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 · 第一卷
「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心理上的痛苦怎樣地超越了心理學本身呀!片刻之前,在作自我剖析時,我還以為這次不再重逢的分離正是我所企望的,我在把阿爾貝蒂娜給予我的平平淡淡的快樂同她使我未能實現的絢麗多彩的欲求加以比較時(我對她長住我家的堅信不疑,即我的精神大氣壓,使這種欲求占據了我靈魂的首位,然而,乍一聽到阿爾貝蒂娜出走的消息時,這種欲求便再也無法與之抗衡,因為它已在瞬息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我滿以為自己明察秋毫,我斷定我再也不願見到她,我已經不愛她了。然而「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這幾個字適才卻在我心裡引起了那樣大的痛苦,我感到我再也挺不住了;必須立即終止這種痛苦;我這時對我自己真是體貼入微,儼如我的母親體貼行將作古的外祖母,我懷著不讓所愛者痛楚的善心對自己說:「耐心等一會吧,總會替你找到補救辦法的,放心,大家不會讓你這樣痛苦下去的。」於是我胡思亂想起來,剛才,我還沒有按門鈴時,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出走之所以感到無所謂,甚至求之不得,那是因為我不相信她會走,正是這樣的思路使我的自衛本能起而尋求最起碼的鎮痛藥以撫慰我裂開的創傷:「這一切都無關宏旨,因為我會讓她立即回來。我這就考慮辦法,她無論如何總會在今晚回到這裡。所以不必煩惱。」我不僅對自己說「這一切都無關宏旨」,我還竭力使弗朗索瓦絲得到這樣的印象,辦法是不在她面前流露我的苦痛,因為,甚至在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時,我也沒有忘記我的愛情必須顯得是幸福的愛,是相濡以沫的愛,尤其在弗朗索瓦絲眼前,因為她不喜歡阿爾貝蒂娜,而且總是對她的真誠表示懷疑。
是的,片刻之前,在弗朗索瓦絲還沒有來我這裡時,我曾以為我再也不愛阿爾貝蒂娜了,我相信我這個準確無誤的心理分析家並沒有忽略任何一個方面;我認為我對自己的內心最深處也了如指掌。然而我們的智慧無論多麼敏銳,我們卻無法窺見組成人心的要素,這些要素通常處於倏忽即逝的狀態,只要那能夠使其脫離這種狀態的現象未能使其經受起碼的凝固作用,這些要素就是不可臆測的。我原以為我看清了自己的內心,那是在欺騙自己。不過,恐怕連最精微的理性認識能力也無從賦予我的這種認識,適才卻因為驟然的痛苦反應而使我獲得了它。它堅實,鮮明而奇特,宛若一顆晶瑩的鹽粒。阿爾貝蒂娜呆在我的身邊已成了我的習慣,而我卻突然看見了「習慣」的另一副面孔。在此之前,我總把習慣看作一種摧毀力,它毀滅獨創性乃至毀滅感知的意識;如今我卻把這種習慣視為令人畏懼的神力。它如此緊密地和我們連在一起,它那不起眼的容貌那麼牢固地嵌刻在我們的心間,可是這種幾乎看不真切的神力一旦脫離開來,一旦離開了我們,我們便會遭受最最可怕的痛苦,到那時,習慣便會象死亡一般殘酷。
既然我想設法讓她回來,讀她的信便成為最緊迫的事了。我感到我已經胸有成竹,因為未來僅僅存在於我們的思想里,通過我們意志力的最後干預,這未來似乎還可以改變。不過我同時又想到,我曾見過其它的力量作用於這個未來,而對於這種力量,即使給予我更多的時間,我也無從與之對抗。倘若我們對即將發生的事無能為力,那麼即使發生的時刻尚未到來,這又有什麼用呢?阿爾貝蒂娜在家時,我確曾下決心保持和她分手的主動權。後來她卻走了。我拆開她的信,信是這樣寫的:
我的朋友,原諒我沒敢親口對您說出下面的話,
我是那樣膽怯,在您面前我總感到害怕,因此,即
使強迫我自己,我也沒有勇氣把話說出口。我本該
向您說的是:我們已經不可能共同生活下去了,那
天晚上您在盛怒之下斥責我時,您也看見了,我們
的關係已發生了某種變化。那天夜裡可以調解的事,幾天之後就可能變得無法挽回。因此,我們既有幸
已經和解,還是好朋友一般分手的好。我親愛的,這就是我寄給您這封信的原因,如果我使您微感悲傷,我求您想想我未來的無限憂愁,從而寬容地原諒我。
我親愛的大哥,我並不想成為您的敵人,您對我的
愛情逐漸而且很迅速地冷漠下去,這已夠使我感到
痛苦了,因此我既然決心已定,不可更改,在請弗
朗索瓦絲轉交這封書信之前,我得先向她索要我的箱子。別了,我給您留下我個人最美好的。阿爾貝
蒂娜。
我對自己說,這一切並不意味著什麼,甚至比我意料的還要好些,因為這些話根本不是她的真實思想,她寫這些顯然是為了給我猛然一擊,以引起我的恐懼。我現在必須考慮最最緊迫的事,那就是讓阿爾貝蒂娜今晚就回家。邦當家都是些不正派的人,他們會利用外甥女向我勒索錢財,想到這點是令人難過的。但這又何妨?為了阿爾貝蒂娜今晚回到這裡,即使把我的一半財產送給邦當夫人,剩下的也還夠我和阿爾貝蒂娜舒適地生活下去。與此同時,我還在琢磨我今天上午是否有時間去訂購她希望得到的遊艇和羅爾斯·羅伊斯牌汽車,一切猶豫既已煙消雲散,我甚至不再去考慮以往我曾認為給她這些東西是不明智的。如果邦當夫人的干預還不夠,如果阿爾貝蒂娜不願意聽她的話,而且提出她今後只能在完全獨立行動的條件下才回來,好吧!無論這會使我多麼傷心,我也要同意她這樣獨立行動;她想出門就可以獨自出去;為了自己最執著追求的事,必須善於作出犧牲,無論這種犧牲有多麼痛苦,而我所執著追求的正是讓阿爾貝蒂娜在我這裡生活,儘管今天清晨按我準確而荒謬的推理我不這麼看。此外,我難道能說,給她這種自由於我真是一種不折不扣的痛苦嗎?這樣說我才是在撒謊哩。我已經不止一次感覺到,讓她遠遠離開我去外面做壞事,這種痛苦也許比意識到她一呆在我身邊一呆在我家裡便感到厭倦的悲哀還輕微些呢。倘若她請求出門去某個地方,我同意她去而同時卻想到有人在那裡組織了狂歡的酒筵歌舞,我無疑會感到這太難以忍受。不過,對她說「乘我們的船或乘火車去某個我不熟悉的地方過一個月吧,您在那裡做什麼事我都會一無所知」時,我往往又感到高興,因為我想,相比之下,她遠遠離開我時也許會更喜歡我,等她回家時她恐怕就感到幸福了。再說她本人也一定願意如此,她自己並沒有要求得到這種自由,而且我如果每天都讓她得到新的享樂,日復一日,我還很容易對這種自由作出某種限制。不,阿爾貝蒂娜所企望的,是我和她在一起時別再使她難堪,而且壓倒一切的是——正如昔日奧黛特和斯萬之間發生過的那樣——希望我下決心娶她。一旦嫁給了我,她就不會再堅持要求獨立了;我倆會雙雙留在這裡,那該多麼幸福!當然,這意味著放棄威尼斯。然而,當我們的心同另一顆心連在一起,而這種聯繫又使我們痛楚到相互無法分離時,我們最嚮往的那些城市——還有比威尼斯重要得多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劇院——變得多麼平淡、多麼無足輕重、多麼死氣沉沉!何況在結婚問題上阿爾貝蒂娜是完全有理的。媽媽自己就認為這種拖延十分滑稽。娶她,這是我早就應該做的事,也是我必須做的事,正是這點促使她寫下了她連想也沒有想到過的書信,正是為了促成我們的婚姻,她才暫且放棄了她也許願意做也是我希望她做的事:回到這裡。是的,她企望的正是這個,這正是她這次行動的意圖,我那富於同情心的理智對我這麼說,然而我感到,我的理智在對我作如是說時,它總是從它一開始就提出的那個假設出發,不過我又確實感到另外一種假設在不停地被證實。當然,這第二種假設恐怕永遠也不敢於明確提出阿爾貝蒂娜可能與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保持著聯繫。但當那可怕的新聞擾得我不能自拔時,我們一進入安加維爾車站,卻是第二種假設得到了證實。不過這個假設後來並沒有去構想阿爾貝蒂娜會主動離開我,而且是以那樣一種方式,既沒有事先通知我,也沒有留下餘地使我來得及阻止她。然而,如果說在生活剛讓我作了那次可觀的新飛躍之後,擺在我面前的現實象物理學家的發明、預審法官對一樁罪行底細的調查或歷史學家對一次革命內幕的新發現向我們揭示的現實一樣使我感到新奇的話,這現實本身卻超出了我那第二種假設所作的粗略預見,不過它倒也在使這種預見不斷得到完善。這第二種假設並不是慕於理解力的假設,而且那天晚上阿爾貝蒂娜沒有吻我時我感到的驚恐,那天夜裡聽見窗戶響動時我感到的恐懼也都是經不起推敲的。然而——正如大量的次要情節已經表明的那樣,下面的情節也可以進一步說明這點——理解力並不是捕捉真實情況的最靈敏、最有力、最合適的手段,這一點只能提供多一層理由說明我在開始是從理解而不是從無意識的直覺或從相信現成的預感著手去捕捉真實情況的。是生活通過一樁樁的事情使我們逐步認識到,對心靈或思想至關重要的東西並非通過推理而是通過別樣的潛能學來的。正是理解力本身認識到了這種潛能的優越性並且通過推理在這種潛能面前認輸,同意成為它們的合作者和奴僕。這就是試驗性的信任。我正在與之搏鬥的未曾逆料的不幸對我來說(如同阿爾貝蒂娜和兩個搞同性戀的女子的友情)也似曾相識,因為有那麼多的跡象促使我去認識它(儘管我的理智根據阿爾貝蒂娜自己的話斷定不是這麼回事),我從這些跡象看出她對那種奴隸式的生活多麼厭倦,多麼憎惡;有多少次我確信這些跡象仿佛由看不見的墨水寫在她那憂傷而順從的眼睛背後,寫在她那突然莫名其妙地紅得發燙的面頰上,寫在猛然打開窗戶的響聲里!對這些跡象我無疑不敢去深究,也沒敢得出她會驟然出走的明確概念。阿爾貝蒂娜在我身邊時我心情平穩,我只想著由我來安排她離開,不過離開的日子並不確定,也就是說離開的時間還不存在;因此考慮她離開的事只不過是我的幻覺,正如身體健康的人想到死亡時總想像自己不怕死,其實他們只是在把一種純然否定的想法引入這種好的健康狀態,因為死神的臨近一定會改變這種狀態。此外,即使我曾千百次地想到阿爾貝蒂娜自己希望出走,而且想得極為清楚、極為真切,我也不會更深一層去揣測這事對我會怎樣,說透了,也就是這次出走會多麼離奇、多麼殘酷、多麼突然,是怎樣一件前所未聞的壞事。假如我曾預料到這次出走,這些年來我會不停地去考慮它,而不至於在弗朗索瓦絲對我說出「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這句話從而揭開難以想像的地獄的紗幕時使我那些想法連在一起也與這個地獄不僅關係毫不緊密而且幾乎毫無相似之處。想像力總藉助一些業已熟悉的材料來想像某種不熟悉的情狀,正因為如此,它也就想像不出這種情狀。然而感覺甚至最純粹的體膚感覺卻會打上新情況的最原始的而且長時期難以磨滅的標記,如同閃電的光紋。我幾乎不敢對自己說,即使我早已預料到這次出走,我恐怕也無法想像這次出走如何可怕,即使阿爾貝蒂娜向我通報了她的出走,而我對她又威脅又哀求,我恐怕也無從阻止她出走。此時此刻去威尼斯的願望離我多麼遙遠!當年在貢布雷,每逢我一個心眼只想著媽媽來我的房間時,想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願望也離我這麼遙遠。原來我從幼年起體驗過的全部焦急不安現在又前來給我新的憂慮火上澆油了,兩種憂慮結合成了性質相同的混合體,使我窒息。
的確,這樣的分離打擊了我的身心,這一擊通過肉體的極大的載入能力使痛苦變成了某種與我們飽經憂患的生活的各個時期同步的東西,——的確,那個希望我的悔恨達到最尖銳程度的女人也許對我心靈承受的這一擊寄託了某種希望(人們很少考慮別人的痛苦),她也許假裝出走,只想以此要求較好的生活條件,也許永遠出走——永遠!——以此懲罰我,報復我或繼續被我所愛,或者(為了我將來對她保持美好的記憶)猛力打破她感到正在她周圍編織的厭倦和冷漠的網絡,——的確,我們曾經相許避免互相對心靈進行這樣的打擊,我們曾經相約友好地分手,然而友好分手實屬罕見,因為如果相處甚篤就不會分手。此外,一個遭到萬分冷落的女人總該隱約意識到,男人儘管對她已感到厭倦,共同的習慣卻使他對她越來越依戀,而且她也應該想到,友好分手的基本要素之一是出走時通知對方。然而她害怕在通知對方時受到阻擋。任何女人都會意識到,她對男人的影響力愈大,她離開他的辦法便只能是逃走。因自己是主宰者而逃匿,情況正是如此。當然,在她前不久引起的厭倦感和因她的出走而產生的重新得到她的狂熱要求之間存在的距離之大的確是聞所未聞的。除去在寫作這個作品時闡述的原因和另外一些即將闡述的原因之外,還存在著別的原因。首先,出走往往發生在冷漠——確實存在的或自己認為存在的——發展到極端,就象鐘擺擺到極限一樣的時刻。女人想「不,再也不能這樣繼續下去了」,男人口口聲聲說要離開她,或正在考慮離開她;倒是她先離開了。於是,鍾又擺到了另一個極端,距離也大到了極限。可是轉瞬間鐘擺又回到了原處;從而再一次超越了業已闡述的原因,這該多麼自然!心在跳;而且出走的女人已不再是離家前那個女人了。她在我們身邊已經過慣了,卻猛然發現別樣的生活滲進了她的生活,而且她不可避免地要參與這樣的生活,也許正是為了參與這種生活她才離開我們的。這一來,出走的女人那全新的豐富多采的生活又回過頭來影響還留在我們身邊的女人,也許還在策劃這個女人的出走。我們可以推測的一系列心理現象與她和我們的共同生活密不可分,與我們毫不隱諱的對她的厭倦情緒和我們的忌妒心也聯繫緊密(這種忌妒心使曾被好幾個女人拋棄的男人幾乎每次都以同樣的方式被拋棄,因為他們的性格和反應都相同,這一點是可以估計到的;人人都有自己受騙的方式,正如人人都有自己感冒的方式),這一系列我們認為並不神秘的心理現象有可能與我們並不清楚的一系列事實相符。她在某一段時間可能和某個男人或某個女人保持著聯繫,筆頭的或口頭的,或通過信使。如果她已和某某先生約定,在她去見某某先生的頭一天由這位先生先來看我,她就可能正在等待某種信號,而我說「某某先生昨天來看過我」就在無意間給了這個信號。有多少可能成立的假設啊!也僅僅是可能罷了。我慣於構思事實,當然只在可能的範圍之內,以至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某天我誤拆了一封別人寫給我的某個情婦的信,信是用約定好的口氣寫的:「繼續等著招呼我去聖盧侯爵家,請在明天來電話通知。」於是我據此又架構起某個出逃計劃來;聖盧侯爵的名字只是說明另外一件事的記號,因為我這個情婦並不認識他,不過曾聽我說起過他,再說信上的簽名是個什麼綽號與語言形式毫不相干。事實上這封信並不是寫給我的情婦而是寫給家裡另一個人的,上面的名字和我情婦的名字不一樣,送信的人看錯了。這信並非用互相約定的暗號而是用很糟糕的法文寫的,因為寫信的是個美國女人,的確是聖盧的一個女友,他告訴過我。這個美國女人寫信的奇特方式使一個完全真實然而陌生的名字看上去象個綽號,因此我在這大的猜測是徹頭徹尾地錯了。然而我在腦海里把這些純屬虛構的情況串聯起來的思維框架本身卻極其正確而且不折不扣地合乎實際,因此,三個月之後,當我的情婦(她當時是準備作我的終身伴侶的)離開我時,她出走的方式和我最初想像的出走方式竟一模一樣。來了一封信,信的特點和我錯誤地賦予前述那封信的特點如出一轍,只是這封信的確具有暗號的意思,云云。
這是我平生最大的不幸。不過,無論如何,這不幸引起的痛苦也許會被探究不幸根由的好奇心所超越:阿爾貝蒂娜所渴求的,她重新找到的人是誰呢?不過這一樁樁大事的根由好比大河的源頭,我們走遍天涯也屬枉然,源頭是找不到的。阿爾貝蒂娜是否早就在如此這般地預謀出逃了?我還沒有說(因為當時我覺得那一切純屬裝腔作勢或情緒不佳,弗朗索瓦絲認為那叫「賭氣」)從她不再擁抱我的那一天起,她的神氣就象埋死鬼入土一般,直挺挺的,呆呆的,連最簡單的事情她說起來聲音都是悲悲切切的,動作也十分緩慢,而且再也不微笑了。我不能說有什麼事實足以證明她與外面串通一氣。弗朗索瓦絲後來倒是對我說過阿爾貝蒂娜出走的前兩天她曾去過姑娘的房間,房裡空無一人,窗簾放下來了,但房裡的氣味和響聲說明窗戶是開看的。原來阿爾貝蒂娜在陽台上。但是看不出她可能從陽台上同誰聯繫,而且放下窗簾打開窗戶的原因可能是因為她知道我害怕穿堂風,即使窗簾對我幫助不大,它們總可以防止弗朗索瓦絲從走廊里看見百葉窗開得如此之早。不,我什麼也看不出來,除去一個小小的情況,不過這情況也僅僅能證明她頭一天就知道她要出走罷了。就在那頭一天的晚上,她趁我不注意從我房裡拿走了大量的紙和包裝用的布,而且一整夜都用這些東西包紮著她那些數不清的浴衣和梳妝衣以便早晨出走。就這一個情況,僅此而已。這天晚上她幾乎是強迫我收下了她還我的1000法郎欠款,我沒有重視這件事,這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因為在錢的事情上她是極為認真的。
是的,她在頭天晚上拿走了包裝紙,但她知道自己要走卻並非從那晚開始!因為她的出走並非出於傷感而是源於決心,她為準備出走而下決心放棄她曾經夢寐以求的生活,正是這種決心使她看起來那樣黯然神傷。帶看這樣的傷感她在我面前幾乎是一本正經的,冷冰冰的,只有最後一個晚上例外,這天晚上她在我身邊呆的時間比她希望的要長些——她老願意延長,這使我感到吃驚——,回去時她在房門口說:「別了,小寶貝,別了,小寶貝。」不過我在那一刻並沒有警覺。弗朗索瓦絲告訴我,第二天早晨阿爾貝蒂娜對她說她要離開時(但這也可以解釋為疲勞所致,因為她一直沒有脫衣服而且整夜都在包裝她的東西,包裝除了她需要向弗朗索瓦絲索要的不在她房裡和盥洗間裡的東西之外的所有東西),她仍舊那麼悲悲戚戚,而且比前些日子還要僵直,還要呆板,因此在她說「別了,弗朗索瓦絲」時,弗朗索瓦絲以為她快要倒下去了。一個人在了解了這些情況之後便會懂得,他眼下如此不喜歡某個女人,不喜歡的程度甚至超過所有那些在最平常的散步場合邂逅相遇的女人,而且為因她而犧牲那些邂逅相遇的女人大生其氣,正是這個女人倒反而可能是他百倍千倍中意的女人。因為這已經不再是某一種樂趣——這種樂趣由於習慣,也許由於尋樂對象的平庸而變得毫無價值——和別樣的樂趣,即誘人的、令人陶醉的樂趣之間的問題,而是這種誘人的,令人陶醉的樂趣與另一種更為強烈的東西,即對痛苦的憐憫之間的問題。
我一面指望阿爾貝蒂娜今晚回到這裡,一面忙不迭去做最緊迫的事,同時又用新的信念去醫治失掉與我共同生活至今的人引起的心靈創傷。我保存自身的本能反應無論多快,在聽到弗朗索瓦絲談及此事時,我仍然在瞬間感到孤立無援,而且我此刻知道阿爾貝蒂娜今晚即將返回也無濟於事,我在尚未告訴自己她將返回的那一刻感覺到的痛苦(就是剛聽到:「阿爾貝蒂娜小姐要回了她的箱子,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的那一刻)又自動在我心裡復甦了,痛苦的情狀和過去的相同,換句話說,就仿佛我對阿爾貝蒂娜即將返回還一無所知似的。她也的確應該回來,不過得由她自己主動回來。不管可能發生什麼情況,讓她看出我在命人採取措施,在企求她回來,這都會事與願違。的確,要放棄她,我再也沒有象放棄希爾貝特時那樣的力量了。我所希望的是結束這種肉體的痛楚,我那遠不如從前健康的心靈再也不能忍受這種痛楚了,這一點甚至比重見阿爾貝蒂娜更為重要。而且,無論是工作還是別的事情,由於我總是使自己習慣於不抱任何奢望,我變得更為軟弱了。不過這種痛楚劇烈的程度之所以使別種痛苦望塵莫及,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最重要的恐怕還不是因為我和德·蓋爾芒特夫人以及希爾貝特都沒有共同享受過肉體的快樂,而是因為我並沒有天天或時時刻刻見到她們,沒有可能因而也沒有這種需要,在我對她們的愛情里缺少「習慣」這個巨大的力量。我的心既已無力奢望什麼,也不樂意忍受痛苦,它能夠覓得唯一可能的解決辦法也許只能是不惜代價讓阿爾貝蒂娜回家,既然如此,倘若昔日在處理和希爾貝特的關係時我沒有選擇與此相反的途徑(自願放棄或逐漸忍受),我也許會認為這相反的途徑簡直就是小說里的解決辦法,在生活里這種辦法是不可能存在的。我從而明白這另外一種解決途徑也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可以被同一個人接受,因為現在的我幾乎還是過去的我。然而時光也起了作用,時光已經使我衰老,時光也曾促使阿爾貝蒂娜在我倆的共同生活中長久不懈地伴隨在我身邊。我雖然不願意放棄她,我和希爾貝特相處時保留下來的起碼的自豪感卻促使我不願因命人求阿爾貝蒂娜回來而成為令她嫌惡的玩物,我想讓她回來而又不顯出我一心盼她回來的樣子。於是我連忙起床省得浪費時間,但痛苦又使我停了下來:我這還是第一次在她離家之後起床呢。不過我還是得趕快穿上衣服以便去阿爾貝蒂娜住處的門房那裡打聽消息。
痛苦,是人承受精神打擊的延續,痛苦渴求著改變形式;人們總希重通過做計劃,打聽消息而使痛苦化為烏有;也願意它生髮出不計其數的變形,這比保持原封不動的痛苦要求的勇氣要少一些,帶著苦惱躺在床上,這床顯得好狹窄、好硬、好冷。我又站了起來,在屋裡我每動一步都得無比小心,我坐下時總是設法避免看見阿爾貝蒂娜的椅子和那架自動牌鋼琴,她總是把她那雙金色的高跟拖鞋踏在鋼琴的踏板上,這是唯一的一件她用舊了的東西,她用過的東西仿佛全都想以我的回憶教給它們的特殊語言用不同的表達方式向我轉述,再一次向我通報她出走的消息。我不去看,卻看見了這些東西;我渾身無力,我跌坐在一把藍綢緞安樂椅上,一個鐘頭之前,就在這間臥室里,一縷陽光使周圍變得朦朧迷離,在半明半暗之中,椅子上淡淡的籃色曾使我沉入夢鄉,我當時那麼熱切留戀的夢景此刻卻離我如此遙遠。唉!在這一剎那之前,一向只有阿爾貝蒂娜在我身邊時我才會坐在這裡。所以我此刻再也不能留在這裡了,我站了起來;這一來,每時每刻都有一個組成無數個微不足道的「我」中的成員還不知道阿爾貝蒂娜已經出走了,必須將這事通報他;必須——如果他們都是陌生人而又不具備我那種對痛苦的敏感、這種通報就不會那麼殘酷——宣告這個不幸適才已降臨到所有這些人,所有這些還不知道此事的「我」頭上了;必須讓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第一次聽到這幾個字:『阿爾貝蒂娜要回了她的箱子」(我在巴爾貝克曾看見人們裝這些棺材形狀的箱子,這些箱子正好放在我母親的箱子旁邊),「阿爾貝蒂娜走了」。我有必要向每一個人通報我的悲傷,這種悲傷絕不是從那些令人沮喪的總的情況里任意得出的悲觀的結論,而是一種特殊印象的斷斷續續的不由自主的復甦,這種印象自外而來而且不是由我們自己選擇的。在這些「我」中,有幾個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見到了。例如(我沒有想到今天是我理髮的日子),理髮時的「我」。我早已把這個「我」置諸腦後了,這個「我」的到來引起了我一陣嗚咽,有如一個早已退休的僕人來到剛死去的主人的葬禮上。我隨耶猛然回想起,一星期以來,我有時突然驚恐萬狀,而我對自己卻不承認這種恐懼。每逢這樣的時刻,我又和自己爭辯說:「預先假設她會突然出走不是徒勞嗎!這是荒謬的。假如我把她託付給一個明白事理的聰明人(如果我的嫉妒心沒有妨礙我吐露真情,我也許真會這樣行動以求得心境的安寧),這個受託的人一定會說:『您簡直發瘋了。這絕不可能。』(的確,我們之間從沒有發生過口角。)一個人出走總有他的動機。他會說出這個動機。他也會給你回答的權利。人不會象這樣走掉的。不,這是幼稚之舉。這才是獨一無二的荒謬絕倫的假設呢。」但是每天早上我打鈴時只要看見她還在那裡,我卻會寬慰地嘆一口長氣。弗朗索瓦絲把阿爾貝蒂娜的信一交給我,我立即相信這一定是那件不可能的事,是她的出走,應該說幾天前我就察覺到這次出走了,儘管我有多種合乎邏輯的理由使自己感到放心。我一直在琢磨這件事,而且在絕望中幾乎有一種對先見之明的滿足,有如一個謀殺犯明知自己不可能被發現卻仍舊憂心忡忡,這時他突然在召見他的預審法官那裡看見他的受害者的名字寫在案卷的開頭……
我一心希望阿爾貝蒂娜是去土蘭她姨母家了,在那裡她起碼可以受到足夠的監督,從而在我去把她領回來之前不至於出什麼大的紕漏。我最怕她留在巴黎,也怕她去了阿姆斯特丹或蒙舒凡,也就是怕她逃走以後一頭鑽到某個我連初步情況都沒有掌握的男女私通的鬼把戲裡去。不過說實在的,我口頭說出巴黎、阿姆斯特丹,蒙舒凡這許多地方,我心裡想的卻是一些她真正可能去的地方;因此,當阿爾貝蒂娜的門房回答說她已去了土蘭時,這個我自以為希望她去的住處倒似乎變得比所有的地方都更可惜了,原因是她去那裡已確實成了事實,在對現實確信不疑和對未來毫無把握的雙重煎熬下,我第一次想像阿爾貝蒂娜已開始了她夢寐以求的獨立於我的生活,也許會長期,也許永遠,在這樣的生活里她也許會變成一個未知數,從前我老是被這個未知數弄得心緒不寧,而同時我又有幸占有和撫摸屬於這未知數的外形的東西,也就是那難以捉摸的被我得到的溫柔面龐①。正是這未知數構成了我愛情的基礎。至於阿爾貝蒂娜本人,她只有掛了她的姓名才可能在我身上生根,除了睡眠之後甦醒那罕有的休息時刻,這個姓名什麼時候都銘刻在我頭腦里而且永不停息。倘若我出聲地思索,我會不停地念叨這個名字,我的絮語很可能會單調而愚蠢到仿佛我變成了一隻鳥,一隻寓言中的鳥,它無休無止地叫著它作為人時曾經愛過的女人的名字。你一個人在心裡念叨這個名字,沒有念出聲,因此你仿佛在自己心上刻寫這個名字,而且仿佛讓名字留在了自己的腦海里,末了,你的腦海就象一堵被人亂畫過的牆一樣布滿了寫過上千遍的所愛者的名字。你時時刻刻都在思想里寫著這個名字,幸福的時候寫,不幸的時候寫得更勤。在重複叨念著這個除了已知的內容並沒有什麼新意的名字時,你會感到一種不斷產生的需求,不過時間一長你也會感到疲倦。我此刻甚至沒有去想肉體的快感;在我頭腦里我甚至沒有看見阿爾貝蒂娜本人的形象(可她卻是使我內心如此煩亂不安的人),連她的肉體我都沒有看見。如果我願意分別探討與我的痛苦緊密相聯的想法——總是會有這類想法的——,我很可能交替著去探討,一方面猜測她是在什麼樣的心境裡出走的,她有沒有返回的意思;一方面考慮接她回來的辦法。儘管我們認為和我們的苦惱有關聯的人在我們的苦惱里僅僅占據微不足道的位置,也許正是在這微不足道的地方就存在某種標誌和真相。事實上她個人在這種苦惱里也的確算不了什麼;某些偶然因素使我們想到她時便感到激動和苦惱,而習慣又把這種激動和苦惱與她緊緊地聯繫起來,這激動和苦惱的過程本身才幾乎是壓倒一切的。可以證明這一點的是(比在幸福中感到厭倦更足以證明),當我們認為問題(這問題那麼無聊,我們簡直不準備再提它了)都出在她本人身上時——激動和苦惱的過程這時都已被遺忘,起碼是由她引起的激動和苦惱的過程已被遺忘,因為這種感情過程已經重新發展並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見不見這個人,是否得到她的尊重,是否能支配她,這一切在我們眼裡都顯得無關緊要了。在此之前,當這種激動和苦惱還附著在她身上時,我們滿以為我們的幸福取決於她:這幸福其實只取決於我們的苦惱是否已經終結。到那時,我們的無意識便會比我們本人還要高明,因為在這齣連我們的生命本身都可能取決於是否找到她以免再等待她的可怕的悲劇里,這無意識會把被愛的女人的形象,把那個可能已被我們遺忘,也可能不為我們所了解或被我們認為很平庸的形象變得極其渺小。女人形象變得渺小乃是愛情發展方式的合乎邏輯而又必然的效應,也是對這份愛情的主觀性的鮮明諷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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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阿爾貝蒂娜住處的門前我發現有一個窮人家的小女孩瞧著我,她的神氣那麼可愛使我不禁問她是否願意去我家裡,我若遇到一隻眼神十分忠實的狗也可能會這麼做。她似乎很高興。到家後我把她放在膝頭搖了一陣,可是她使我過分強烈地意識到阿爾貝蒂娜的失蹤,因此她呆在這裡很快就讓我感到無法忍受了。於是我給她一張500法郎的鈔票之後便讓她走了。然而過不多久我又想,如果有另外某個小女孩呆在我身邊,我便再也不會感到孤單,也不會感到沒有純潔無邪的伴侶支持,這唯一的夢想竟支撐我忍受了也許阿爾貝蒂娜得有一陣子回不來的想法。——作者注。
她出走的意圖無疑很象百姓們以組織示威為手段從而達到談判目的的意圖。她之所以出走可能只是為了從我這裡得到更優裕的生活條件,更多的自由和奢侈品。果真如此,我們兩人中穩操勝券者必定是我,只要我有力量等待,等待這樣的時刻到來,那時,她眼見一無所獲便會自動回歸。如果說在只重打贏的牌桌上或戰爭里人們還能頂住虛張聲勢,那麼既有愛情也有嫉妒和痛苦的情況卻不能與之同日而語。為了等待,為了「維持」,我可以讓阿爾貝蒂娜遠離我生活好幾天,也許好幾個星期,可是這一來我卻在破壞我一年多來抱定的目標——不讓她自由一個鐘頭。如果我給她提供時間,提供方便,使她能隨心所欲地欺騙我,我所採取的全部預防措施也就變得徒勞了;即使她最終讓步了我卻再也忘不了她單身生活的那段時間,而且就算我終於占了上風,但過去那段時間仍無可挽回,即是說我還是失敗者。
至於接回阿爾貝蒂娜的辦法,我曾假設她之所以出走無非是為了得到更優裕的生活條件之後再回來,這種假設顯得越有道理,這些辦法就越具有成功的機會。那些認為阿爾貝蒂娜不真誠的人,比如弗朗索瓦絲,他們一定會認為這種假設很有道理。然而在我了解情況之前,我的理智已把她的某些惡劣情緒和某些姿態理解為她在計劃出走,而且會一去不復返,如今出走既已成為事實,我在理智上也就很難相信這是裝出來的了。我說的是我的理智而非我本人。我之所以格外需要這種認為她裝作出步的假設,是因為這種假設的可能性更小些,而且儘管這種假設在可能性上略遜一籌,它在力量上卻可以穩操勝券。一個人眼見自己已到了深淵的邊沿而上帝又似乎拋棄了他時,他會毫不遲疑地去等待上帝賜予奇蹟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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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我承認,面對這一切,儘管我比誰都痛苦,我卻是一個最麻木不仁的偵探。
然而阿爾貝蒂娜出走也沒有促使我重新獲得我因習慣請別人監視她而業已失去的偵探才能。現在我思考的只有一件事:委託另一個人去尋找她。這另一個人便是聖盧。他同意了。許多天來的焦慮轉給了別人,這使我感到喜悅,我開始走動了,成功的把握使我的手突然變得和往日一般乾乾的,再也不象我聽見弗朗索瓦絲說「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時那樣汗濕了。
人們總還記得,我當時決心和阿爾貝蒂娜同居甚至決定娶她是為了留住她,了解她在幹什麼,是為了阻止她重犯和凡德伊小姐之間的老毛病。這是一件我無論設想得多糟也沒有勇氣想像的事(這簡直令人吃驚,就象忌妒心成天做著各種莫名其妙的虛假揣測,一旦讓它去發現真實情況它卻又缺乏想像力了。):在巴爾貝克時她向我泄露了使我錐心泣血的秘密,她談起來卻仿佛這是一件極為自然的事;儘管這是我一生中經歷過的最悲痛的事,我總算也裝出了認為這事極為自然的樣子。不過這種愛情既然主要產生於阻止阿爾貝蒂娜幹壞事的需要,它後來也就保留了這最初根由的痕跡。同她一起生活於我並不重要,只要能阻攔這個「可能的潛逃者」到處亂跑就滿足了。為了阻止她亂跑,我依靠那一夥與她同行不離她左右的人的眼睛,只要這些人晚上給我打一個令我放心的小報告,我的憂慮便會煙消雲散,情緒也會好起來。——作者注。
我自己認定,無論我做什麼,阿爾貝蒂娜都會在今天晚上回到我家,因此我暫時節制了弗朗索瓦絲對我說阿爾貝蒂娜出走時引起的痛苦(因為當時我毫無思想準備,一時間竟相信這是一次永不返回的出走)。然而間斷一會之後,這最初的痛苦又以獨立不羈的架勢自動向我襲來,而且仍舊那麼令我難以忍受,因為我剛聽到她走了時還沒有自我安慰地許願當晚就把她接回來。這句話本來可以緩解我的悲痛,但當時我的悲痛對這句話還一無所知。為了實施促她返回的辦法,我勢必再一次裝出似乎我不愛她的樣子,對她的出走也似乎並不感到痛心,而且還勢必繼續對她撒謊。這樣做當然不是因為我這些姿態向來很成功,而且因為自我愛上阿爾貝蒂娜以後我一直在如此行事。我個人愈是佯裝出已經放棄她的神氣,我在採取促她返回的措施時便愈能做到果斷有力。我準備給阿爾貝蒂娜寫一封告別信,在信中我要把她的出走看作是最後的分手,與此同時我要派聖盧以背著我的方式去向邦當夫人施加最粗暴的壓力迫使阿爾貝蒂娜儘快回家。不錯,我在希爾貝特身上曾做過這種危險的試驗,信上的冷淡在開初是裝出來的,最後卻弄假成真了。這個經驗本來應當阻止我給阿爾貝蒂娜寫與那些信件同樣性質的信。然而所謂經驗,無非是在我們自己眼前揭露我們自己性格的特點,這特點自然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而且出現得格外明顯,因為我們已經為自己揭示過一次了,這一來第一次引導過我們的自發動作就會在記憶的各種形式的啟示下得到加強。人類最難逃避的抄襲行為,對個人(甚至對堅持錯誤而且不斷加重錯誤的百姓)來說,那便是對自己的抄襲。
我知道聖盧在巴黎,一聽我召喚,他即刻來到了我家,他還是象在東錫埃爾時那麼麻利,高效率,而且他同意馬上動身去土蘭。我把下面的考慮告訴了他。他應當先去夏特勒羅請人指點邦當夫人的住址,去那裡時得先等阿爾貝蒂娜出門,因為她有可能認出他來。「你說的這個姑娘難道認識我?」他問我。我對他說恐怕不認識。這個行動計劃使我滿心歡喜,不過這個步驟和我的初衷是絕對矛盾的:我最初是想設法不露出準備派人尋找阿爾貝蒂娜的神氣;而此舉卻不可避免地會顯出這種神氣。不過和「本應做的事」相比,這次行動有不可估量的優越性,它使我有可能對自己說我派去的人即將看見阿爾貝蒂娜,而且一定會把她帶回來。倘若我一開始就把我內心的活動看得很透徹,我也許早就考慮到了這藏在暗處的被我認為糟糕透頂的解決辦法將會優先於忍耐解決辦法,我之所以決定採取此法,是因為我缺乏忍耐的毅力。一個姑娘整個冬天住在我家而我竟對他隻字未提,聖盧對此已露出了吃驚的神情,另一方面他過去常對我提起巴爾貝克的年輕姑娘而我卻從未回答他說「她就在這裡」,因此他很可能因力我對他缺乏信任而感到不悅。其實邦當夫人很可能對他談起巴爾貝克。然而我是那樣急不可耐地希望他動身,希望他到達那裡,因而根本不去想,也無法考慮這次旅行可能產生的後果。至於他是否會認出阿爾貝蒂娜(他當時在東錫埃爾和她邂逅時總是執拗地避免注視她),都說她變化很大而且長胖了,所以這不大可能。他問我有沒有阿爾貝蒂娜的肖像,我開始說沒有,以免他有暇根據我在巴爾貝克那段時期前後拍的一張照片認出阿爾貝蒂娜來,不過那時他只是在火車車廂里隱隱約約見到過她。可是我又想,那張照片上的阿爾貝蒂娜既不同於巴爾貝克的阿爾貝蒂娜也不同於現實的充滿活力的阿爾貝蒂娜,他既不可能從照片上認出她也不可能在現實生活里認出她。在我替他尋找照片的當兒,他用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額頭表示安慰。他猜出我很痛苦而為我難受,這使我十分感動。首先,儘管他和拉謝爾分手了,他當時的感受卻遠沒有消逝,因此他對這類性質的痛苦抱有一種同情,一種特殊的憐憫,有如人們同病相憐分外親切。再說他是那麼心疼我,一想到我的苦惱他就無法忍受。因此他對給我招致苦難的人懷著一種又怨恨又讚賞的複雜感情。在他的想像里我是如此高傲的人,要想使我屈服於另一個人,這個人必定在各方面都不同凡響。我的確想過他可能認為阿爾貝蒂娜的像片漂亮,然而由於我畢竟想像不出她會使他產生象海倫使特洛伊老人們產生的那種印象,我在尋找照片時便謙遜地說:「噢!你瞧,你可別胡思亂想,首先,照片很糟糕,其次,她並不出眾,不是什麼美人,她主要是人很可愛。」「喔!不,她一定與眾不同,」他帶著天真而真誠的熱情說,同時竭力想像著這個能使我如此絕望如此激動的人是什麼樣子。「我怨她使你難過,不過這也是始料所及的,象你這樣一個周身都是藝術細胞的人,萬事萬物都得首先愛它的美而且愛得那麼執著,你要是在一個女人身上發現了美,你註定會比誰都痛苦。」我總算找到像片了。「她肯定很出色,」羅貝爾繼續說這話時還沒有看見我遞給他的照片。他突然瞥見了,他拿著照片看了片刻。他的臉部表情由詫異一直發展到驚得目瞪口呆。「怎麼,這就是你愛的姑娘?」他終於說出了這句話,由於害怕惹我不快,他克制了語氣里吃驚的感情。他沒有作任何評論,只露出通情達理和謹慎的神氣,當然不可避免地有那麼點輕蔑,一種面對病人而產生的輕蔑——即使這個病人在生病之前一直是個很出眾的人而且是您的朋友——不過病人同這一切已經毫不相干了,因為他得了躁狂型精神病,他向您談到出現在面前的天上來客,而且繼續盯著一個地方看這個天上來客時,您這個健康的人卻只會看見那兒是一床鴨絨被。我立即明白了羅貝爾為什麼吃驚,這正是我看見他的情婦時感受過的驚異,唯一不同的是我發現他的情婦是我早已認識的女人,而他卻以為自己從未見過阿爾貝蒂娜。不過我和他在同一個人身上看見的東西無疑也有很大的差異。當初在巴爾貝克,我在注視阿爾貝蒂娜時確曾賤兮兮地把我的味覺、嗅覺和觸覺摻進對她的視覺里,這已是遙遠的往事了。自那以後,又摻進了更深沉、更甜蜜、更難以形容的感覺,隨後便是痛楚感。總之,有如一塊被雪包圍的石頭,阿爾貝蒂娜乃是我內心裡構想的一個巨大工程的中心發電機。羅貝爾的視力是達不到這種感覺層次的,他能看見的只是糟粕,而這種層次的感覺又反而妨礙我去察覺這些糟粕。羅貝爾在看見阿爾貝蒂娜的照片時,使他發窘的並不是特洛伊老頭們看見海倫走過而且說:
「我們的損失怎及她秋波一轉,」
時那樣的激動,而恰恰是相反的激動,這種激動心情使他說出:「怎麼,就為這個他竟如此煩惱,如此傷心,竟干出這許多傻事!」的確應該承認,當一個人引起我們所愛之人痛苦,毀了他的生活,有時還給他招致死亡的可能時,看見這樣的人而作出這種反應是遠比特洛伊老頭們的反應更常見的,一句話歸總,這是慣例。這不僅因為愛情是個人的事,也不是因為我們沒有感受愛就自然而然認為可以避免愛情而且對別人狂熱的愛說長道短。不,那是因為,當愛情達到能引起這種痛苦的程度時,介乎女人的面龐和情人的眼睛(這個象雪覆蓋水泉一樣包藏和隱匿愛情的巨大的痛苦之卵)之間的感覺工程已經推進得相當遙遠,遠到情人的眼光停留的位置,他領略歡樂和痛苦的位置與別人能夠看見這愛情的位置之間的距離等於太陽本身的位置和太陽強光使人能看見天上的太陽所在的位置之間的距離。此外,在這段時間,憂傷和柔情使情人對對方最壞的變化也視而不見,而在這憂傷和柔情蜜意的蛹殼裡,對方的面龐已逐漸衰老,逐漸變化。因此,如果說情人初次邂逅時見到的容貌和他在後來的戀愛的痛苦中看見的容貌距離甚大,從相反的意義上說,這容貌和不相干的人此刻看到的容貌同樣大相徑庭。(如果羅貝爾在照片上看到的不是一個年輕姑娘而是一個老態龍鐘的情婦,情況又會如何呢?)甚至不必和這個使男人如此神魂顛倒的女人有一面之緣,只要見到她的照片我們也同樣會大吃一驚。我們了解她往往象我的叔祖父阿道夫了解奧黛特一樣。看法上的差異不僅涉及體型面貌,而且涉及性格,涉及個人的重要性。使熱愛她的男人痛苦的女人完全可能和不關心她的人相處甚篤,比如奧黛特,在斯萬眼裡她是那麼冷酷無情,而我的叔祖父阿道夫卻認為她是殷勤的「穿粉紅袍子的女人」,或者說一個女人完全可能讓愛她的男人象怕神一樣戰戰兢兢地估摸再三才敢作出有關她的決定,而這個女人在不愛她的男人眼裡簡直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女人,男人讓她幹什麼她都樂意干,就象聖盧的情婦之於我一樣,我在她身上只看見了別人對我多次推薦過的「大氣派的拉謝爾」,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和聖盧在一起時,想到有人會因為不知道這樣一個女人某個晚上幹了些什麼,她和某人談了些什麼悄悄話,她為什麼會有絕交的念頭而內心受煎熬,我感到萬分驚詫。與此同時,我又感到一切往事,這裡指阿爾貝蒂娜的往事,也就是使我的心靈,使我的生命帶著令人震顫而又十分笨拙的苦痛趨而附之的往事,在聖盧看來恐怕也是無足輕重的,也許有一天在我自己眼裡也會變得毫無意義;我感到我在今後考慮阿爾貝蒂娜的往事是重要還是毫無價值時,我此刻的思想狀態也許會逐漸朝聖盧現在的思想狀態過渡,因為對聖盧究竟可能怎麼想,對情人以外的所有人會怎麼想我都不抱幻想。而且我不會為此過分傷心。我們就別管毫無想像力的男人怎麼評價俊俏女人了。我還記得有一幅天才的肖像畫對眾多的生活現象所作的悲劇性的闡釋,這幅肖像並不如埃爾斯蒂爾為奧黛特畫的肖像那麼逼真,說它是情人的肖像還不如說它是使人扭曲的愛情的寫照。這幅肖像唯一的缺陷——而許多肖像畫都沒有這個缺陷——是它的作者既不是偉大的畫家又不是情人(據說埃爾斯蒂爾就是奧黛特的肖像畫作者和情人)。這種不逼真已被一個情人的一生所證實,被一個誰也不理解其狂熱愛情的情人的一生,被斯萬的一生所證實。然而只要情人象埃爾斯蒂爾那樣同時又是畫家,謎底就揭示出來了,您終於在這個女人身上看見了凡夫俗子從未見過的雙唇,誰也不熟悉的鼻子和您意想不到的儀容。這幅肖像說:「我愛過的,讓我苦惱的,我時刻見到的正是這個。」我曾在思想上試圖把聖盧已經補充給拉謝爾的他自己的東西再充實到她身上,我現在卻想以逆反的動作從構成阿爾貝蒂娜的成份里剔除我的心靈和精神對她的貢獻,同時想像著她在聖盧面前會是個什麼樣子,就象回想拉謝爾在我面前是個什麼樣子一樣。可是這又有什麼重要性呢?就算我們看見了種種區別,我們會相信它們嗎?從前在巴爾貝克時,阿爾貝蒂娜常常在安加維爾的拱廊下等候我,我一到她便跳進我的車裡,那時她不僅沒有「發胖」,由於過度的鍛煉她還消瘦得過了頭;她那麼瘦削,一頂蹩腳的帽子使她顯得醜陋,帽子下面只露出一小段難看的鼻子,只能從側面看見她白白的雙頰,活象白色的蟲子。我在她身上發現不了多少她自己的東西,但還是可以從她往我車上那一跳里得知這是她,她準時赴約了,並沒有去別的地方;而這些也就足夠了;人總是太眷戀過去,太執著於共同度過的逝去的歲月,因而也就不需要這女人的全部了;他只希望肯定這是她,沒有搞錯身分,在熱戀著的人們眼裡這一點比美貌重要得多;面頰可以深陷下去,身體也可以變得乾瘦,甚至對那些起初被認為以征服美人而不可一世的人來說,那一小段鼻子,那集中體現了女人永恆人格的標誌,那代數的精萃,那個常數,這一切已足夠使一個受到最高層社交界歡迎而本人又愛社交的男人支配不了自己的任何一個夜晚了,因為他得把時間都花在給他所愛的女人反覆梳妝打扮上,直到他睡著為止,或者乾脆只為呆在她身邊而和她在一起,或者只為她和自己在一起,只為她不和別的人在一起。
「你可以肯定,」他對我說,「我能如此這般地把3萬法郎通過這女人捐給她丈夫的競選委員會嗎?她竟會缺德到這種程度?你如果沒有搞錯,3000法郎足夠了。」「不,我求求你,為了辦好這件讓我那麼揪心的事情你就別省錢了。你應該這麼對她說,而且這也有部分的真實性:『我的朋友向一位親戚要了這3萬法郎捐給他未婚妻的姨父。親戚是因為這次訂婚才給他這筆錢的。他請我把這筆款子捎給您以免阿爾貝蒂娜得知此事。現在阿爾貝蒂娜離開他了,他真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他不娶阿爾貝蒂娜,他就不得不將這3萬法郎退回去。如果他娶她,哪怕為了形式她也應該立即回去,因為出走時間拖下去會產生不良後果。』你以為這是故意編造的嗎?」「不,」聖盧回答我,出於好意,出於謹慎,也因為他明白情況往往比人們想像的更令人費解。
無論如何,正如我對他說過的,這3萬法郎的事絕不可能沒有很大的真實性。這是可能的,但卻並非現實,而這部分真實性恰恰是謊言。不過我和羅貝爾互相撒謊也和所有這類交談里人們互相撒謊一樣,在這樣的交談里,一個朋友總是真誠希望幫助陷入失戀痛苦的朋友。作為顧問、支持者、安慰者的朋友同情友人的不幸但並不去感受這種不幸,他越樂於幫助友人便越撒謊。朋友向他談出了需要些什麼才能得到幫助,然而,也許正是為了得到幫助他才隱瞞了許多事情。真正幸福的畢竟還是不辭辛苦出門跑腿的人,還是在外完成任務的人,這種人是沒有內心痛苦的。此刻我充當了羅貝爾在東錫埃爾充當過的角色,當時他認為拉謝爾離開了他。「歸根結底,還是得照你的意思辦;我如果當眾受到侮辱,為了你我也先認了。再說,我本人認為這筆毫不隱諱的交易有些滑稽也無妨,我很清楚,社交界裡一些公爵夫人,甚至最篤信宗教的公爵夫人,為3萬法郎也可能做出比叫外甥女別呆在土蘭更麻煩的事。總之,能為你效勞我感到格外高興,因為只有這樣你才會同意來看我。如果我結婚了,」他補充說,「我們難道就不能多見面啦,難道你就不把我的家當成你的家了?……」他突然停下不說了,我猜想,也許因為他想到如果我也結了婚,阿爾貝蒂娜恐怕不能和他的妻子建立親密的關係。這時我才憶起康布爾梅家的人對我說過的話,他可能和德·蓋爾芒特親王的女兒結婚。
看了火車時刻表,他只能在晚上動身。弗朗索瓦絲問我:「要不要從書房撤走阿爾貝蒂娜小姐的床?」「正相反,」我說,「得給她鋪床。」我希望阿爾貝蒂娜隨時隨刻都能回來,我甚至不願讓弗朗索瓦絲懷疑這點。必須讓人感到阿爾貝蒂娜的出門似乎是我們之間商定的,她這次出門絲毫不意味她不那麼愛我了。然而弗朗索瓦絲卻用即使並非不相信起碼也是疑惑的神情注視著我。她也有她的兩種假設。她張開鼻孔嗅出了我們之間的齟齬,她也許早就感覺到了。她之所以還沒有對我們的不和深信不疑,也許只是因為她象我一樣難以完全相信可能使自己非常快活的事。
聖盧剛上火車我就在候見廳碰見了布洛克,可是我並沒有聽見他按門鈴,這一來我又不得不接待他一會。前不久他曾遇見過我和阿爾貝蒂娜(他在巴爾貝克就認識她)在一起,那天她情緒很不好。「我和邦當先生共進過晚餐,」他對我說,考慮到我對他還有些影響,我對他說他外甥女對你不那麼好了,這使我感到難過,他應該在這方面對她提出些要求。」我氣憤極了:他這些要求和埋怨破壞了聖盧行動的一切效果,而且在阿爾貝蒂娜那裡直接把我放在了被告席上,就好象我在懇求她似的。最倒霉的是弗朗索瓦絲還呆在前廳,她一定聽見了這一切。我把布洛克責備得體無完膚,我對他說我絲毫沒有托他辦這件事的意思,而且事實經過也並非如此。從這一刻起布洛克再也沒有停止過微笑,我認為這微笑與其說是出於快樂不如說是出於因惹惱我而感到的不安。他笑著,同時對他竟引起我這樣的狂怒感到詫異。他說這些話也許是想在我面前消除他那不謹慎的嘗試的影響,也許因為他生性卑怯,躺在謊言裡懶洋洋地得其所哉,活象水面上的水母,也許因為,即使他屬於另外一類人,這類人由於永遠不可能和我們觀點一致,也同樣無法理解他們偶然說出的話會使我們受到多麼嚴重的傷害。我剛把他趕出門,還沒有想出任何辦法足以彌補他干下的事就又聽見了按門鈴的聲音,弗朗索瓦絲遞給我一張保安局頭頭的召見條。由我帶回家呆了一個鐘頭的那個小女孩的父母認為我犯了誘騙未成年人罪,想對我起訴。生活里有這樣的時刻,某種類型的美產生於襲擾我們的數不清的煩惱,這些煩惱象瓦格納派音樂的主題一般互相交織在一起;這種美也產生於一種剛形成的概念:智慧把一面可憐巴巴的小鏡子捧在面前,它把這面小鏡子叫作未來,而發生的事件並沒有被置於這面小鏡子塗了色的全部反光里,這些事件停在外面,它們總是突然冒出來,有如某人突然前來為一件現行犯罪案作證一般。在我們任憑某一件事情自己去發展時,這事本身已經在起著變化,或是失敗將其擴大了,或是滿意將其縮小了。不過事情是很少孤立發生的。每個事變激起的感情都在互相衝撞,在某種程度上,正如我去保安局局長那裡時體會到的,恐懼是一種減輕悲傷感情的疏導劑,起碼是暫時的但又相當有效的疏導劑。
我在保安局看見了那小姑娘的父母,他們一邊辱罵我一邊把500法郎還給我說:「我們不吃這一套。」我不想收回這些錢,保安局局長自告奮勇以「巧於答辯」的刑事法庭庭長的辯才為難於模仿的範例,從我說出的每一句話里抽出一個字用以構成他才智橫溢的令人難以招架的答辯。問題甚至不在於我在行為上是無辜的,因為唯有這個假設誰也不肯須臾接受。不過指控畢竟難於成立,我因此得到了解脫,但女孩的雙親在場,我仍然挨了一頓臭罵。一等他們離開,保安局局長便改了口氣,原來他很喜好小姑娘,他象對同夥一般責備我說:「下一次得機靈些。天哪,發麵可不能這麼猛,要不就得搞糟。再說您去哪裡都能找到比那一個好的小姑娘,而且錢也花不了那麼多。這筆錢也多得太離譜了。」我充分意識到,即使我對他說明真相他也不可能理解我,我便趁他允許我離開時一聲不吭地抽身了。在回家的路上,我覺得過路的人似乎全是受託窺視我的行為和動作的監察。不過這個主題也象我對布洛克的氣忿一樣逐漸弱化下來,最後便完全讓位給阿爾貝蒂娜出走的主題了。
這個主題又開始了,不過自聖盧動身以後主題的調式幾乎變得歡快了。自我委託里盧去看望邦當夫人以來,這件事的負擔已經從我那過於疲勞的思想里轉移到他那裡去了。在他動身的那一刻,一種歡悅之情甚至使我感到振奮,因為我已作出了決定:「我作了針鋒相對的回答。」我的痛苦也就煙消雲散了。我相信這是因為我已盡力而為,我真心實意地這麼相信,原因是人從來也不清楚他心靈里藏著些什麼。其實,使我高興的並不是我把自己的優柔寡斷象我自己認為的那樣推給了聖盧。而且我絕對沒有弄錯,彌補一樁不幸事變的特效藥(3F4的事變都是不幸的)乃是決斷,因為決斷可以迅猛推倒我們的各種思想,從而中止由過去的事件產生而又使事件餘波繼續震顫的奔涌的思潮;決斷還會以來自外部,來自未來的逆反思潮的反向奔涌去摧毀這奔涌的思潮。當這種新的思想(此刻縈繞在我腦際的正是這種新思想)給我們帶來的是未來的本質所具有的希望時,這新思想對我們尤有裨益。其實真正使我高興的是這種秘密的信念,即聖盧的使命不可能失敗,因此阿爾貝蒂娜少不了會回來。我明白這一點,因為在第一天沒有得到聖盧的回音時,我又開始難受起來了,看來我的決斷,我對他的全權委託都不是我快樂的根由,沒有這些,我的快樂也許還持久些呢,我快樂的根由是我在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時心裡想的是「準保成功」。可是聖盧的遲遲未歸又使我想到完全可能發生成功以外的別的事,這想法使我如此惱火,我的快樂即刻消失了。其實是我們對好事的預測和希翼使我們滿心歡喜,而我們卻把這種喜悅歸之於別的原因,當我們對希望的實現不再有十足的把握時這種喜悅便停止了,我們又會重新陷入悲傷。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信念支撐著我們感覺世界的大廈,沒有這種信念,大廈便搖搖欲墜。我們已經看出信念決定我們認識生命的有無價值,決定我們熱愛人的生命或對它們感到厭倦。信念也使我們有可能忍受悲哀,我們之所以認為這種悲哀沒有什麼了不起,無非是因為我們確信這種悲哀很快便會結束,信念還使我們有可能忍受突然變得深廣的悲哀,直到某種存在與我們的生命具有同等的價值,有時甚至超過我們生命的價值為止。
此外,有一件事又使我內心的痛苦變得象最初時刻那麼尖銳,應當承認這痛苦本來已經不那麼尖銳了。這件事就是重讀阿爾貝蒂娜寫給我的信里的一句話。我們儘管熱愛著一些人,一旦我們在孤獨中只能經受失去他們的苦痛而我們的思想又在某種程度上按照自己的願望塑造著這種苦痛時,這種苦痛就變得可以忍受了,而且這種痛苦也不同於另一種更沒有人情味的與我們更格格不入的苦痛——這樣的苦痛與精神世界和內心領域裡的事故一樣出人意料,一樣奇特,——這樣的苦痛其直接原因與其說是被愛的人們本身毋寧說是我們得知再也見不到他們的方式。阿爾貝蒂娜,我可以輕輕哭著想念她,可以答應今晚也象昨天那樣見不到她;然而重讀「我既然決心已定不可更改」,這就是另一回事了,這儼如服了一劑引起心臟病發作而致人於死地的危險藥品。一切事物,一切變故和絕交信都具有一種特殊的危險,這種危險可以放大而且歪曲人們可能給我們造成的苦惱本身。不過這種苦惱是不大可能持久的。無論如何我對機靈的聖盧取得成功還是堅信不疑的,我對阿爾貝蒂娜的返回也信心十足,因此我倒要問我自己只說希望她返回是否有道理,不過我仍然慶幸我抱著這種希望。倒霉的是,正當我以為保安局事件已經結束時,弗朗索瓦絲卻來通報我說一個便衣警察曾前來打聽我是否習慣於留一些年輕姑娘在我家裡,門房以為他指的是阿爾貝蒂娜,便回答說是的,從那一刻起房子似乎被監視起來了,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可能在悲傷時刻叫一個小姑娘來安慰我了,當然也不再會因為突然出現警察而讓小姑娘把我看成壞人從而使我在她面前感到羞愧。我同時也明白,人們為某些夢想而生活的程度遠比他們認為的要大,因為也不可能撫愛小女孩這件事仿佛永遠取消了我生活的價值,我還明白,人們一方面輕易地拒絕發財而且甘冒死亡的危險,另方面又想像這個世界是由私利和怕死之心支配著的,這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我早想到連一個不認識的小姑娘看見警察來我家都為我感到害臊,我真寧願去自殺!根本不可能將這兩種痛苦加以比較。可是在生活里人們從來不會去想他們奉送過銀錢的人,他們以死威脅過的人還會有一個情婦,或者乾脆說還會有一個夥伴,而且他們還一心想得到情婦或夥伴的尊重,即使這份尊重並非屬於她們本人。然而突然間,出於我自己也未曾意識到的羞愧之情(我的確沒有去想已成年的阿爾貝蒂娜可以住在我家,甚至成為我的情婦),我認為似乎也可以就阿爾貝蒂娜住我家的事指控我誘騙未成年姑娘。於是我感到生活仿佛在四面八方都遇到了障礙。一想到我和她同居時並非一塵不染,我便從我撫愛不認識的女孩因而受到處罰這件事裡發現了某種關聯,這種關聯幾乎在每次懲罰人時都存在著,而且使正確的判決和法庭的差錯幾乎永遠都不存在,只存在法官對無辜行為的不合實情的想法和他對犯罪事實一無所知之間的某種一致性。可是這麼一來,一想到阿爾貝蒂娜的回歸可能使我受到侮辱性的判決,而這判決又會使我在她面前失去尊嚴或許還會對她本人不利從而使我得不到她的諒解,一想及此我再也不盼望她歸來了,我甚至害怕她回到這裡。我真想給她拍個電報讓她別回來。可是剎那間,盼她回歸的熱望又以壓倒的優勢攫住了我。正是在考慮了叫她別回來的可能性和離她獨居的可能性之後的須臾之間,我反而突然感到為了叫她回來我準備犧牲所有的旅行,所有的尋歡作樂,犧牲我所有的工作!
啊!我原以為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可以幫助我預見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的命運,然而後者的發展和前者對比之下是怎樣地不同呀!自個兒呆著卻看不見她,這讓我多麼難以忍受!而我的每一個動作,甚至最無足輕重的動作又都使我憶起阿爾貝蒂娜在身旁的歡樂氣氛,為此我每次都得重新嘗試分居的生活,付出新的代價,領略同樣的痛苦。接下去是別種形式的生活前來爭妍鬥豔,使這種新的苦痛黯然失色,在這初春的日子裡,我在等聖盧見邦當夫人的同時甚至想到過威尼斯和不認識的美麗女人,從而有過愉快寧靜的時刻。我一發現這點便感到心驚肉跳。我適才領略的這種寧靜,意味著初次出現了一種斷斷續續的強大力量,這種力量在我身上即將與痛苦和愛情展開搏鬥,而且最終會戰勝痛苦和愛情。這種我已預先嘗到滋味而且得知其徵兆的東西暫時還只是一閃念,今後卻會成為我經常的心態,成為一種生活,在這樣的生活里我再也不會為阿爾貝蒂娜去折磨自己,我再也不會愛她了。我的愛情剛認出可能戰勝它的唯一的敵人——遺忘,便簌簌地戰慄起來,有如一頭關在籠里的雄獅猛然發現一條蟒蛇即將一口把它吞掉。
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念阿爾貝蒂娜,弗朗索瓦絲走進我房間時卻從不迅速地對我說「沒有信」以便縮短我的焦慮,不過我仍舊不時地硬把某些思緒插進我的憂傷之情里從而使我心田裡的污濁空氣得以稍事流通和更新。然而到晚上,我好不容易睡著了,似乎又是對阿爾貝蒂娜的回憶象藥劑一樣使我睡著的,藥效一停我興許就會醒過來。我在睡夢裡也沒有一刻不思念阿爾貝蒂娜。她給我的睡眠是很特別的,而且在這樣的睡眠里我根本不可能象白天一樣隨意去想別的事。睡眠和對睡眠的回憶是兩種互相交織的事物,要想睡著就得同時求助於它們倆。此外,醒著時我的痛苦不但不能減輕反而日甚一日。倒不是因為遺忘沒有發揮作用,而是在醒著時遺忘很有利於使被想念的形象理想化,並以此促使我原有的苦惱和另外的類似的痛苦溶合從而得到加強。這理想化了的形象還算可以忍受。但只要我猛然想到她的房間,想到那人去床空的房間,想到她的鋼琴,她的汽車,我便會渾身無力,雙目緊閉,頭歪在左肩上,活象即將昏厥過去的人,開門的聲音也幾乎使我同樣難受,因為開門的人並不是阿爾貝蒂娜。在可能有聖盧的電報時,我也不敢問一句:「有電報嗎?」末了總算來了一份電報,不過電文卻只是把一切都推遲而已:「女士們外出三天。」
我之所以能熬過她走後的四個晝夜,當然是因為我老對自己說:「這只是時間問題,周末以前她准回來。」不過理由儘管如此,無論對我的心靈抑或對我的肉體來說,需要做的事仍舊是一樣的:沒有她而生活下去,回到家裡卻見不到她,在她的臥室門口(我還沒有勇氣打開這間房子)走過卻明白她不在裡面,沒有向她道晚安便上床睡覺,這些便是我應該全面地不折不扣地用心靈去完成的事,就好象我根本就不應該再看見阿爾貝蒂娜似的。不過既然我已經完成了四次,這說明目前我還能夠繼續用心靈去完成。也許我很快就不再需要支撐我繼續這樣生活下去的理由——阿爾貝蒂娜即將歸來——,(我可能會一邊想:「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一邊卻仍笑象前四天那樣生活下去)有如受傷的人重新習慣走路以後可以扔掉丁字拐杖一樣。晚上回家我無疑還能尋覓到一連串無盡無休的回憶,對阿爾貝蒂娜等待我的每個夜晚的回憶,它們使我透不過氣,孤寂引起的空虛感令我窒息;然而我同時也已經開始了對昨天,對前天的回憶,對前天以前的兩個夜晚的回憶,即對阿爾貝蒂娜出走後逝去的四個夜晚的回憶,在這四個夜晚我一人獨處,沒有她的陪伴,我總算生活過來了。四個夜晚已經形成了一串回憶,它比那一連串無盡無休的回憶當然單薄許多,但即將逝去的每個日子都可能將它們充實起來。
我不想談我此刻收到的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侄女寄來的求愛信,這個姑娘是巴黎遐邇聞名的最漂亮的美人,我也不想說德·蓋爾芒特公爵替姑娘的父母在我身上所作的努力,她的父母為了女兒的幸福只得接受不般配的擇婿對象和有辱門庭的聯姻。這樣的事對自尊心也許是夠刺激的,但對正在戀愛的人來說卻是一種痛苦。有人可能願意有這樣的事,卻不一定會鄙俗到拿這些事去告訴對他評價不那麼高的女人,再說這女人即使得知他可能成為地位迥然不同的人追逐的對象,對他的評價也不一定會改變。公爵的侄女寫給我的信只能使阿爾貝蒂娜煩躁。
自我醒來的那一刻起,自我重新沉浸在我入夢之前須臾不離的憂傷之情那一刻起,我的全部感覺有如一本合上片刻之後在入夜之前再也不離我左右的書,無論來自外部抑或來自內心都只能和有關阿爾貝蒂娜的思想結合在一起。有人打鈴:是她的信來了,也許是她本人!倘若我自我感覺良好,並不過分難受,倘若我已不再忌妒,也不再怨恨她,我也許願意即刻前去見她,去擁抱她,去和她愉快地度過一生。我感到給她拍個電報:「趕快回來」似乎是一件極簡單的事,仿佛我這新的情緒不僅改變了我的心境,也改變了我身外的事物,使事情變得容易了。如果我心情抑鬱,我對她的憤懣便會復甦,我再也不想擁抱她,我會感到不可能因為有了她而變得幸福,我會一心想著去損害她而且不讓她再屬於別人。然而這兩種迥異的心情其結果都是一樣的,那就是必須讓她儘早回來。不過她的回歸無論會立即給我多麼大的快樂,我也感到同樣的困難會很快出現,而且想在滿足精神欲求中尋求幸福與想步行到天涯海角同樣天真。欲求越大,越難做到真正的占有。因此如果說一個人可以找到幸福,或至少能做到無痛苦,那他必須去尋找的也不應該是滿足,而是逐漸縮小並最後消除欲求。想見到自己所愛的,就應當設法不看見它,唯有遺忘最終能導致消除欲求。我想如果一個作家傳布這類真理,他可能會把包含這些真理的書題贈給一個女人並樂於以此來接近這個女人,他會對她這麼說:「這本書是你的。」這一來,他在書中說的是真話。他在題贈時卻可能是在撒謊,因為他一心要這本書屬於這個女人與他珍惜這女人身上的寶石一樣,只有他愛這個女人時他才會感到這寶石珍貴。一個人和我們之間的聯繫只存在於我們的思想里。逐漸衰退的記憶力會把這種聯繫淡忘,儘管我們自願接受幻想的欺騙,而且為了愛情,為了友誼,為了禮貌,為了尊重人,為了盡責我們又拿幻想去欺騙別人,我們在生活里還是只有自己。人是不能跳出自身圈子的生物,他也只能在自己身上才能認識別人,如果他說並非如此,那他是在撒謊。倘若有人真能如此行事,真能取消我對她的需求,取消我對她的愛情,我會嚇得相信這愛情對我一生都是寶貴的。如果我能不疼不癢地去聽開往土蘭的火車報站名,我會以為這說明我自己正在衰退(其實無非是因為這可能會證明我對阿爾貝蒂娜已變得漠不關心了)。我想,在我不停地問自己她在做什麼,在想什麼,她每時每刻都在希冀什麼,她是否打算回來,是否就要回來時,我最好把愛情在我身上建造的通道大門敞開,而且去感受另一個女人的生活通過已打開的閘門把那不願意再變成死水的水庫湮沒。
聖盧杳無音信的時間越拖越長,一種次要的憂慮——等待他的電報或電話——便很快掩蓋了首要的憂慮,即掛念他此行的結果和想得知阿爾貝蒂娜是否回來的憂慮。為等電報而密切注意所有的響聲,這使我感到那樣難以忍受,我竟相信此刻最使我揪心的這份電報無論內容如何,只要到來就能解除我的痛苦。我終於收到了羅貝爾的電報而且得知他已見到了邦當夫人,可是儘管他十分小心,卻仍然被阿爾貝蒂娜瞧見了,因而一切告吹,這時我倒又無法控制自己的狂怒和絕望了,因為這正是我希望首先避免的事。聖盧此行一被阿爾貝蒂娜知道便使我顯得非常依戀她,這只能妨礙她歸來,而且這結果還使我極為反感,因為我從對希爾貝特的愛情里保持下來的驕傲為此已喪失殆盡了。我詛咒羅貝爾,隨後又想,這個辦法失敗了,我還要採取別的辦法。人既然能夠影響外部世界,我發揮策略、智慧、利益、情感的作用怎麼就不能避免失掉阿爾貝蒂娜這件難以忍受的事呢?人們相信自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改變周圍的事物,他們之所以如此相信,是因為非此即無任何有利的解決辦法。他們並沒有去考慮最為常見而且同樣有利的辦法:我們無法按照我們的意願去改變事物,但是我們的意願本身卻在逐漸起著變化。我們曾因為忍受不了某種局面而希望去改變它,可現在這局面已變得與我們毫不相干了。我們未能象我們非常希望的那樣去消除障礙,而生活卻使我們繞過了這個障礙,使我們超越了它,當我們再回顧那遙遠的過去時,我們幾乎再也看不見那個障礙了,它已經變得難以覺察了。
我聽見樓上一位女鄰在演奏《曼儂》。我把我熟悉的歌詞與阿爾貝蒂娜,與我自己聯繫起來,這使我百感交集,我哭了。歌詞是這樣的:
唉,鳥兒以為受束縛而躲開了,
它總在夜裡
帶著絕望飛回來扑打門窗,
還有曼儂之死:
曼儂,我心中唯一的愛,你回答我呀,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你心地多麼善良。
曼儂既然回到了德·格里歐身邊,我仿佛覺得我也成了阿爾貝蒂娜生活里唯一的愛。唉,即使她此刻也聽見了這隻曲子,她心愛的德·格里歐也不一定是我,而且她只要這麼一想,她在聽這段樂曲時就會因為想起我而受不到音樂的感動,這隻曲子儘管比其它樂曲寫得更好更細膩,仍舊可以歸到她喜愛的樂曲里去。
我自己可沒有勇氣去溫柔之鄉里自我陶醉,去幻想阿爾貝蒂娜叫我「我心中唯一的愛」,而且承認她「以為受束縛」是一種誤解。我明白,人在看小說時不可能不把自己心愛的女人的特點和女主人公聯繫起來。然而即使小說的結局是圓滿的,我們自己的愛情卻並沒有進展,等我們把書合上,我們所愛的而且在小說里終於朝我們走過來的人在生活里卻並沒有更熱愛我們。
我氣沖沖地打電報給聖盧讓他儘快趕回巴黎,這至少可以不顯得我們在進一步堅持我渴望掩蓋起來的嘗試。然而在聖盧按我的指示回來之前,我竟收到了阿爾貝蒂娜本人拍來的電報:
「我的朋友,您派您的朋友聖盧來我姨母家,這簡直是發瘋。親愛的朋友,如果您需要我,為什麼不直接給我寫信呢?
我會很高興回來的;別再採取這樣荒謬的步驟了。」
「我會很高興回來的!」她這麼說是因為她為她的出走後悔了,她只想找一個藉口回來。因此我只須照她說的去做,給她寫信說我需要她,她便會回來。這麼說我又要見到她了,見到她這個巴爾貝克的阿爾貝蒂娜了(因為,自她出走以後,對我來說她又成了巴爾貝克的阿爾貝蒂娜;這就象一隻貝殼,你一直把它放在五斗櫥上就不會再去注意它,可是一旦你將它送了人或把它遺失了,一離開它你就想念它,而且再也不那樣行事了,她就象這樣一隻貝殼,因為她使我憶起了大海的碧波萬頃的宜人美景)。而且不僅她個人變成了想像中的人,也就是令我渴念的人,連我與她共同的生活都變成了想像中的生活即擺脫了一切困境的生活,因此我想,「我們會多麼幸福!」不過,我既然有把握讓她回來,就不應該顯得急不可耐,倒反而應當消除聖盧的嘗試所產生的惡劣印象,以後我仍然可以否認此事,我要說這是聖盧自己去乾的,因為他一直贊成我們結婚。
可是再讀她的來信時,我對信里太缺乏她個人的東西仍然感到失望。字跡當然表達我們的思想,我們的面部表情也如此;我們總是和某種思想並存的。然而一個人的思想畢竟得先傳布到他那睡蓮一般快活的花冠式的臉龐然後才呈現在我們眼前。這當然會使思想改變許多。這種永恆的差距使我們在等待我們理想中的愛人時,在每次約會裡見到的實實在在的人都和我們的理想大相徑庭,也許這正是我們在愛情上永遠感到失望的原因之一吧。此外,在我們想向這個人要求點什麼時,我們得到的卻是一封反映她個人的東西少而又少的信,有如在代數的字母里算術的確切數字已蕩然無存,而算術數字本身已經不包含加多少水果或鮮花這類實質性的東西了。然而,「愛情」,「被愛」以及她的信件,也許這一切仍然是對同一種現實的說明(儘管一一審視它們時感到如此不滿意),因為我們只是在念信時才感到似乎不滿足,而在信還未寄到時,我們卻感到痛苦難熬,也因為這封信畢竟可以使我們的憂慮得到緩解,即使它不能用它黑色的符號滿足我們的希望,何況在懷抱希望時我們也意識到信件畢竟只相當於話語,微笑,吻,卻不是這些東西本身。
我給阿爾貝蒂娜寫了信:
我的朋友,我正好要給您寫信,我感謝您對我
說,倘若我需要您,您會趕回來;您能站得這麼高
來理解對老朋友的忠誠,這很好,這只會使我更加
尊重您。不,我沒有請求您回來,將來也不會這樣
做;至少在今後相當長的時間裡,我們的重逢也許
不一定會使您感到難受,硬心腸的姑娘。而這樣的
重逢卻會使我,使您認為有時顯得那麼冷漠的我非
常難受。生活使我們分手了。我認為您作了極明智
的決定,而且這個決定作得也正是時候,有非常了
不起的預見性,因為您正是在我母親同意我向您求
婚的第二天出走的。我收到她的信(同時也收到了
您的信!)之後本來想在睡醒時告訴您的。也許您是
害怕這之後再走會使我難過。我們也許會把我們的
生命聯在一起,這對我倆來說,誰知道呢,也可能
會是一種不幸。果真如此,您還是為您的明智慶幸
吧。我們如果再見面,也許會前功盡棄。並不是再
見您於我已沒有誘惑力,而是我沒有能耐去抵制這
種誘惑。您明白我是個不堅定的人,而且我多麼健
忘。因此沒有必要同情我。您常對我說,我是格外
容易受習慣支配的人。我已在開始培養沒有您而生
活的習慣了,不過這習慣還不夠牢固。我和您一起
生活的習慣儘管已被您的出走打亂,這些習慣在目
前顯然還是最牢固的。當然它們並不可能長久地維
持下去。出於這個原因,我甚至想到了要利用這最
後的幾天,在這幾天裡我們見面於我還不至於象半
個月或更短的時間以後那樣成為一種……(原諒我
的坦率)一種麻煩,——我想在徹底遺忘之前利用
這幾天和您一起處理一些小小的具體問題,在處理
這些問題時,您這位可愛而好心的朋友是可以為那
個曾有五分鐘自以為是您的未婚夫的人幫幫忙的。
我不懷疑母親會同意我,另一方面我也希望我倆都
擁有自由,這種自由您過去出於好心為我犧牲得太
多了,這種犧牲如果單為幾個禮拜的共同生活還可
以接受,然而如果我們必須白頭偕老(在信上告訴
您我曾想到這件事再有幾秒鐘就可能成為事實,這
幾乎使我感到難過),這種犧牲就變得令您我都十分
憎惡了,因此我曾考慮按儘可能獨立的方式安排我
們的生活,作為這種共同生活的開端,我曾希望您
擁有那條遊艇,您可以乘坐這條遊艇出門旅行,與
此同時,無限憂傷的我會去港口等待您;我知道您
佩服埃爾斯蒂爾的鑑賞力,我已寫信向他請教。陸
上交通方面,我曾希望您擁有汽車,只屬於您自己
的汽車,您可以乘坐這輛汽車隨心所欲地外出、旅
行。遊艇已基本造好,根據您在巴爾貝克表示的意
願,給它命名為「天鵝號」。我記得您最喜歡羅爾斯
牌汽車,我已訂購了一輛。不過,既然我倆已永遠
不再見面,在也就不想請您收下這已變成廢物的船
只和汽車了,對我來說它們已毫無用處。因此我考
慮——我是以您的名義通過中間人訂購的——也許
您可以通過退訂使我避免購買這些無用的東西。不
過,這件事,還有別的許多事都需要當面談談。我
又想,在我還有可能再愛您的這段時間,當然,這
段時間不會持續太長,為一條帆船和一輛羅爾斯·
羅伊斯而見面,而拿您一生的幸福冒險——因為您
認為您的幸福就在於遠離我而生活——,這簡直是
發瘋。不,我寧肯留下羅爾斯,甚至留下那條遊艇。
我既然不用它們了,而它們又有幸一個無帆無槳地
系在港口,一個呆在車棚里,我準備請人在遊艇……
(我的上帝,我不敢用一個不準確的字稱呼那個部位
從而犯異端的錯誤,使您反感)上刻上您喜歡的馬
拉美的詩句……您還記得,這首詩是這樣開始的:
「聖潔的,生機盎然而美麗的今天。」唉,今天已不
再是聖潔的,美麗的了。而那些和我一樣明白他們
會迅速用今天創造出可以忍受的「明天」的人卻令
人難以忍受。至於羅爾斯,值得在它上面刻上同一
個詩人的這些您認為難於理解的詩句:
輪般發出轟鳴飛出的紅色火星
告訴我我是否喜歡
看那火光劃破的長空
燃燒的火花飛濺
也看那車輪在火紅中消失
我車上那唯一殘留的車輪
永別了,我的小阿爾貝蒂娜,謝謝您在我們分
別的前一天還同我作了一次令人愉快的散步。這次
散步給我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附言——關於您認為的聖盧向您姨母所作的建議(我怎麼也不相信聖盧在土蘭)我不作回答。這是福爾摩斯那一套。您把我看成什麼人啦?
正如我從前對阿爾貝蒂娜說「我不愛您」以博得她的愛;說「我看不見誰我就忘記誰」好讓她經常來看望我;說「我決定離開您」以防止一切分手的念頭;——眼下,當然是因為我切盼她一周之內返回我才說「永別了」;因為我想再看見她我才對她說「與您見面我會感到很危險」;由於和她分居於我仿佛比死還糟我才在信上對她說「您說得對,我們在一起可能會很不幸」。唉,在寫這樣一封假惺惺的書信以顯示我並不依戀她(這是我從往日對希爾貝特的愛情里保留下來並轉到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里的唯一的驕傲),並自我陶醉地說一些只能感動自己而不能感動她的話時,我本該首先預見到這封信的效果可能適得其反,即可能使她認可我所說的話而弄假成真,因為即使阿爾貝蒂娜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麼聰明,她也不會有一刻懷疑我所說的話是假的。且不說我在信中不打自招的意圖,即使我不是緊接著聖盧的嘗試給她寫這封信,我寫信這個事實本身也足以向她表明我在盼望她回來,也足以勸示她聽任我作繭自縛愈陷愈深。再說,我既然已經預見到結果可能適得其反,我就應當進一步預見到她的答覆很可能驟然使我對她的愛發展到最強烈的程度。而且我應當在發信之前就考慮到,一旦她用同樣的口氣給我回信表示她不願意回來,我是否有足夠的力量控制我自己的痛苦,強迫自己保持沉默,不給她發「回來」的電報或不再派去替我受過的另外的什麼人,如不然,在我已經給她寫信說明我們不再見面之後,這就會再明顯不過地向她表明我少不了她,而且可能導致她更為有力地拒絕我,也可能使我在忍受不了憂慮的情況下動身去她那裡,誰知道呢?也許還得不到她的接待。這恐怕是三項笨拙之至的舉動之後最糟糕的蠢事,這之後我也只得在她家的門前自殺了。然而構成心理——病理世界的災難性的方式又決定了蠢舉,這種必須不顧一切加以避免的蠢舉恰恰是使人得到安慰的舉動,這舉動在我們明白它的後果之前給我們展示出新的充滿希望的前景,以此幫助我們暫時擺脫象那樣的拒絕會給我們造成的難以忍受的痛苦。因此,當痛苦實在太劇烈時,我們便忙不迭去干蠢事,諸如寫信,讓人代為求情,前去看望,表明自己離不開所愛的人之類。
然而對這一切我卻全無預見。我以為寫這封信的結果似乎反而會是促使阿爾貝蒂娜儘快回來。因此寫信時一想到這樣的結果我就樂滋滋的。但同時我又邊寫信邊哭泣;首先,這有些象我假裝分手那天的情形,因為信上的話儘管希望達到相反的目的(是假惺惺地說出來的,為的是出於傲氣而否認我在戀愛),它們畢竟向我提醒了它們代表的思想,所以這些話語仍透著悲涼,其次,因為我感到這思想也確有某些真實性。
我既認為此信的結果似乎已肯定無疑,便因發了此信而感到後悔了。因為正當我把阿爾貝蒂娜的回歸想像得輕而易舉的時候,斷定我和她的婚姻於我極不合適的所有理由突然傾全力回到了我的腦海。我希望她拒絕回來。按我的盤算,我的自由,我生命中未來的一切都取決於她這次拒絕回來;我給她寫信簡直是在發瘋;我最好去把可惜已經發出的信再追回來,這時,弗朗索瓦絲正好把剛從樓下拿上來的報紙交給我,她同時把這封信也帶回來了,原來她弄不清應該貼多少錢的郵票。可是我又立即改變了主意:我希望阿爾貝蒂娜別回來,但我又願意由她自己作出這個決定以結束我的憂慮,於是我又想把信再交給弗朗索瓦絲。我打開報紙。報上有拉貝瑪去世的訃告。我當即回憶起過去聽《費德爾》的兩種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現在我是在以第三種方式回想那表白愛情的場面。我從前經常自個兒背誦的和我在劇院裡聽到的似乎都是對一些規律的闡述,我還應當到生活里去體會這些規律。
在我們心靈里有些東西我們自己並不清楚我們多麼依戀它們。或者說,我們生活里之所以沒有它們,是因為出於害怕失敗或害怕痛苦,我們一天一天地推遲占有它們。當我自以為我已放棄了希爾貝特時,情況正是如此。在我們完全脫離這些東西之前,也就是在我們自認為已經脫離了它們之後,比如姑娘訂了婚,我們會發狂,我們再也不能忍受那種顯得無比惆悵而又冷清的生活。也有這樣的情況,我們已經占有了那樣東西,我們卻又把它看作負擔而甘心情願擺脫它;這就是我與阿爾貝蒂娜之間發生的事。然而我們並不關心的人一出走不就從我們生活里隱退了嗎?可是我們卻又因此感到活不下去。《費德爾》的劇情不是把這兩種情況都結合起來了嗎?伊波利特即將出行了。費德爾在此之前一直故意惹他憎恨自己,據她說(不如說是詩人讓她說)是出於顧忌,其實是因為她看不到前景而且感到伊波利特並不愛她,此時她忍不住了。她來向他表白愛情了。這一場正是我經常背誦的:
據說您即將動身遠離我們。
伊波利特遠走高飛的這個理由比起忒修斯之死無疑是次要的,這一點可想而知。跳過幾行詩,寫費德爾一時間裝做沒有被理解而說:
……難道我會不顧榮譽,
同樣可以認為這是由於伊波利特拒絕了她表白的愛情:
夫人,您難道忘了
忒修斯是我的父親,是您的丈夫?
然而如果伊波利特沒有發怒,費德爾在已經得到幸福時也許同樣會感到這幸福算不了什麼。不過她發現自己並沒有得到幸福,而伊波利特又以為理解錯了從而向她道了歉,這時,正如我剛把書信還給弗朗索瓦絲時所想到的,費德爾便希望由他自己來拒絕,她想徹底試試自己的運氣:
啊!無情無義的人,你太明白我的意思了。
許多東西甚至韌性,如別人向我談到過的斯萬對奧黛特的韌性或我自己對阿爾貝蒂娜的韌性在這場戲裡也有所表現,這種韌性用一種新的,充滿憐憫和同情的愛,用希望傾訴衷情的愛取代了過去的愛情,這種新的愛只會使昔日的愛更加豐富多彩:
你越恨我,我越愛你。
你的不幸為你增添了新的魅力。
倘若費德爾此刻沒有得知伊波利特愛著阿里西,她會原諒伊波利特而且從奧依娜出的主意的束縛中擺脫出來,這說明「顧忌榮譽」並不是費德爾最堅持的事。因此嫉妒,這種在愛情里意味著失掉全部幸福的感情是比失掉榮譽更容易使人激動的。就在這時她才聽任奧儂娜(她無非是費德爾身上最惡劣部分的名稱)誣衊伊波利特,並沒有去「挺身保護他」,她把這個不願意要她的男人發落了,而她造成的伊波利特不幸的命運也並沒有使她得到安慰,因為伊波利特一死,她緊接著心甘情願地死去了。這場戲可以說是對我個人生活里那些戀愛插曲的預測,正如貝戈特所指出的,這場戲淡化了拉辛為減輕費德爾的罪責而加諸予她的「冉森教徒式」的顧忌,至少我是這樣理解的。這些思考卻也並沒有改變我的決心,於是我把信交給了弗朗索瓦絲,讓她還是把信交到郵局,我也就在阿爾貝蒂娜那裡實施了這種嘗試,而當時我得知還沒有進行這種嘗試時,我感到仿佛不嘗試就不行似的。認為實現我們的願望不算一回事,這無疑是錯誤的,因為只要我們認為這願望可能實現不了,我們就會重新去重視它,而且只是在有把握實現它時我們才會認為不必繼續去實現。不過認為不算一回事的人也有道理。因為雖說實現願望和幸福都只是在有把握時才顯得不算一回事,這種實現和幸福本身卻都是某種不穩定的東西,它們只能使人感到傷心。願望實現得越全面,傷心便越劇烈,幸福如違反自然規律延讀下去而且得到習慣的認可,傷心就會變得更加難於忍受。從另外的角度看,這兩種傾向,如我一心想發信,當我以為信已發出時,我又一味地後悔,這兩種傾向本身都有它們的道理。就第一種而言,我們追求幸福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追求不幸也如此——,我們同時又希望以即刻顯示結果的新的行動進行安排,使我們等待而又不至於毫無希望,簡言之,我們設法使我們的苦痛採取另外一些我們想像不那麼殘酷的形式,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不過第二種傾向的重要性也並不比第一種差,因為這種傾向是以相信我們的行動能夠成功為基礎的,它乾脆就是我們圓滿實現願望時可能會立即感到的幻滅的開始,過早的開始,也就是我們在排除其它形式而為自己確定這種幸福形式時所感到的後悔之情。
我把信還給弗朗索瓦絲要她趕快交到郵局去。我的信一走,我重又去想像阿爾貝蒂娜會立即回來的事了。一想到她回來我腦海里便出現了親切的形象,這些形象以它們的妙趣略為沖淡了我在她這次回歸里看到的危險。這種久違了的同她朝夕相處的妙趣使我陶醉了。
時光流逝,人們在謊言裡談到過的都逐漸變成事實,在和希爾貝特相處時我對此體會太深了;我在嗚咽不已時佯裝的冷漠終於成了現實;我當時對希爾貝特謊話連篇的那一套在事後回想起來也確實弄假成了真,生活逐漸把我們分開了。我還記得那時的情景,於是我對自己說:「假如阿爾貝蒂娜還象這樣過上幾個月,我的謊言一定會變成現實。目前最難熬的時間既然已經過去,不是可望她再這樣繼續過完這一個月嗎?如果她回來,我便會放棄真正的生活,當然我目前還未能領略這種生活,但這種生活一定會逐步向我展示它的魅力,與此同時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印象卻會越來越淡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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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我並不是說我還沒有開始遺忘。然而遺忘的結果之一恰恰是使我再也憶不起阿爾貝蒂娜那許多令人不快的方面,再也憶不起我和她共同度過的令人煩惱的時光,因此也就不再是我希望她不在這裡的理由,就象她還在這裡時我希望的那樣。遺忘還給我提供了她的素描式的形象。即被我對其他人的愛意美化了的形象。遺忘儘管促使我習慣了分居的生活,它在上述特殊的形式下卻讓阿爾貝蒂娜顯得更溫柔,更美麗,反倒使我更盼她回歸了。——作者注。
阿爾貝蒂娜出走之後,我以為別人似乎不可能看見過我哭泣,所以我老是拉鈴叫來弗朗索瓦絲而且告訴她:「得看看阿爾貝蒂娜小姐有沒有忘了什麼東西。別忘了打掃她的房間,以便她回來時房裡整整齊齊的。」或者乾脆說:「正好,就是那天,阿爾貝蒂娜小姐還對我說,噢,就在她動身的前一天。……」我是想讓弗朗索瓦絲隱約預感到阿爾貝蒂娜出走的時間是短暫的,使她為這次出走而幸災樂禍的心情收斂收斂;我還想讓弗朗索瓦絲明白我並不害怕談起這次出走,我要讓這次出走顯得象是我樂意的——就象某些將領把被迫退卻稱作符合預定計劃的戰略撤退一樣——仿佛只是我暫時隱瞞了真實意義的一個插曲,而絕不是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友誼的結束。我不停地提起她的名字,是想讓她身上的某種東西象少許的空氣一樣回到這間人去樓空的房裡,我在這裡真透不過氣了。此外,人在設法減輕自己痛苦的程度時總是在吩咐送衣服或命人開飯時象口頭禪一樣老提起這種痛苦。
在整理阿爾貝蒂娜的房間時,好奇的弗朗索瓦絲把那張香木小桌的抽屜打開了,我的女友過去在睡覺時總愛把一些私人小物件放在這個抽屜里。「噢,先生,阿爾貝蒂娜小姐忘了戴她的戒指,戒指都留在抽屜里了。」我的第一個反應是說:「得給她寄回去。」然而這樣一說便顯得我對她的回歸缺乏信心。「好吧,」我沉默一會後又回答說,「她出門時間不長,不用麻煩了。給我吧,我瞧著辦。」弗朗索瓦絲遞給我戒指時顯出不怎麼相信的神氣。她厭惡阿爾貝蒂娜,然而她以她之心度我之腹,便以為阿爾貝蒂娜所寫的每一封信只要交到我手裡怕都會被我拆看。我把戒指取過來。「先生小心點,可別丟了,」弗朗索瓦絲又說,「這些戒指可算得上漂亮了!不知是誰送給她的,是先生送的呢,還是另外的男人送的,不過有一點我很清楚,送戒指的人准有錢,而且有鑑賞力!」「不是我送的,」我回答弗朗索瓦絲,「再說這兩隻戒指並不是同一個人送的。一隻是她姨母給的,另一隻是她自己買的。」「不是同一個人送的!」弗朗索瓦絲嚷道,「先生是在開玩笑吧,兩隻戒指一模一樣,只不過有一隻上面加了一粒紅寶石,兩隻上面都刻了鷹,戒指裡邊都有同樣的姓名開頭字母……」我不知道弗朗索瓦絲是否感覺到了她的話給我帶來的痛苦,她此刻竟露出了笑意,而且這微笑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嘴唇。
「怎麼,同樣的鷹?您瘋了。沒有紅寶石的這隻的確有鷹,可是另外那隻上面刻的卻是人頭一類的東西。」「人頭?先生在哪兒看見人頭啦?我拿長柄眼鏡一看便看出這是鷹的翅膀;先生用放大鏡看就會看見另一個翅膀在另一邊,頭和嘴在中間。每根羽毛都看得見呢。哦!做工可真漂亮。」我憂心如焚地想弄明白阿爾貝蒂娜是否欺騙了我,這種需求竟使我忘記了我應該在弗朗索瓦絲面前保持尊嚴,忘了我應該把她那邪惡的快活勁兒碰回去,這種快活即使不為折磨我,起碼也是為了損害我的女友。弗朗索瓦絲去取我的放大鏡時我激動得直喘粗氣,我拿過放大鏡,要她把紅寶石戒指上的鷹指給我看,她毫不費力地讓我認出了鷹的翅膀,勾勒翅膀的裝飾性線條和另一隻戒指上的完全一樣,我還看出了立體感很強的每一根羽毛和鷹的頭部。她還提醒我注意相同的題詞,真的,紅寶石戒指上的題詞和這一隻的題詞正相搭配。兩隻戒指內邊都有阿爾貝蒂娜姓名第一個字母組成的圖案。「先生非得看了這一切才認出戒指是一模一樣的,這真使我吃驚,」弗朗索瓦絲對我說,「即使不去仔細察看也能感覺出金子折彎的方式方法全一個樣,形狀也相同。瞥一眼我就敢起誓兩隻戒指出於同一個地方。這就象優秀女廚師做的菜一般一目了然。」果然,她那僕人特有的好奇心,那由仇恨激起的習慣於以令人膽寒的精確性注意細節的好奇心和她的鑑賞力相得益彰,的確有助於她所作的鑑定,她也確曾在烹調里顯示過同樣的鑑賞力,這種鑑賞力也許由於她的善於賣弄更顯得旺盛了,我去巴爾貝克時從她穿著的方式里也已注意到了這點,原來她也是曾經標緻過,曾經見識過別人的首飾和穿著打扮的女人呢。即使在某一天我取錯了藥,我感到喝茶太多需要服巴比妥卻取了同樣的數量的咖啡因片,我那時心跳的程度也不會象此刻這樣劇烈。我要弗朗索瓦絲離開房間。我真想立即見到阿爾貝蒂娜。我對她撒謊的憎恨,對不認識的男人的忌妒同我眼見她如此這般接受別人的禮物而感到的痛楚交織起來了。不錯,我本人送給她的禮物更多,然而只要我們不知道我們供養的女人也被別人供養著,這女人在我們眼裡就不是情夫養活的女人。既然我一直不停地為她大量破費,我便不去管她道德如何低下只一味地抓住她不放,是我使這種低下道德在她身上持續存在下來的,也許是我使它發展下去,也許就是我使她道德低下的。而且就象人生來善於編造神話故事以撫慰自己的痛苦,就象我們在餓得要死時總能讓自己相信一個陌生人即將給我們留下一億巨款一樣,我竟胡亂想像阿爾貝蒂娜正在我的懷裡向我作解釋,說是她自己因為看見兩隻戒指做工一樣才買下第二隻的,也是她自己命人刻上她名字的第一個字母的。不過這種解釋完全可能不攻自破,也還沒有來得及使它的恩澤在我心裡紮下根,因此我的痛苦也就不可能很迅速地平靜下來。我琢磨許多男人在對別人說他的情婦很體貼時也在忍受著我受到的這種折磨。這說明他們是在對別人撒謊同時也在對自己撒謊。他們也不完全是在說謊;他們和情婦確曾享受過美好的時光;然而這些女人在情夫的朋友面前表現出來的使情夫為之自豪的親切體貼,她們單獨與情夫相處時使情夫對她們讚不絕口的親切體貼,這一切都掩蓋了某些無人知曉的時辰,在這些時刻情夫忍受過痛苦,懷疑過,也曾勞而無功地到處探尋過實情!正是這樣的痛苦交織著戀愛的樂趣,交織著為女人的毫無意義的話而心醉神迷的樂趣,明知那些話毫無意義,但仍然要加進她的氣味使它們香氣撲鼻。不過此時此刻我卻再也無法透過回憶而沉醉在阿爾貝蒂娜的香味里了。我手上拿著這兩隻戒指,兩眼呆呆地注視著戒指上這隻無情的鷹,鷹的嘴喙象烙鐵一般折磨著我的心,那一對羽毛突出的翅膀帶走了我對女友保持的信任,在鷹爪下,我那受到傷害的心靈一刻也不能迴避對這個陌生男人的情況提出的一連串的疑問,這隻鷹無疑是此人姓名的象徵,只不過我無法認出來罷了,她從前一定愛過此人而且不久前一定見過他,因為我初次見到這第二隻戒指正是我們在森林裡一起散步的那一天,那是多麼甜蜜多麼富有家庭情趣的一天呀,這隻戒指上的鷹看上去仿佛正在把它的嘴喙浸進紅寶石里那一大片清澈的血水裡。
此外,我從早到晚不停地為阿爾貝蒂娜的出走而苦惱也並不意味著我只想念她一個人。一方面,她的魅力早就越來越接近某些東西了,這些東西最終會遠遠拋棄她的魅力,但是她在我身上引起過的那種激情還會照樣使這些東西衝動起來,如果有什麼事物使我想到安加維爾,想到維爾迪蘭一家或想到萊婭扮演的什麼新角色,痛苦仍會象潮湧一般前來襲擊我。另一方面,我自己所謂的想念阿爾貝蒂娜,是指想辦法讓她回來,和她重聚,是指設法知道她在做些什麼。因此,在這段我無休無止地備受煎熬的時間裡,如果有什麼圖表能夠描繪出我的痛苦的圖象,人們也許會看見奧爾賽火車站,看見送給邦當夫人的鈔票,看見聖盧俯身在電報局斜面小桌上擬寫發給我的電報的情景,卻永遠也不會看到阿爾貝蒂娜本人的圖象。在我們生命的長河裡,由於自私自利我們每時每刻都只看得見眼前的對我們這個「我」十分珍貴的目標,卻從不去看那不停地注視著這些目標的「我」自己,正如指引著我們行動的願望總是屈尊趨附於行動,卻不再回升到願望本身,或因為這願望過分注重功利,便迫不及待地投入行動而蔑視認識,或因這願望正在尋求未來以糾正令人失望的當前,或因思想的懶惰促使這願望順著想像的輕鬆自在的斜坡往下滑行而不肯沿著內省①的崎嶇陡坡往上攀登。事實上,在我們置生命於不顧的危急時刻,隨著這生命所系的人兒愈益顯示她在我們生活中所占的廣闊位置和她震憾一切的力量,這個人兒的形象便相應地逐漸縮小直到再也無法察覺。由於我們的感情作用我們在萬事萬物里都能發現這個人兒存在時留下的影響;而這人兒本身,這影響的來源,卻哪兒也找不到了。在這些日子裡我怎麼也回憶不起阿爾貝蒂娜的形象,我簡直以為我再也不愛她了,這就象我母親,她在絕望的時刻無法回憶我外祖母的形象時(她在夢中和外祖母邂逅那一次例外。她當時感到那樣的重逢多麼難得,儘管她是在睡夢中,她仍然豁出全部力氣使那次重逢延續下去),便可能而且也的確譴責過自己不為母親的死而感到惋惜,她母親的死使她痛不欲生,然而她在回憶里卻總是捕捉不到她母親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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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我準備在汽車的同時也買下迄今最漂亮的那艘遊艇。有人要賣這艘船,但要價太高沒有找到買主。而且一旦買了船,就算我們只作四個月的水上旅行,每年的遊艇保養費也得花20萬法朗。這就要求我們在年收入超過50萬法朗的基礎上生活。這樣的基礎我能支撐7年或8年嗎?不過那又何妨?一旦我每年只有5萬法朗的年金收入,我可以把這筆錢留給何爾貝蒂娜然後去自殺。這就是我作出的決定。這決定倒使我想起了「我」。而這個「我」在生活中卻不停息地想著一大堆事情,他無非是琢磨這些事情的思想活動,當他偶然間失去了這些事情的思路而突然想到了自己時,他卻只找到了一架空空如也的儀器,一種他並不熟悉的東西,為了使這些東西具備一定的現實感,他又加進了在鏡中瞥見的對某個面龐的回憶。那滑稽的微笑,那不整齊的鬍鬚,就是這些東西即將在地面上消失。5年以後我一自殺便不可能再琢磨這些事情了,而這些事情目前卻不停地展現在我的腦際。我將從地面上消失而且永遠不返回,我的思想也將永遠停止活動。看見「我」仿佛已經成了不存在的東西,我便感到這個「我」似乎更加虛無縹緲了。為我們朝思暮想的女人(我們所愛的女人)而犧牲我們從來不想的人:我們自己,這難道會有什麼困難嗎?為此我仿佛覺得我死亡的念頭就像關於我本人的概念一樣古怪;不過這念頭卻並不使我反感。猛然間我又感到這死亡的念頭可悲得無以復加了;因為在我琢磨到我之所以不能掌握更多的錢財是由於我的雙親還在世時,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親。而一想到我死後母親的痛苦我便受不了。——作者注。
我怎麼會相信阿爾貝蒂娜不喜愛女人?是因為她說過,尤其是前不久說過她不喜愛女人;然而我們的生活難道不是建立在永恆的謊言之上的嗎?她沒有一次問過我:「我為什麼不能隨便出門?您為什麼問別人我幹了些什麼?」可是生活實在太奇特,所以她自己果真不明白其原因時一定會向我提出這個問題。她對自己恆久不衰的情慾,對自己數不勝數的回憶,對自己不勝枚舉的欲望和願望永遠保持沉默正好與我對她被幽禁的原因保持沉默不謀而合的,這不是可以理解的嗎?在聽見我暗示說阿爾貝蒂娜即將回歸時弗朗索瓦絲看上去是知道我在說謊的。她這種看法的依據似乎稍強於指導僕人行為的通常道理,即主人不喜歡在僕人面前受到屈辱,主人要僕人知道的真實情況只限於適合保持尊嚴的,離美化了的虛構情節不太遠的東西。弗朗索瓦絲這一次作如是看法似乎還另有依據,仿佛倒是她自己在阿爾貝蒂娜的心裡引起了猜疑並使這種猜疑持續下去,而且激起了她的憤怒,總之是她促使阿爾貝蒂娜發展到這樣的地步,以至她弗朗索瓦絲原本就可以預言這次出走是不可避免的。果真如此,我那些所謂我的女友是暫時出走,我知道而且同意她出走之類的說法也就只能遭到弗朗索瓦絲的不信任了。然而她關於阿爾貝蒂娜在本質上謀求私利的想法,以及她出於仇恨認為阿爾貝蒂娜從我這裡大獲「好處」的誇張說法又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挫敗她自己肯定我在說謊的自信。因此當我在她面前象提一件最自然不過的事那樣暗示阿爾貝蒂娜即將回來時,她注視著我的臉(膳食總管為了惹她不快,在替她念報念到某些時政消息如關閉教堂放逐神甫之類的事情時總愛偷換幾個字眼,這使她大犯嘀咕;於是,儘管她站在廚房盡裡頭而且大字不識,她也會本能而貪婪地盯著報紙看,她此刻注視我的姿勢和她看報的姿勢一模一樣),仿佛她看得出我所說的是否在我臉上真有所顯露,我是否正在胡編亂造。
不過她一見我寫了一封長信之後又在尋找邦當夫人的確切地址,她那至今還很模糊的唯恐阿爾貝蒂娜返回的害怕之情便又重在她心裡滋生起來了。這種害怕之情在翌日清晨竟發展成了真正的又驚又怕,原來她從準備交給我的一封書信的信封上認出了阿爾貝蒂娜的字跡。她在嘀咕阿爾貝蒂娜的出走是否只是一齣喜劇,這個假設使她倍感傷心,似乎這已經最終確定了阿爾貝蒂娜將來要在這個家裡生活下去,似乎這已經構成了我的屈辱,我被阿爾貝蒂娜耍弄的屈辱,而對我的侮辱就是對她本人的侮辱,因為我是她的主人。無論我多麼急於閱讀阿爾貝蒂娜的來信,我仍舊禁不住觀察了一會弗朗索瓦絲的眼睛,她的全部希望都從這雙眼睛裡消失了,我從這個徵兆里得出了阿爾貝蒂娜會立即回來的結論,正如冬季運動的愛好者看見燕子遠走高飛便高興地推斷出寒冷季節即將來臨一樣。弗朗索瓦絲此刻總算離開了房間,在肯定她已關上了房門之後,為了不顯得憂心如焚,我不聲不響地拆開了來信:
「我的朋友,謝謝您對我講過的那些令人愉快的
事,我一定遵命去退掉羅爾斯牌汽車,如果您認為
我能在這方面做點什麼的話,而對此我也並不懷疑。
您只要把中間人的姓名寫給我就行了。您恐怕會受
這些人的欺騙,他們求之不得的只有一件事,那就
是賣貨;您從來不出門,要一輛汽車做什麼呢?您
對我們最後一次散步還保留著美好的回憶,我很感
動。請相信,我也不會忘記那次格外黯然神傷的散
步(因為當時已暮色蒼茫而我們又即將離別),那次散步只有在我滿目漆黑時才會從我腦海里消失。」
我清楚感到最後一句話無非是一句話而已,阿爾貝蒂娜根本不可能對那次散步保持如此的甜蜜的回憶,更不可能保持到她離開人世的時候,她當時肯定感到散步索然寡味因為她那時正急不可耐地盼望著離開我。不過我也很欣賞巴爾貝克那個騎自行車打高爾夫球的姑娘,儘管她在認識我之前只讀過《愛絲苔爾》,她卻天生聰慧而且我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認為她在我家又培養了新的素質,這些素質使她與眾不同而且更為完美。我在巴爾貝克對她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認為我的友誼對您是寶貴的,我正是能夠給您帶來您缺少的東西的人。」——我在一張照片上寫下了這樣的題詞:「自信天生保護人」——這句話,我雖然說了卻並沒有相信,而當時說這話的唯一目的只是讓她感到來看望我大有好處,同時使她克服她可能會感覺到的厭倦情緒,這句話事實上卻是千真萬確的;這就象我告訴她我不願意見到她是因為我害怕我會愛上她一樣。我之所以說這話是因為我明白,她來得勤時我對她的愛情反而會逐漸減弱,而分離倒可能激勵這份愛情;然而事實上她勤來看我倒使我產生了比在巴爾貝克初期的愛情強烈得多的對她的渴求,這一來我那句話又變成真實的了。
不過總的來說阿爾貝蒂娜的信並沒有使事情有所進展。她只對我說了準備給中間人寫信。必須使目前的局面有所突破,必須趕緊了結這一切,於是我有了下面這個主意。我立即命人給安德烈送去一封書信,我在信中說阿爾貝蒂娜住在她姨母家,我感到很孤獨,如果她能來我這裡小住幾天我會感到無比快樂,而且我一點不想使這件事神秘化,所以我請她將此事通知阿爾貝蒂娜。與此同時我又裝作沒有收到阿爾貝蒂娜的信而給她寫了下面這封信:
「我的朋友,請原諒您一定會十分理解的這件
事,我非常憎惡把事情神秘化所以我願意她和我一
道來通知您。您在我身邊時生活那麼甜蜜,因此我
養成了無法獨自生活的壞習慣。既然我倆已商定您
不回來了,我便考慮了代替您的最合適的人,而最
能使我少作改變也最能引起我對您的回憶的人非安
德烈莫屬,所以我已請求她到我這裡來。為了使一
切不顯得那麼突然,我對她說只小住幾天,但就我
們私下說吧,我相信這次是永久性的。您不認為我
說得有理嗎?她知道你們巴爾貝克那一夥姑娘永遠
是對我最具誘惑力的小小的社會團體,我曾最幸運
地取得了這個團體的認可證。這個團體的誘惑力無
疑還在我身上起著作用。既然我倆的性格和生活的
厄運註定了小阿爾貝蒂娜不可能成為我的妻子,我
想我無論如何總該在安德烈身上得到一個妻子——
不如您迷人,但性格的更大共同點也許能使她和我
在一起時感到更幸福。」
然而信一發出,我心裡又突然升起了疑雲,阿爾貝蒂娜曾寫信告訴我說:「如果您直接寫信給我,我會很高興回來。」她對我這麼說無非是因為我並沒有直接給她寫信,如果我真給她寫了信,她恐怕還是不會回來的,在得知安德烈來我家而且隨後會成為我的妻子時她一定感到十分欣慰,只要她阿爾貝蒂娜獲得自由就成,她出走一周以來這下可以毫無顧忌地墮落下去,我半年來在巴黎每時每刻精心採取的預防措施也就付諸東流了,因為在這一周里她可能已經干下了我分分秒秒刻意阻止她做的事,那些預防措施已經毫無用處。我琢磨她在那邊一定胡亂享用了她的自由,當然,我自己構想出來的這個念頭似乎使我感到傷心,但這種傷心也只是一般性的,沒有什麼特別,而且這念頭雖然促使我設想她可能有無數的女性情人,我卻不能肯定其中的任何一個,因此這念頭雖然使我的思想進入了一種不無痛苦的永恆的運動,但由於缺乏具體人的形象,這種痛苦倒還可以忍受。然而聖盧一到這種痛苦就不再是可以忍受的了,它變成了難以忍受的苦難。
在說明為什麼聖盧對我說的話使我如此難受之前,我應該敘述一件他臨來訪時發生的事,後來想起這件事我的心情竟紛亂到雖不說沖淡了與他談話使我產生的痛苦印象,起碼也降低了這次談話的實際重要性。這件事是這樣的:由於我急不可耐地想見到聖盧,我便在樓梯上等他(如果我母親在家我一定不會這麼做,因為她除了討厭「傳話」外,最厭惡的就是這種舉動),這時我聽到了這樣一段對話:「怎麼!您不會讓人打發掉您不喜歡的人?這可不難。您只要,比如說,把他應該送的東西藏起來;他的東家急著要東西時一叫他,他什麼也找不到便會急得團團轉,我舅母准氣沖沖地背著他對您說:『他在幹什麼呀?』他只要一遲到,所有的人都會氣沖牛斗,這一來他再也得不到需要的東西了。這樣干它四、五次,您就可以十拿九穩瞧著他被辭退。您如果故意悄悄把他該送的乾淨東西弄髒,加上諸如此類的事情您就更有把握了。」我驚得目瞪口呆說不出一句話,這些毫無信義冷酷無情的話語竟會出自聖盧之口!而我原來卻一直把他看成一個多麼善良,對不幸的人多麼富於同情心的人,他這一席話簡直使我相信他是在朗誦撒旦的台詞;這不可能是以他自己的名義說的話。「可是誰都需要掙錢養活自己呢,」和他對話的人說道,我這時才看見說話人是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一個聽差。「那又關您什麼事呢?您自己舒服就成了,」聖盧惡狠狠地回答他,「而且您還多了一個出氣筒,這豈不快活。您完全可以趁他給盛大晚宴上菜時把墨水瓶打翻在他的制服上,總之,弄得他一刻兒也不安生,讓他最後自願離開。再說,我還可以幫您一把,我要告訴我的舅母說我讚賞您竟有耐心和這樣一個呆頭呆腦而且穿得很糟的傢伙一起幹活。」我露面了,聖盧朝我走了過來,可是我在聽見他說了那些與我了解的他如此不相稱的話之後我對他的信任已經動搖了。而且我在考慮,一個對不幸者能夠如此冷酷無情的人是否可能在去邦當夫人處替我辦事時對我背信棄義。等他一走這個考慮便格外有力地促使我不把他此行的失敗看成是我不能成功的依據,不過當他還在我身邊時,我想到的仍舊是過去的聖盧,而且是剛離開邦當夫人的朋友。他首先對我說:「你認為我本來應該多給你打幾次電話,可是這邊老說你沒有空。」不過我的痛苦變得無法忍受是在我聽到他說下面這些話的時候:「我就從我給你發來最後一份電報以後說起吧,我穿過一間庫房一類的房子後便進了她家的大門,等我又走了一個長廊他們才讓我進了客廳。」一聽見庫房,走廊,客廳,甚至這些詞還沒有說完,我的心便比觸了電更急速地翻騰起來,因為在一秒鐘之內繞地球次數最多的力量並不是電,而是痛苦。聖盧走後我重複說了多少遍庫房,走廊,客廳這幾個詞呀!我這是在故意一而再再而三地衝擊自己。在庫房裡,阿爾貝蒂娜完全可能和某個女友躲藏起來。而在客廳里,又有誰知道她姨母不在時她在幹些什麼?怎麼?我這不是在想像阿爾貝蒂娜住的房子既不能有庫房也不能有客廳嗎?不,我一點也沒有這麼想,或者說我過去只把房子想成了一個並不確切的地方。當她呆的地方成了一個特定的具體地理名詞時,當我得知她不是在兩三個可能的地方而是在土蘭時,我第一次感到了痛苦;她的門房說的話在我心裡也在地圖上終於標明了使我難過的地方。然而在我適應了「她在土蘭的某個住宅里」這個想法時,我並沒有見過這個住宅;關於客廳,庫房,走廊的可怕概念也就從來沒有進入過我的想像;如今,這幾個處所卻仿佛正在我的對面,在看見過它們的聖盧的視網膜里,阿爾貝蒂娜在那裡走來走去,在那裡生活,這些處所是特定的而不是不著邊際互相推翻的可能的地方。庫房、走廊、客廳這些字眼使我清楚意識到我讓阿爾貝蒂娜在這個可詛咒的地方呆一星期實在是發瘋了,這地方的「存在」(而並不只是可能存在)已在我面前是暴露無遺了。唉!聖盧還談到他在客廳里聽見隔壁房間裡有人在扯開喉嚨唱歌而且那唱歌的正是阿爾貝蒂娜,聽到這裡我終於在絕望中明白了,阿爾貝蒂娜擺脫我之後竟生活得很幸福!她已重新贏得了自由。而我卻在想她會即刻回來取代安德烈!我由痛苦轉而沖聖盧大發雷霆了。「我對你的唯一要求是避免她知道你去了那裡。」「你以為這很容易嗎!都對我保證說她不在那裡。噢!我明白你對我不滿意,我從你那些電報里已經感覺到了。可能你並不公正,能做的我都做了。」她重新掙脫了羈絆,離開了我家這個牢籠,而在這個牢籠里我過去又成天價不叫她到我房裡來,對我來說,她這是恢復了她全部的價值,她又變成了眾星捧月式的人物,變成了從前那隻妙不可言的小鳥。「長話短說吧。錢的問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對一位看上去那麼敏感的女人說錢的事我還怕冒犯她呢。不過聽我談及此事時她倒沒有哼一聲。過不多久她甚至對我說她見我和她互相那麼理解她十分感動。可是她後來談的話又那么正派,那麼高雅,我簡直就無法想像她說『我們互相那麼理解』是在談我送錢給她的事,其實我的所作所為是很沒有教養的。」「也許她並沒有理解,也許她並沒有聽清楚,你當時應該重複說幾遍,因為只有這樣才有把握使事情成功。」「可是她怎麼可能沒聽清楚呢?我就象剛才跟你說的那樣對她說的,她既不是聾子,也不是瘋子。」「而她卻一點也沒有考慮?」「一點沒有。」「你該對她再說一遍。」「你怎麼能讓我再說一遍呢?我一進門就看見了她的神色,我當時心想,你弄錯了,你這是在讓我做一件蠢而又蠢的事,如此這般給她送錢真是難於登天。不過,為了服從你的命令我還是幹了,我還以為她會命人把我趕出門去呢。」「但她並沒有如此行事。這說明,或許她並沒有聽清楚,所以應該聲說一遍,或許你們還可以就這個問題繼續談下去。」「你說『她沒聽清楚』是因為你在這裡,可是我對你再說一遍,你要是參加了我們的談話你就會明白,當時那裡鴉雀無聲,我是粗聲粗氣對她說話的,她不可能沒有聽懂。」
「可她是否相信我始終希望娶她的外甥女呢?」「不,這個嘛,如果您願意聽我的意見,她根本不相信你打算娶親。她對我說,你親口告訴她的外甥女你想離開她。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是否相信你想娶親。」
這些話使我稍微放心了些,這說明我還不算太愛侮辱,因此更大的可能是我還在被愛著,這說明我還有採取決定性措施的更大餘地。不過我仍舊十分苦惱。「看見你不滿意我很煩惱。」「不對,我很感動,我感謝你對我的盛情,不過我覺得你好象能夠……」「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換另外的人也不可能做得更多,甚至還做不到我做過的那些事呢,你找別人試試。」「這明擺著不可能,早知如此我就不派你去了,不過你這一招流產可妨礙了我採取另外的步驟。」我責備了他:他確曾設法為我效勞,但沒有成功。聖盧在離開那裡時曾和幾個正在進門的少女交錯而過。我早就不止一次猜想到阿爾貝蒂娜在當地認識一些姑娘,我這是第一次為此感到難過。確實應該相信,大自然在讓我們的頭腦分泌天然的解毒劑以消除我們不停頓而且毫無危險地作出的各種假想;然而什麼藥物也不可能免除聖盧遇到的這些姑娘對我產生的毒害。可是他講過的這些細節中每一個有關阿爾貝蒂娜的不都是我曾設法打聽過的嗎?不正是為了更確切地了解這些情況我才讓當時被上校召回的聖盧不惜一切代價前來我家的嗎?不正是我,是我自個兒企求得到這些細節,或者不如說,不是我的痛苦在飢不擇食地渴求增長,在貪婪地盼望得到這些細節作為養料的嗎?聖盧最後告訴我他在那幢住宅的附近喜出望外地遇到了唯一的一個熟人,而這個人又使他想起了過去,他邂逅的是拉謝爾過去的一個女友,一個漂亮的女演員,她正在附近度假。一聽到這個女演員的名字我就琢磨起來:「也許就是和這個女人。」光想到這點我就仿佛看見阿爾貝蒂娜在一個我不認識的女人的懷裡微笑,快活得臉蛋發紅。而實際上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自我認識阿爾貝蒂娜以來我想女人還想得少嗎?
我第一次去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拜訪回來的那天晚上,我想聖盧談到的那個常去妓院的姑娘和普特布斯太太的女僕不是比我想德·蓋爾芒特夫人還勤得多嗎?不正是為了這個普特布斯太太的女僕我才又返回巴爾貝克的嗎?說近一點,我不也曾經渴望去威尼斯嗎,那為什麼阿爾貝蒂娜就不能有去土蘭的願望呢?其實我到現在才意識到,我當時本來就不會離開她,也不會去威尼斯,即使我打心底想:「我很快就要離開她了,」我也明白我再也不會離開她,這就象我明知我再也不會工作,也不會去過一種有益於健康的生活,總之什麼都不會去干,而我卻每日都要給明天許下這些宏願。不過,無論我內心深處怎麼想,我當時的確認為比較聰明的辦法是讓她在生活中感到無限期的分離在威脅著她。而出於我那可憎的聰明,我無疑讓她過分相信這點了。如今,這一切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我不能聽任她在土蘭和這些女孩子呆在一起,不能聽任她和這個女演員呆在一起;一想到她避開我過的這種生活我就無法忍受。我要等她的回信:如果她是在幹壞事,唉!多一天少一天又有什麼要緊呢(我這樣說也許是因為,我既然已經不再象習慣的那樣讓她向我報告她如何度過她的每一分鐘,而且也不再為她有一分鐘的自由而恐懼萬狀,我的忌妒心也就不再象過去那樣以分秒來計算時間了)。不過在收到她的回信之後,一旦知道她不準備回來我還會立即跑去找她;不管她願不願意我都會硬把她從她的女友們身邊拉走。再說既然我已發現在此之前我從未懷疑過的聖盧的惡劣行為,我親自去一趟不是更好些嗎?誰知道他是否有意謀劃讓我和阿爾貝蒂娜分手呢?
是否由於我自己已經起了變化,是否由於當時我不可能設想某些自然的原因也可能在某一天導致這種不尋常的分手局面呢,總之,如果我現在給她寫信,象在巴黎對她說的那樣希望她別出什麼事故,我是怎樣地在撒謊啊!噢!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故,我的生活不但永遠也不會再被我那無休無止的忌妒心毒化,我還會很快找到即使不是幸福,起碼也是免除痛苦之後的寧靜。
免除痛苦?我難道真相信過,相信過死亡只消除存在的東西卻讓其餘的東西保持原狀?我難道真相信過死亡能夠免除認為死者的存在是他痛苦的源泉的人內心的痛苦,而且死亡只解除痛苦卻不用別的東西去代替痛苦?免除痛苦!我讀遍了報紙上的社會新聞,可惜卻沒有勇氣去構想斯萬懷抱的那種願望。如果阿爾貝蒂娜真的遭到了什麼事故,她如活著,我可以藉故追隨她左右;她如死了,我也可以象斯萬說的那樣重新獲得生活的自由。我是這樣看的嗎?他的確這樣看過,這自以為了解自己的機靈人。人們對自己的內心實在是知之甚少!如果斯萬還活著,稍晚些時候我真該去告訴他,他那無異於犯罪的希望是荒謬的,他所愛之人的死絕不會使他得到任何的解脫!
我在阿爾貝蒂娜面前丟掉了一切傲氣,我給她拍了一份充滿絕望之情的電報請求她回來,無論提什麼條件都可以,她可以做她願意做的一切,我只要求在她睡前擁抱她一分鐘,一個禮拜三次。她即使說:只擁抱一次,我也會同意就一次。
她再也沒有回來。我給她的電報剛發出就收到了一份電報。是邦當夫人拍來的。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世界都並不是一勞永逸地創造出來的。在生活的流程里還會有我們無法猜測的事加入其中。唉!這份電報的頭兩行並沒有在我身上產生免除痛苦的效果:「可憐的朋友,我們的小阿爾貝蒂娜去世了,原諒我向您,向那麼愛她的您通報這件可怕的事。在一次出遊時,她的馬把她甩下來撞到一棵樹上。我們竭盡全力也未能使她甦醒過來。我怎麼沒有替她去死呀!」不,不是免除痛苦,而是一種從未領略過的痛苦,是明白她再也回不來了的痛苦。我不是多次對自己說過她也許不會回來了嗎?我的確說過,然而此刻我才發現我沒有一刻相信過這點。由於我需要她呆在我這裡,需要她用親吻來支持我忍受由我的猜忌引起的苦惱,我從巴爾貝克起就已習慣時時刻刻和她形影相隨。甚至在她出門留下我一人獨處時,我仍舊在擁抱她。她去土蘭以後我還在繼續這麼做。和她的忠實相比我更需要的是她的回歸。如果說我的理智有時任意懷疑這一點,我的想像力卻自始至終再現著她回歸的情景。我本能地用手摸摸我的脖頸,我的嘴唇,自她走後,我的頸項和嘴唇似乎還在接受她的親吻,可是從今以後它們再也得不到這種親吻了;我又把手放在我的脖子和嘴唇上,儼如外祖母離開人世時媽媽撫摸著我說:「我可憐的孩子,那麼愛你的外祖母再也不能親吻你了。」我未來的全部生活都從我心靈里給挖出去了。我未來的生活?我難道沒有偶爾想到過缺了阿爾貝蒂娜未來該怎樣生活?沒有!這麼說長期以來我一直在把我生命中的分分秒秒都奉獻給她直到我死去為止羅?那當然!這種與她分不開的未來,我往日從沒有去注意過,可如今這未來卻拆開來了,我意識到了它在我裂開的心靈上占據的位置。一無所知的弗朗索瓦絲走進了我的房間;我怒氣沖沖地對她吼道:「怎麼啦?」(有時幾個字就會使我們身邊的現實被另一種完全不同的現實所替代,這幾個字能象眩暈一般使人神智不清)她這才說:「先生不必顯得那麼不快,恰恰相反,他馬上就會感到滿意了。這是阿爾貝蒂娜小姐寄來的兩封信。」
我隨即意識到我的眼睛大約象精神失去平衡的人的眼睛。我竟既不感到幸福也不表示懷疑。我好象一個看見自己的房間裡同一個位置上又是長沙發又是洞穴的人。他眼前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是真實的了,他倒在地上了。這兩封信大概是阿爾貝蒂娜在置她於死地的溜達之前不久寫下的。第一封信上說:
「我的朋友,我感激您信任地把您想讓安德烈去
您那裡的意圖告訴我。我確信她會高興地接受邀請
而且我相信這於她是件很幸運的事。她天資聰穎,一定會很好地利用同您這樣的人作伴的機會去接受您
擅長發揮的令人欽佩的影響。我認為您這個主意對
她對您都會有好處。因此,如果她對此有絲毫的異
議(我不相信她會這樣做),拍個電報給我,我負責敦促她接受。」
第二封信的日期晚一天。實際上她在寫了第一封信之後可能很快又寫了第二封,也許是同時寫好再倒填上第一封的日期的。我時時刻刻都在胡亂猜測她的意圖,其實她的意圖無非是想回到我的身邊,對她的意圖,任何一個與此事毫不相干的人,一個毫無想像力的人,一個和平條約的談判者或正在考慮交易事宜的生意人恐怕都會比我判斷得更正確。這封信只有這些話:
「我回到您的身邊是否為時已經太晚?如果您還
沒有寫信給安德烈,您會同意再要我嗎?我一定服
從您的決定,我懇求您不要遲遲不告訴我,您知道
我多麼急切地在等待您的決定呀。假如您決定讓我
回來,我立即去乘火車。全心全意屬於您,阿爾貝
蒂娜。」
要想阿爾貝蒂娜之死解除我的痛苦,恐怕得讓這次碰撞不僅在土蘭置她於死地,而且在我心上也把她置於死地。而她在我心上卻顯得從未有過地生龍活虎。一個活人想進入我們的心靈必須有形,必須受時間框架的制約;由於他只是一分鐘一分鐘地在我們面前接連出現,他永遠只能給我們同時提供他本人的一個方面,提供一張單一的像片。一個人只是簡單的時間積累,這無疑是很大的弱點,但也是強大力量的體現;他屬於記憶,一小會兒的記憶對此後發生的事並非全都了如指掌;而記憶記錄下來的那一小會兒卻會持續下去,它會長存著,在這一小會兒里出現的那個人的輪廓也會和這一小會兒共同長存。這種零碎的記憶不僅會使死者長存,而且會使她越變越多。我若想使自己得到安慰,我應該忘卻的就不只是一個阿爾貝蒂娜,而是無數的阿爾貝蒂娜。在我終於能夠忍受失去這個阿爾貝蒂娜的悲傷時,我還得去忍受失去另外一個,另外100個阿爾貝蒂娜的悲傷。
於是我的生活徹底改變了。過去使我感到生活的溫馨的,並不是阿爾貝蒂娜本身,而是當我獨處時,在想到她的同時,那些與過去相類似的時刻勾起的對過去的時刻無休無止的回顧。雨聲使我憶起貢布雷丁香花的香味;陽台上變幻不定的陽光使我想起香榭麗舍大街的鴿子;炎熱的清晨震耳欲聾的喧譁勾起我對新鮮櫻桃的回憶,風聲和復活節的到來喚起我對布列塔尼或威尼斯的渴望。夏季到來時,白晝漫長,氣候炎熱。正是師生一大早去公園樹蔭下為期末考試做準備的時候,他們在那裡採擷自天而降的些微涼爽,這時的天空雖不象熾熱的中午那麼燃燒一般烤人,卻已同樣地萬里無雲了。在黑暗的房間裡,我那和過去相比毫不遜色的聯想力如今只能給我帶來痛苦,正是這種聯想力使我感覺到外面的空氣重濁,西沉的夕陽給一幢幢垂直的樓房和教堂抹上了一層黃褐色。弗朗索瓦絲進來時無意間擾動了大窗簾的褶子,看見陽光在我身上碎成一片一片,我強忍著才沒有叫出聲來,這陽光過去曾使修葺一新的「傲女布利克維爾」的門面顯得格外美觀,當時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它已重修過了。」我不知如何向弗朗索瓦絲解釋我嘆氣的原因,便對她說:「噢!我渴了。」她走出去,又走回來,可是我猛地轉過身去,因為一件事突然向我襲來使我痛苦不堪,成千上萬的這類看不見的往事每時每刻都會在我周圍的暗處冷不防呈現出來;我看見她給我拿來的是蘋果酒和櫻桃,在巴爾貝克時,一個農傢伙計送到我們車上的正是這種蘋果酒和櫻桃,過去,在這兩樣東西的作用下,在大熱天我也能完全適應黑暗的餐廳里五顏六色的光線。於是我第一次想到了埃戈爾農莊,我對自己說,在巴爾貝克時,有些天阿爾貝蒂娜老對我說她沒有空,她必須同她姨母一道出門,她當時也許是要和她的某個女友去一個她知道我不常去的農莊吧,當我偶爾在瑪麗-安托瓦內特滯留而那裡又有人對我說:「我們今天沒有看見她」時,她也許正在那個農莊對她的女友說我倆相偕出遊時她也對我說過的那句話:「他不會想到來這裡找我們,因此咱們不會受干擾。」我要弗朗索瓦絲把窗簾拉上,我再也不願看那一片陽光了。然而陽光仍舊那麼火辣辣地滲進了我的記憶。「我不喜歡這家飯店,雖然它修復了,後天我們還是去聖馬丁,在……」明天,後來,這意味共同生活的前景,也許是永恆的,它已經開始了,我的心已朝這樣一個前景撲過去,然而,它不復存在了,阿爾貝蒂娜死了。
我問弗朗索瓦絲幾點了。6點。謝天謝地,悶熱總算快過去了,我和阿爾貝蒂娜以往也曾一起抱怨過這樣悶熱的天氣,但我們又很喜歡這種悶熱。白晝正在結束。可是我在這一天得到了什麼呢?傍晚的涼爽逐漸升騰起來,太陽正在西沉;還記得在我和她一同回家取道的那條路的盡頭,我遠遠瞥見最後一個村莊後面仿佛有一座孤零零的車站,當天晚上我們準備一道在巴爾貝克停留,所以不可能到達那個車站。那時我們在一道,此刻卻必須在這同一個黑黑的無底洞前嘎然停下,因為她已經死去了。拉上窗簾已經不夠了,我竭力蒙住自己記憶的眼睛和耳朵,使我再也看不見那一縷菊黃色的夕陽,再也聽不見在我四周的樹枝上互相呼應的看不見的鳥兒們的啁啾,當時帶著那樣的柔情擁抱著我的她如今卻已溘然長逝了。在夜間,我竭力避開潮濕的樹葉以及騎上驢背在公路上走來走去時在我身上引起的感覺。然而這些感覺已經拉住了我,將我從當前的時刻帶向遙遠,讓「阿爾貝蒂娜已長眠」這樣的概念象潮落潮湧一般周而復始地衝擊著我。啊!我永遠也不進森林了,我再也不去林間散步了。可是難道一馬平川就不那麼令我難受嗎?有多少次,為了尋找阿爾貝蒂娜,我穿過了克利克維爾平原,有多少次我和她一道走回來時又再一次取道那裡,如遇大霧天,溟濛的霧靄使我倆產生身臨浩瀚水泊的幻覺;如遇天清氣爽的夜晚,皓月當空,大地變成虛無縹緲的幻境,咫尺之間恍如天上;白晝間大地卻僅僅呈現出遙遠的身影,它把已被日光融入蒼穹的田野和森林揉進多麼純淨透明的瑪瑙般的蔚藍!
弗朗索瓦絲想必在為阿爾貝蒂娜之死感到高興,不過也應該對她進行正確的評價,出於某種禮貌和分寸感她並沒有裝出悲哀的樣子。然而她的古老法典的不成文的律法和中世紀農婦特有的手舞足蹈唱著哭喪的傳統畢竟比她對阿爾貝蒂娜,甚至比她對歐拉莉的仇恨更為古老。因此近幾天裡的一個傍晚,由於我沒有來得及掩蓋我的痛苦,她瞥見了我的眼淚,這又勾起了她那小農的本能,這種本能曾使她抓獲並折磨過牲畜,使她在掐死母雞活煎螯蝦時只感到無比快活,在我生病時她也曾帶著同樣的快活勁觀察我糟糕的臉色,那神氣同她觀察傷在她手下的貓頭鷹一模一樣,緊接著她便象預言大禍似的陰鬱地宣告我臉色不好。不過她在貢布雷養成的《習慣法規》使她從不輕易灑淚或傷感,她認為這類感情象拿走她的法蘭絨衣服或勉強吃東西一樣是令人沮喪的。「啊!不,先生,不能這麼哭,這樣哭對您可不好!」瞧她想阻止我流淚時那副焦慮的樣子,儼然是把流淚當成血流如注了。可惜我表情冷淡,這就扼制了她想抒發感情的願望而她想抒發的感情倒很可能是誠摯的。阿爾貝蒂娜於她也許和歐拉莉於她沒有什麼兩樣,既然阿爾貝蒂娜再也不可能從我這裡獲取好處了,她弗朗索瓦絲也就不再怨恨她了。不過她仍然執意向我表明她非常清楚我是在哭泣,而且我正在步家裡人極為有害的後塵,不願意「讓別人看見」。「沒有必要哭,先生,」她這次對我說話的口氣平靜了些,而且與其說她是在向我表示憐憫不如說她是想顯示她的洞察力。她補充說:「也是該得如此,她福氣過了頭,可憐的人兒,她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幸福。」
在這漫長得無以復加的夏日黃昏里陽光消逝得多麼緩慢啊!對面的房舍象慘白的幽靈一般繼續在天幕上無休無止地塗抹著它經久不變的白色。黑夜總算在我這個套間裡降臨了,我碰了前廳的家具,然而在我認為已經一片漆黑的樓道上,樓梯門鑲了玻璃的部分還透看藍光,那是花一般的藍色,昆蟲翅膀一般的藍色,倘若我不曾感到這是最後一線反光,是陽光以不知疲倦的殘酷勁兒象利刃一般對準我的最後一刺,我或許會認為這藍色十分絢麗。
漆黑的夜幕終於降下來了,然而一看到斜掛在院子裡樹梢上的一顆星我便憶起了我倆晚餐後驅車漫遊月光如水的商特比森林的情景。甚至在街頭,我有時也會在巴黎的非天然的萬家燈火中分辨並採擷那游移在長椅背上的一束月光的天然清輝,在我的想像里,這月光使巴黎須臾之間回到了大自然,四周是無限靜謐的田野,這時整個巴黎似乎都充滿著我和阿爾貝蒂娜相偕漫步的令我痛心的往事。啊!長夜何時有盡頭呢?黎明前的涼意使我簌簌地顫抖起來,因為這涼意使我憶起了一個甜密的夏天,那時我和她一次一次地互相送別,從巴爾貝克送到安加維爾,再從安加維爾送到巴爾貝克,直到破曉。我此刻對未來只抱著一個希望——一個比恐懼更令人心碎的希望,——那就是忘掉阿爾貝蒂娜。我明白我總有一天會忘掉她的,我確曾忘掉過希爾貝特,忘掉過德·蓋爾芒特夫人,我也確曾忘掉過我的外祖母。忘卻得如此徹底,忘卻得如此平靜,就象把墓地忘得一乾二淨一樣,通過這樣的忘卻我們擺脫了我們已經不愛的人,而且隱約意識到這樣的忘卻對我們還在愛戀的人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這樣的忘卻正是對我們最公正最殘酷的懲罰。老實說,我很清楚這種忘卻是一種毫不痛苦的狀態,一種無動於衷的狀態。然而我不能同時想我現在和我未來是什麼樣子,我便絕望地追憶著我們撫愛、親吻和友愛地共枕這一系列我用不了多久就不得不永遠失掉的表面現象。這滿含柔情的回憶的衝動與「她已逝去」的概念互相衝撞起來碎成一片一片,這兩股互相對立的思緒的互相衝擊竟使我氣悶到再也無法呆著不動了;我站起身,可是我又驀地停住發起愣來;我離開阿爾貝蒂娜,滿心喜悅地帶著她的熱吻走出來時看見的正是這樣的曙光,眼下這縷曙光正在窗簾的上端抽出它那已變得不祥的利刃,利刃上發白的,厚密而無情的寒光仿佛正朝著我一刀刺了過來。
街上很快就會喧鬧起來,從鬧聲的聲質表上可以看出在鬧聲迴蕩中不斷提高的炎熱程度。幾小時之後,炎熱的空氣將浸潤著櫻桃的香味,然而就在這樣炎熱的氛圍里我尋找到的(有如在一劑藥里換了其中的一味就會使這劑藥由安舒和興奮劑變成使人消沉的藥)已經不再是對女人的渴求而是對阿爾貝蒂娜逝去的極度的憂慮。而且我回憶中的每次性的欲求都和性的滿足一樣滲透著她也滲透著痛苦。我當時以為阿爾貝蒂娜去威尼斯可能會使我感到膩煩(無疑是因為我模糊感到我在那裡也需要她),現在她去世了。我倒寧可不去那裡了。往日我似乎把阿爾貝蒂娜看成插在我和一切物品之間的障礙物,因為對我來說她就是容納這些物品的器皿,通過她,就象通過一隻花瓶一樣,我才能接受這些物品。現在這隻花瓶既已毀壞,我感到再也沒有勇氣去抓住這些物品了,而且已沒有一件東西不使我頹喪地背過身去,我真寧願不去品嘗這些東西。由此可見我與她的分離並沒有給我開闢一個可能享樂的新天地,而我過去卻一直認為是她的存在使這個天地向我關閉了大門。她的存在也許的確是我出門旅行和享受生活的障礙,但是這個障礙卻象經常發生的那樣掩蓋了別的障礙,這些障礙在她這個障礙消失之後便完好無缺地再現出來了。過去的情況也是如此,某個可愛的人兒來訪妨礙了我的工作,可是第二天即使我獨自在家我也並沒有做更多的事。如果疾病、決鬥、烈馬使我們看到死亡在逼近我們,我們也許會闊綽地去享受生活,去盡情快活,去觀賞陌生的國家,因為我們即將被剝奪享受這些東西的可能。一旦危險過去,我們再得到的仍是那千篇一律的毫無生氣的生活,而且在這樣的生活里那一切享受都不復存在了。
如此短促的夜無疑不能持久。冬日會重新降臨,到那時我便再也不怕回憶同她徹夜散步直到匆匆而至的黎明這類往事了。然而最初的霜凍難道不會把儲藏在它冰層下的我曾經萌發過的最初的慾念帶回給我嗎?我最初的慾念是在子夜時分我命人去接她,而在她按門鈴之前我又深感長夜難熬之時萌發的,從今以後我可以永遠徒勞地等待她按門鈴了。那最初的霜凍難道不會把我因兩次以為她不來而萌生的最初的憂慮帶回給我叫?在那段時間我很少看見她,她總是隔幾周來訪一次,她每次來訪都使她從一種我並不試圖了解的陌生的生活里突現出來,她來訪之間的間隙倒能阻止我那不住地中斷的輕如遊絲的忌妒之情在我心中凝聚成形從而確保我的寧靜。這些間隙在當時可能使我安寧,而此刻回想起來,它們卻充滿了痛苦,因為到後來我再也不認為她在這些間隙里幹了些什麼我不了解的事都與我無關了,尤其在她永遠也不會再來訪問我的今天;因此她常來訪的元月份的那些晚上,那些因她的來訪而變得那麼甜蜜的晚上,此刻卻可能借著凜冽的北風向我吹來我當時並沒有感受過的憂慮,而且給我帶來保存在霜凍下面的我的愛情的胚芽,不過這胚芽已變得十分有害了。我想到寒冷的季節又要開始了,自從希爾貝特和我在香榭麗舍大道玩了那幾場遊戲之後,我感到寒冷的氣候老顯得那麼悲涼;一想到寒冷的夜晚又將來臨我便憶起一個大雪紛飛的晚上,我在那晚白白等待阿爾貝蒂娜直到深夜,這麼一想,正如一個病人從身體的角度考慮自己的胸肺,我,從精神的角度,從我的感傷,從我的心考慮,我認為最使我不寒而慄的還是嚴寒天氣的重新來臨,一想及此我便對自己說,最難苦熬的恐怕還是冬季。
冬季和其它季節都有所聯繫,因此要想從我的記憶里抹去阿爾貝蒂娜,我也許應該忘掉所有的季節,甚至不惜在今後象患過偏癱的老人重新學習閱讀那樣再從頭開始去熟悉這些季節;我也許應該和整個宇宙都斷絕聯繫。我想,也許只有我本人真正的死亡才能(然而沒有這種可能性)使我不再為她的死亡而痛苦。我並不認為一個人的死是不可能的,是異常的,人的死亡是不知不覺造成的,有時甚至會出乎人的意願,而且每天都可能發生。我恐怕會對日子千差萬別卻周而復始這點感到苦惱,不僅大自然,連人為的環境甚至某種更為因襲保守的秩序都可能把這些日子引進某一個季節。我夏天前往巴爾貝克的周年日即將來臨,我那還沒有同忌妒心結下不解之緣的愛情,那尚未為阿爾貝蒂娜成天做些什麼而憂心忡忡的愛情在後來經歷了那麼大的變化,最後終於變成了與初期迥然不同的愛情,致使阿爾貝蒂娜的命運始而變化終而結束的最後這一年顯得既充實,多樣化,又象一個世紀那樣漫長。接著便是對後來那些日子的回憶了,不過還是前些年的事,禮拜天天氣不好大家照舊出門,午後百無聊賴時,風聲雨聲也會促使我冒充一番「屋檐下的哲學家」;我後來怎樣焦灼地眼巴巴瞧著阿爾貝蒂娜來看我的時刻越來越近呀,那天,不期而至的她第一次撫愛了我,不過被送燈進來的弗朗索瓦絲打斷了,在那樣死氣沉沉的時節,是阿爾貝蒂娜表現了對我的興趣,因此我當時對她的愛情本來是大有希望的!在某個提前來臨的季節,在那些不尋常的夜晚,象小教堂一般半開著大門的講經堂和寄宿學校籠罩在金黃色的塵埃里,從那裡出來的仙女般的姑娘使街道也為之生輝,她們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和她們的女伴聊著天,激起了我想深入她們那神話般的生活的熱望,就是這樣的情景也只能使我想到阿爾貝蒂娜的柔情,她只要呆在我身邊就能阻止我接近這些姑娘。
此外,即使回憶到那些極其平常的時刻也一定會有內心世界的圖景加入其間從而使這些時刻變為獨一無二的東西。後來,在天氣轉晴的一天,天空象義大利的天空一般晴朗,我聽見牧羊人的牛角獵號聲,就是這樣的日子也把它的陽光一會兒同我的憂慮聯繫在一起,我的憂慮是因為我知道阿爾貝蒂娜在特羅卡德羅博物館,可能和萊婭以及那兩個少女在一起;一會兒又和家庭日常生活的甜蜜聯繫起來,那種甜蜜儼然來自使使我感到難堪的妻子,而弗朗索瓦絲很快就會把這個妻子給我帶回來。弗朗索瓦絲在打給我電話里轉達了和她一道回來的阿爾貝蒂娜畢恭畢敬的致意,我原以為她的電話轉達會使我感到十分得意呢。我錯了。我之所以自我陶醉,是因為這個電話使我感到我愛的人已的的確確屬於我,她只為我而生活,即使遠離在外,我也沒有必要去管她,她把我已看成她的丈夫,她的主人,只要我有所表示,她就會回到我的身邊。這樣,這來自遠方的電話傳言便是來自特羅卡德羅街區的一滴幸福的甘霖,那裡有我的幸福之源,緩解痛苦慰藉心靈的因素會從那裡源源不斷地移向我這裡,最後把無比甘美的精神自由還給我,從此以後我只須——在毫無牽掛地習研瓦格納的音樂的同時——放心等候阿爾貝蒂娜到來,不需要過分激動,更不必帶著毫無幸福滋味可言的急不可耐的心情。而這種「她回來,她對我畢恭畢敬,她屬於我」的幸福感來自愛情卻並非來自驕傲。此刻即使有50個女人對我唯命是從一召即來,只要她們不是來自特羅卡德羅而是來自印度,我也會感到毫不在乎。然而,在那天,正當我獨自一人在房裡彈奏樂曲時,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溫順地朝我走來,我呼吸到了一種象陽光下的浮塵一般分散的物質,正如別的物質有益於身體健康,這類物質對心靈大有裨益。過了半小時,阿爾貝蒂娜果真來到了,我隨即和她一起去散步,我原以為她的到來和與她相偕散步都是使人厭倦的,因為對我來說伴隨這兩件事的是一種可靠感,哪知正因為這種可靠感,從弗朗索瓦絲用電話通知我說她已把阿爾貝蒂娜帶來那一刻起,她的到來和與她相偕散步便給後來的鐘點注進了金子般可貴的寧靜,使這一天變成了與前一天截然不同的日子,因為這另一種日子已具有與眾不同的精神基礎,這種精神基礎使這樣的日子變得十分獨特,這種獨特性剛好和我一向度過的日子的多樣性結合起來,不過這種獨特的日子是我從來沒有想像過的——猶如我們想像不出如何在夏日裡休息一天,倘若這樣的休息日從來不曾在我們以往的生活里存在過的話;我還不能絕對肯定說我已想起了這樣的一天;因為我此刻在寧靜中感到一種我當時未曾感受過的痛苦。然而,很久以後,當我逐漸回溯到我熱愛阿爾貝蒂娜之前度過的那段時間,當我內心的創傷業已癒合從而可以不感苦痛地脫離死去的阿爾貝蒂娜時,當我終於能夠毫不難過地回憶起阿爾貝蒂娜不留在特羅卡德羅而和弗朗索瓦絲上街買東西的那個日子時,我便很樂意地回顧了屬於我以往從未經歷過的精神時期的這一天;我終於準確地憶起了這一天,不僅沒有增加痛苦,而且相反,我回憶它就象人們想起過了之後才感到十分炎熱的夏天的某些日子一樣,就象人們僅僅在事後才在沒有合金的條件下分析出固定的純金和牢固的天藍石的成色一樣。
因此這幾個年頭儘管因為我老想到阿爾貝蒂娜而變得痛苦不堪,卻不僅給我對她的回憶增添了連續不斷的繽紛色彩,各異其趣的行為方式,增添了每個季節每個時辰留下的痕跡,從仲夏六月的黃昏到冬日的夜晚,從海上的月光到回家時黎明的曙光,從巴黎的雪到聖克魯的枯葉,而且還加進了我對阿爾貝蒂娜不間斷地作出的特殊分析,每時每刻在我腦海里再現的她的外形,我在那個時期見到她的次數的多少,間隔的長短,為等她而引起的焦慮,某個時刻我對她所具有的魅力,我所抱的希望和隨之而來的失望;以上這一切都改變了我回顧過去時傷感的性質,也改變了我對與她緊密相聯的光和香味的印象,充實了我生活過的每一個太陽年,這些年辰的春季、秋季和冬季由於與她的往事無從分割已經夠淒涼的了,何況它們同時又是情感年,情感年的鐘點並不由太陽的位置而是由等待幽會的情況確定;一天的長短或氣溫的增加與否由我的希望是否勃發,我們親密的程度是否有所提高來衡量,由她的臉龐的逐漸變化,她的旅行,她不在時給我寫信的多寡和書信的風格,她見我回家時撲過來的動作緩急來衡量。總之,如果說這些變化著的時間,這些千差萬別的日子每一個都把另一個阿爾貝蒂娜奉還給了我,這可不僅僅是因為我追憶了與這些時日大同小異的時刻。記得每次在我戀愛之前對方就已使我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另一個人之所以懷著不同的願望,是因為他的感受每每有所不同,我頭一天還盡幻想著海上風暴和海岸峭壁,可一旦春天的陽光在反射到我半睡半醒中關得並不嚴實的柵欄時悄悄帶進了玫瑰的香味,我醒來後卻啟程去了義大利。甚至在我戀愛的當中,我的精神大氣的多變狀態,我的信仰程度的不斷改變不也是今天把我自己愛情的能見度縮小明天又把這種能見度無限地擴大,今天把它美化成一抹微笑,明天又把它冷縮成一場風暴的嗎?人們僅僅憑自己占有的東西而存在,人們又只占有確實存在於眼前的東西,而我們的記憶,我們的情緒,我們的思想卻又如此大量地遠離我們自身出外遨遊,使我們的視線捕捉不到它們的蹤影!這一來我們便再也無法把它們包括在我們自身這一整體裡了。不過它們仍然可以通過秘密通道重新回到我們身上。於是在某些夜晚,我入睡時幾乎已不再想念阿爾貝蒂娜了——人只能想念他能夠憶起來的東西——醒來時我卻找回來了一長串往事,它們來到我最清醒的意識里游弋,使我把它們看得一清二楚。於是我為我看得如此真切的東西而哭泣,而就在昨天這些東西對我來說還是子虛烏有呢。阿爾貝蒂娜的姓名和她的死亡都改變了意義;她的背叛也突然變得嚴重起來了。
我現在一想到她眼前浮現的仍舊是她活著時我經常看見的她的這個或那個倩影,我又怎能認為她已經長眠了呢?她一會兒風馳電掣,一會兒斜倚在她的自行車上,有如騎著神車在雨天飛跑。有幾次,我們在晚間帶上點香檳酒去尚特比森林,她的聲音忽然起了變化,帶著挑逗的意味,熱烈的情緒使她臉色發白,兩頰卻抹上了一層紅暈,車內太黑暗我看不清她,便讓她把臉靠近月光,此時此刻,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我試圖追憶她那發紅的顴頰卻枉費力氣,我再也看不見了。由此可見我應該在我心裡消除的並不是一個,而是無數的阿爾貝蒂娜。每一個阿爾貝蒂娜都附著於某一天的某一個時辰,我在重見那個阿爾貝蒂娜時我便重新置身於那個日子了。而過去的那些時刻也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在我們的記憶里它們總是朝未來運動著,——朝那本身也變成了過去的未來,——而且把我們自己也帶進這個未來。下雨天,阿爾貝蒂娜披上橡膠雨衣時我從不撫愛她,我真想請她脫掉這副鎧甲,否則這就成了與她共同體驗軍營之愛和旅伴友情了。然而這一切都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她已經死了。有些晚上她仿佛自我獻身請我做愛,由於害怕她變壞我一直裝做不理解她的要求,沒有我的響應,她恐怕也就不會去要求別人了,而此刻這個要求卻激起了我瘋狂的性慾。在別的女人身上我也許根本不可能體驗到同樣的做愛的快活,然而能貢獻給我這種快活的女人,我即使走遍天涯也再難以邂逅了,因為阿爾貝蒂娜已經辭世了。我似乎應該在兩種情況之間進行抉擇,決定哪一種是真實的,因為阿爾貝蒂娜之死——這個情況來自我並不了解的現實,也就是她在土蘭的生活——和我對她的全部想法,和我的欲求,我的悔恨,我的動情,我的迷戀與忌妒是那樣地互相矛盾。那些從她全部的生活引出的極其豐富的往事,那些能夠說明和代表她一生的極為充沛的感情似乎難以令人相信她已經離開人世了。我說她的感情充沛是因為保留在我記憶里的我對她的柔情襯托出了她感情的豐富多彩。不光阿爾貝蒂娜一個人只是一連串的時間概念,我自己也是如此。我對她的愛情並不簡單: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夾雜著肉慾,類似居家的甜蜜感情忽而與冷漠相融合,忽而又伴之以瘋狂的忌妒。我不是一個單一的男人,而是一支由熱戀者,冷漠的人和忌妒的人混合組成的大軍——這些忌妒者中沒有一個只為同一個女人而忌妒。無疑正由於此,我雖不情願,總有一天我的心會痊癒的。在一個群體裡,各個組成分子可以不知不覺地一個被一個代替,代替者還會被淘汰,因此到最後會發生變化,但如果不是群體而是單一體,這種變化是難以設想的。我的愛情和我本身的複雜性使我的痛苦成倍增長而且變得五花八門。不過這些痛苦總還是可以是排成兩組,兩組之間的交替便構成了我對阿爾貝蒂娜全部的愛情史,我對她的愛情不是耽於自信就是流於猜忌。
如果說我很難想像阿爾貝蒂娜,在我心裡那麼生氣勃勃的阿爾貝蒂娜(我背負著當前和往昔的雙重馬鞍)已經死了,那麼下面這種現象恐怕也同樣互相矛盾:我對阿爾貝蒂娜過失的懷疑——當然,她曾在這些過失里得到過享受的肉體和她曾嚮往過這種過失的心靈如今都已不復存在了,所以她已不可能再犯這些過失,也不再對這些過失承擔責任——在我身上激起了巨大的痛楚,但我如果能在痛苦裡見到這個物質上已不復存在的人的實際精神狀態的證據,而非她以往留給我的印象的註定要消失的反光,我又會感謝這痛苦的恩德。只要我這份愛情能夠了結,那再也不能和別的人共享歡樂的女人應該說已激不起我的忌妒之情了。然而這恰恰是不可能的事,因為我的忌妒只能在往事裡,在對栩栩如生的阿爾貝蒂娜的往事的回憶里找到它的對象即阿爾貝蒂娜本人。既然我一想到她就會使她復活,她的背叛便永遠不可能是死人的背叛,因為她背叛的時刻不僅於她,而且於倏忽之間從眾多的「我」中引出來的我,於正在注視她的我也變成了當前的時刻。因此任何年月的差異都永遠不會把這不可分的一對分開,這一對中有一個人新犯了過失便立即會有一個可憐巴巴的而且是現時現刻的忌妒者前來與他配對。最近這幾個月我曾把阿爾貝蒂娜關在我的寓所里。然而現在想起來,她當時還是自由的;她胡亂使用了這種自由,她不是和這幾個女人淫亂就是和那幾個女人淫亂。以往我總是不停地考慮展現在我面前的毫無把握的未來,我曾試圖看出個究竟。如今展現在我面前的象複製品一樣的未來(與真正的未來同樣使人憂慮,因為它同樣地毫無把握,同樣難於了解,同樣神秘,但更為無情,因為我不可能或不幻想去影響它,象對真正的未來一樣去影響它;也因為它一伸展開來便與我的生命本身共久長,可是我的女伴又不可能前來撫慰它所引起的痛苦)再也不是阿爾貝蒂娜的「未來」,而是她的「過去」。她的「過去」?這話說得不確切,因為忌妒心既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忌妒心想像的事永遠屬於「當前」。
氣候環境的變化會引起人們內心的變化,會喚醒業已忘懷的那些「我」,也會阻撓麻木不仁的習慣,給某些回憶,某種苦痛注入新的力量。如果此刻的天氣使我憶起了在巴爾貝克時某一天的天氣,上述的情況就更明顯了,比如那天,大雨將臨,天知道為什麼阿爾貝蒂娜竟準備穿上那條貼在身上的橡膠防雨褲去遠足!如果她還活著,象今天這樣的天氣,她在土蘭無疑會去作同樣的郊遊。她既然已不可能這樣做了,我就不應該再為這個念頭去苦惱;然而,好比截去肢體的人,任何氣候的變化都會使截肢的地方格外疼痛。
一件我長期沒有去想過的往事猛然間在我的記憶里凝結起來,在此之前它一直呆在我那捉摸不定而又隱蔽的記憶長河之下。幾年以前,有人當著阿爾貝蒂娜的面談到她的淋浴衣,她的臉當即紅了起來。那年月我對她還沒有產生忌妒心。此後我曾想問她是否還記得那次談話,要她告訴我為什麼她當時臉紅了。這件事之所以使我格外掛心不只是因為有人告訴我萊婭的兩個女朋友常去旅館的海水浴場,而且,據說她們不光是為淋浴才去的。不知是害怕惹惱阿爾貝蒂娜呢,還是想等待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我總是一味地推遲談及此事,後來也就不再想它了。可是在阿爾貝蒂娜死後不久我突然又想起了這件往事而且察覺了此事既令人生氣又十分莊嚴的特色,這些特色是那些因解謎人已死而永遠解不開的謎所獨具的。我難道不能哪怕只設法了解一下在海水浴場阿爾貝蒂娜是否從未做過任何壞事,或者只是有做壞事的嫌疑?我如果派一個人去巴爾貝克也許能弄個明白。她如活著,我無疑是什麼也打聽不出來的。然而當人們再也不怕犯過失的人記仇時,他們的舌頭便奇異地鬆開了。他們會毫不困難地敘說此人的過失,由於人的想像力的結構尚處於初級的過分簡單的階段(它們還沒有經過大量的改造,而這種改造可以使人類發明的雛型臻於完善,無論是氣壓計,是氣球,還是電話等等,得到改善後再與雛型相比便面目全非了),這樣一種結構的想像力僅僅容許我們同時看見極少的事情,因此關於海水浴場的回憶就占據了我內心裡全部的視野。
在睡眠的一條條黑暗的長街上,我有時會碰上一個惡夢,這類惡夢倒並不十分嚴重,首先因為它們引起的悲哀只能在睡醒以後繼續一個小時,有如不自然的睡眠方式引起的不適;其次還因為人們很少遇上這樣的惡夢,兩三年一次而已。而且是否真遇上了還不能肯定——也不能肯定錯覺和對惡夢的一再分割(有沒有使這些惡夢顯出一種似曾見過的樣子說一分為二是不夠的)。我既然對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和死亡有所懷疑,我當然早就應該進行調查了。然而阿爾貝蒂娜在世時使我屈服於她的那種疲勞和軟弱又不允許我在見不到她時著手進行此事。不過,有時從長年累月的軟弱里可能會猛然冒出閃電般的強大力量。我決定進行調查,起碼是部分的調查。
可以說阿爾貝蒂娜一生中並沒有發生過什麼別的事。不過我還是在考慮我能派誰去巴爾貝克作一次實地調查。埃梅似乎是合適的人選。他不僅對當地了如指掌,他還屬於那種十分操心自己的利益,對主人又很忠心,而且對無論哪種道德都漠不關心的普通百姓(如果我們給他們報酬豐厚,他們在按我們的意志辦事方面會表現得謹言慎行,不怠惰不貪贓枉法國時又不擇手段),我們談到這類人時總是說:「是些好樣的人。」我們對這類人是可以絕對信賴的。埃梅一動身,我便琢磨我現在如能問阿爾貝蒂娜本人關於埃梅準備去那邊打聽的事,那不知會強多少。於是我寧願親自問她而且似乎已準備親自問她的念頭立即把阿爾貝蒂娜帶到了我的身邊,這倒不是依靠起死回生的努力而似乎是靠了某次偶然的邂逅,如同不「擺姿勢」的照像,快鏡頭照出的人像總是更生動,我在想像我們的交談時,我同時又意識到這交談根本不可能;我剛從新的角度去重新考慮阿爾貝蒂娜已經死了這件事,這阿爾貝蒂娜便引起了我對業已消失的人的一片柔情,看不見她們當然也無從修改她們被美化了的形象;這阿爾貝蒂娜同時也引起了我的哀傷,她永遠消失了,那可憐的小傢伙永遠被剝奪了生活的樂趣。於是倏忽之間,我從忌妒心對我的折磨里驟然轉移到離別的絕望中去了。
此刻充溢著我心靈的並不是充滿仇恨的猜疑,而是對和妹妹共同度過的洋溢看愛和信任的時刻的使我感動的回憶,死神的確已經使我失去了這樣一個妹妹,因為我的悲傷並非與阿爾貝蒂娜曾經是我的什麼人有關,而是與我的心逐漸使我相信她是什麼人有關,因為我的心總渴望著領略最一般的愛的激動;於是我明白了那使我如此厭倦的生活(至少我認為如此)其實是趣味無窮的;我如今才感到,甚至就一些無關宏旨的話題同她閒聊的那些時刻也曾使我精神得到極大的滿足,我在當時的確沒有覺察到這種精神上的滿足,但如今它已促能我始終不懈地去追憶這樣的時刻而且排除其它的時刻了;我能追憶的最微不足道的事,在汽車裡,她坐在我身邊做出的某個動作,或在她房間裡她在我對面坐到飯桌上的動作,都在我心裡激起了甜蜜而悲哀的波浪,這波浪越涌越近最後便淹沒了我整個的心靈。
我從來沒有認為我們用餐的這個房間很美觀,我對阿爾貝蒂娜說它美觀是為了讓她生活在其中感到滿意。如今,這裡的窗簾,椅子,書籍都不再是我漠不關心的東西了。並非只有藝術才能給最微不足道的事物抹上一層富有魅力的神秘色彩;藝術固有的這種使魅力和神秘性與人們水乳交融的能力也會轉換給痛苦。當時我從不去注意我和她從森林回來到我去維爾迪蘭家之間這段時間共同享用的晚餐,而如今我的淚眼卻在尋找晚餐時刻的美妙而莊嚴的溫馨。愛情的感受和生活中的其它感受是不能同日而語的,但也並非只有沉迷於生活的感受才能體會愛情。在塵世,在市街的喧囂和周圍鱗次櫛比的房舍的雜亂中,你不可能估量一座教堂的獨一無二又經久不變的正確的高度,只有遠離塵囂,從鄰近的山坡遙望過去,城市失去了蹤影或只在地平線上呈現出模糊的一團,只有這時你才可能在黃昏的寂靜里沉思默想從而估量出教堂的高度。我竭力用我的淚眼鳥瞰阿爾貝蒂娜的全貌,同時回想著那晚她所說的全部嚴肅而正確的話語。
一天清晨,我仿佛在霧靄里看見一座小山的橢圓形身影,感覺到一杯巧克力的溫熱,與此同時一件往事的回憶卻使我的心難受得緊縮起來。阿爾貝蒂娜在一個下午來我家看望我,我第一次擁抱了她,原來我突然聽見了剛點燃的熱水暖氣發出的格格響聲。我氣沖沖地把弗朗索瓦絲交給我的維爾迪蘭夫人的邀請信仍到地上。阿爾貝蒂娜既然這麼年輕就死了;而布里肖又繼續去維爾迪蘭家赴宴,維爾迪蘭夫人家也繼續高朋滿座而且也許還會高朋滿座若干年,我初次去拉普利埃晚餐時的感受便以更大的力量逼我相信死神並不襲擊同一歲數的所有的人!布里肖的名字立即勾起了一件往事,在一次晚會結束時布里肖把我送了出來,我當時在樓下看見了阿爾貝蒂娜房間裡的燈光。我後來曾反覆回想過她房間裡的那一縷燈光,但卻從來沒有從現在這樣的角度去回憶過。因為我們的回憶雖然的確屬於我們自己,我們擁有這些回憶卻好比我們擁有花園式住宅,住宅的一些小小的暗門往往為我們所不知,可能會是鄰近的某個人前來替我們打開這些暗門,因此在這之前我們雖然回到了家裡,但起碼有一個方面我們還不大清楚。一想到我回家時人去樓空的景象,一想到我在樓下再也看不見阿爾貝蒂娜的房間而那間房裡的燈光也永遠熄滅,我才明白那天晚上離開布里肖時我以為自己因不能出去散步也不能去別處做愛而感到煩躁、懊惱,那是怎樣的錯覺。只因為我自以為很有把握全部占有那個寶貝,那個把光芒從上至下反射到我身上的寶貝,因而對估量它的價值便毫不在意,這樣一來我便必然認為這寶貝還比不上尋歡作樂,這種尋歡作樂無論多麼微不足道,我在竭力想像它們時起碼對它們作了估價。我明白了,在巴黎時我在我家也就是在她家過的那種生活正好使我實現了一種深沉的寧靜,而在巴爾貝克大廈,那天晚上我同她睡在同一屋檐下時,我夢想過這種寧靜但以為那是不可能得到的。
在去參加維爾迪蘭家最後一次晚會之前——即使這次晚會沒有舉行我也不會為此感到寬慰——我們從森林回來時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進行過一次談話,那次談話使阿爾貝蒂娜和我的精神生活有所融合,而且在某些領域使我們互相同化了。因為如果說我帶著柔情回味她的聰慧和她對我的體貼,這無疑不是由於她的聰慧和她對我的體貼超過了我認識的其他人;在巴爾貝克時德·康布爾梅夫人不是對我說過:「怎麼!您完全可以和埃爾斯蒂爾這樣一個天才一道度過這些日子,而您卻和您的表妹在一起!」我之所以喜歡阿爾貝蒂娜的聰慧,是因為她的聰慧使我聯想到她身上的某種東西,我把這種東西叫做甜美,正如我們把僅僅是上齶的某種感覺叫做水果的甜味一樣。事實上,我在想到阿爾貝蒂娜的聰慧時,我的嘴唇會本能地伸出去進行回味,我真寧願我回味的東西實際存在於我之外,寧願它是一個人客觀的優越之處。我當然認識一些比她更聰明的人。然而愛情的毫無止境,或者說愛情的自私自利使我們對我們所愛的人的精神和道德面貌最難做出客觀的判斷,我們總是隨著我們的願望和畏懼不斷地修飾我們之所愛,我們總不把所愛的人和我們自己分別開來,她們僅僅是一個廣闊無垠的處所,是我們表露愛情的處所。總有數不勝數的苦和樂永不停息地匯集到我們的身體裡,因此我們對自己的身體總不能象對一棵樹,一幢房舍,一個行人一樣具有清晰的概略看法。我沒有千方百計從阿爾貝蒂娜本身更多地去了解她,這也許是我的錯誤。同她相處這麼長的時間我只不過認識到就她的魅力而論她在我的記憶里所占的地位隨著年代而有所不同,所以在看到她自發地起了許多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又絕不僅僅因為她的前途已可能有所不同時我還感到吃驚呢,同樣,我本應該象了解任何一個人的個性一樣去設法了解她的個性,這樣做我也許可以弄明白為什麼她一味堅持對我隱瞞她的秘密,從而避免使這種奇怪的頑固態度與我從不變通的預感之間的衝突延續下去,而這種衝突卻導致了阿爾貝蒂娜的死亡。這樣一望,我在深切憐憫她的同時便感到在她死後繼續生活下去乃是一種恥辱。的確,在我的痛苦達到最緩和的程度時,我甚至感到我在某種程度上似乎正在享受她死亡的好處,因為如果一個女人在我們的生活里並不是幸福的因素而是悲傷的工具,這個女人對我們的生活便大有用處,占有任何女人本身都不如占有她使我們痛苦時為我們揭示出的真理那麼寶貴。在這樣的時刻,我總把我外祖母之死和阿爾貝蒂娜之死聯繫起來,我感到我的一生似乎被我犯下的雙重謀殺罪玷污了,只有世上最卑劣的人才會原諒我。我曾夢想被她理解,夢想別讓她低估我,我以為被理解和不被低估乃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其實更能理解我和估價我的人又何其多也。希望被理解是因為希望被愛,希望被愛是因為正在愛。其他人的理解是無關緊要的,而且這些人的愛是令人厭惡的。我在獲得阿爾貝蒂娜一丁點理解和愛情時感到的歡樂並非來自她的理解和愛情本身固有的價值,而是由於這種獲得,我又往全部占有阿爾貝蒂娜的目標邁出了一步,這種全面占有是我在第一次見到她的那一天就已確定的目標和抱定的幻想。我們在談到女人的「可愛」時,我們也許只是在讓我們見到她們時感到的快樂從我們身上迸發出來,就象兒童說「我親愛的床,親愛的枕頭,我親愛的山楂樹」一樣。這就從另一方面說明,男人從來不這樣談論並不欺騙他們的女人:「她真可愛」,他們說這句話時往往是在談欺騙過他們的女人。
德·康布爾梅夫人有理由認為埃爾斯蒂爾的精神魅力更大些。然而我們並不能以同樣的方式去判斷一個和別人一樣在我們自身以外而且只在我們思想的邊緣著了色的人的精神魅力以及另外一種人的精神魅力,這種人在某些事故之後定錯了位置,最後竟頑強地固定在我們自己的體內,致使我們自問此人在過去的某一天是否在某個海邊小火車的走廊里注視過一個女人,而且在這樣自問時我們體會到的痛苦與外科醫生在我們心臟里取子彈時感到的痛苦如出一轍。一個普通的羊角麵包,只要我們吃它,它就比路易十五吃的雪鵐、小兔和山鶉更使我們感到快活,我們躺在山上時,離我們幾厘米遠的眼前的一根簌簌顫動的小草的草尖可以遮住幾里以外的山峰的令人暈眩的尖頂。
此外我們的錯誤並不在於我們高度評價我們所愛的女人的聰慧和可愛,無論這種聰慧和可愛是多麼微不足道。我們的錯誤在於我們對別人的聰慧和可愛無動於衷。謊言只有在來自我們所愛的女人時才會引起它永遠應當在我們身上引起的憤怒,善心只有在來自我們所愛的女人時才會引起它永遠應當在我們身上引起的感激之情,肉慾具有恢復智慧和為精神生活打下牢固基礎的不可思議的能力。我再也找不到這種神奇的東西了:一個我能使我與之無話不談的人,一個我能夠信賴的人。信賴?別的人不是比阿爾貝蒂娜更信賴我嗎?我同別的人談話的話題不是更廣泛?問題在於,信賴或談話這些極平常的事只要融進了愛情,那獨一無二的神聖的愛情,它們是否很理想這又有什麼相干呢?我又看見阿爾貝蒂娜坐到她的自動牌鋼琴前面去了,她頭髮漆黑,雙頰微紅:儘管她想推開我的雙唇,我的嘴唇卻似乎感覺到了她的舌頭,她那母性的,滋補而又不能食用的聖潔的舌頭,阿爾貝蒂娜即使只讓她的舌頭輕輕拂過我的脖頸,我的胸腹,她舌頭上神秘的火焰和露珠也會使我認為這種表面的撫愛出自她肌膚的深層,這深層顯露出來有如一塊布料翻出它的底面,因此這種撫愛哪怕是最表層的觸摸,也仿佛具有沁人心脾的神秘的溫馨。
我還不能說我在失去那些永不復返的甜蜜時刻時所感受到的是絕望。絕望意味著還必須維持這萬劫不復的生活。在巴爾貝克時我一見旭日東升便意識到我再也不會過一天舒心的日子,那時我已經絕望了。從那時起一直堅持我的利己主義,然而這個我如今十分依戀的「我」,這個調動自衛本能的生機盎然的「我」,這個「我」在生活中已不復存在了;我在想到我的力量,想到我強大的生命力,想到我擁有的最美好的東西時,我想起了我已經占有過的一個寶貝(只有我一個人占有過它,因為其他人並不確切知道它在我身上引起的,隱蔽在我身上的感情),誰也奪不去這個寶貝了,因為我已不再占有它。說真的,我過去占有它只是因為我願意想像我占有了它。不過我在用嘴唇注視阿爾貝蒂娜時,我在把這寶貝放進我的心間時,我不僅犯下了讓她在我全身心的深層生活的不謹慎的錯誤,而且犯下了使手足之情和肌膚之愛交融起來的另一種不謹慎的錯誤。我也曾願意使自己相信我和她的關係是愛情關係,我們互相都在實行那叫做戀愛的關係,因為她順從地吻我而且我也吻她。由於習慣於相信這點,我不僅失去了我摯愛的女人,也失掉了愛我的女人,我的妹妹,我的孩子,我溫柔的情婦。總之,我的幸福我的不幸都是斯萬沒有經歷過的,因為恰巧在他愛戀奧黛特並為她妒性大發的時候他幾乎見不到她,而且每當她在某個約會的最後時刻取消約會時,他去她家又那麼困難。可是這之後他卻得到了她,她成了他的妻子,直到他離開人世。而我卻相反,我在為阿爾貝蒂娜而妒火中燒時,我比斯萬幸福,因為她當時住在我家,我已經得到了她。我已經在事實上實現了斯萬當時夢寐以求的事,而他切切實實地實現自己的願望時他對此已經無所謂了。不過,我究竟沒有象他留住奧黛特那樣留住阿爾貝蒂娜。她逃走了,她死了。任何事物都不可能一成不變地重複出現,那些最相似的生活方式,那些由於性格的接近和環境的近似而可以被人們選作和諧典範的生活方式在許多方面仍舊是互相對立的。當然,最主要的對立(藝術)尚未顯現出來。
丟了命我也算不得損失嚴重;我無非丟了一個空無所有的外殼,一部傑作的毫無內容的框架。我今後究竟還能把什麼東西引進這個框架我完全置之度外,然而一想到這框架業已包涵的內容我又感到幸福和自豪,我賴以生存的正是對那些甜蜜時刻的回憶,這個精神支柱傳遞給我的祥福恐怕連死之將至也難以摧毀吧。在巴爾貝克時每當她為了討我喜歡在頭髮上灑香水因而耽誤了時間,我總命人去尋她,她當時是怎樣飛跑過來看我的呀!我百看不厭的巴爾貝克和巴黎的圖景正是她短暫的一生中翻得那麼迅速而歷歷在目的篇章。這一切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回憶而已,對她來說卻曾經是她的行動,是她象悲劇情節發展一般急匆匆走向死亡的行動。人的成長一方面表現在我們自身,另一方面卻表現在我們自身之外(我對此深有所感正是在有些晚上,當時我注意到了阿爾貝蒂娜身上不斷增長的優點,而這種增長又並不完全取決於我本人的記憶力),這兩方面的成長又不免互相影響。我在千方百計了解阿爾貝蒂娜並試圖全部占有她時,我只顧憑經驗把一切人和一切地方的奧秘都簡單化成全部和我們本身的素質貌似的東西,其實想像力總是使這些人和地方在我們面前顯得千差萬別,我只顧把我每一次由衷的快樂都推向快樂本身的毀滅:因為我要做到這些不影響阿爾貝蒂娜的生活是不可能的。也許我的財產和我倆喜結良緣的光輝前景曾經吸引過她;我的忌妒心也曾留住過她;她的善良或她的聰慧,她的犯罪感或她施展計謀的靈活性也曾使她接受過囚禁般的生活,並促使我越來越把這種囚禁強化到難以忍受的地步,這種純粹由我的內心活動發展造成的囚禁又反過來衝擊著阿爾貝蒂娜的生活,這種衝擊本身又反過來提出一些使我內心越來越感到痛苦的新問題,因為她已從我的牢獄裡逃走並且在馬背上夭亡,而沒有我,她又根本不可能擁有這匹馬,她甚至在死了之後也給我留下了不少疑團,如果我去核實這些疑竇,這種核實本身就會比我在巴爾貝克發現她認識凡德伊小姐更為殘酷,因為她如今已不可能在我身邊安慰我了。由此可見一個自認為過著封閉式生活的人心靈里的長吁短嘆的抱怨只在表面上表現為獨白,因為現實的回聲會使這種抱怨偏離正道,而且這種封閉式的生活好比自發進行的主觀心理實驗,這種實驗在一定的距離之外給另一種生活構成的純現實主義的小說提供它的「情節」,而小說跌岩起伏的情節又會反過來使心理實驗的曲線彎曲而且改變心理實驗的方向。情節是多麼複雜而緊湊,愛情的發展又多麼迅猛,好比巴爾扎克的短篇小說或舒曼的敘事曲,儘管開端有些許遲緩,間斷和猶豫,那結局又是多麼神速!應該把我們那一段柔情似水的美滿生活擺在最後一個年頭,對我來說這個年頭真好比一個世紀——因為在我思想上,從巴爾貝克到她離開巴黎,阿爾貝蒂娜的地位已經發生了變化,同時她本身也在獨立於我之外的情況下而且常在我不知不覺間起了很大的變化——這柔情似水的美滿生活雖然並不持久卻使我感到它似乎非常充實,幾乎無所不包,這種生活永遠也不可能再出現了,然而它又是我不可或缺的。也許它本身並非不可或缺,它起初只不過是某種帶必然性的東西,因為如果我沒有在一篇考古論文裡讀到描寫巴爾貝克教堂的段落;如果斯萬在對我談到這座教堂堪稱波斯式的教堂時沒有把我的興趣引向拜占庭時期的諾曼底方言;如果一家豪華旅館建築公司在巴爾貝克修建的那家舒適衛生的賓館沒有促使我的父母下決心滿足我的願望讓我去巴爾貝克,我根本就不可能認識阿爾貝蒂娜。誠然,在我嚮往已久的巴爾貝克,我既沒有發現我夢寐以求的波斯式教堂,也沒有找到那永恆的霧靄。那行程一個鐘頭35分的漂亮的火車本身也並不符合我的想像。然而,為了補償我們為之神往而且枉自苦苦追求尋覓卻未得到的東西,生活往往會給予我們某種我們完全沒有想像過的東西。在貢布雷,每當我愁苦萬狀地等待母親向我道晚安時,誰又會對我說我那時的憂慮可以消除,隨後在某一天又會復甦,不過不是為我的母親而是為一個少女復甦呢?這個少女開始無非是海天連接處的一朵花,一朵我的眼睛每天都希冀著去觀賞的花,一朵有思維能力的花,我多麼孩子氣地熱望在這朵花的心靈里占據一個顯要的位置,當她不知道我認識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時,我又是多麼痛苦。是的,幾年以後正是為一個陌生姑娘的一聲晚安,一個吻,我象孩提時等不到母親前來看望我那樣痛苦不堪。我那麼需要這個阿爾貝蒂娜,如今她的愛幾乎成了我心靈的獨一無二的存在依據,可是倘若斯萬不曾對我談到巴爾貝克,我也許永遠也不會認識她。她也許會活得更長,我也不至於終身為她的死而備受折磨。唯其如此我才感到是我出於十足利己主義的愛而聽任阿爾貝蒂娜長辭了人世,這似乎和我謀殺我的外祖母並沒有什麼兩樣。就算我後來在巴爾貝克認識了她,我也完全可以不去愛她,而我後來卻愛上了她。我在放棄希爾貝特而且知道我總有一天會愛上另一個女人的當兒我還差點沒敢懷疑我是否至少在過去只可能愛希爾貝特一個人。然而對阿爾貝蒂娜我竟沒有任何懷疑而且完全相信我愛的人不一定是她,很可能是另外一個女人。只要那天晚上斯代馬里亞夫人不取消我和她在森林島上共進晚餐的約會就可以做到這點。當時還正是時候,也許我的想像力就是為斯代馬里亞夫人而活躍起來的,這種想像力可以讓我們從某一個女人身上得出一種個別的概念,似乎她本人是獨一無二的而且對我們來說她又是命中注定必不可少的。從生理學的觀點出發,我最多可以說我可能專一地愛另外一個女人,但並不是愛任何一個另外的女人。身材肥胖的阿爾貝蒂娜頭髮是棕褐色的,她不象紅棕頭髮身材苗條的希爾貝特,然而她倆的體質都一樣,她倆都有肉感的雙頰,雙頰上都長著一對難以捉摸的眼睛。這樣的女人是有些男人不屑一顧的,而這些男人又可能瘋狂地愛上別的我「毫無興趣」的女人。我幾乎可以相信希爾貝特那喜好淫樂的倔強的個性已經移植到阿爾貝蒂娜體內,她倆的形體確實有所不同,然而我事後琢磨起來又覺得它們都呈現出了根深蒂固的相似之處。男人幾乎永遠以相同的方式感冒,生病,也就是說他之所以如此必定有情況的巧合;當他墜入情網時,那戀愛對象自然是某種類型的女人,而且類型還十分廣泛。阿爾貝蒂娜最初引起我浮想連翩的眼神和希爾貝特最初的眼神並沒有絕對的不同。我幾乎可以相信希爾貝特那令人難以捉摸的為人,她的喜好淫樂和她那倔強而詭詐的天性這次又回來通過阿爾貝蒂娜的形體重新誘惑我了,她倆的形體當然各不相同,但也並非沒有相似之處。就阿爾貝蒂娜而言,由於我們在一起而又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在這樣的生活里我們整個的思想活動又自始至終都有一種令人痛苦的憂患感維持著經久不衰的內聚力,這樣的生活也就不可能產生自我消遣和遺忘的裂縫,因此她在世時的形體就沒有一天象希爾貝特的形體一樣失去我在事後才意識到的(別人也許不會意識到)女性的魅力。然而她卻去世了。我很可能會把她遺忘。誰知道某一天是否會有一個氣質同樣多姿多彩躁動不安而又富於幻想的人前來打破我的寧靜呢?不過我並不能預見這些氣質又會以什麼樣的女性形式體現出來。就憑希爾貝特我很難想像出阿爾貝蒂娜的形象,也想不到我會愛上她,猶如對凡德伊奏鳴曲的回憶並無助於我想像她的七重唱一樣。此外,即使在我最初幾次看見阿爾貝蒂娜時,我也認為我即將愛戀的會是別的姑娘。再說,如果我早一年認識她,我很可能會感到她象黎明前灰濛濛的天空那麼毫無生氣。如果說我對她的態度有了變化,那是因為她自己也起了變化,我給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寫信那天,走近我床前的少女再也不是我在巴爾貝克認識的那個姑娘了,這或許只是性成熟期婦女的突變現象,或許是我永遠也弄不清楚的某些情況造成的。無論如何,即使我在某一天可能會愛上的女人在某種程度上與她相似,即是說萬一我不能完全自由地選擇妻子,我那種也許是必然性的選擇,在比選一個具體的人更廣闊的範圍,在選擇某一類型的女人方面,應該說還是自由的,而且在排除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的一切必然性時,那種並非完全自由的選擇也符合我的願望。一個女人的臉龐比光線本身更經常地出現在我們眼前,因為我們即使雙眼緊閉也沒有一刻不在珍愛她美麗的眼睛,動人的鼻子,也沒有一刻不在想方設法看到它們,這樣的女人的確是天下無雙的,然而我們都明白,如果我們生活在曾經遇見過她的那個城市以外的某個城市,如果我們在別的街區漫步,如果我們經常光顧的是別的沙龍,對我們來說就不會是她而可能是另一個女人天下無雙。天下無雙,我們難道真相信?象她這樣的人是數不勝數的。然而在我們那熱愛她的眼睛裡,她是結實而不可摧毀的,多長的時間也無法為別人所代替。因為這女人通過各種神奇的召喚一味地調動著存在於我們身上的千百個愛情的零碎基因並把這些基因結合起來,統一起來,消除它們之間的空隙,我們自己則為勾畫所愛之人的面寵而提供全部翔實可靠的材料。這樣一來,即使我們在她眼裡僅僅是芸芸眾生之一員,也許還是最差的一員,她在我們眼裡卻是天下無雙的,而且我們終身都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的確,我甚至已經非常清楚地感到這種愛情並不是必然的,不僅因為這種愛情有可能在德·斯代馬里亞夫人和我之間形成,而且也因為即使不是這樣,我也對這種愛情本身有了認識,發現了它和我過去對別的女人的愛情有著過分相似的地方,而且感到這種愛情遠比阿爾貝蒂娜本人博大,它不了解她卻又包圍了她,宛若海潮包圍了一片小小的浪花。然而,由於我和阿爾貝蒂娜在一起生活,漸漸地,我再也無法掙脫我給自己鑄造的鎖鏈了;而把阿爾貝蒂娜本人和並非由她引起的感情聯繫起來的習慣又使我相信這種感情非她莫屬,正如某個哲學流派所認為的,習慣總是把因果律的虛幻的力量和必然性強加給兩種現象之間的簡單聯想。我曾以為我的社會關係和我的財富足以使我免除痛苦,而且這也許非常奏效,因為這些社會關係和財富已經使我失去了感覺、愛戀和想像的能力;我很羨慕可憐的鄉下姑娘,由於沒有與人交往,甚至沒有電報,她在不可能人為地緩解自己的傷感時可以進行長時間的遐想。我如今才明白,如果說我已看清德·蓋爾芒特夫人擁有的一切雖然足以使我和她之間的距離變得無限之大,但這種距離已突然被下面這種主張消除了;社會地位的優越並沒有什麼積極的意義而且它是可以變動的;那麼,在相反的意義上以此類推,我的社會關係,我的財富,我的地位與當今的文明提供給我享用的全部物質手段也只不過推遲了我和阿爾貝蒂娜倔強的逆反意志之間的肉搏時間而已,阿爾貝蒂娜是不受任何壓力影響的,正如在現代戰爭里準備齊全的炮火以及大炮了不起的射程只不過推遲了士兵之間肉搏的時刻,在這樣的時刻占上風的乃是意志力最堅強的人。我無疑是可以同聖盧保持電報和電話聯繫的,也可以和圖爾的辦公室保持聯繫,然而他們為此不是在白白等待而且毫無結果嗎?毫無社會優越地位,毫無社會關係的鄉下姑娘或文明趨於完善之前的人類由於欲求較小,由於不象我們那樣為明知得不到的因此也是不現實的東西而惋惜,他們不是更少受痛苦嗎?一個人總是對即將委身於他的人慾求更大,他在占有之前總抱著希望;所以惋惜是欲求的放大器。德·斯代馬里亞夫人拒絕去森林的島上晚餐,她的拒絕促使我愛上了她之外的另一個人。這種拒絕同樣也可能促使我愛上她,如果我後來又及時見到了她的話,我剛得知她不來時便作出了似是而非的假設——而這個假設卻兌了現——,我以為有人為她而妒性大發因而老把她從別人那裡支開,我也許永遠見不到她了,於是我苦惱不堪,真願意為見到她而付出一切,這件事簡直成了最令我揪心的事情之一了,幸好聖盧到來總算使這件揪心的事平息下來。人到了一定的年齡,他的愛情,他的情婦都會成為憂慮的副產品,我們的過去和記錄著這過去的體內的損傷又決定著我們的未來。對阿爾貝蒂娜來說尤其如此,我愛的人不一定必須是她這一點,即使不存在類似的愛情也已記錄在我對她的愛情史里了,即是說已記錄在我對她和她那些女朋友的愛情史里。因為這種愛情與我對希爾貝特的愛並不相同,它是建立在好幾個少女平分秋色的基礎之上的。我之所以和她的女友們相處甚篇,可能是因為有了她,也可能因為我感到她那些女友和她有些相似之處。總而言之,長期以來我完全可能是在她們當中猶豫不決,我從這位選到那位,當我自以為偏愛這一位時,只要那一位讓我在約會中久候,拒絕和我見面,我必定會對那一位產生愛情。有好多次都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安德烈要去巴爾貝克看望我,如果說為了不顯得我依戀她我事前已準備好對她撒謊說:「唉!您如果早幾天來該多好!如今我已愛上了另一個姑娘,不過這不要緊,您還是能使我得到安慰的。」那是因為在安德烈來看我之前,阿爾貝蒂娜已經對我失了信,我的心跳個不停,我以為我永遠也不會看見她了,這說明我愛的是阿爾貝蒂娜。安德烈來到時,我確實對她說了這些(在得知阿爾貝蒂娜認識凡德伊小姐時,我在巴黎也對她說過),她可能以為這是故意說出來的毫不真誠的話,如果我前一天和阿爾貝蒂娜過得很幸福,我倒也的確可能用她所說的那種不真誠的口氣對她說:「唉!您早點來該多好,如今我已愛上另一個姑娘了。」當我得知阿爾貝蒂娜認識凡德伊小姐時,阿爾貝蒂娜便取代了安德烈這時的位置。愛情總是交替發生的,因此,在同一時間裡無論如何也只能愛一個人。不過以往也曾經發生過我幾乎同時和那些少女中的兩位鬧翻的情況。首先採取主動的姑娘會使我恢復平靜,而另一位如果繼續與我不和,我愛的倒可能是她,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最終與之結合的人就不是前面那一位採取主動的姑娘,因為她能夠撫慰我——儘管不是有效地——遭受的後面這位姑娘的無情對待,這無情的姑娘如果再不回到我的身邊,我最終是會把她遺忘的。然而也發生過這樣的情況,我滿以為她倆起碼有一位會回到我的身邊,可是在一段時間裡卻沒有一個人回來。我為此倍受憂慮的煎熬,我的愛也成倍地增長了,我準備一有機會便終止對可能回到我身邊的姑娘的愛,可是我又同時為這兩個少女而痛苦萬分。到了一定年紀的人就是這種命,而且這種命運很可能早期降臨,那時比起你被拋棄來,一個活生生的人倒更可能促使你減少痴情,因為在你被遺棄時,對方已面目不清,此人的靈魂也已不存在了,到頭來關於此人你便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近期對他的莫名其妙的偏愛:為了不再痛苦你很可能需要此人讓你說:「你接待我嗎?」弗朗索瓦絲告訴我:「阿爾貝蒂娜小姐走了」那天,我和阿爾貝蒂娜的分離仿佛成了我那麼多次和別人分離的淡化了的象徵。因為往往必須在分離的日子到來時我們才可能發現我們是在相愛,甚至才可能真變得在相愛。
在一次白白的等待或一聲拒絕便可以決定選擇的情況下,被苦痛激發起來的想像力發揮得如此神速,它以極為迅猛的速度促成那剛產生而尚未成形的愛情,這愛情幾個月來一直處在萌芽狀態,因此趕不上心靈活動的智力便不時出來驚呼:「你真是瘋了,什麼樣的新念頭能讓你生活得這麼痛苦呢?這一切都並不是真正的生活呀。」的確,此刻那不忠實的姑娘如果沒有重新去糾纏你,某些使你身心平靜的消遣就完全可能使這份愛情流產。無論如何,和阿爾貝蒂娜的共同生活儘管本質上並非必然,它對我卻已變得不可或缺了。我在愛上德·蓋爾芒特夫人時曾害怕得發抖,因為我心裡明白她那不僅是姿色而且是地位和財富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她有太多的自由去屬於別的太多的人,因此我對他的影響力實在太微不足道了。阿爾貝蒂娜卻家境貧窮,地位卑微,她一定非常希望嫁給我。然而我卻並沒有做到獨自占有她。無論你社會地位如何,你的預見如何明智,事實上你是不可能去左右另一個人的生活的。
為什麼她不告訴我「我有這種嗜好」?我也許會讓步,也許會允許她去滿足這種嗜好。我讀過的一本小說里有一個女人,愛她的男人無論怎樣要求都無法使她開口說話。我讀小說時認為這種局面是荒唐的;我想,換了我,我一定會先強迫這個女人說話,這之後我們之間便會互相理解。何必去尋那許多毫無意義的煩惱呢?到如今我才看出來我們並不能隨心所欲地想不尋煩惱就不尋煩惱,我們個人的意志再堅強也屬枉然,別人並不去服從我們的意志。
而那些支配著我們又使我們盲目相信的實情,那些令人痛苦而又無法逃避的實情,我們感情的真相,命運的真相,有多少次我們不知不覺而又不情願地用我們自以為是謊言的話語將它們說了出來,然而事變的結局又在事後證明了這些話具有預言的價值。我清楚地記得我們倆說過的一些話,當時我們並不清楚它們內涵的真實性,我們在說話時甚至相信自己在演戲,與話語所包容的我們並不清楚的內涵相比,話語的虛假性並不重要,也引不起人們的興趣,它僅僅局限在我們那可憐的不真誠的範圍之內。謊言、謬誤都存在於我們看不見的深刻的現實之下,而真相卻在其上,有我們情格中的真相,這種我們無法把握其本質規律的真相需要「時間」方能得到揭示,我們命運的真相也是如此。在巴爾貝克,我對她說:「我看見您次數越多,我就愛您(而正是時刻耳鬢廝磨的親密感以忌妒的形式促使我如此依戀於她的),我覺得我可能對您的頭腦有所裨益」;我在巴黎說:「儘量小心些。您想想,萬一您出了事故,我會受不了的(而她卻說:『我可能會出事』)」,我說這些話時滿以為自己在說謊;在巴黎時,一天晚上我裝出想離開她的樣子對她說:「讓我再看看您,因為要不了多久我再也看不見您了,而且永遠也看不見了」;她呢,就在這天晚上她看看自己的周圍說:「真難想像我再也看不見這個房間了,還有這些書,這架自動牌鋼琴,這住宅里的一切,我真無法相信,但這卻是事實」;末了是她最近寫的那幾封信,她寫道(也許一邊寫一邊自言自語「我這是在裝假」):「我給您留下我個人最美好的」,(如今她的聰慧,她的善良和美貌不是果然交給了我忠實有力的可惜又是不牢靠的記憶了嗎?)還有:「這一刻,這歷暮色蒼茫和我們那將離別而顯得格外黯然神傷的一刻,只有在我的腦海已被深深的夜色籠罩時才會從我的腦海里消失」(這句話寫在她的腦海果然被深深的夜色籠罩的前夕,那天,在她腦海里倏忽即逝但又被憂慮分割到無限小的閃光里,她也許清楚地看到我們最後那次散步,人在一切都拋棄了他時會給自己建立一種信念,有如無神論者在戰場上變成了基督徒,她當時也許在向那位她經常詛咒而又十分尊敬的朋友求救,這位朋友自己——因為所有的宗教都大同小異——也殘酷地盼望她有認識自己的一天,盼望她臨終時向他敞開胸懷,向他懺悔,在他心上死去)。
即使她當時來得及認識自己,我倆也只能在幸福已不可能實現或者正因為幸福已不可能實現時才會雙雙明白我們幸福之所在,明白我們應當做些什麼,而且明白這一切我們都做不到了,之所以做不到,或因為我們在可能做這些事情時把事情延誤了,或由於這些事情只有被投進想像中的空泛理想而且從有生命的環境的淹沒中掙脫出來,從那使一切變得累贅而醜陋的淹沒中掙脫出來時才可能獲得強大的魅力並且顯得容易實現,既然如此,那又何必為之呢?人會死的想法比死更為殘酷,但這種想法又不如知道另一個人已死的想法那麼殘酷,人會死的想法也不如這樣的事實殘酷:一個活生生的人被現實吞沒之後,現實的一切復歸於平靜,甚至在吞沒處見不到一絲波動,而那被吞沒的人卻已被排除在這現實之外了,在這樣的現實里希望已不復存在,知覺也已溟滅,而且很難從這個現實再加溯到「被吞沒的人曾經生活過」這樣的概念,而在回顧他生前歷歷在目的往事時,也同樣難於想像這樣的人竟會和毫無實感的形象相聯繫,會和人們讀過的小說人物的往事相聯繫。
她在去世前給我寫的信,尤其是她發來的最後一份電報向我證實了如果她還活著她完全可能已回到了我的身邊,我至少可以為此而感到高興。我覺得這不僅顯得更柔和,而且顯得更美好,沒有這份電報事情會不那麼完善,會缺乏藝術和命運的象徵意味。事實上,這個事件即使以別的方式發生也會具有那樣的象徵意味;因為任何事件都像一個特殊形態的模子,無論是什麼樣的事件,只要它們的發生中斷了一連串的行為同時似乎為這些行為作出了結論,它們就一定會給這些行為勾畫出輪廓,而且我們還會認為這是唯一可能的輪廓,因為我們並不知道還會有什麼別的輪廓可能代替這樣的輪廓。
她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有這種嗜好」?我也許會讓步,會允許她去滿足這種嗜好,而且此刻我還會擁抱她。不得不去回顧她離開我的前三天還賭咒發誓地對我撒謊說她和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沒有那種關係而她臉上的紅暈卻在對這種關係進行懺悔,這多麼令我傷感!可憐的小傢伙,她不願起誓說她那天想去維爾迪蘭家的願望與重見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的樂趣無關這一點起碼還是誠實的。她為什麼又不徹底承認呢?她這樣無視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請求而矢口否認,根本不願對我說「我有這種嗜好」,我可能也有些錯誤。我之所以可能有些錯誤,是因為在巴爾貝克時,有一無從德·康布爾梅夫人家作客回來,我首次要求阿爾貝蒂娜作出解釋,當時我無論如何也很難相信除了她與安德烈過分熱烈的友情之外她怎麼可能還有別的什麼,我當時過分粗暴地表示了我對這類不良習慣的厭惡,我譴責的方式也過於斬釘截鐵。我現在已想不起來在我天真她宣稱我對這類事深惡痛絕時阿爾貝蒂娜的臉是否發紅了,我之所以想不起來,是因為往往在事後很久我們才會想到去探究某個人在我們一點不注意他的時候採取了什麼態度,當我們後來又想起這次談話時,也許正是他當時的態度可能澄清某個使人心碎的難題。然而我們的記憶卻總有空白,我們便因此而尋不到事情的蛛絲馬跡。甚至有些在當時已經顯露出重要性的事情都常常引不起我們足夠的重視,我們沒有認真聽某一句話,沒有去注意某一個手勢,或者把它們拋在了腦後。過些時候,當我們如饑似渴地希望發現什麼真相時,我們回顧推斷,推斷回顧,象翻閱回憶錄似的去翻閱我們的記憶,即使翻到了這句話這個手勢的地方也還是想不起來,於是我們便重起爐灶,沿著同一個軌跡再翻它20遍,可是徒勞,而且再也翻不下去了。她當時臉紅了嗎?我不知道她是否臉紅了,但她不可能沒有聽見我的話,後來在她正準備向我坦白的當兒,也許正是因為回想起了我說過的那些斬釘截鐵的話她才裹足不前的。現在她已經蹤跡全無,我即使從地球的南極走到北極也不可能再遇見她了;已在她身上鎖閉起來的現實又已變得平淡無奇,使沉沒了的人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只剩下了一個名字,就象那位德·夏呂斯夫人一樣,認識她的人談到她時也只不過不疼不癢地說說「她真是妙不可言」而已。然而我卻一刻也不能設想會存在阿爾貝蒂娜意識不到的現實,因為她在我身上的存在太牢固了,我的全都感情,全部思想都和她的生命息息相關。倘若她了解這一點,她看見男友對她如此不能忘懷也許會受到感動,因為如今她的生命既已完結,她也許倒會對她昔日漠不關心的事情感受格外深刻。然而正如人們由於害怕所愛之人不忠實而自願摒棄自己哪怕最秘密的不忠之舉一樣,我一想到如果死者的生命在某處猶存,我外祖母了解我對她的遺忘與阿爾貝蒂娜了解我對她的追憶一定會同樣清楚,一想到此我就感到不寒而慄。總的說來,甚至就同一個死者而言,難道你就可以肯定得知她了解某些事情而感到的歡樂足以抵銷以為她什麼「全」知道的恐懼嗎?某些時候,無論我們可能作出多麼殘酷的犧牲,我們也會在我們的摯友死後放棄把他們繼續作為朋友來紀念,原因是我們害怕他們死後也同樣對我們加以評判,不是嗎?
我那想探究阿爾貝蒂娜做過些什麼的妒性十足的好奇心是無邊無際的。我收買過好多女人,她們卻沒有向我提供任何消息。這種好奇心之所以如此恆久不衰,是因為對我們來說人並不可能倏忽死去,他仍舊沐浴在某種生命的光暈里,這和真正的永生毫不相干,但這種光暈卻會使死者繼續占據我們的思想,就象他在世時一樣。他仿佛出門旅行了。這是一種無神論式的生命不滅。與此相反,愛情如果已經停止了。在引起好奇心的人離開人世之前這種好奇心就會泯滅。因此我從沒有設法去打聽某個晚上希爾貝特究竟和誰在香榭麗舍大道散步。不過我清楚感到這類好奇心都是一個模式,它們本身並沒有什麼價值,也不可能維持很久。然而我仍舊甘願犧牲一切以令我痛苦的方式去滿足這些曇花一現的好奇心,儘管我事先已經明白,阿爾貝蒂娜之死逼使我與她分離同我和希爾貝特甘心情願分離一樣最終會使我把她淡忘。正是這些考慮促使我派埃梅去了巴爾貝克,因為我感覺到他可以實地調查出許多事情來。
倘若阿爾貝蒂娜知道隨後發生的事,她也許會留在我的身邊。不過這就等於說一旦她能看見她自己離開人世,她一定更願意留在我的身邊繼續活下去。就憑這種假設所包涵的矛盾本身,提出這種假設就是荒謬的。而且這種假設也並非毫無害處,因為一想像阿爾貝蒂娜如果知道這一切,如果在她反思時她明白了這一切她會多麼高興回到我的身邊,我就仿佛看見了她,我就想擁抱她,可惜這已不可能了,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她死了。
我在想像里前往天上去尋覓阿爾貝蒂娜,象這樣的夜晚我從前也和她共同遙望過同樣的天空;我竭力使我的愛升騰到她喜愛的月光那邊,升騰到她的身邊,給不能繼續生存下去的她帶去安慰,向如此遙遠的人兒奉獻的愛就好比宗教,我的相思也象祈禱一般朝她飛升而去。人的願望是非常強烈的,願望又會產生信仰,我曾相信阿爾貝蒂娜不會出走,因為這是我的願望;我希望她不死,便相信她沒有死;我閱讀起轉桌上的書籍來,我開始相信靈魂不滅是可能的。然而光靈魂不滅並不能使我滿足。我還必須在我死後尋找到有形有靈的她,就好象永恆已變成了和生命相似的東西似的。我說「和生命相似」是什麼意思?我的要求更高。我希望死神永遠也別剝奪我的歡樂,然而並不只是死神在剝奪我們的歡樂。沒有死神這些歡樂也會逐漸減弱,在往日的習慣和新的好奇心作用下,這些歡樂已在開始減弱了。而且在生活中,阿爾貝蒂娜即使在身體方面也可能會逐漸發生變化,我也會日復一日地去適應這些變化。然而我現在還只能回憶起她的某些瞬間,因此我非常希望能在回憶中重新看見她即使在世也不可能復得的樣子;我希望在回憶中看見的其實是一種奇蹟,因為這奇蹟能夠補償記憶力的天然而專橫的局限,這種奇蹟是不可能來自過去的。不過我是以古代神學家的天真去想像這栩栩如生的女人的,我想像她對我作出了解釋,不是她可能作出的解釋,而是新近的矛盾使她在生前總是拒絕對我作出的解釋。這樣,她的死既然是某種夢幻一般的東西,我對她的愛也就仿佛成了她意想不到的幸福;對她的死亡我只考慮那是合適而理想的結局,這結局可以使一切變得簡單而且得到妥善的解決。
有時我想像我們聚會的地點並不很遠,並不是在另一個世界。當年我認識希爾貝特只為了和她去香榭麗舍遊玩,晚上在家時我曾想像我即將收到她的信,她在信中會向我表白愛情,我還曾想像她即將走進我的家,如今一種同樣強烈的願望也和那次一樣不顧妨礙它的物質規律(那次是和希爾貝特,我的願望歸根結底還是沒有錯,因為最後還是它勝利了)又使我想像我即將收到阿爾貝蒂娜的短簡,她在短簡里會告訴我她騎馬時的確出過一次事故,不過出於某些浪漫的原因(總之,一些被認為早已死了的人也曾遇到過這類情況),她不願意讓我知道她已康復,如今她後悔了,要求回來同我一起生活而且同我白頭偕老。我還——我同時在讓自己明白一些似乎很通情達理的人也會幹出些什麼樣甜蜜蜜的蠢事——感到對她死亡的深信不疑和對看見她走進來所抱的從未泯滅的希望同時在我身上並存著。
我還沒有得到埃梅的消息,他恐怕已經到達巴爾貝克了。我的調查內容無疑是次要的而且內容的選擇也有很大的隨意性。如果阿爾貝蒂娜過去的生活的確應該受到譴責,這樣的生活一定會有格外重要的內容,只不過出於偶然的原因我沒有能象那次抓住有關晨衣的談話和阿爾貝蒂娜臉紅的跡象一樣去琢磨這些內容罷了。準確地說這些事於我並不存在,因為我並沒有親眼看見過。我特彆強調那一天而且幾年以後又竭力回顧那一天,這純粹是隨心所欲的做法。如果說阿爾貝蒂娜喜好女人,那麼她一生中這天以外的好幾千個日子如何度過我既然都不知道,對我來說了解這些日子也應該是饒有興趣的;我就應該打發埃梅去巴爾貝克別的許多地方,去巴爾貝克以外的許多城市。然而正因為我並不清楚她如何度過了這些日子,這些日子也就不曾在我的想像里再現過,它們在我的想像里根本就不存在。對我來說所有的人和事只有個別存在於我的想像里才算存在。如果還有千萬個相同的人和事,在我眼裡這個別存在的就變成很有代表性的了。如果說在對阿爾貝蒂娜的懷疑方面我早就想知道淋浴是怎麼回事,同樣在她對女人的性慾方面,儘管我知道有大量的少女和女僕與她們大同小異而且我也完全可能無意間聽到別人議論她們,我還是願意了解曾個別存在於我想像中的那兩個——因為聖盧向我談到的是她們——即去過妓院的姑娘和普特布斯夫人的女僕。正如聖盧所說,我的健康情況,我的猶豫不決,我的拖拉作風使我難於實現任何該作的事,使我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地推遲澄清某些疑慮而且推遲實現某些願望。不過這些事情仍舊存留在我的記憶里,我給自己許願一定要了解其中的真相,因為只有這些事縈繞在我的心間(其它的事在我印象里是無形的,不存在的),還因為我從現實中偶然選中這些事情,這本身就構成一種保證,即正是通過這些事情我可以接觸到一點事實,接觸到一點令人垂涎三尺的真實生活情景。再說,只要有一個精心挑選的事實不就可以使實驗者得出一條普遍性的規律以揭示千百個類似事實的真相了嗎?阿爾貝蒂娜儘管還留在我的記憶里,由於她在世時只是一次一次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她在我記憶里便只留下了零零碎碎的時間概念,但這絲毫不妨礙我恢復她的統一的形象,使她成為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希望作出總的判斷的正是對這活生生的人,我想知道她是否對我說過謊,她是否愛好女色,是否為了更自由地和她們會面她才離開了我。那淋浴場女侍說的話也許會使我一勞永逸地了結對阿爾貝蒂娜不良習慣的懷疑。
我的懷疑!唉,我原以為看不見阿爾貝蒂娜於我是一件無所謂乃至愜意的事,直到她出走時我才發現自己的錯誤。直到她去世時我才明白我以為自己有時盼望她死而且設想她的死會使我得到解脫那是怎樣的錯覺。同樣,我在收到埃梅的信時才明白,我之所以一直沒有為懷疑阿爾貝蒂娜的德行而痛苦萬分,是因為實際上那根本算不上是懷疑。我的幸福,我的生活要求阿爾貝蒂娜貞潔嫻淑,於是我就說一不二地肯定她是貞潔嫻淑的。帶著這種預防性的信念,我就可以毫無危險地聽任我的思想去和各種假設瞎折騰了,在我的思想里這些假設有鼻子有眼但我並不相信它們。我對自己說:「她也許愛好女色」,就象人們說「我今晚可能會死去」一樣;他們說是說了,但自己都不相信,他們還在為明天盤算呢。我錯誤地認為自己對阿爾貝蒂娜是否愛好女色毫無把握,因此算在她賬上的錯誤事實除了我自己經常預料到的都不可能帶給我別的什麼,這說明為什麼在看到埃梅的信里提到的那些畫面、那些對別人來說毫無意義的畫面時,我感到一種始料未及的痛苦,一種我迄今未曾感受過的最酷烈的痛苦,這種痛苦結合那些畫面,結合,唉!阿爾貝蒂娜本人的形象,形成了一種化學裡叫作沉澱的現象,其中一切都是不可分的,我用純屬習慣的方式從其中分離出來的埃梅的信卻又不能使我得到任何概念,因為信中的每一個字一出現便立即被它引起的苦痛改變了,永遠染上了信件引起的苦痛的色彩。
「先生,
「我沒有早一些給先生寫信請先生原諒。先生委
托我看望的人有兩天不在,我希望回報先生對我的
信任,所以不願意空手而歸,我剛才終於和這個人
交談了,她還清楚記得(阿小姐)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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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埃梅初通文墨,他想把阿小姐寫成斜體或加上引號。然而他想寫引號時卻畫了個括號,他想加括號時又畫上了引號。弗朗索瓦絲也是這樣把某人在我們那條街住下來說成停下來,又把停一會說成呆下來,老百姓的錯誤在於經常把一些說法互換——法語也是這樣——這些說法在幾個世紀以來早已互相調換過位置了。——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