樞機大臣布里索內走進來,稟報說,公爵在恭候國王。 「啊?啊?怎麼回事兒?公爵?……呶,馬上。我得喝點兒……」 卡爾接過僕役奉上的高腳杯。 布里索內勸阻了國王,向蒂波問道: 「是我們的葡萄酒嗎?」 「不是,大人,是從本地的酒窖中弄到的。我們的已經用光了。」 樞機大臣把葡萄酒倒了。 「請原諒,陛下。本地的葡萄酒對於您的健康可能有害。蒂波,下令御膳官到軍營里去取來一桶行軍用酒。」 「為什麼?啊?怎麼回事兒?」國王莫名其妙地嘀咕著。 樞機大臣伏在他的耳朵上小聲說,擔心有人投毒,因為既然這些人就連自己合法的君主都要葬送,那麼他們什麼壞事都能做得出來,儘管沒有明顯的證據,但謹慎小心為好。 「哎,胡說八道!為什麼?我口渴。」卡爾說,聳了聳肩膀,但畢竟屈服了。 信使跑在前面。 四個少年侍從在國王頭頂上打起了藍色綢緞做的華蓋,上面用銀線繡著法蘭西國王的百合花徽章,總理大臣給他披上銀鼠皮緄邊的披風,紅絲絨的面上用金線繡著蜜蜂和騎士口號:「蜂王沒有毒刺——Leroi des abeilles n』a pas d』aiguillon.」——於是經過帕維亞城堡一間間空蕩蕩的陰森的房間,向著瀕死者的房間進軍。 經過小禮拜堂時,卡爾看見了伊薩貝拉公爵夫人。他恭恭敬敬地摘下圓形軟帽,想要走過去,按照法蘭西老派的習俗,親吻女士時要親她的嘴唇,稱呼她為「親愛的姊妹」。 可是公爵夫人自己向他走來,投到他的腳下。 「君王,」她開始了事先準備好的講話,「可憐可憐我們吧!上帝會獎賞你。寬宏大量的騎士,保衛無辜者吧!摩羅搶走了我們的一切,攫取了爵位,想要毒死我的丈夫吉安-加萊亞佐,他是米蘭合法的公爵。我們住在自己的家裡,卻被一群殺手所包圍……」 卡爾沒有完全弄明白,幾乎是沒有聽她說了些什麼。 「啊?啊?怎麼回事兒?」他好像是半睡半醒,痙攣地抽搐著肩膀,結結巴巴地說,「呶,呶,別這樣,別這樣……我請求您……別這樣,小妹妹……站起來,站起來!」 可是她並沒有站起來,而是抓住他的手,親吻起來,想要擁抱他的雙腿,終於失聲痛哭起來,懷著真誠的絕望,號叫道: 「假如您也拋棄我,君王,我就得自殺了!」 國王完全窘迫了,他的臉病態地堆滿皺紋,好像他本人也準備哭泣似的。 「呶,這怎麼行……我的上帝呀……我不能……布里索內……請您……我不知道……告訴她……」 他想要逃跑;她沒有喚起他任何同情,因為她雖然做出這種卑賤和絕望的舉動,但她本身卻是太美了,太高傲了,像是悲劇里悲壯的女主角。 「光輝的殿下,請放心。為了您和您的丈夫讓-加萊亞斯公爵,陛下將盡一切之可能。」樞機大臣彬彬有禮地說,但他很冷淡,表現出保護人的架勢,按照法語的讀音說出公爵的名字。 公爵夫人看看布里索內,仔細地打量一下國王的臉色,仿佛只是現在才明白自己是在跟什麼人談話,於是突然沉默了。 他相貌醜陋,可笑而又可憐,像小孩子似的,張著厚厚的嘴唇,臉上露出無意義的緊張和不知所措的笑容,瞪著兩隻發白的眼睛,站在她的面前自慚形穢。 「我是阿拉貢國王的堂堂孫女,竟然跪在這個渺小和智力欠缺的人腳下!」 她站了起來,蒼白的兩頰漲得通紅。國王感到必須說點兒什麼,設法擺脫沉默的狀態。他拚命地努力,聳聳肩膀,眨巴眨巴眼睛,可是最終只是結結巴巴地說出了常說的那句話:「啊?啊?怎麼回事兒?」他絕望地把手一揮,沉默了。 公爵夫人用眼睛打量著他,露出無法掩飾的鄙夷神情。卡爾被擊潰了,把頭低下。 「布里索內,走吧,走吧……怎麼樣……啊?」 少年侍從把門開開。卡爾走進公爵的房間。 打開了窗戶的護板。秋季黃昏時寧靜的光輝透過花園裡高大的金黃樹冠,灑進窗戶里。 國王走到病人的床前,把他叫作表兄弟,並且詢問他的健康狀況。 吉安-加萊亞佐回答時和藹可親地微微一笑,卡爾立刻感到輕鬆了,窘迫感消失了,他逐漸地平靜下來。 「主保佑陛下取得勝利!」公爵說,「當您到達耶路撒冷站在主的聖陵前的時候,請您為我的可憐的靈魂祈禱,因為那時我……」 「咳,不,不,兄弟,這怎麼能呢?為什麼?」國王打斷他的話頭,「上帝是仁慈的。您會康復的……我還得跟您一起去遠征,與罪惡的土耳其人作戰,您記住我的話吧!啊?怎麼樣?」 吉安-加萊亞佐搖了搖頭: 「不,哪還有我的份兒!」 他用深邃的審視的目光盯著國王的眼睛,補充道: 「等我死後,君王,請您不要拋棄我的孩子弗蘭切斯科,還有伊薩貝拉:她是個可憐的女人——她在人世上沒有任何親人……」 「咳,天主哇,主哇!」卡爾慨嘆道,突然感到極度的激動;厚厚的嘴唇顫抖著,兩個嘴角耷拉下來,臉上突然現出異常善良的表情,仿佛是被一種內在光輝所照亮。 他急促地向病人彎下身去,滿懷柔情,衝動地擁抱了他,嘴裡嘟噥著: 「我的小兄弟,親愛的!……我可憐的人兒,真可憐!……」 二人彼此微笑著,像是兩個可憐的病兒——他們的嘴唇在兄弟般的親吻中接觸在一起了。 國王從公爵的房間裡走出來,召喚樞機大臣: 「布里索內,布里索內……你知道,得想個辦法……別……啊?保護……不能這樣,不能……我是個騎士……應該保護……你聽見了嗎?」 「陛下,」樞機大臣支支吾吾地回答,「他反正得死。我們能用什麼辦法幫助他呢?只能給自己造成危害:摩羅公爵可是我們的盟友……」 「摩羅公爵是個惡人,就是這樣,是個殺人兇手!」國王慨嘆道,他的眼睛閃爍著怒火。 「有什麼辦法呢?」布里索內說,聳聳肩,故作寬厚地微微一笑,「摩羅公爵不比別人好,也不比別人壞。陛下,這是政治!我們都是人,都是凡夫俗子……」 御膳官給國王奉上一杯法蘭西葡萄酒。卡爾貪婪地一飲而盡。葡萄酒讓他振奮起來,驅散了陰鬱的念頭。 公爵派來的一個官員跟隨著御膳官走進來,邀請國王赴晚宴。國王謝絕了。奉派前來的官員一再請求;可是看到請求無濟於事,便走到蒂波跟前,向他耳語了一陣。蒂波點頭表示贊同,並且親自向國王小聲說道: 「陛下,盧克萊西婭小姐……」 「啊?啊?怎麼回事兒?……哪個盧克萊西婭?」 「就是昨天在舞會上跟陛下跳舞的那個。」 「啊,對了,怎麼,怎麼……記得……盧克萊西婭小姐……很漂亮!……你說她也參加晚宴嗎?」 「一定參加,並且請求陛下參加……」 「她請求……是這樣!怎麼,蒂波?啊?你認為如何?我恐怕……反正……不管如何!……明天要進軍……最後一次……感謝公爵,先生,」他對奉派前來的官員說,「請轉告說我……啊?……也許……」 國王把蒂波拉到一旁: 「聽我說,這個盧克萊西婭小姐是個什麼人?」 「摩羅的情婦,陛下。」 「摩羅的情婦,原來如此!遺憾……」 「陛下,只要一句話——頃刻間就能安排就緒。如果需要,就在今天。」 「不,不!這怎麼能行?……我是客人……」 「摩羅求之不得,陛下。您不了解這裡的人……」 「好吧,反正如此,反正如此。隨你的便。你的事……」 「您儘管放心,陛下。只要一句話。」 「你別問了……我不喜歡……已經說了——是你的事……我一無所知……隨你的便……」 蒂波不再說了,深深地鞠了一躬。 國王走下樓梯,又愁眉不展起來,感到不知如何是好,擦了一下前額: 「布里索內,布里索內……你是怎麼想的?……我到底想要說什麼了?……咳,對了,對了……保護……無辜的人……懊喪……不能這樣。我是個騎士!……」 「陛下,別操心了:我們如今顧不上他。最好是等以後再說,我們遠征歸來以後,那時戰勝了土耳其人,攻克了耶路撒冷。」 「對,對,耶路撒冷!」國王嘀咕著,他的眼睛睜大了,他陷入模糊的幻想之中,嘴角上露出笑容。 「主指引著陛下走向勝利,」布里索內繼續說,「上帝的手將為十字軍指引道路。」 「上帝的手!上帝的手!」卡爾八世莊嚴地重複著,仰起目光向天空望去。 八 八天以後,年輕的公爵逝世了。 他臨死之前請求妻子讓他見見列奧納多。她拒絕了他:德魯達太太讓伊薩貝拉相信,中了邪的人總是渴望看見給他施了邪術的人,儘管這是對他非常有害的。老太婆熱心地給患者塗抹蠍子軟膏,醫生直到最後還用放血來折磨他。 他死得很安詳。 「聽憑上帝的意旨!」這是他最後的一句話。 摩羅下令把死者的遺體從帕維亞移到米蘭,停放在大教堂里。 高官顯宦們集聚在大教堂。洛多維科說,侄兒的夭折給他帶來難以置信的悲痛,他建議宣布吉安-加萊亞佐的兒子小弗蘭切斯科為公爵,因為他是合法的繼承人。大家一致反對,認為不應該把政權交給一個未成年的人,並且以人民的名義勸說摩羅接受公爵的權杖。 他虛情假意地推辭,最後似乎是迫不得已才對苦苦哀求讓步。 華麗的繡金錦緞朝服被拿來,新的公爵穿上以後騎馬到聖安布羅喬教堂去,一大群擁護者簇擁著他,他們高呼:「摩羅萬歲,公爵萬歲!」號角、禮炮和鐘聲齊鳴,響徹雲霄,唯有百姓們沉默不語。 教皇的使臣在四周圍著敞廊的商業廣場上,在市政廳大廈的南端,在長老、地方長官、顯貴市民和市政長官面前宣讀了神聖羅馬帝國至尊的皇帝馬克西米連給摩羅公爵的委任狀: 「Maximilianus divina favente clementia Romanorum Rex semper Augustus——所有的州、地區、城市、鄉村、城堡要塞、山嶺、牧場、平原、森林、草地、荒野、河流、湖泊、獵場、漁場、鹽鹼灘、礦山、諸侯采邑、侯爵伯爵男爵的領地、修道院、教堂、教區——這一切都贈給你,洛多維科·斯福爾扎,以及你的繼承者,任命你和你的子子孫孫獨自掌管倫巴第的政權,直至千秋萬代。」 過了幾天,宣布舉行米蘭最偉大的聖物,亦即基督在十字架上受難時的一根釘子的遷移儀式。 摩羅指望用這個慶典來迎合百姓和鞏固自己的政權。 九 夜間,在市民集會廣場上,蒂巴爾多小酒館門前集聚了一群人。其中有包錫工斯卡拉布洛、金線繡工馬斯卡萊洛、熟皮匠馬佐、鞋匠科爾博洛和玻璃器皿匠高爾高利奧。 人群中間,多米尼克派修士提摩泰站在酒桶上布道: 「弟兄們,當聖葉蓮娜在維納斯神廟下面得到有生命力的十字樹和其他被異教徒埋到地下的主受難聖物時——康斯坦丁皇帝拿去了一根最神聖的釘子,讓鐵匠用它給自己的戰馬打了一個馬嚼子,於是先知撒迦利亞的話應驗了:『主的聖物將成為馬勒。』這個非言語所能形容的聖物保佑他戰勝了羅馬帝國的仇敵。愷撒死後,釘子失蹤了,過了很久以後,才被麥狄奧蘭的安甫羅西在羅馬城一個叫作保利諾的買賣舊鐵器的店鋪里發現,然後移到米蘭,從那時起,我們的城市便擁有了最貴重的和最神聖的釘子——這根釘子曾經穿透威力無邊的主的右手手掌,把他釘在拯救樹上。這根釘子的準確長度是五寸半。它比羅馬的那根更長和更粗,有鋒利的尖,而羅馬的那根則是鈍的。我們這根釘子在救世主的手掌里停留了三個小時,學識淵博的亞萊西奧神父運用最細緻的三段論法證明了這一點。」 提摩泰修士停了片刻,然後雙手伸向天空,高聲喊道: 「我親愛的人們,如今在進行一項很糟糕的事:摩羅這個惡人,這個殺人兇手,這個竊取爵位的人,用瀆神的慶典來迷惑百姓,用聖釘來鞏固自己搖搖欲墜的寶座!」 人群沸騰了。 「你們可知道,我的弟兄們,」僧侶繼續說,「他想要把釘子吊裝到大教堂主廳神壇上面去安放,竟然委託誰裝配吊裝的機器?」 「誰?」 「佛羅倫薩的列奧納多·達·芬奇!」 「列奧納多?這是個什麼人?」一些人問道。 「知道,」另一些人回答道,「就是用毒果毒死年輕公爵的那個人……」 「魔法師,異教徒,不信神的人!」 「我聽說,弟兄們,」科爾博洛膽怯地出來維護,「這位列奧納多先生好像是個好人?他不對任何人做壞事,不僅可憐人,而且可憐所有的動物……」 「閉嘴,科爾博洛!你胡謅些什麼?」 「魔法師能是好人嗎?」 「噢,我的孩子們,」提摩泰修士解釋說,「人們說到偉大的誘惑,未來的黑暗:『他善良,他寬厚,他完美』——因為他的面容跟基督的面容相像,他說話的聲音和藹可親,甜蜜動聽,跟五弦琴的聲音一樣。他用這種狡猾的仁慈迷惑很多人。召集天下四方的黎民百姓,猶如山鶉用欺騙的鳴叫把別的窩的小鳥召引到自己的窩裡來一樣。振作起精神來,我的弟兄們!這個黑暗的天使叫作反基督,他將以人的形象降臨人世:佛羅倫薩的列奧納多就是反基督的奴僕和先行者!」 玻璃器皿匠高爾高利奧對列奧納多一無所知,卻信心十足地說: 「真是這樣!他把靈魂出賣給魔鬼了,用自己的血簽署了契約。」 「保佑保佑吧,純潔的聖母,可憐可憐吧!」女商販巴爾巴恰尖聲尖氣地叫道,「前幾天,在監獄行刑吏的家裡當清潔工的斯塔瑪姑娘說,就是這個列奧納多從絞刑架上偷死屍——不該夜間提起這種事——用刀子切割,開膛破肚,把腸子翻騰出來……」 「巴爾巴恰,這種事是你無法理解的,」科爾博洛鄭重指出,「這是科學,叫作解剖學……」 「聽說發明了一種機器,用鳥兒的翅膀在空中飛翔。」金線繡工馬斯卡雷洛說。 「古代的惡龍彼列反叛上帝,就長著翅膀,」提摩泰修士又解釋道,「行邪術的西門也能飛升到空中,但被使徒保羅給打落下來。」3 「他在海面上走,就像在陸地上一樣。」斯卡拉布洛說,「『主在水面上行走,我也要去』 4 ——看他是如何褻瀆神明的。」 「藏在玻璃罩里沉到海底去。」熟皮匠馬佐補充道。 「弟兄們,別相信!他要玻璃罩有什麼用?他變成魚會游泳,變成鳥兒就會飛!」高爾高利奧說。 「你瞧,變形人多可惡,讓他噎死!」 「宗教審判神父們幹什麼的?把他放到火堆里燒死!」 「把楊木橛子戳進他的喉嚨里去!」 「哎,哎!弟兄們,我們完蛋了!」提摩泰修士號叫道,「聖釘,聖釘就在列奧納多那裡!」 「辦不到!」斯卡拉布洛叫喊道,攥緊拳頭,「寧肯死,我們也決不讓聖物遭到踐踏。我們去把聖釘從不信神的人手裡奪回來!」 「為聖釘復仇!為被殺死的公爵復仇!」 「你們幹什麼去,弟兄們?」鞋匠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現在衛隊在夜巡。衛隊隊長……」 「見鬼去吧,衛隊隊長!科爾博洛,如果你害怕了,你就回家鑽到老婆裙子底下去吧!」 人們紛紛拿起木棒、長矛、火繩槍、石塊,叫喊著,謾罵著,沿著馬路向前擁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修士,他手裡舉著基督受難十字架,嘴裡唱著聖詩: 願神復活,使他的仇敵四散,叫那恨他的人 從他面前逃跑。 他們被驅逐,如煙被風吹散。惡人見神之面而消滅,如蠟見到火就熔化。 5 在焦油里蘸過的火把冒著煙,噼啪地響。在血紅色的火光中,孤零零的彎月顯得蒼白了。寂靜的繁星暗淡了。 十 列奧納多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製造吊裝聖釘的機器。瑣羅亞斯特羅做了一個鑲著玻璃的金光四射的圓桶,是用來保存聖物的。喬萬尼·貝特拉菲奧坐在工作室黑暗的角落裡,偶爾看看老師。 列奧納多埋頭研究用部件和槓桿傳動的問題,把機器忘卻了。 他剛剛完成一項複雜的運算。理性的內在必然性——數學的法則證實了自然界的外在必然性——力學的法則:兩個大秘密匯合成一個更大的秘密。 「人永遠不會發明出,」他面帶安詳的笑容想道,「像自然現象那樣簡單而又美妙的東西來。必然性以其法則迫使結果通過最簡便的途徑從原因中升華出來。」 他的心裡有一種熟悉的驚詫感覺,這是在他曾經窺探過的深淵面前所體驗到的——這感覺有別於人所能體驗到的其他任何一種感覺。 在聖釘吊裝機的圖紙上,在一些數字和算式旁,他寫下了像祈禱詞一樣響徹他心裡的那些話。 「噢,第一推動力呀,你的真理有多麼奇妙!你不希望必然的行動失去秩序和質量的任何力量,因為如果這種力量應該推動物體運動100肘,並且在運動過程中遇到阻力,那麼你就會讓打擊的力量產生新的運動,通過各種推動和振動完成未完成的那段運動——噢,第一推動力呀,你是神聖的必然!」 房子外面傳來響亮的敲門聲、唱聖詩聲、憤怒人群的謾罵和號叫聲。 喬萬尼和瑣羅亞斯特羅跑出去了解出了什麼事情。 廚娘瑪杜琳娜剛剛從床上跳起來,沒有穿好衣服,蓬頭亂髮,叫喊著跑進屋裡來: 「強盜!強盜!幫幫忙吧!聖母哇,可憐可憐我們吧!」 馬可·多喬內走進來,手裡拿著火繩槍,急忙把護板關上。 「怎麼了,馬可?」列奧納多問道。 「不清楚。一些壞蛋要衝進房子裡來。可能是修士煽動百姓作亂。」 「他們要幹什麼?」 「鬼曉得,這些敗類!要聖釘。」 「沒在我這裡:放在大主教亞琴博多的聖器間裡。」 「我也說了。可是他們不聽,大發雷霆。說你毒死了吉安-加萊亞佐公爵,把你叫作魔法師和不信神的人。」 馬路上的叫喊聲更厲害了: 「開門!開門!把你們這個可惡的巢穴點把火燒了!你等著吧,我們要狠狠地收拾你,列奧納多,你是萬惡的反基督!」 「願神復活,使他的仇敵四散,叫那恨他的人從他面前逃跑!」提摩泰修士念誦著。淘氣鬼法爾法尼基奧的尖叫聲與之匯合在一起。 小僕人雅各波跑進工作室來,躥到窗台上,打開護窗板,想要跳到院子裡去,可是列奧納多一把拽住他的衣裳把他制止住了。 「你往哪兒去?」 「衛隊現在正在附近巡邏。」 「你瘋啦?上帝保佑你,雅各波,會捉住你,把你打死的。」 「捉不住!我翻過牆跳到特魯雷姑媽的菜園裡,然後鑽進長滿牛蒡的水溝里,從僻靜的地方……要是得死的話,那麼寧可我去死,你卻不該死!」 男孩看了看列奧納多,露出溫柔的笑容,同時表現出勇敢的神氣,從他的手中掙脫出來,從窗戶跳了出去,在院子裡喊道:「我一定能解救你們,別擔心!」嘭的一聲關上了護窗板。 「淘氣包,小鬼頭,」瑪杜琳娜搖了搖頭,「倒霉的時候起作用了。恐怕真的能解救……」 上面一扇窗戶的玻璃給打碎了。 廚娘抱怨地驚叫一聲,攤開兩隻手,然後從房間裡跑出去,在黑暗中摸索到通往酒窖的陡峭樓梯,順著樓梯爬了下去,據她後來說,鑽進一個空酒桶,假如不是把她拽出來,她會在裡面一直待到早晨。 馬可跑到樓上去關護窗板。 喬萬尼回到工作室,想要再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去,臉色煞白,表現出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樣子,可是他看了看列奧納多,便走了過去,跪到他的膝下。 「你怎麼了?你要說什麼,喬萬尼!」 「他們說,老師……我知道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可是您告訴我,看在上帝的分兒上,您自己說說!」 沒有說完就激動得喘息起來。 「你懷疑,」列奧納多苦笑著說,「他們說我是殺人兇手,這是真的嗎?」 「只要一句話,只要一句話,老師,從您的嘴裡說出來!」 「我能對你說什麼呢,我的朋友?而且為什麼呢?你既然懷疑,你就不會相信……」 「噢,列奧納多先生!」喬萬尼驚叫道,「我是如此痛苦,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樣……我會發瘋,老師……幫幫我吧!可憐可憐我吧!我再也不能……請您說,這不是真的!」 列奧納多沉默不語。 然後,他轉過身去,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也和他們在一起,你也反對我!」 傳來敲擊的聲音,整座房子都顫抖了:這是包錫工斯卡拉布洛用斧子在砍房門。 列奧納多聽著百姓們的號叫聲,心都收縮了,產生了一種熟悉的哀傷,一種無限的孤獨感。 他垂下頭,目光落到他剛剛寫的一行文字上: 「噢,第一推動力呀,你的公正性有多麼奇妙啊!」 他想說:「所有的福祉,一切皆來自於你!」 他笑了,無限溫順地重複著吉安-加萊亞佐公爵瀕死時說過的一句話: 「聽憑上帝的意旨,在人間也跟在天上一樣。」 註解: 1《聖經·創世紀》第四章記述了該隱因殺死弟弟亞伯而受到上帝懲罰的故事。 2普羅塔西和格爾瓦西,基督教的聖徒,被認為是米蘭城的守護神。 3《聖經·使徒行傳》第八章第九至二十四節。 4《聖經·馬太福音》第十四章第二十五至二十六節。 5《聖經·詩篇》第六十八篇第一、二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