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 · 第二卷
「據她說先生猜想的事完全是確實的。首先每次
阿爾貝蒂娜小姐去浴池時都是這個女侍照顧的。阿
小姐經常和一個比她年紀大的高個兒女人一起去淋
浴,這高個兒女人總是穿一身灰色衣服,淋浴場女
侍並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因常見她去那裡找一些少
女所以認識她。不過自從她認識(阿小姐)後她再
也不去注意其他的姑娘了。這個女人和阿小姐總是
把洗澡間的門關上,在裡面呆很久,而且穿灰衣服
的女人起碼給和我說話的這個女人10法郎小費。就
象這個女人對我說的,您想如果她們只是隨便瞎浪
費時間准不會給她10法郎小費。阿小姐有時還和一
個黑皮膚的女人一道來,這個女人有一副長柄眼鏡。
不過和(阿小姐)一道來得最多的是一些比她年輕
的姑娘,尤其是一個有一頭紅棕色頭髮的姑娘。除
了穿灰衣服的太太,阿小姐慣常帶來的人並不是來
自巴爾貝克,恐怕常常是從遠方來的。她們從不一
道走進來,不過阿小姐進來時總叫我把淋浴室的門
開著,說她在等一個朋友,可是和我說話的這個人
明白這是什麼意思。這個人無法對我說得更詳細了,
因為她已記不大清楚,「過了這麼長時間這很容易理
解。」再說這人也沒有設法去了解,因為她很謹慎,
而且那樣對她有利,因為阿小姐讓她賺了很多錢。得
知她死了時這人打心眼裡受到了觸動。這麼年輕就
夭亡的確對她和她的親屬都是很大的不幸。我等著
先生的命令,不知我是否能離開巴爾貝克,我想我
在那裡也得不到更多的東西了。我還要感謝先生讓
我作這樣一次旅行,這次短促的旅行遇上的天氣再
好不過了所以格外愉快。今年海水浴季節可能很不
錯。大家都希望先生在今年夏天來這裡小住。
「我再也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奉告了」,云云。
要想明白這些話使我震動到什麼程度,就必須回過頭想想我提出的有關阿爾貝蒂娜的問題並非次要的,無所謂的問題,並非雞毛蒜皮的問題,並非我們實際上經常互相詢問的有關我們以外的所有的問題,象這樣互相詢問我們可以在思想不受影響的情況下去痛苦、謊言、罪惡和死亡當中漫步。不,那是有關阿爾貝蒂娜的最本質的問題:她究竟是什麼人?她想了些什麼?她愛好什麼?她對我撒過謊嗎?我和她的共同生活是否和斯萬與奧黛特的共同生活同樣可悲?埃梅的回答儘管不是一般性的而是對個別問題的回答——正因為如此——這回答所觸及的才真正是阿爾貝蒂娜和我內心最深處的東西。
透過出現在我眼前的阿爾貝蒂娜偕灰衣女人經過小巷去淋浴場的情景,我終於對她過去這段經歷有了一鱗半爪的了解,這段經歷比起我在我記憶里或在阿爾貝蒂娜的眼神里看到的令我觳觫的經歷,其神秘和可怕的程度似乎毫不遜色。換了我以外的任何人恐怕都會認為這些零碎的情節毫無意義,阿爾貝蒂娜既然死了,我也就不可能讓她親自駁回這些情節而這種無能為力幾乎就等於某種可能性了。不過這些情節即使確鑿無誤,即使她自己也已供認不諱,阿爾貝蒂娜的錯誤(無論她出於良知認為那些事無辜抑或應當受到譴責,也無論她出於淫慾認為那些事趣味無窮抑或平淡乏味)恐怕很可能不會使她象我一樣感到無法表達的極度憎惡。我自己呢,藉助我和女人的戀愛經歷,儘管這些女人對阿爾貝蒂娜來說不一定是一回事,我也能夠多少猜出一些她的感受。的確,一想到她象我過去那樣慾壑難填,象我過去對她說謊那樣對我謊話連篇,一想到她為這個或那個少女憂心忡忡,象我為斯代馬里亞小姐破費,為另外許多人破費,為我在郊野遇到的農家女破費一樣為那些少女破費,一想到這些我已開始感到苦惱了。是的,我以往的慾念在一定程度上能夠幫助我理解她的慾念;這種慾念越強烈,它們引發的苦痛便越酷烈,想到這點已經是一種巨大的痛楚了;就好比這些慾念以相同的係數在感覺的代數式里重新出現,不過不是加號而是減號。然而就阿爾貝蒂娜而言,根據我本人所能作出的判斷,她無論以多大的毅力對我隱瞞她的錯誤——我以此猜測她一定自以為有過失或者害怕使我難受——由於她是在閃爍著慾念的想像力的亮光里任意鑄成她的錯誤的,這些錯誤便順理成章地成了和生活里其它的東西同樣性質的東西了,成了她沒有勇氣拒絕的樂趣,成了她竭力隱瞞以避免在我這裡引起的苦痛,然而樂趣也好、苦痛也好,它們都可以列入生活里其它的樂趣和苦痛之中。不過對我來說,阿爾貝蒂娜去淋浴場而且準備給小費①的畫面是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在我自己無法構思這樣的畫面的情況下自外而來的,我是從埃梅的信里得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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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如今我畢竟更愛她了,她是那麼遙遠;一個人在場時總是把我們和唯一的現實,和我們在思考的現實分開,所以我們的痛苦可以得到緩解;而他不在場時,我們的痛苦又會因為愛而死灰復燃。——作者注。
阿爾貝蒂娜和灰衣女人有意地悄悄去淋浴場這件事無疑使我看出了她們定下的約會以及她們去淋浴場某個單間裡做愛的習慣,這種經歷意味著墮落,意味著一種巧加掩蓋妥為安排的雙重生活,這些畫面給我帶來了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可怕消息因此立即引起了我肉體上的痛苦,而且從此以後這些畫面與我的痛苦再也分不開了。然而我的苦痛又會立即反過來影響這些畫面;一個客觀事實,一個圖景總是根據接觸它的人的內心狀態而有所不同。苦痛可以象酩酊大醉一樣強有力地改變現實。灰衣女人,小費,淋浴,阿爾貝蒂娜與灰衣女人有意前去的那條小巷,這些畫面一經與苦痛結合便立即被苦痛改變成與它們可能給別的人留下的印象截然不同的東西:管窺某種充滿謊言和過失的生活的手段,而我過去卻從來未想到會有這樣的生活;我的痛苦立即使這些畫面變質了,我在普照人間景象的亮光里是看不見這些畫面的,這是另一個世界的畫面片段,它們屬於一個陌生而可詛咒的世界,它們是「地獄」的景觀。「地獄」就是整個巴爾貝克,整個鄰近巴爾貝克的地方,埃梅的信上說,阿爾貝蒂娜常從那些地方把比她年幼的小姑娘帶到淋浴場。從前我曾想像巴爾貝克有一個謎,等我去那裡生活時這個謎便消失了,在我認識了阿爾貝蒂娜之後,我又曾希望重新把握這個謎,因為當我看見她走過海灘時,當我發瘋似的唯願她不是一個貞潔的少女時,我想她也許能夠體現這個謎,如今這個謎又怎樣令人憎惡地滲透了與巴爾貝克有關的一切啊!車站的名字,阿波隆維爾……當年我在晚間從維爾迪蘭家回去時,一聽見這些名字我就感到它們是那麼親切,那麼使人安心;如今一想到阿爾貝蒂娜曾停留在某個車站,曾從一個站漫步到另一個站,而且可能常常騎車到第三個站,這些站名便使我產生極大的憂慮,這種憂慮比我第一次看見這些車站時感到的憂慮更為強烈,那次我同外祖母在到達我還沒有去過的巴爾貝克之前,我看見這些車站就象地方投資的小鐵路那樣亂作一團。
發現外界的現實和內心的感情都是怎樣一種能引起萬千猜測的陌生事物,這是忌妒心的能耐之一。我們總以為我們對事物和對人的思想都了如指掌,唯一的理由是我們並不關心這些事。然而當我們象那些好忌妒的人一樣產生了解它們的願望時,便會發現一個什麼都無法看清的令人暈眩的萬花筒,阿爾貝蒂娜是否欺騙了我,和誰,在哪幢住宅,在哪一天,哪天她對我說了什麼事,哪天我記起來我日間說了這件事或那件事,這一切我都一無所知。她對我的感情如何,這些感情是出自對物質利益的考慮抑或出自愛,對此我更是不甚了了。我會猛然憶起某一件無足輕重的事,比如,阿爾貝蒂娜想去聖馬丁,說她對這個地名感興趣,也許無非是因為她認識那裡的某個農家女。不過埃梅把淋浴場女侍告訴他的這件事通報我也無妨,因為阿爾貝蒂娜永遠也不會知道他通報了我,在我對她的愛情里,我什麼都想知道的需求總是被我想向她顯示我什麼都知道的需求所壓倒;這雖然消除了我倆不同的幻覺之間的分界線,卻從沒有取得她更愛我的結果,倒是恰恰相反。然而自她去世以後,第二種需求和第一種需求所取得的結果合二而一了:我以同樣快的速度想像出一場我希望向她通報我所了解之事的談話和一場我想向她打聽我不了解之事的談話;即是說我看見她呆在我身邊,聽見她親切地回答我,看見她的雙頰又變得豐滿了,眼睛也失去了狡黠的光而變得哀傷了,也就是說我還愛著她而且在孤獨和絕望中我已忘記了我瘋狂的忌妒之情。永遠也不可能告訴她我所了解的事而且永遠不可能把我們的關係建立在我剛發現的真相的基礎之上(我之所以能發現恐怕只是因為她已經死了),這令人痛心的不可能之謎以它的哀傷取代了阿爾貝蒂娜的行為的更令人痛心的謎。怎麼?我那麼希望阿爾貝蒂娜知道我已了解淋浴場的故事,這時阿爾貝蒂娜卻不復存在了!我們需要思考死時,卻除了生以外什麼也不可能去考慮,這又是我們面臨的不可能性的結果之一。阿爾貝蒂娜沒了;然而對我來說,她仍舊是向我隱瞞她在巴爾貝克和一些女人幽會的人,仍舊是自以為已成功地讓我對那些事一無所知的人。當我們在思考我們死後發生的事情時,我們此時的錯覺不是仍然會使我們想到活著的我們自己嗎?說來說去為一個去世的女人不知道我們已了解她六年前的所做所為而遺憾這是不是比我們希望一個世紀以後我們死了還受到公眾好評滑稽得多呢?即使第二種假設比第一種有更多的實際依據,我這馬後炮式的忌妒心引起的遺憾卻仍然和那些熱衷於身後榮耀的人的看法錯誤如出一轍。不過如果從我和阿爾貝蒂娜的分離中得出的莊嚴的最後印象暫時取代了我對她那些錯誤的考慮,這印象也只能賦予這些錯誤以無法挽回的性質從而使它們變得更加嚴重。我看見自己在生活中那樣不知所措就好象我獨自站在無邊無際的海灘上,無論我走向何方都永遠不能與她相遇。
幸好我及時在我的記憶里找到了——因為在一片雜亂無章里事物總是五花八門的,這幾樣危險,那幾樣有益,其中連回憶也只能一個一個地現出清晰的輪廓——發現了我外祖母的一句話,有如工人發現了有助於他要做的活計的物件。在談到淋浴場女侍告訴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一個不太可能的故事時,外祖母對我說:「這個女人恐怕得了撒謊症。」這件往事大大幫助了我。淋浴場女侍告訴埃梅的事有什麼意義呢?更重要的是她當時根本什麼也沒有看見。誰都可能和一些女友一道去淋浴卻什麼壞念頭都沒有。那個女侍把小費說多些也許是為了吹牛。有一次我就親耳聽見弗朗索瓦絲認定我萊奧妮姨媽當著她弗朗索瓦絲的面說她「每月可以吃上100萬」那樣的瘋話;還有一次她說看見我萊奧妮姨媽給了歐拉莉四張1000法郎的鈔票,而我認為一張折成西迭的50法郎的鈔票都不大可能是真的。我就如此這般地探索下去,而且逐漸擺脫了我經過那麼多周折獲取到的令我痛苦萬分的確切消息,因為我總是處在渴望了解而又懼怕痛苦的矛盾之中。這一來我的愛應該可以復甦了,然後隨著我的愛情的復甦,與阿爾貝蒂娜離別的憂傷也緊接著復甦了,處在這憂傷的時刻我也許比前不久備受忌妒心折磨時更為不幸。可是每當我想到巴爾貝克這種忌妒心又會突然出現,原因是我仿佛突然重見了巴爾貝克飯廳的圖景(在此之前這圖景從來沒有使我難受過,我甚至認為這是我記憶中最不使我痛心的畫面之一),每天晚上,玻璃窗外總有一大群人擠在陰影里,就象擠在水族館裡明亮的玻璃隔板前似的,他們瞧著裡面稀奇古怪的人們在亮光里走來走去,可是擁擠又使漁婦和平民姑娘摩肩接踵地碰撞著(我從未想到過這點)小有產者的小姐們,這些小姐對裡面的豪華十分忌羨,那種在巴爾貝克還很新奇的奢侈,即使不是家境起碼也是吝嗇的習慣和舊的傳統使她們的父母未敢效法,在這些小有產者小姐里幾乎每天晚上都肯定有阿爾貝蒂娜,當時我還不認識的她恐怕已經在那裡搜羅小女孩了,也許過一會便會找到一個女孩而且同她一起乘夜色去到沙灘或峭壁下某個荒廢的浴場更衣室。憂傷又緊接著攫住了我,我象聽見判決我流放似的聽見了電梯的響聲,電梯沒有在我這一層停下,直開到樓上去了。我望穿秋水卻永遠也見不到我那唯一的客人來訪了,她已經死了。儘管如此,每逢電梯停在我這一層時我的心仍然會狂跳起來,有一陣我曾想:這一切果然是夢該多好!這也許是她,她快按鈴了,她回來了,弗朗索瓦絲就要來通報我:「先生恐怕一輩子也猜不出誰來了。」說她怒髮衝冠不如說她膽戰心驚,因為她的迷信超過了她的報復心,她害怕活的阿爾貝蒂娜也許遠不如她害怕她所謂的阿爾貝蒂娜的鬼魂。我試著什麼也不去想,便拿起一張報紙。然而閱讀那些沒有感受過真正痛苦的人寫的文章簡直讓我受不了。一個人在談到一首不值一提的歌子時說:「真是催人淚下」,可是如果阿爾貝蒂娜還活在人世我倒會興高采烈地聽這首歌子。另一個人,還是個大作家呢,在下火車時受到歡呼便宣稱這樣的表示是「令人難忘的」,換了我,倘若我此刻也看見這種表示,我恐怕一刻也不會想到是「令人難忘的」。第三個人保證說,如果政局不那麼糟糕,巴黎的生活會「美妙無比」,然而我完全清楚,即使沒有政治這兒的生活也只能使我感到難於忍受,如果我找回了阿爾貝蒂娜,即使政局糟糕,生活於我也是美滋滋的。狩獵專欄的編輯說(時值五月):「這段時間對真正的獵人來說實在令人頭疼,說得更確切些,真是災難性的,沒有什麼,絕對沒有什麼可獵。」
「展覽」欄的編輯宣稱:「這樣組織展覽會使人感到萬分掃興,令人愁煞苦煞……」如果說由於我自己感覺敏銳,那些從未經歷真正幸福或不幸的人說的話便顯得既虛假又蒼白無力,與此相反,那些最無關緊要的一行一行,無論多麼風馬牛不相及,只要能和諾曼第或尼斯掛上鉤,只要能和溫泉浴場或伯爾瑪,和德·蓋爾芒特公主或愛情,或失蹤,或不忠實這些概念沾上邊,都會在我來不及轉過頭去的瞬間突然使阿爾貝蒂娜的形象出現在我的面前,於是我又會潸然淚下。而且我通常是無法去閱讀這些報紙的,因為翻開報紙這個簡單的動作本身就會使我同時想起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的類似的動作,而且想起她已離開人世;我根本沒有力量把這份報級全部翻完便又把它扔下了。每一個印象都會引起同樣的然而又是傷痕累累的印象,因為阿爾貝蒂娜已經從這些印象里消失了,因此我永遠沒有勇氣堅持度過這些支離破碎的令我傷心的分分秒秒。甚至在她的身影逐漸停止出現在我的腦際卻又強有力地縈繞在我的心間時,如果我需要象她在世時一樣走進她的房間裡去點燈,去坐在自動牌鋼琴前面,我也會突然心酸難忍。她仿佛分成了若干小小的家神,久久停留在蠟燭的火焰里、門的執手上、椅背上以及別的更無形的領域,這就象我在不眠之夜的感覺,或我喜歡的女人初次來訪時引起的躁動不安。儘管如此,我在一天裡過目的或尚能憶起的寥寥幾句讀過的話仍然常常引起我強烈的忌妒。這寥寥幾句勿須對我提供女人傷風敗俗的充分論據,只要重新喚起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密切相聯的我舊有的印象便能達到目的。阿爾貝蒂娜的過失一旦移運到某些早已遺忘的時刻,由於我回顧她還活著的時刻的習慣並沒有衰退,她的過失便增添了某種更貼近、更揪心、更殘酷的意味。於是我再一次問自己那海濱浴場女侍揭露的事是否真會是假的。要想知道實情,最好打發埃梅去一趟尼斯,讓她去邦當夫人的別墅附近住上幾天。倘若阿爾貝蒂娜熱衷於女色,倘若她離開我是因為不願意更長久地被剝奪這種樂趣,她一旦得到自由,便一定會立即去那裡設法重演故伎而且會取得成功,假如她不認為去她熟悉的那個地方比在我家更方便,她肯定不會選擇那裡去躲避起來。阿爾貝蒂娜之死使我憂慮的心境改變如此之微小這無疑是不足為怪的。一個人在他的情婦健在時,構成他所謂的愛情的相思大多來源於她不在身邊的時刻。因此人們老習慣於以不在身邊的人作為遐想的對象,儘管這個人只有幾小時不在,這不在場的人在這幾小時裡也只屬於回憶。由此可見死亡並不會使事物有什麼大的改變。埃梅一回來,我就請他動身去了尼斯,這一來不僅根據我的思想活動、我的悲哀、我因聯想到某個遠而又遠的人的名字而產生的躁動不安,而且根據我全部的行動,我進行的調查,我為了解阿爾貝蒂娜的行動而花費的錢財,我可以說這一年裡我的整個生活都充溢著愛,充溢著我和她之間實際存在的戀情。而這一切活動的對象卻是一個死人。人們有時說,倘若某個人是一位藝術家而且往作品裡注入了一部分自己,這個人身上的某些東西便可以在他死後猶存。從一種生物體內抽取出來又嫁接到另一種生物體內部的東西還能繼續維持生命,儘管被抽取生物的母體業已死亡,這也許出於同一個道理。
埃梅去尼斯住在邦當夫人的別墅附近;他認識了一個女僕和一個阿爾貝蒂娜常去租一整天汽車的汽車租賃人。這些人什麼也不曾注意。在第二封信里,埃梅告訴我他已從一個城裡的洗衣女那裡打聽到在她給阿爾貝蒂娜送衣服時阿爾貝蒂娜捏她手臂的方式很特別。「不過,」信上說,「這位小姐並沒有對她做別的事。」我把埃梅的旅費寄去,這筆錢也算付了他的信引起的痛苦的費用,與此同時我卻在竭盡努力醫治我的苦惱,我對自己說那個動作不過是一種親熱的表示,並不能證明有什麼邪惡的慾念,這時我又收到埃梅的一封電報:「打聽到最值得注意的情況。給先生弄到大量消息。信即到。」第二天我果然收到了一封信,光看信封我就簌簌地顫抖起來;我認出那是埃梅的信,因為每個人,甚至地位最卑微的人都管轄著一些熟悉的小生物,它們是活生生的但又仿佛發僵地躺在紙上,那就是每個人特有的字體。
「起初那小洗衣女什麼也不願對我說,她保證說
阿爾貝蒂娜小姐除了捏她的手臂沒幹過別的。為了
讓她說出來我帶她去吃晚飯,請她喝了酒。於是她
對我講了阿爾貝蒂娜小姐去洗海水澡時常在海邊碰
見她的事;阿爾貝蒂娜小姐習慣一大早起床就去洗
澡,而且照慣例總在海邊的一個去處把她找到,那
里樹木茂密誰也瞧不見誰,再說在這樣的時刻誰也
不會去看誰。後來洗衣姑娘把她的女朋友們也帶到
那裡去洗澡,後來,那裡天氣已經變得很熱了,甚至在樹蔭下太陽也很烤人,她們便去草叢裡互相擦
干身子,互相撫摸,挑逗,玩耍。洗衣小姑娘承認
她很喜歡和她的年輕女友們逗樂,她見阿爾貝蒂娜
小姐貼著她的身體搓揉時還穿著浴衣便要她把浴衣
脫了,洗衣女便用舌頭沿著她的脖子和手臂舔呀舔,她甚至舔了阿爾貝蒂娜小姐伸過去的腳掌。洗衣女
也把衣服脫了,她們還在水裡追逐嬉戲;這天晚上
她就對我講了這些。不過為了忠實執行您的命令,為了不惜一切使您高興,我還把小洗衣女帶回去和我
睡了覺。她問我想不想讓她再做一遍阿爾貝蒂娜小
姐脫了浴衣後她做過的事。她還對我說:『您真該看看她怎樣地動來動去,這位千金小姐,她對我說:
(啊!您簡直讓我快活瘋了!)她渾身酥軟,禁不住啃起我來。』我還看見了這洗衣姑娘手臂上的痕跡。
我也能體會阿爾貝蒂娜小姐的快活,因為這小傢伙
實在太乖巧了。」
阿爾貝蒂娜在巴爾貝克告訴我她對凡德伊小姐的友情時我確曾苦惱不堪。然而那時還有阿爾貝蒂娜在我跟前安慰我。後來由於我過於渴求了解阿爾貝蒂娜的行為,我達到了讓她離開我家的目的,當弗朗索瓦絲通報我她已離去而只剩下我自己獨處時,我卻經受了更劇烈的痛苦。不過,當時我熱愛的阿爾貝蒂娜起碼還留在我的心裡。如今,我在她身上——這是對我過分好奇的懲罰,出乎我的預料,連她的死也未能使這種好奇心泯滅——看到的已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少女了,前一個阿爾貝蒂娜是那樣柔情似水地使我安心並向我保證說她從未領略過這種快樂,這一個阿爾貝蒂娜卻謊話連篇百般欺瞞,在她重新獲得自由的狂喜中竟去品嘗這種快樂甚至達到痴狂的程度,她竟在日出時去羅亞爾河邊與那洗衣女幽會而且啃著她說:「你簡直讓我快活瘋了。」的確是一個截然不同的阿爾貝蒂娜,截然不同這個詞不僅指我們所理解的關係到別人的那種含義①。如果別人與我們原來認為的截然不同,由於這種不同沒有深深觸動我們,而且直覺的鐘擺所能造成的外向振盪又僅僅與它的內向振盪相等,因此我們看到的這種截然不同只是這些人的表面現象。從前我在得知一個女人喜好女色時,我並沒有感覺她因此就成了另一個女人,成了特殊類型的女人。然而在這件事牽涉到你所愛的女人時,為了擺脫一想及此種可能性便感到的痛苦,你會千方百計去了解她的所做所為,而且想知道她幹這些事情時有什麼感覺,她對這些行為有什麼想法;於是,你會越跌越深,痛苦至深時你便會觸到事情的神秘之處,觸到問題的實質。我為我的好奇心已苦惱到至深之處,已痛苦到五內俱焚的程度,這痛苦已大大超過了由懼怕喪失生命而感到的苦惱,而我這種好奇心又是靠我全部的智慧和無意識的力量來支撐的;因此我如今將我打聽到的有關阿爾貝蒂娜的全部情況都投射到她自己的心靈深處去了。而她有邪惡行為這個事實帶給我的深入骨髓的巨大痛苦又在後來為我做了最後一件好事。與我使外祖母受到的傷害一樣,阿爾貝蒂娜對我的傷害也成了我與她之間最後的聯繫,這種聯繫甚至在我對她的記憶消失之後還存在,因為有有物質的東西所具有的那種能量守恆規律,痛苦甚至可以不需要記憶的忠告:比如一個人已經忘記了在月光下的森林度過的美好夜晚,卻還在為月夜裡患下的感冒而感到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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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德·夏呂斯先生也跟我一樣悲傷的時候,我們說著同樣的話。然而儘管我們的精神狀態相同,我們卻無法互相安慰。因為傷心是自私的,它不能從與它無關的事物里得到解脫;即使德·夏呂斯先生的痛苦也由女人引起,他的痛苦與我的痛苦卻仍然相距甚遠,除非我的痛苦不是由阿爾貝蒂娜所造成。——作者注。
被她否認但她又確實有過的這種嗜好,我並非通過冷靜的推理髮現的,而是在讀到「你簡直讓我快活瘋了」這句話時感到的火一般灼人的苦痛中發現的,而這火一般灼人的痛苦又使這句話顯出了某種特質,這種嗜好豐富了阿爾貝蒂娜本人的形象,有如拖在身後的新貝殼給寄居蟹添色一般,不僅如此,這種嗜好還象一粒鹽接觸另一粒鹽一樣改變了另一粒鹽的顏色,而且還通過某種沉澱作用改變了這另一粒鹽的性質。那年輕的洗衣女一定對她的女友們說過:「你們想想,我真無法相信,唉,那位小姐也和咱們一樣呢。」對我來說這不僅僅是她們始料未及卻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看到的邪惡,而且是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新發現,我發現她原來是另一個人,一個和這些洗衣女一樣的人,和她們說一樣的話,這一切使她變成了別人的同類,卻使我感到她更加陌生,這說明我所占有的,我捧在心上的,只是她身上很小的一部分,而其餘的部分卻在儘量擴展,一直擴展到不僅成了異常神秘而重要的東西,即個人的慾念,而且成了她和其他人共有的東西,這一部分她卻總對我隱瞞起來,使我沾不了邊,有如一個女人向我隱瞞她屬於敵對的國度而且她是間諜,甚至比間諜包藏更大的禍心,因為間諜無非謊報國籍,而阿爾貝蒂娜卻在最深刻的人性上進行欺騙,她隱瞞了她不屬於一般人的範疇,她屬於混雜於人類的一個奇異的人種,這人種隱藏在人類之中卻又從不與之融合。我正好在埃爾斯蒂爾的兩幅畫裡看見過萬木叢中的幾個裸體女人。在其中的一幅畫裡,一個姑娘抬起一隻腳就象阿爾貝蒂娜將一隻腳伸給洗衣女時的動作一樣。在另一幅畫裡這姑娘將另一個年輕女子往水裡推而被推的姑娘又快活地反抗著,她抬起大腿,她的腳剛剛浸進藍色的水裡。我現在回憶起來這姑娘抬起大腿從膝部往下彎曲而形成的天鵝脖頸一般的曲線和阿爾貝蒂娜睡在我身邊時大腿下部彎成的曲線一模一樣,我當時常常想告訴她,她使我想起了這兩幅畫,然而為了避免使她想起裸體女人的形象我並沒有告訴她。這時我又仿佛看見她呆在洗衣女和她那些女朋友身邊,再一次組成了我在巴爾貝克坐在阿爾貝蒂娜的女友當中時百看不厭的那幅女兒圖。倘若我是專門喜好此種美色的人,我會承認阿爾貝蒂娜組成的畫面比前述那一幅畫動人千百倍,因為組成那幅畫的是些裸體的女仙塑像,它們就象雕塑大師們分散在凡爾賽宮的樹林或水池裡的雕塑,任憑水波撫摸洗滌磨光。這時,我看見她還是一個在海邊坐在洗衣女身邊的少女,這形象遠比她在巴爾貝克給我留下的印象更深:她們象大理石雕像般光著身子,在一團團的熱氣里,在草木叢中象水上淺浮雕一般浸泡在水裡。在回想她躺在我床上的姿態時,我覺得我看見了她那彎曲的大腿,我看見這大腿了,那儼然是一隻天鵝的脖子,它在尋找旁邊那個少女的嘴唇。這時我連大腿也看不見了,眼前只有那隻天鵝放肆的脖子,酷似一幅使人震撼的習作里的天鵝,它正在尋找一個處於女性歡樂的特殊激奮狀態中的勒達①的嘴,因為畫上只有一隻天鵝,她顯得更孤單了,這就象人們在電話里發現對方的聲音有變化但又聽不清楚,因為不能從聲音分辨出他的臉孔,而人的臉孔是可以體現感情的。在這幅習作里,歡樂並沒有體現在引起畫家靈感卻沒有在畫上出現的女人的身上,這女人已被一隻一動不動的天鵝代替了,歡樂集中在感到歡樂的那一個女人身上。有時我的心會和我的記憶中斷聯繫。阿爾貝蒂娜和洗衣女的所做所為幾乎以代數的方式在我心裡縮減到再也沒有什麼意義的程度;然而這切斷的記憶之流又會以每小時成百次的速度重新恢復起來,於是我的心又被地獄之火毫不憐惜地燒灼開了,這時我便看見我的忌妒心使阿爾貝蒂娜復活了,重又變得栩栩如生的她在洗衣少女的愛撫下顯得不大自然,她對小姑娘說:「你簡直讓我快活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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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勒達,一譯麗達,系希臘宗教故事中斯巴達王廷達瑞俄斯之妻,美人海倫的母親。據神話傳說,在她少女時期,一次在河裡洗澡,宙斯化作一隻天鵝與之交配,生下二卵,其中一卵孵出海倫。
她在犯過失的當兒還活在人世,也就是說我自己當時也還在,因此我光了解她犯了什麼過失就很不夠了,我還想讓她知道我已了解了一切。由此可見,我在為今生無從再見到她而感到遺憾的時刻,這種遺憾也帶著我的忌妒的痕跡,當然這種遺憾和我熱愛她時的撕心裂肺的遺憾完全不同,現在感到的無非是意識到再也不可能對她說這幾句話的遺憾:「你以為我永遠不會知道你離開我以後的所做所為,瞧,我全知道了,在羅亞爾河邊你對洗衣女說:你簡直讓我快活瘋了,我已看見你啃她的痕跡。」我當然也對自己這麼說:「何必自尋煩惱?和洗衣女尋歡作樂的人已經沒了,她的行為再也沒有任何價值。她不會想到我了解那些事。可是她也不會想到我不了解,因為她什麼也不想了。」然而對我來說這種推理遠不如那尋歡作樂的畫面更有說服力,因為這畫面總把我引到她樂在其中的時刻。對我們來說只有感覺到的東西才存在,因此我們可以把它置於過去或未來,並不受死亡這虛構的壁壘所阻攔。我那時為她的死亡而感到的遺憾既然能受到忌妒心的影響而且表現得如此奇特,這種影響自然會波及我對神秘術和永不死亡的幻想,只不過這些幻想是為千方百計實現我之所求而作的努力吧了。即使那時我能象貝戈特深信不疑的那樣一轉桌子就能召回她的亡靈,抑或象某某教士設想的那樣在來世再遇上她,我希望看見她也不過是為了對她說:「洗衣女的事我知道了。你當時說:你簡直讓我快活瘋了;我已看見你啃她的痕跡。」
前來助我抵制洗衣女的形象的,還是——當然這形象得持久一些才行——這形象本身,因為我們真正認識的只能是全新的事物,是猛然使我們感到變化突兀令人震驚的事物,是習慣還沒有以它毫無生氣的複製品去加以代替的事物。不過阿爾貝蒂娜只有首先分割成許多部分,分割成無數的阿爾貝蒂娜才可能在我身上存在下去。她或善良,或聰慧,或嚴肅,甚至連愛好也只有體育運動的時刻便重現出來了。這樣的分割使我內心深處得以平靜,這不是很有道理嗎?因為就算這種分割本身並沒有什麼真實性,就算這種分割僅僅來源於她在我面前出現過的那些時刻的接二連三的形態,也就是留在我記憶里的形態,就象我的神燈的弧形投影來源於彩色玻璃的彎曲部分一樣,這種分割本身不也按它自己的方式體現了這樣一個真理,一個客觀真理嗎:我們每個人都並非一個人,每個人都包涵了道德價值各異的許多人,有邪惡的阿爾貝蒂娜存在,這並不妨礙存在別樣的阿爾貝蒂娜,比如喜歡在她房裡同我議論聖西蒙的阿爾貝蒂娜;我在晚上告訴她我們必須分手時,悲傷地說出這一席話的阿爾貝蒂娜:「這自動牌鋼琴,這間屋子,想想看,我再也見不到這一切了」,還有,在看見我最終被自己的謊言所激動時,帶著真誠的憐憫驚呼:「啊!不,什麼都比您難受強,說定了,我一定不去設法再見您,」的阿爾貝蒂娜。於是,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我感到分開我們的隔板消失了。這善良的阿爾貝蒂娜一旦回到我的記憶里,我便找回了我可以索要解毒劑的唯一的人,我索要解毒劑是為了消除另一個阿爾貝蒂娜引起的痛苦。我當然仍舊想對她談洗衣女的事,但這已不再是以得勝者的殘酷姿態去向她惡狠狠地顯示我已了解此事。我要象她在世時那樣行事,我要用柔和的語氣問她洗衣女的事是否屬實。她會對我發誓說並沒有此事,埃梅不大誠實,為了顯示他夠格賺下我給他的那筆錢,他不願空手而歸便讓洗衣女按他的要求說出了那些話。阿爾貝蒂娜無疑是在繼續對我說謊。然而在她話語的矛盾起伏之中我感到出現了某種進步,而這進步又歸功於我。她起初是否對我吐露過真情(的確,也許是不由自主地在某一句話里說漏了嘴)我不敢肯定:我記不清了。再說她稱呼某些事情的方式那麼奇特,可以意味這個也可以不意味這個。不過她對我的妒性的感受後來又促使她厭惡地收回了她起初好意向我承認的事。再說阿爾貝蒂娜甚至沒有必要對我說這些話。我只要一擁抱她就滿可以相信她無罪了,如今分開我們的隔板既已倒塌,我已能做到這點了,那隔板就象戀人發生齟齬之後豎起來的既摸不著又很堅實的隔板,戀人的熱吻碰到它也會粉碎的。不,她沒有必要對我說什麼。她願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可憐的小傢伙,有些感情存在於分離我們的東西之上,我們完全可以靠這種感情結合起來。如果這件事的確存在,阿爾貝蒂娜向我隱瞞嗜好也是為了不讓我傷心。聽見我自己對這個阿爾貝蒂娜說出這番話我心裡甜滋滋的。再說,我難道還認識另一個阿爾貝蒂娜嗎?一個人在同另一個人的關係中出錯的兩個最大的原因,一是自己的好心,一是愛上了這另一個人。一莞爾,一顧盼,一撫肩,就這樣愛上的。這就足夠了;就這樣,在長時間的希冀或憂傷中你可以塑造一個人,構想一個人的性格。當你後來再與你所愛的女人交往時,無論你遇到多麼殘酷的現實,你也不可能排除與你顧盼撫肩的人兒那善良的性格和熱愛你的女人那天生的品質,正如你再見到你在她年輕時認識而現在變得老態龍鐘的人時,你無法排除她那些善良的性格和天生的品質。我追憶著這個阿爾貝蒂娜那美麗善良而又楚楚動人的眼神,她那豐腴的面龐,她那皮膚粗糙的脖頸。那是死人的形象,然而這死人還活著,因此我很容易立即做到她活在我身邊時我肯定會做的事(倘若我在來世能找到她我也會這麼做),我原諒了她。
我在這個阿爾貝蒂娜身邊度過的時光於我是這樣寶貴,我真願意一刻也不放過。有時,就象人們零零碎碎地找回了散失的錢財一樣,我又找回了似乎已經失去了的時光:我把圍脖結打在脖子後面而不打在前面時,我憶起了一次從不曾回想過的散步,為了冷空氣不迎面吹進我的喉嚨,阿爾貝蒂娜擁抱我之後便以那樣的方式為我理好了圍脖。通過如此微不足道的動作而在我記憶里復原的這次簡單的散步給與我的樂趣就象我們見到老女僕送來的屬於親愛的死者的私人物品,對我們來說這些東西是太寶貴了;我的悲傷因此而增添了內容,尤其是這條圍脖,因為我在此之前還從來沒有想到過它。就象憧憬未來一樣,我們不是一勞永逸地而是一點一滴地品味我們的過去。
而且我的悲傷有時會五花八門到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我盼望偉大的愛情,我願意找一個人來我身邊生活,我原以為這是我不再愛阿爾貝蒂娜的徵兆,其實這跡象正說明我一直愛著她;因為我對體味偉大愛情的需要和我想親阿爾貝蒂娜豐腴的雙頰的願望一樣,只是我思念之情的一個部分。實際上我卻很慶幸沒有愛上另一個女人;我明白我對阿爾貝蒂娜持續的熱戀就好比我過去對她的感情的影子,它再現著這種感情的各個部分,而且照樣服從於主宰真實感情的法則,而真實感情又由這種持續的熱戀超越死亡而反映出來。因為我充分感到,如果我能把某種間隔加進我對阿爾貝蒂娜的相思里,這間隔過大我就不會再愛她了;這間隔會使她變成與我毫不相干的人,就象我外祖母如今與我毫不相干一樣。太長的時間不思念她我記憶的連續性便會中斷而這種連續性正是生活的原則,只不過這種連續性在一定的時間間隙之後又可能重新恢復罷了。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對她的愛情不就是這樣的嗎?我不是在好長時間不想她之後又和她重歸於好的嗎?然而我的記憶也必須服從同樣的法則,也不可能容忍更長時期的間隔,因為這記憶好比一縷北極光,只是在阿爾貝蒂娜死後才反映出我過去對她的愛,我的記憶真象我愛情的影子。恐怕只有在我已將她遺忘時我才可能體會到沒有愛情的生活更加明智,更為幸福。因此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思念一旦使我產生了對妹妹似的某個姑娘的需要,這種需要就會變得難以饜足。我對妹妹的需要無非是我對阿爾貝蒂娜的一種無意識的思念形式,隨著我對她的思念的逐漸減弱,這種需要也就變得不那麼迫切了。不過我的愛情的這兩種尾聲並不是以同樣的速度減弱的。有些時候我對她的思念暫時全面隱去,而我對妹妹似的姑娘的需要卻保持了強大的力量,這時我便決定結婚。相反,這之後我對她珍貴的記憶雖然已經減弱了,我對她的柔情有時卻又會突然闖進我的心田,這時,一想到我對別的女人的愛,我就對自己說她一定會理解這種愛,贊同這種愛,於是她的惡癖倒似乎成了我現在的愛情的起因了。有時我的嫉妒之情竟在我不再思念阿爾貝蒂娜的當兒復甦,儘管引起我忌妒的正是她。這段時間有人對我講起安德烈不尋常的愛情故事,我竟以為我為她也產生了忌妒心。不過安德烈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預替人,一條起銜接作用的道路,一個使我和阿爾貝蒂娜間接聯在一起的電源插座。人就象這樣在夢裡總給一個他熟知其真正身分的人加上另一副面孔,另一個姓氏。總之,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儘管普遍的法則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衝擊,阿爾貝蒂娜給我留下的感情卻仍舊比我對這些感情來源的回憶更加難於消亡。不光感情,甚至感覺也如此。我和斯萬不一樣,他一開始不愛奧黛特便連重新去感覺過去的愛情也做不到,而我卻總感到自己還生活在過去而這過去也無非是另一個過去的歷史而已;這個「我」可以說只有一半,而「我」的上端已經變硬變冷了,每當一點火星使昔日的電流重新經過「我」的底部時「我」又會從底部燃燒起來,甚至在我早已停止思念阿爾貝蒂娜時也是如此。等到我劇烈的心跳已並非由她的形象引起,我的眼淚也只是由象巴爾貝克那些已經變得粉紅的蘋果樹間沙沙吹過的冷風刺激出來的時,我才想到應該考慮我的痛苦復甦是否出於病理上的原因,我是否把初期的心臟病當成往事的再現和最晚期的愛情了。
病人過分傾向於把某些情感領域裡發生的非主流的偶然事故混淆成疾病本身,這些偶發事故一停止他才吃驚地發現自己離痊癒更近了,這是他始料未及的。埃梅關於淋浴場和洗衣女的來信引起的痛苦——帶來的「併發症」——就屬於這種情況。不過如果某個心病醫生前來給我看病他準會發現就其它方面而言,我的悲傷本身已經好轉了。由於我是男人,屬於同時沉緬於過去又熱衷於當今現實的雙重性類型的人,在我身上自然會始終存在著明知阿爾貝蒂娜已死卻又保留著她栩栩如生的印象的矛盾。不過這個矛盾如今可以說又和它的過去背道而馳了。阿爾貝蒂娜已死的概念最初以如此凌厲的氣勢衝擊我認為她還活著的想法,使我不得不象兒童逃避浪濤一樣去躲避這個概念,而這個概念又不斷向我發起衝鋒,最後終於奪得了適才還被她活著的想法占據的位置。我也弄不清為什麼,如今是阿爾貝蒂娜已死的概念——而不再是對她活著時的回憶——占壓倒優勢地構成了我無意識的遐想的基調,因此如果我突然中斷這些遐想而將我自己考慮一番,使我吃驚的便不再是起初的,即認為在我心裡如此生氣勃勃的阿爾貝蒂娜怎麼可能離開人世,怎麼可能死去的想法,而是認為已經不在人世,已經死去的阿爾貝蒂娜怎麼可能在我心裡還如此生氣勃勃的想法。我在黑色隧道里冥想的時間太長所以再也不對它加以提防,如今這黑色隧道已被一個緊接一個的回憶堵塞,而滲進來的一縷陽光又冷不防使隧道中斷了,於是遠遠地隱約映出一個笑盈盈的藍色天地,而阿爾貝蒂娜在那裡也只是一抹充滿魅力的淡淡的回憶。我問自己,那是真正的她,抑或我在長期包圍我的黑暗中漂泊時視為唯一現實的人才是真正的她?前不久我還是個活著只為了永遠等待阿爾貝蒂娜回來道晚安回來熱吻的人;我個人的某種分身現象使我顯得象這樣一個人物,他似乎是我個人的一小部分,被半剝光了的一部分,而且我象一朵半開的花似的領略到了剝落過程的使人煥發青春的清新。而且這短暫的感悟也許只會使我進一步意識到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正如一切特別確切的想法必須在對立中才能肯定自己一樣。比如,在1870年的戰爭時期生活過的人說戰爭意識之所以終於使他們覺得似乎合情合理,並不是因為他們考慮戰爭還不夠,而是因為他們老想著戰爭。為了使他們明了戰爭是何等奇特而值得注意的事,必須有什麼東西使這些人擺脫始終困擾著他們的念頭,從而使他們暫時忘記正在進行的戰爭,使他們又回到和平時期的樣子,直到這殘酷的現實驟然間又從那短暫的空白里清晰地突現出來,而過去他們除了這個殘酷的現實看不到別的,所以早就不去注視它了。
必須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各種回憶不是逐步而是同時在我心上消退時,必須在我對她的背叛的回憶同對她的柔情的回憶一古腦兒從我的記憶里同時全線撤退時,遺忘也許才能給我帶來寧靜。而情況卻並非如此。好比我身在海灘而海水的退潮又極不正常,當我突然受到某種猜疑的襲擊和傷害時,她的柔美形象已經退得太遠無法前來補救了。
我對她的背叛是痛心疾首的,因為無論它們發生在怎樣遙遠的年代,對我來說它們都並非過去;它們果真成為過去時,即是說當我不那麼激動地追憶它們時,我就不會那麼痛苦了,因為與逝去的日子實際的距離相比,一件事情的遠近更容易同視覺記憶的強度相適應,正如人們在回憶昨日的夢境時,由於夢想什麼都模糊不清,夢景便顯得比幾年前發生的事更為遙遠。不過,儘管對阿爾貝蒂娜已死的想法在我心裡已有了進展,認為她還活著的感覺卻仍然會回潮,這種回潮即使不阻擋那些進展,也會抵制它而且妨礙它成為有規律的進展。我如今才明白在那個時期(無疑因為忘記了她被禁閉在我家的時日,這些時日消除了我為她的過失而感到的痛苦,因為我知道她沒有犯這些錯誤,所以這些錯誤便似乎與我不大相干了,於是這些時日就變成了她清白無辜的證據),我老受到一個新想法的折磨,這想法和阿爾貝蒂娜已死的概念(直到那時我思想的出發點都是她還活著)同樣新奇,我原以為我恐怕同樣不可能接受這新的想法,可是在我不知不覺間這想法倒逐漸構成了我意識的基本內容,從而代替了認為阿爾貝蒂娜清白無辜的考慮,這新的想法便是:阿爾貝蒂娜有過失。我自以為我在懷疑她時,我反而是在相信她;同樣我想像我在對她的罪過抱懷疑態度時,我其它思想的出發點全都是相信她有罪,這種信念和與之相反的思想一樣又往往被推翻。那段時間我無疑是非常苦惱的,不過我現在已明白事情原本應該如此。只有充分體驗了痛苦才可能解除痛苦。我當時禁止阿爾貝蒂娜接觸任何人,我幻想她清白無辜,和我後來又以她還活看作為推理的基礎,這一切都只能延緩解除痛苦的時間,因為我這是在推遲早就應該忍受的必要而漫長的痛苦時日。然而習慣會起作用的,它會根據已經在我生活過程中受到過檢驗的規律讓我適應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想法。正如德·蓋爾芒特的姓氏已經不再意味道旁睡蓮盛開的公路和魔鬼希爾貝特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的魅力,阿爾貝蒂娜的存在也不再意味那起伏的藍色大海的魅力,斯萬的姓氏,拉球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其它許多事情對我來說也都失去了原有的意義和魅力,這種意義和魅力只給我留下了一個既簡單而又被它們認為大到足以獨自存在下去的字眼,好比一個人到來是為了鼓動僕人幹活,等僕人知道這點之後過幾個禮拜他又抽身走了;與上述情況相同,習慣也會把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令我痛心的想法從我心裡驅除出去。而且從現在到那時,好比從兩翼同時進行的打擊,在「習慣」的行動過程中兩支同盟軍一定會互相支持。阿爾貝蒂娜有過失的想法會變得更具可能性,更使我感到習慣,因此也會變得不那麼令我痛心。然而另一方面,正因為它可能變得不那麼令我痛心,對她有過失的信念提出的異議就可能一個接一個她被推倒,這些異議在我思想里產生也是受了我不過多受痛苦的願望的啟發;一個行動加速另一個行動,我相當迅速地從相信阿爾貝蒂娜無辜過渡到了相信她有過失。我只有在生活里接受阿爾貝蒂娜已死,阿爾貝蒂都有過失的概念,這些概念才可能成為習以為常的事,即是說我才可能忘記這些概念而且最終忘記阿爾貝蒂娜本人。
我還沒有達到這一步。有時我的記憶受到心智活動的刺激變得格外清晰——比如在我閱讀時——從而勾起了我的傷心事;有些時候反而又是我的傷感受到擔心暴風雨天氣這類心態的引發,使我愛情史里的某些往事變得格外突出,格外明朗。
對死去的阿爾貝蒂娜的愛也可能在某段時間的間隙之後重新恢復,在這段間隙時間裡我由於注意力的它屬而變得對她漠不關心,比如在巴爾貝克她拒絕親吻之後就有過這樣一段空隙,在這段時間我更關心的是德·蓋爾芒特夫人,是安德烈和德·斯代馬里亞小姐,不過在我重又經常看見她時我對她的愛便恢復了。然而,甚至在此刻,我對其他人的操心也可能導致分離——這次是同一個死人分離——在這樣分離時她變得與我更加無關痛癢了。發生這一切只有一個緣由,那就是我仍然把她當作活人。即使在後來的日子裡我不那麼愛她了,這一點仍舊是我的一個願望,這類願望很容易使人感到厭倦,但拋開它一段時間之後它們又會重新找上門來。我追逐一個有生命的女人,接著是另一個,這之後我又回到我那死去的女人身邊了。我在失去了對阿爾貝蒂娜明確的概念之後,某個姓名經常會不期然地闖進我內心裡最模糊的區域去激起我痛苦的反應,我原來還以為這種反應不可能出現了呢,這就象你往一個頭腦已不能思考的死人身上插進一根針去時他的某個肢體還會痙攣一樣。長期以來,這種刺激是那麼吝於光顧我以至在我無意中竟主動去尋找機會使自己悲傷,使自己妒性發作,藉此重新和往昔發生聯繫以便更清晰地追憶她。原因是,對一個女人的相思其實就是復甦了的愛情,而這種復甦的愛情又同樣受到愛情法則的制約,因此我的相思力增強的原因也就和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對她的愛情加深的原因同出一轍了,而忌妒和苦惱又列在這些原因的首位。然而最經常發生的是這些情況——因為一種疾病或一場戰爭延續的時間可能比最聰明最有遠見的人估算的要長得多——總在我不知不覺間產生而且它們對我的衝擊如此之劇烈使我只能考慮如何保護自己不致過分悲痛反倒無暇顧及從中討得某件可以回憶的往事了。
此外一個字甚至不必象「朔蒙」這個字一樣和某種猜測①發生聯繫就能引起猜測,就會成為口令,成為打開通嚮往昔的大門的神奇「芝麻」,由於看夠了這個往昔,你原已不再去考慮它,因此嚴格說來你也就不再占有它了;你個人已去除了往昔這個部分,由於這種切除你以為你個人的人格也改變了原樣,正如一個圖形,失去了一角就等於失去了一邊;比如有些句子裡出現了某條街某條公路的名字而阿爾貝蒂娜又可能去那些地方,這些句子就足以體現一種潛在的但並不存在的猜疑心,讓它去尋覓實體,尋覓處所,尋覓某種具體的固定辦法某種特定的實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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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甚至兩個不同名詞共有的相同音節就足以使我的記憶——就象電工只需要最少的優質導體一樣——重新建立阿爾貝蒂娜和我的內心之間的聯繫。)——作者注
有時這種「重新恢復」,這種夢景的「重新演奏」乾脆趁我睡覺時到記憶這本書里一舉翻過許多頁,於是一頁一頁的日曆將我帶到,使我倒退到痛苦的但已很久遠的印象里去,這些早就讓位給別種印象的印象又變得歷歷在目了。這印象通常總是和一切笨拙而激動人心的演出同時出現,這演出給我以假象,使我耳聞目睹從此以這一夜為起點的一切。而且在愛情史里,在愛情與遺忘作鬥爭的歷程里,夢所占的位置比醒著更為重要,夢從不考慮時間上的極細微的劃分,它取消所有的過渡狀態,使巨大的反差變成對立,它在剎那間打亂我們在白天緩慢完成的安慰性的工作,在夜裡安排我們和那一不見面就可能忘懷的人兒幽會,不是嗎?因為,無論怎麼說,我們在夢裡總可以得出一切皆真的印象。只有從我們白天的感受里找出的原因才能說明這一切是不可能的,而這種感受在做夢時又是我們看不到的。因此這種不可能的生活在我們眼裡似乎就成了真實的。但有時由於使演出歸於失敗的內部照明不足的毛病,我那成功地搬上舞台的回憶便使我產生了真實生活的幻覺,我真以為我曾經約過阿爾貝蒂娜幽會,以為我找到了她;可是我又感覺到不可能向她走過去,不能出聲地把我準備向她說的話說出來,也不能為看清她而重新點燃那已經熄滅的小火把:這種不可能性在我的夢裡無非是睡眠者的動彈不得,說不出話,看不見物,就象你猛然看見幻燈里出現了大片的陰影把舞台人物抹去,這陰影本來是應該被遮住的,這片陰影就是幻燈本身的影子,或者是操作人員的影子。有時,阿爾貝蒂娜出現在我的夢裡,她又想離開我,這次她的決心卻沒有能觸動我的心。原因是一縷令人警覺的光可能已從我的記憶里透進了黑暗的睡夢裡,這種光一經停留在阿爾貝蒂娜身上便使她未來的行動,使她宣布的出走失去了全部的重要性,這光就是她已經死了的概念。然而阿爾貝蒂娜已死的記憶往往在更清晰的情況下甚至也會和她還活著的感覺相結合而並不推翻這種感覺。我同她談話,在我談話時外祖母在房間緊裡頭走來走去。她的下頦已有一部分碎成碎片掉在地上,儼如一尊已經毀損的雕像,而我卻絲毫不覺得這其中有什麼異常之處。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有問題要問她,是關於巴爾貝克淋浴場和土蘭的某個洗衣女的事,不過我把這事放在以後再談,因為我們有的是時間,沒有必要著急。她保證說她沒有幹壞事,只不過昨天吻過凡德伊小姐的嘴唇。「怎麼?她在這裡?」「是的,而且這會兒我就該離開您了,因為我一會兒就得去看她。」阿爾貝蒂娜死後我一直沒有象她在世的最後一段時間那樣把她禁閉在我家裡,所以她看望凡德伊小姐的事使我有些擔心。我又不想讓她看出我的擔心。她告訴我她只不過吻過凡德伊小姐,可是她也許又在撒謊,就象她過去對一切都矢口否認一樣。過一會她恐怕就不會只滿足於吻一吻凡德伊小姐了。當然,按照某種觀點我如此煩惱是沒有道理的,因為據說死人什麼也感覺不到,什麼也不能做。大家儘管這麼說,我的外祖母死後卻還是繼續生活了好幾年,而且此刻還正在房裡走來走去。當然,我一旦醒來,這死人繼續活著的想法會變得讓我既無法理解也無法解釋。然而我這種想法在做夢的荒唐的短暫時刻卻出現了那麼多次,我終於和它熟悉了!如果夢境反覆出現,對夢境的記憶就可能變得持久。我想,一個瘋人今天即使已經痊癒而且恢復了理智,他恐怕也比別的人更容易理解他在自己精神生活的某個已過去的時期想說的話,他當時想對參觀精神病院的人解釋說,不管大夫如何看他,他個人並非失去理智的人,他把自己健康的精神狀態和每個精神病人的瘋狂的異想天開加以對比,結論說:「因此,瞧這人的神氣和大家一樣,你們一定以為他不是瘋子,好!他就是瘋子,他以為自己是耶穌基督,這不可能,因為我才是耶穌基督!」我的夢結束很久以後,我還在為阿爾貝蒂娜談到的給凡德伊小姐的吻而苦惱,她的話仿佛還在我的耳際迴響。這些話倒真的可能在我耳際迴響過,因為這些話是從我自己口裡說出來的。我一整天都在和阿爾貝蒂娜交談,我詢問她,諒解她,我向她談那些在她生前我一直想對她說的事以彌補我對這些事情的遺忘。我突然害怕地想到我在回憶中提到過的人,我與之說了那一席話的人再也沒有任何現實感了,那張面孔的各個不同的部分都毀滅了,原來也只是不斷迸發的生的意志使這個面孔和人的臉孔相一致,如今這生的意志已經無影無蹤了。
還有幾次,我並沒有做夢,一醒來我就感覺到我心中的風轉向了,刮個不停的冷風是從另一個方向,從往昔的深處吹來的,它向我傳來了遙遠時刻的鐘聲,傳來了我不常聽見的啟程的汽笛聲。我試著抓起一本書。我再翻開我特別喜愛的貝戈特的小說。我覺得書里的人物挺討人喜歡,我很快就入迷了,我開始象企盼自己的樂事似的盼望書中那個壞女人受到懲罰;當那一對未婚夫妻的幸福有了保障時我的眼睛都濕了。「那麼,」我絕望地大聲說道,「我那麼重視阿爾貝蒂娜可能做出的事卻不能從中得出結論說她個人是不可消除的真實存在,說我總有一天會在天上再看到與她在世時一樣的她,而我卻帶著那麼多的祝願呼喚,那樣急切地等待,而且帶著眼淚歡迎一個只在貝戈特的想像里存在的人的成功,一個我並沒有見過的,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想像其面孔的人的成功!」小說里也還有些迷人的少女,有情書,有寂靜無人的供人幽會的花園小徑,這一切都在提醒我說人是可以秘密談情說愛的,於是我的忌妒心重又被喚醒了,就好象阿爾貝蒂娜還可能去幽徑散步似的。書中還描寫了一個男人在50年後重見了他在青年時代愛過的女人,他認不出她了,他在她身邊感到厭倦。這又提醒我愛情是不可能天長地久的,這使我感到震驚,仿佛我命中注定必須和阿爾貝蒂娜分手而到晚年再見她時又必然會冷漠無情似的。倘若我瞥見一幅法國地圖,我驚恐的眼睛一定會設法避開土蘭以免生出忌妒心,為了避免不幸,我的眼睛也會躲開起碼有巴爾貝克和東錫埃爾標誌的諾曼第,我和阿爾貝蒂娜相偕走過好多次的道路就在這兩地之間。其它的法國城市名稱無非是可以看見可以聽見的一些地名,在這些地名當中,比如說,圖爾這個名字的構成似乎就和別的地名有所不同,它不是由非物質的形象而是由有毒的物質構成的,而這些物質又直接對我的心臟起著作用,加快它的跳動並且使這種跳動十分痛苦。如果說這種作用力可以擴展到另外一些名字上面,這些名字因而變得與別的名字有所不同,那麼在我進一步考慮我自己的事而且只限於考慮阿爾貝蒂娜本人時,這作用於我的,任何女人都可能促其產生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是夢境、慾念、習慣、柔情受到此起彼伏的痛苦和歡樂的必然干擾之後又互相接觸互相揉合的結果,對這一點我怎能感到吃驚呢?這一切繼續處於死亡狀態,因為光記憶就足夠支撐實際的生活,即精神的生活了。我想起阿爾貝蒂娜從火車車廂下來時曾說她想去聖馬丁,這之前我還看見她把馬球帽一直拉到她的臉頰;我又有了獲得幸福的可能性,我向這種可能性衝過去,嘴裡說:「我們可以一道走,直走到甘貝萊,直走到阿方橋。」沒有一個靠近巴爾貝克的車站不讓我重新看見她,因此這片土地就好象保存下來的神話之鄉,它使我感到那最古老,最動人而且被我後來的愛情消除得最徹底的神話變得又生動又令我感到痛楚。啊!如果將來某一天我還得睡到巴爾貝克的那張床上,那該是怎樣難受的事,我的生活就象圍繞一根不動的支軸,一根固定的棍子一樣圍繞著銅床架轉動、演變,接連不斷地給這張床嵌上諸如和外祖母歡快的交談,外祖母死亡的恐怖,阿爾貝蒂娜柔情似水的撫愛,對她惡癖的發現等情節,如今又嵌上了一種新的生活,看見書櫃玻璃上映出的大海我才明白阿爾貝蒂娜永遠也不會走進這新的生活里來了。巴爾貝克的公館不是很象省劇院獨特的住宅布景嗎?多年來在這布景里演出過各種截然不同的戲劇,這布景曾為喜劇所用,為第一齣悲劇所用,為第二出悲劇,為純詩劇所用,巴爾貝克的這座公館在我過去的生活里已有相當長的歷史了,我生命中一個一個的新時期又總是在它的牆壁之間更迭著。牆壁、書櫃、鏡子這些僅存的部分還保持著原樣,這使我更清楚地感到,總的說來,是這些東西以外的,是我自己發生了變化,這一點使我得出一種印象,而那些自以為悲觀的樂觀主義的兒女們是不會有這種印象的:生活,愛情,死亡的秘密很謹慎,這些秘密並不去參與生活,愛情和死亡,人們會既驕傲而又苦痛地發現,年復一年他們本身已和他們自己的生活融為一體了。
我試著拿起報紙。
我憎惡讀報,而且讀報也並不是不傷人的。事實上,從我們的每一個念頭都會象從林中的岔道口一樣生出許多不同的道路,因此每當我毫無思想準備的時候我都會面臨新的回憶。福雷的樂曲名《秘密》使我憶起布洛伊親王的《國王的秘密》,布洛伊的姓氏又使我想起朔蒙。耶穌受難日幾個字使我想到「各各他」,從「各各他」①又想到這個字的詞源,這個詞似乎和「卡爾維蒙」同義,法文就是朔蒙。不過無論經過哪條路到達朔蒙,此時此刻我受到的打擊仍舊是那麼難以忍受,所以此後我想得更多的是避開痛苦而不是向朔蒙索取往事。這次打擊之後不久,我的心智活動象雷聲一樣放慢了步伐,使我恢復了理智。朔蒙使我想到布特朔蒙②,邦當夫人曾對我說,安德烈經常偕阿爾貝蒂娜去到那裡,而阿爾貝蒂娜卻說她從未見過布特朔蒙。人到一定的年齡往事就在記憶里互相擾作一團,你想的事,你讀的書幾乎沒有什麼意義了。你到處插手,一切都碩果纍纍,一切又都險象環生,你可以在肥皂廣告裡象在帕斯卡爾的《名言錄》③里一樣發現許多珍貴的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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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各各他是Golgotha的音譯,卡爾維蒙是各各他的意譯即「髑髏地」。此地位於耶路撒冷西北不遠的一座小山上,傳說耶穌被釘十字架死於此地。——譯者注。
②朔蒙,地名,位於法國上馬恩省,在馬恩河和綏策河之間。布特朔蒙是巴黎一個公園和風景區的名稱。
③布萊斯·帕斯卡爾(1623—1662),法國著名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和文學家。大氣壓力的學說,水壓力學說,液體平衡學說,機率論等都是他的發明。他還發表過一些閘述宗教的作品,成為冉森派教徒後,他逝世前曾寫過為基督教辯護的文章,但沒有完成,其中一些片斷被人搜集發表,書名《名言錄》。
象布特朔蒙這樣的事我在當時自然認為無關宏旨,這事實本身對阿爾貝蒂娜不利但與淋浴場女侍或洗衣女事件相比卻遠沒有那麼嚴重,那樣關鍵。然而首先,一件往事不期然地前來光顧我們時會在我們身上發現一種完整無缺的強大想像力,即是說在心情難受的情況下我們自己儘管有意開動腦筋回憶往事,我們卻只是部分地運用了我們的強大想像力。再說這後一部分往事(淋浴場女侍和洗衣女)儘管在我記憶里已經模糊不清卻自始至終都沒有消逝,好比走廊里的家具,儘管周圍光線昏暗人們什麼也看不清,他們卻總是避免碰到這些家具,我對這部分往事的回憶早已習以為常了。與此相反,長期以來我從不去想布特朔蒙,也不去想諸如巴爾貝克娛樂場裡那面鏡子照出的阿爾貝蒂娜的眼神,或在德·蓋爾芒特家晚會後的夜裡我那樣久等她而她遲到了卻不作解釋的事,我現在倒願意去了解她生活中所有這些游離在我心田之外的部分,使它們和我的心水乳交融起來,在我心裡與我真正占有過的心上人阿爾貝蒂娜留下的更為甜蜜的往事結合在一起。這些回憶撩開習慣的沉重面紗的一角(那使人遇鈍的習慣在我們生活的全過程中幾乎對我們掩蓋了整個宇宙而且在深沉的夜裡掛著亘古不變的標籤,用一種不產生任何樂趣的不疼不癢的東西去替換生活中最危險或最使人沉醉的毒藥)象最初那樣帶著季節轉換時的沁人心脾的清新氣息,帶著改變當今陋規的沁人心脾的清新氣息回到我的腦海,這些回憶在我們領略樂趣方面也是如此,如果我們在初春的艷陽天裡坐上汽車或者在旭日東升時走出家門,這些回憶會使我們興奮而清醒地注意我們自己那些沒有什麼意義的行動,這樣的興奮和清醒會使這激越的一瞬遠遠勝過這之前的全部日子。我現在又處在從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的晚會出來的那一刻了,我等待著阿爾貝蒂娜的到來。往昔的日子逐漸掩蓋了它們之前的日子而這些日子本身又被後來的日子淹沒。然而每個過去的日子都會在我們身上積澱起來,就象儲存在一個無比寬敞的圖書館裡一樣,在圖書館最古老的藏書里,總有一本是永遠無人問津的。然而這過去的一天穿過後來的半透明的各個時代又會浮到表面而且在我們身上伸展開去並覆蓋我們全身,於是,一時間,姓氏恢復了原有的意義,人恢復了原有的面孔,我們也找到了我們當時的心靈,於是我們便帶著隱約的但已變得可以忍受的悲哀,帶著不可能持久的悲哀去感受長期未能解決而當時又使我們那麼憂慮的問題。我們這個「我」是由我們一個接一個的狀態迭合而成的。然而這種迭合又不象山的層疊一樣永恆不變。無休無止的上升運動會使古老的地層露出表面。我又從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晚會出來等待阿爾貝蒂娜了。那一夜她都做了些什麼呢?她欺騙了我嗎?同誰?即使我接受了埃梅揭露的情況,這也絲毫減少不了我對這個未能逆料的問題的憂憾摻半的興趣,就仿佛每個不同的阿爾貝蒂娜,每個新的回憶都會提出一個由特殊的忌妒心引起的問題似的,解決其它問題的辦法都不適合解決這些問題。
不過我希望了解的不僅是她和什么女人度過了這一夜,而且是她體會到那其中有什麼樣的特殊樂趣,那一刻她心裡有什麼樣的感受。在巴爾貝克時,弗朗索瓦絲有時去尋找她,回來時她對我說她發現阿爾貝蒂娜靠在窗前,看上去憂心忡忡,東張西望,似乎是在等待什麼人。就算我已得知被等的人是安德烈,那麼阿爾貝蒂娜等待她時的思想情況,隱藏在她那憂心忡忡東張西望的眼神背後的思想情況又如何呢?對阿爾貝蒂娜來說這嗜好有什麼樣的重要性,這嗜好在她操心的事裡究竟占據什麼樣的位置呢?唉!我想起了我自己每次見到一個討我喜歡的姑娘時感到的激動,有時只聽見有人說起她而並沒有看見她我就操心如何打扮得漂亮些,如何突出我的優點而且冷汗淋漓了,因此我只需想像阿爾貝蒂娜也和我一樣領略過充滿快感的激動不安就夠我苦惱不已了,這樣做就好比藉助儀器的神力,我的萊奧妮姨媽在醫生來看了她的病而且對這種病是否存在表示懷疑時就曾希望發明這樣一個儀器使醫生親自體會病人全部的病痛以便更了解病人的痛苦。而這麼一想我已經受到了相當大的折磨,我想,比起這些來,我和她之間關於斯湯達和維克多·雨果的嚴肅談話對她來說恐怕倒是一文不值的,我感到她的心已被別人吸引了,已經脫離了我的心歸附到別處去了。然而她對這種慾念的重視和圍繞這種慾念所作的謹慎的安排都未能使我明了這慾念究竟屬於什麼性質,進一步說,她自己在考慮這慾念時又認為它是什麼性質。在身體的病痛方面我們起碼不必去選擇自己的痛苦。疾病先決定這種痛苦然後才強加給我們。然而在忌妒方面我們卻必須首先以某種方式去嘗試各種各樣的大小不等的痛苦,然後才能選擇可能對我們合適的痛苦。輪到這後一種痛苦時,我們感覺到我們所愛的人同我們之外的人相處更快活,這些人給她的感受是我們不可能給她的,或者起碼這些人的輪廓、形象、舉止向她展現了與我們截然不同的東西,我們這時的尷尬處境變得何等嚴峻!啊!阿爾貝蒂娜怎麼沒有愛聖盧,真愛了,我恐怕還不至於這麼苦惱呢!
我們當然並不清楚每個人的特殊感覺,但出於習慣我們甚至不明白我們不清楚,因為別人的這種特殊感覺與我們毫不相干。至於阿爾貝蒂娜,她的這種感覺如何卻能決定我是不幸或是幸福;我清楚知道她這種感覺是我所不熟悉的事,而這不熟悉本身就已經使我苦惱了。阿爾貝蒂娜感受的這種我所不熟悉的慾念和樂趣,我有一次產生幻覺以為看見它們了,在另一次幻覺里又以為聽見它們了。阿爾貝蒂娜死後那段時間安德烈來過我家,我當時就看見了這些慾念和樂趣。她第一次來我家時我覺得她似乎挺美,我想她那一頭幾乎是天生的短短的捲髮,她那雙帶黑眼圈的憂鬱的眼睛,這無疑是阿爾貝蒂娜心愛的東西,是她情思昏昏時矚目的東西在我面前的顯形,是她那麼急切地想從巴爾貝克趕回來那天她用自己充滿慾念的帶預感的眼睛看見的東西的顯形。我好象看見了一朵不知名的黑色的花,一朵從某個人的墳墓那邊給我送來的花,而我在那邊是發現不了這朵花的,我象看見意想不到地挖掘出來的珍貴聖物似的看見了由安德烈來我面前為我體現出來的阿爾貝蒂娜的「慾念」,就象維納斯體現朱庇特的慾念一樣。安德烈悼念阿爾貝蒂娜,但我立即感到她並不想念她的亡友。死神迫使她離開了女友,她似乎很輕鬆地拿定主意和女友徹底分手了,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可不敢向她提出這種徹底分手的要求,因為我害怕安德烈會不同意。她現在似乎反倒輕而易舉地接受了放棄女友的要求,而這种放棄恰恰又是在對我沒有什麼好處的時候作出的。安德烈為我拋棄了阿爾貝蒂娜,可惜是亡故的,對我來說她不僅失去了生命而且事後回想起來她還失去了她過去存在的某些真實性,因為我看清了她於安德烈並不是不可或缺的,獨一無二的,安德烈可以讓別的人代替她。
阿爾貝蒂娜在世時我可不敢要求安德烈對我披露隱情談她和阿爾貝蒂娜之間以及她們和凡德伊小姐的女友之間友誼的性質,因為我不敢肯定到頭來安德烈是否會把我的話告訴阿爾貝蒂娜。如今這樣的詢問即使毫無結果,起碼也不會有危險了。我向安德烈談到,不是以詢問的口氣而是以我似乎向來就知道,也許是通過阿爾貝蒂娜而知道的口氣談到安德烈自己對女色的嗜好以及她同凡德伊小姐的個人關係。她毫無難色地承認了一切,而且笑盈盈的。從她的承認里我可以得出令我苦惱的結論;首先,安德烈在巴爾貝克對不少姑娘那麼親切那麼賣弄風情可能沒有引起任何人懷疑而她自己卻毫不否認她有那些習慣,以此類推,我在重新認識這個安德烈的同時也滿可以想到阿爾貝蒂娜同樣可能輕而易舉地向我之外的任何人,任何她感到正在忌妒的人坦白承認她自己的那些習慣。另一方面,安德烈曾經是阿爾貝蒂娜最好的朋友,而且也許正是為了她阿爾貝蒂娜才特意從巴爾貝克趕回來,既然現在安德烈已經承認了她的嗜好,我思想上必然得出結論認為安德烈和阿爾貝蒂娜總是同時在一起發生這類關係的。當然,就象在外人面前人們總是不敢看這個人為他帶來的禮物是什麼,他得在饋贈者走了之後才去揭開蓋子,因此只要安德烈還在這裡,我就不會在自省中去審視她帶給我的痛苦,我明顯感到這種痛苦已經在我的神經和心臟這些服務器官里引起了嚴重的紛亂,只是因為我受過良好的教育,我才能裝作沒有發現這些混亂,反倒和這個少女最親切不過地聊天,我把她當作客人,所以沒有把注意力從她身上轉移到我內心的意外變化上去。聽見安德烈談到阿爾貝蒂娜時說出的這句話我感到格外難受:「噢,是的,她喜歡我們一道去舍夫勒斯山谷散步。」我仿佛覺得是安德烈事後在她和阿爾貝蒂娜散過步的那模糊而且似乎不存在的天地惡狠狠地造出一個令人詛咒的山谷加進了上帝的創造里。我感到安德烈即將向我和盤托出她和阿爾貝蒂娜的所做所為,而出於禮貌,出於狡猾,出於自尊,也許出於感激,我又竭力使自己顯得越來越親切,與此同時我能給阿爾貝蒂娜無辜這個概念讓出的空間卻越來越縮小了,我似乎發現我無論作出多大的努力,我仍舊顯出了即將被抓獲的動物特有的那種發獃的狀態,而在這隻動物的周圍,令它懾服的鳥已緩緩地縮小了它迴旋飛翔的圈子,它從容不迫是因為它有把握在必要時追上它的犧牲品而且這犧牲品再也不可能逃出它的爪子了。不過我仍舊注視著安德烈,而且帶著殘存的詼諧,自然和信心十足的神氣,這種神氣正是那些想裝出不怕別人盯著他們使他們入迷的人特有的,我插進這麼一席話:「我怕惹您生氣所以從沒有對您說過這些,不過現在我們既然輕鬆地談到了她,我也就可以對您說我早知道了您和阿爾貝蒂娜這種性質的關係,再說儘管您已經知道,告訴您這事仍舊會使您高興:阿爾貝蒂娜非常愛慕您。」我告訴安德烈如果她願意讓我看看她(哪怕只看看她們怎樣撫愛,在我面前做這個動作恐怕不會使她太為難)同阿爾貝蒂娜那些有此嗜好的女友們如何動作,那一定頗富奇趣,我點了羅斯蒙德,貝特以及所有阿爾貝蒂娜的女友的名,以便從中弄個明白。「我不但絕不在您面前做您說的那種事,」安德烈回答我說,「而且我也不相信您說的那些姑娘有這種嗜好。」我情不自禁地靠近吸引我的魔鬼,回答說:「怎麼!您總不至於想讓我相信在你們那一夥里您只和阿爾貝蒂娜一個人干過這事吧!」「可我同阿爾貝蒂娜也從沒有干過。」「瞧您,小安德烈,幹嗎否認我起碼在三年前就已經知道的事呢?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壞處,恰恰相反。對了,那天晚上她那麼想第二天和您一道去維爾迪蘭夫人家,您也許還記得……」我還沒有把話說完便看見安德烈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憂慮,憂慮使這雙眼睛稜角畢露,儼如珠寶工人也難於利用的滿是稜角的寶石,這就好比那些享有特權的人在演出開始之前撩開一角帷幕隨即閃身躲開以免被人瞅見。這憂慮的目光一消失,一切又復歸正常,然而此刻我已經意識到我再看見的一切都只可能是對我假裝出來的了。這時我從鏡子裡看見了我自己;我吃驚地發現我和安德烈之間有某種相似之處。如果我不是早就停止刮鬍須了,如果我只留下一丁點胡茬,這種相似真算得上是毫無二致了。在巴爾貝克時,阿爾貝蒂娜也許正是看見了我剛長出來的鬍子才突然急不可耐地渴望回到巴黎的。「可是總不能只因為您不認為這有什麼壞處我就承認並不存在的事吧。我向您起誓我和阿爾貝蒂娜什麼也沒有干過而且我相信她厭惡這種事。告訴您這件事的人是在騙您,也許是為了什麼私利。」她帶著詢問和不信任的神氣說。「那好吧,既然您不想對我說,」我答道,寧可作出不想提供任何證據的樣子,再說我也並沒有掌握什麼證據。不過為了碰碰運氣我還是含糊地說出了布特朔蒙這個地名。「我可能和阿爾貝蒂娜去過布特朔蒙,難道那是一個特別糟糕的去處不成?」我問她能不能和希塞爾談談這事,因為此人有一段時間和阿爾貝蒂娜特別熟。然而安德烈宣稱希塞爾剛剛對她做了一件極無恥的事,去求此人幫忙是她永遠不會為我效勞的唯一的事。「您如見到她,」她補充說,「別把我對她的議論告訴她,沒有必要樹敵。她很清楚我對她的看法,但我還是寧願避免和她鬧得太僵,鬧僵了倒反而只能和解了。而且她是會傷人的。您會明白,只要看了我一周前收到的那封信,看她在信里怎樣背信棄義地撒謊,世上無論什麼東西,連最漂亮的行為也抹不掉這件事留下的記憶。」總之,如果說安德烈的這種嗜好強烈到不加掩飾的程度,而阿爾貝蒂娜對她又懷著那麼熱切的愛,她也的確懷著那樣的愛,儘管如此,安德烈卻並沒有和阿爾貝蒂娜發生過肉體關係而且不知道阿爾貝蒂娜有這類嗜好,那準是因為阿爾貝蒂娜根本沒有這種嗜好,也沒有和任何人發生過這種關係,她即使想和女人發生關係,她也一定寧願和安德烈而不願和別的女人。因此安德烈一走,我就發現她那斬釘截鐵的斷言已經使我平靜了下來。可是她這樣做也許是受責任感的驅使,因為她還沒有忘記阿爾貝蒂娜,她認為不讓別人相信阿爾貝蒂娜在世時無疑曾要求她否認的事是她對死者義不容辭的責任。
我在凝視安德烈時曾一度相信自己看見了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變著法兒臆造出來的阿爾貝蒂娜的那種樂趣,還有一次我竟以為我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耳朵聽見了她在尋樂。在一家妓院我命人叫來兩個洗衣女,她們都住在阿爾貝蒂娜經常光顧的那個街區。她們一個撫摸著另一個,另一個突然發出一種我乍一聽根本分不清是什麼樣的聲音,因為我們永遠不會確切理解出自我們從沒有體驗過的某種感受的奇特而又極富表現力的聲音的涵義。如果你在隔壁聽見一種聲音而又什麼也沒有看見,你可能會把給病人施行無麻醉手術時病人疼極而發出的聲音當成狂笑;如果告訴一位母親說她的孩子剛死了,她發出的聲音也會被不知底細的人認為象禽獸或豎琴發出的聲音一樣很難用人類的語言加以說明。需要一段時間才可能理解,從我們自己的性質不同的體會加以類推,這兩種聲音所表達的東西我們都稱作痛苦,我同樣也需要時間才可能理解,同樣從我個人截然不同的親身體會加以類推,我可以管前述那姑娘發出的聲音叫快樂;而這種快樂一定得非常非常強烈才可能使領略這種快樂的人激動到如此程度,才可能引出別人不懂的那種語言,那種語言仿佛在指明和評論那年輕女人經歷的趣味無窮的事情的每個階段,不過一幅永遠拉下的帷幕在我眼前已把這趣味無窮的事全部遮住了,除她以外所有的人都不會知道每個輕佻女人神秘的內心世界裡所發生的一切。而且這兩個小姑娘什麼也談不出來,她們根本不知道阿爾貝蒂娜是誰。
小說家們經常在小說前言裡聲稱他們在某個國家旅行時遇到了某個人,此人向他們講述了某個人的一生。於是他們讓這位邂逅相遇的朋友出來說話,這個人向他們講的故事正好就是他們的小說。比如法布利斯·代·唐戈的生平是巴杜的一個司鐸對斯湯達講述的。寫我們墮入情網時,即是說當另一個人的生活讓我們感到神秘莫測時,我們多麼希望能找到這樣一個熟知內情的講述人啊!而且肯定有這樣的人。我們自己不也常常不痛不癢地向朋友或向外人講述某個女人的生平而聽講的人儘管對這女人的愛情一無所知不也聽得津津有味嗎?我對布洛克講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講斯萬夫人時,我是作為男人講的,能夠對我講阿爾貝蒂娜的男人也有,這樣的人永遠存在……然而我卻始終見不到他。我覺得如果我能找到認識她的女人,我也許能打聽到我不知道的一切。不過,局外人似乎會以為誰也不可能象我那樣了解她的一生。我不是連她最好的朋友安德烈都很熟悉嗎?因此,人們以為部長的朋友一定會知道某些事件的真相或者他一定不會被牽連到某個案子裡去。而這個朋友也只是在把部長磨得精疲力竭時才終於明白,每次他和部長談論政治時部長都只泛泛地議論一番,最多說一些報紙上的東西,有時,這朋友遇到了麻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走部長的門路,而每次得到的回答也只是「這不是我權限以內的事」,朋友自己對此也無能為力。我想:「我要是認識某些見證人多好!」如果我真認識這些人,我從他們那裡得到的情況也不會比安德烈提供的多,她本人才是秘密的知情人呢,只不過她不願意披露罷了。在這方面我又和斯萬有所不同,他一旦停止忌妒,便對奧黛特同福什維爾的所做所為毫無興趣了,而我甚至在我的忌妒心已經湮滅時還認為世上最具魅力的事仍舊是認識阿爾貝蒂娜的洗衣女和她所在街區的其他姑娘,仍舊是去她們那裡重新恢復她的生活情景和與她們之間的曖昧關係。由於欲求總是來源於先期的幻覺,而我對希爾貝特,對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欲求也是如此,因此在阿爾貝蒂娜曾經生活過的街區,我要尋找的仍舊是和她的身分相同的人,我希望插手此事的人只可能是她們。即使她們並不能向我提供任何情況,我覺得正在吸引我的這些女人反正是阿爾貝蒂娜認識的或可能認識的,是和她同等身分的人或她喜歡的圈子裡的人,總之是讓我產生幻覺認為與阿爾貝蒂娜相似或阿爾貝蒂娜可能喜歡的那類女人。在她可能喜歡的那一類女人中首推平民階層的姑娘,原因是她們的生活與我熟悉的生活是那樣大異其趣。人們無疑只有通過思維活動才能占有一些東西,並不能說一幅畫因為掛在你的飯廳,即使你並不理解它你也占有了它,也不能說因為你住在一個地方,你即使沒有看過它一眼它也屬於你。不過我從前倒真有過幻覺,以為既然阿爾貝蒂娜來巴黎看望我而且我也把她抱在了懷裡,我就重新獲得了巴爾貝克;同樣,我擁抱了一個女工我就以為我和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取得了聯繫,儘管是有限的偷偷摸摸的聯繫,就以為我接觸了作坊的氣氛,聽見了櫃檯前的閒聊,了解了又髒又亂的房間的生命力之所在。安德烈,還有其他那些女人,她們比之於阿爾貝蒂娜——有如阿爾貝蒂娜本人和巴爾貝克相比——都是互相代替而且不斷減弱的樂趣的代用品,它可以使我們放棄再也得不到的樂趣,如去巴爾貝克旅行或阿爾貝蒂娜的愛,也可以使我們放棄另一些樂趣(如去盧孚宮欣賞提香①的肖像以安慰去不成威尼斯的遺憾),這些樂趣又分成極細微的不同層次,使我們的生活變得象是一系列的區域,這些有向心力的,互相毗連,互相協調又逐漸失去光彩的區域的中心有一個最初的慾念,這慾念定下了色調,排除了與它不相融合的東西,表現了主色(我也有過這種經歷,比如和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以及希爾貝特)。安德烈也好,這些女人也好,對我明知不能實現的願望,即身邊有阿爾貝蒂娜的願望來說,就好比有一天晚上——那時我只見到阿爾貝蒂娜面熟但還不認識她——,我認為永遠不可能實現讓一串葡萄上起伏而涼美的陽光移到我身邊的願望一樣。因此無論我追憶的是阿爾貝蒂娜本人或者是她無疑十分偏愛的那類人,這些女人都會引起我一種難以忍受的忌妒或懊惱之情,這以後,當我悲傷的心情平靜下來時,這種感情就變成了不無魅力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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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提香(1417—1576),義大利畫家,初期受其師喬治的影響,最後成為享有國際聲譽的大師。他曾為教皇,為弗朗索瓦一世、查理五世、菲利普二世工作。晚年,他的藝術有如浪漫抒情詩,技巧臻於完美。
過去阿爾貝蒂娜的體貌和社會地位方面的特點並沒有妨礙我去愛她,如今她的這些獨特之處和我的愛情回憶聯繫在一起,反而把我的慾念引向它以前最不可能自發選擇的姑娘,即出身小資產階層的褐發女郎。誠然,有一種東西又在我心中開始部分復甦,那是一種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中沒能得到滿足的強烈渴求,一種想了解生活的強烈渴求,這種渴求,以前不管是在巴爾貝克的公路上,還是在巴黎的街道上,我都感受到過,而且當我猜想阿爾貝蒂娜心中也懷有同樣的渴求,因而千方百計要讓她無法和別人只能和我一起去滿足時,它曾經使我那麼痛苦。現在我已經能夠忍受阿爾貝蒂娜也有慾念這一想法了,而且我自己每生慾念這個想法便隨之而來,兩人的慾念互相吻合,於是我想我們倆要是能一道尋歡作樂該多好。有時我對自己說:「這個姑娘也許會招她喜歡」,思路這麼猛然一轉我便想到她,想到她的死,頓時悲從中來,再也無心繼續考慮我的慾念了。過去我對鄉村的喜愛是基於我對梅塞格里絲一帶和蓋爾芒特一帶風光的欣賞,倘若一個地方沒有古老的教堂,沒有矢車菊和毛莨花,我便不會覺得它有什麼特別迷人之處;同樣,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之所以會引導我專門尋求某種類型的女人,正是因為這愛情在我心中把她們和一種富有魅力的過去聯繫在一起;我重又象愛上阿爾貝蒂娜之前那樣,需要她的「諧音」來代替我回憶中的她,這種回憶的排他性已逐漸弱化了。現在我大概不會喜歡與一位高傲的金髮公爵夫人為伴,因為這類女人不可能在我身上引發阿爾貝蒂娜能激起的那種心靈的悸動,也不能引發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欲望,對她另有所愛的妒忌,以及對她的死所感到的悲哀。我們的感覺要想強烈就必須激發某種與其相異的東西,一種情操,這種情愫不以肉體的歡愉為滿足,卻又使肉慾增長、膨脹,達到與肉體的歡愉難分難解的程度。阿爾貝蒂娜對某些女人可能有過的戀情漸漸不再令我痛苦,同時逐漸成為這些女人和我的過去之間的紐帶,賦予她們某種更真實的東西,正如對貢布雷的回憶使毛莨花、山楂花比其它後來看到的花兒在我心目中更具真實感。甚至對待安德烈也是如此,我不再恨恨地想:「阿爾貝蒂娜愛過她!」相反,為了替自己的情慾辯解,我還充滿柔情地想:「阿爾貝蒂娜不也愛她嗎?」現在我才理解那些鰥夫,人們以為他們娶上小姨子便得到了安慰,其實他們恰恰以此證明他們的心是無法慰藉的。
我與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既然正在結束,我似乎可以另求新歡了。而阿爾貝蒂娜則替我的新歡增顏添色,一如蓬帕杜爾夫人為路易十五的新寵梳妝打扮,有些女人就是這樣,她們原先憑著自身的力量長時期受到鍾愛,後來感到情人對她們的興趣漸漸淡薄,便滿足於充當中間人的角色,以此來保持自己的影響。早先,我的時間分成若干階段,在這一階段喜歡這個女人,在另一階段又喜歡另一個女人。從一個女人那裡得到的強烈快樂平息後,我便想從另一個女人那裡得到一種如水的純情,待到需要更為老練的愛撫時我又重新渴望第一個女人。如今,這種交替往復已經結束,至少其中的一個階段正在無限期延長。現在我所期望的是,新的女友能住在我家,每天晚上離開我之前給我一個姐妹式的吻。若不是我已體驗過另一個女人呆在我身邊是多麼令人難受,我會以為自己留戀的是一個親吻而不是某種嘴唇,是肉體的快樂而不是愛情,是一種習慣而不是某一個女人。我還期望新的女友能象阿爾貝蒂娜一樣為我彈奏凡德伊的曲子,象她一樣和我談論埃爾斯蒂爾。然而這都是不可能的事了。於是我想,她們的愛都抵不上阿爾貝蒂娜的愛;也許是因為,當一種愛情附帶許多插曲,諸如一道參觀博物館,一道聽音樂會,總之當它構成全部錯綜複雜的生活,為通信和談話提供了內容,當兩人的關係以調情為開端,後來又發展成為莊重的友誼,這種愛情自然比那種只會奉獻身體的女人的愛情豐富得多,正如一支樂隊的表現力要比一架鋼琴的表現力豐富得多;更深一層的原因也許是,我需要阿爾貝蒂娜給予我的那種溫情,也就是一個既有相當文化素養又象妹妹一樣的姑娘給予的溫情——正如我需要與阿爾貝蒂娜有著相同的社會出身的姑娘一樣——只不過是我對阿爾貝蒂娜本人以及對我倆愛情的緬懷。於是我再一次感到,首先,回憶是沒有創造力的,它所嚮往的不可能比我們曾經擁有過的更多,甚至也不可能更好;其次,回憶是一種精神活動,現實不可能為它提供它所尋求的狀態;最後,當回憶源於某個死去的人時,它是死者在我們心中復活的體現,人們以為它意味著我們重新渴望愛,其實它更意味著我們重新渴望那離我們而去的人。因此,甚至我所選擇的女人與阿爾貝蒂娜之間的相似,她對我的溫情與阿爾貝蒂娜的溫情之間的相似,(如果有可能相似的話)也只會使我更深切地感到,我不自覺地尋覓過的東西,我的幸福的再次降臨所不可或缺的東西,也就是說阿爾貝蒂娜本人,我們在一起生活的那段時光,我一直不自覺地尋找著的過去,這一切已經不復存在了。
是的,在晴朗的日子裡巴黎街上那數不清的少女使城市看上去如花團錦簇,她們並不是我想要的姑娘,但她們與阿爾貝蒂娜的難以了解的欲望和她遠離我而度過的那些夜晚有著根深蒂固的關係。她們中間有阿爾貝蒂娜早先對我還不存戒心時提到過的某一位:「真迷人,這個小姑娘,她的頭髮多漂亮!」過去我和阿爾貝蒂娜還只是面熟時對她的生活就曾抱有很大的好奇心,另一方面,我自己對生活也懷有種種欲望,現在,這二者合成唯一的好奇心,那就是想知道阿爾貝蒂娜是如何感受快樂的,想看見她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情形,也許因為這樣,等那些女人一走,她身邊就剩下我一個人,我便成了她最後的情人同時也是她的主宰。看到她猶豫不定不知是否值得和這個或那個女人共度夜晚,看到她在那個女人走後的饜足或是失望,也許我能更好地理解我對她的忌妒,並能把這種感情控制在適當的分寸以內,因為我既已看到她如何感受快樂,便能估量出她快樂的程度,也能發現她快樂的限度。
我常想,由於阿爾貝蒂娜始終矢口否認自己的趣味,她使我們失去了多少快樂和多麼美妙的生活啊!我又一次尋思她如此固執的原因,突然憶起了一天在巴爾貝克她給我一支鉛筆時我對她說過的一句話。我責怪她沒讓我吻她,並說我認為我吻她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正如我認為兩個女人之間產生愛情關係是最下流不過的事。唉,也許她記住這句話了。
我把一些過去我最不可能喜歡的姑娘帶回家來,我摸平那象聖母一樣向兩邊分梳的頭髮,欣賞那線條優美的小鼻子,或西班牙女人似的蒼白膚色。是的,我早就感到,即使對巴爾貝克公路上或者巴黎街道上我僅僅偶然瞥見的女人,我的欲望也是極富個性的,如果希圖以另一個對象來滿足這種欲望,那就是對它的歪曲。但是生活又讓我逐步發現我們對愛的需要是不會終止的,從而告訴我失掉了所愛的人就只得以另一個人填補,我以為我希望從阿爾貝蒂娜那兒得到的東西,也許另一個女人,比如德·斯代馬里亞小姐,也能給我。然而阿爾貝蒂娜畢竟是阿爾貝蒂娜;我對溫情的需要的滿足和她的肉體的特點之間已織成了錯綜複雜的回憶之網,再也無法理清,以至每當我需要溫情時,對阿爾貝蒂娜肉體的回憶便如附麗之物相隨而至,難以分開。只有她才能給我這種幸福。認為她是獨一無二的看法和過去我對過路女人的看法不一樣,它不是從阿爾貝蒂娜的個人特點得出的形上學的先驗之談,而是一種經驗之談,是由那些偶然地卻又不可分離地交織在一起的回憶構成的。我不能不在渴望愛撫時也渴望她,並因失去了她而難過。所以,連我選擇的女人以及我想得到的溫情與我體驗過的幸福之間的相似之處也只能使我更深切地感到,前者總缺少點什麼,故而我的幸福是不可失而復得的了。自阿爾貝蒂娜走後我一直因人去樓空而悵然,也曾以為懷裡擁著其他女人就能填補這種空虛,然而我在她們身上得到的還是空虛。她們從不跟我談凡德伊的音樂,也不談聖西門的回憶錄,她們來看我時身上沒灑那種香味過分濃郁的香水,她們也不拿自己的睫毛和我的睫毛相廝摩來取樂,而這些都是重要的事,因為它們似乎能激發與性行為本身有關的遐想,從而產生愛的幻覺,實際上因為它們是我對阿爾貝蒂娜回憶的一部分,因為我希望找到的是她。阿爾貝蒂娜具有的東西這些女人也有,這只能使我更痛切地感到阿爾貝蒂娜具有而這些女人所缺乏的東西,也就是說一切的一切,而這一切的一切將永遠不復存在,因為阿爾貝蒂娜已經死了。這樣,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把我引向這些女人,隨後又使我對她們失掉興趣,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懷戀,我那經久不減的妒忌心,這些感情持續的時間之長已超過了原先最悲觀的估計,但是如果它們的存在脫離了我生活的其它部分,僅僅受我那些回憶的支配,受這種適用於靜止狀態的心理學所謂的作用與反作用的影響,而沒有被牽進一個更廣闊的系統,在這個系統里心靈可以在時間的長河裡活動,猶如物體可以在空間運動一樣,那麼,這兩種感情大約永遠不會如此變幻無窮。
正如空間有幾何學,時間也有心理學,把平面心理學的計算用於時間心理學,計算就可能不準確,因為不會考慮時間這一因素,也不會考慮時間的表現形式之一:遺忘;我開始感到遺忘的力量,它是我們適應現實的一種強有力的手段,因為它慢慢摧毀尚活在我們心中並經常與現實相衝突的過去。其實我早該料到,總有一天我會不再愛阿爾貝蒂娜。她本人以及她的行為對於我是舉足輕重,而對於別人並非如此,從這兩者的差別中我悟出了一點:我的愛情與其說是對她的愛,不如說是我心中固有的一種感情,我本可以從我的愛情的這種主觀性推斷出種種後果;我應當知道,這種愛既是一種精神狀態,當然可以在被愛的人死後很久仍然存在,但是,我也應當知道,愛情由於和被愛的人不再有任何真正的聯繫,由於在自身以外沒有任何支柱,它也和任何精神狀態甚至和最持久的精神狀態一樣,總有一天會成為無用之物,會被「替代」,到那時,把我和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回憶那麼甜蜜、那麼牢固地維繫在一起的一切對我來說就不復存在了。人們在我們頭腦里只是一套套極易磨損的版畫,這是人們的一大不幸。正因為如此,我們對他們抱有很多打算,其熾烈的程度不亞於思念的熾烈。然而思念會疲乏,回憶會消亡,於是總有一天,我會心甘或其他禮物送給了阿爾貝蒂娜而絲毫未感到傷心一樣。
這並不是說我不愛阿爾貝蒂娜了,不過已不是後期的那種愛法;而是早期的那種愛法,早期,一切與她有關的,不論是地點還是人物,都使我好奇,這種好奇包含的魅力大於痛苦。確實,我現在深深感到,要完全忘掉她,要回到原先我與她毫不相干時的狀況,象旅行者由原路回到出發點那樣,我就得先經過達到熱戀之前所經歷過的各個感情階段,只是運動方向與原來相反。然而這些階段,這些過去的時刻並不是凝固不動的,它們保留了人們對未來尚一無所知因而充滿希望時的幸福之感,以及希望所蘊含的了不起的力量,這希望在當時奔向未來的某一時刻,如今這時刻已成過去,可是回顧往事時,幻覺會使我們在一瞬間把它當成未來。比如我讀一封阿爾貝蒂娜的信,信中說她晚上來看我,於是我剎那間感到了有所期待的快樂。人們由原路從一個今後不會再去的地方返回時,往往對去時經過的每一站的站名、面貌都記得一清二楚,於是可能發生下面這種情況:我們在某一站停下,突然會產生一種錯覺,仿佛自己重又朝著去時的方向出發了。雖然錯覺倏忽即逝,但在那一瞬間,我們感到自己被重新帶回那個地方,這就是回憶的殘酷之處。
然而,如果說人們在回復到起初的漠然狀態之前,免不了要以終點為起點逆向走完愛情之路的全程,但所走的路程、路線卻不一定與去時完全一樣。兩條路線的共同點在於它們都不是直線,因為愛情與遺忘的進展都無一定之規。但它們不一定取同樣的路,我的回程在接近終點時分四個階段,我記得特別清楚,大概是因為在這幾個階段我發現了一些游離於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之外的東西,或者,至少可以說,如果這些東西和我的愛情之間有某種關係,那只是因為在一次難忘的愛情誕生之前,我們心靈里已存在著某種東西,它們與愛情發生聯繫,或者滋養愛情,或是抗拒愛情,或者在我們慣于思考的理性看來它們是愛情的反襯或寫照。
第一個階段開始於初冬一個晴朗的星期天,那天是諸聖瞻禮節,我出去散步。我一面走近布洛涅樹林,一面憂傷地重溫阿爾貝蒂娜回到巴黎後從特羅卡特羅來找我的情景,因為那天也是一個晴朗的日子,只是這天阿爾貝蒂娜已不在我身邊。我的回憶是憂傷的,但也並非沒有樂趣,因為我好似在用淒涼的小調重新奏出逝去的時日的主題曲,沒有弗朗索瓦絲的電話,沒有阿爾貝蒂娜前來陪伴,連這也不是什麼不利的事,只不過我必須把回憶中的有關內容從現實中抽掉,結果反而給這一天塗上了某種傷感的色彩,使它比平淡而普通的一天更美好,因為那不復存在的部分,那被抽掉的部分印壓在上面宛如凹形花紋。我輕輕哼著凡德伊奏鳴曲中的幾個樂句,而且想到阿爾貝蒂娜曾多次為我彈奏過這個曲子時也不太悲傷,因為所有我對她的回憶幾乎都已進入第二化學狀態,不再給心靈造成令人憂慮的壓迫感,而是帶來一絲溫馨。有些樂段是她彈奏得最多的,而且每彈奏到這裡總要發些我當時認為挺有意思的感嘆,或者暗示某件往事。如今我哼著這些樂段時便會想:「可憐的孩子。」但並無傷感之情,只是給這些樂段增添了一種價值,可以說是歷史價值和收藏價值,就象范·狄克①所作的查理一世畫像,畫兒本身已經很美,後來杜·巴里夫人②想讓國王吃驚,下令把這幅畫列為國家收藏品,於是它的價值就更高了。那個小小的樂句在完全消失之前分散為一個個不同的小節,飄飄裊裊,過了一會兒才餘音散盡,這時對我來說,消失的並不是阿爾貝蒂娜的使者,但對於斯萬,意義就不一樣。小樂句在我心中和在斯萬心中所喚起的聯想不盡相同。使我更為動心的是樂句的構思、嘗試、反覆開始,總之是一個樂句在整個奏鳴曲中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一如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是在我的一生中形成的。現在我已明白我的愛情的組成部分在怎樣一天天消失,先是忌妒心方面,接著是另外某一方面,最後化成模糊的記憶,回到最初那不牢固的開端,因此,聽著小樂句漸漸飄散,就好象看到我的愛情在眼前逐步瓦解。
我沿著被灌木叢融開的一條條小徑漫步,鋪滿小徑的薄紗般的小草已日漸稀疏,我憶起有一回乘車兜風,阿爾貝蒂娜坐在我身旁,之後又和我一道回家,我感到她如同氛圍籠罩著我的整個生活,對那次散步的回憶此刻仿佛在我四周飄蕩,融在樹枝間似有若無的霧靄里,落日的餘暉透過這些顏色變深的樹枝,把宛若橫懸在半空中的疏疏落落的金色樹葉照得燦亮③,我不滿足於用記憶的眼睛看這些小徑,它們使我發生興趣,使我感動,就象那些純粹的景物描寫章節,藝術家在其中穿插了一個虛構的情節,甚至一整個離奇的故事,為的是使描寫更完美;於是這自然景物便獨具一種震撼我的心腑的憂傷之美。當時我以為,這景色之所以對我有這樣的魅力是因為我始終深深地愛著阿爾貝蒂娜,其實恰恰相反,真正的原因是我正在進一步把她忘掉,是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回憶已經不再令我痛苦,也就是說,回憶的性質已經起了變化;然而有時我們雖然弄清了自己的感覺,比如那天我以為看清了自己憂傷的原因,但要追根尋源找到這種感覺更深遠的含意卻無能為力:正如醫生聽著病人向他訴說自己的不適,並且根據這些症候順藤摸瓜,找出內在的、病人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同樣,我們的感覺,我們的想法也只能起徵兆的作用。我的忌妒心被美的感受和淡淡的哀愁排斥在一邊,於是肉慾便甦醒了。對女性的愛又一次在我身上抬頭,就象當初我停止和希爾貝特會面後的情況一樣;這種愛欲並不和某個我曾經愛過的女人有任何單一的聯繫,而是象從毀滅後的物質中釋放出來的元素那樣飄飄蕩蕩,在春天的空氣中浮游,只等和另一個造物結合。任何地方都不如墓地萌發的花兒多,哪怕是「毋忘我」也是在墓地最繁茂。我觀賞著繁花似錦的少女們,晴朗的日子在她們的裝點下顯得更明媚,過去坐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車裡,或者,也是一個星期天,和阿爾貝蒂娜一起乘車散步時,我從車內大概也這麼觀賞過姑娘們。我投在她們之中某一位身上的目光立即與我想像中阿爾貝蒂娜向她們偷偷投去的好奇、迅速、大膽、反映出捉摸不透的思想的目光結合在一起,那目光如同神秘的、迅捷的藍灰色翅膀,與我的目光成雙配對,於是那原本意趣天然的小徑上便掠過一種陌生的慾念的微波,而我自己的慾念如果孤立存在是不足以使這些小徑如此變樣的,因為對我自己的慾念我是很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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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范·狄克(1599—1641),弗朗德勒畫家。
②杜·巴里夫人,路易十五的寵幸和情婦。
③而且我時不時地渾身一顫,就象所有那些為某個女人魂繞夢牽的男子,他們看到站在一條小徑拐角處的任何女人都覺得她象自己思念的人,甚至可能就是她。「也許是她!」他們不斷回頭張望,但車子繼續往前開,並不返回來。——作者注。
有時一本令人傷感的小說會突然把我帶回到過去,確實,某些小說就象重大而短暫的悲痛,能一掃習慣的障礙,把我們重新和現實生活聯繫起來,不過時間不長,只有幾個小時,跟一場惡夢一樣,因為習慣的力量很大,它產生忘卻,帶回歡樂,而頭腦無力與它抗爭,也無力恢復真實,習慣的力量遠遠超過一本好書的近乎催眠術的暗示力量,後者和所有的暗示一樣,只有短期效果。
再說,當初在巴爾貝克我第一次想結識阿爾貝蒂娜時,不正是因為在我看來她能代表所有那些街道上、公路上常常使我為之駐足的少女們,並能概括所有這些少女的生活嗎?過去她們凝聚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里,如今這顆正在隕落的愛情之星重又化為散開的粉末般的星雲不是很自然的事嗎?我覺得這些姑娘全都是阿爾貝蒂娜,我心中印著她的形象,於是處處看到她的倩影。有一次,在一條甬道的轉彎處,一位正在上汽車的姑娘是那麼象她,身材和她一樣的豐腴,一時間我竟至於自問,我適才看到的是否就是她,人們向我講述她的死時是否在騙我。就這樣,在甬道拐彎處,或者在巴爾貝克,阿爾貝蒂娜常在我眼前再現,上車的方式和過去一樣,那時她對生活是多麼充滿信心啊。剛才這位姑娘上車的動作,我並不是用眼睛在看,就象看散步中經常出現的一種表面現象那樣,不,對我來說,它成了一種持久性的動作,通過適才賦予它的這一層意義,它似乎還延伸到過去,正是這一點打動了我的心,使我又快意又憂傷。
然而姑娘已經不見了。離我稍遠一些的地方有三個姑娘走在一起,年齡比那一位稍稍大些,也許是少婦,她們那優雅而有力的步態與我第一次瞥見阿爾貝蒂娜和她的女友們時為之著迷的那種風度有極大的相同之處,我身不由己跟在那三位姑娘後面,她們叫了一輛車,我也不顧一切地四下找車,後來找到一輛,但已經太晚了。姑娘們早沒影兒了。過了幾天,在回家的路上,我又遠遠望見我在樹林尾隨過的三個姑娘,她們正從我們公寓的拱門下走出來。完全是那種社交界的姑娘,尤其是褐色頭髮的那兩個,只是年齡大了些,過去我從窗口看見這樣的姑娘,或是在街上與她們交臂而過,腦袋裡便會打千百個主意,她們使我熱愛生活,可是我沒能認識她們。金色頭髮的那一位看樣子更嬌弱些,幾乎是病懨懨的,我不太喜歡。然而正是她使我不能只看她們一眼就滿足,我的腳仿佛在地上生了根,我的目光凝然前視,無法讓它轉移,它象在解一道數學題時那麼專注,好象意識到必須透過所看的事物探尋出更深遠的意義。我本來也許會讓她們就這麼從我視線中消失,象對很多其他姑娘一樣,可是她們打我面前經過時,金髮姑娘——也許是因為我過分注意地凝視她們了?——偷偷向我投來一瞥,接著,在走過去之後,她回過頭來又瞟了我一眼,這一眼可把我的心點燃起來了。不過,見她不再管我只顧和她的女友們又談起話來,我的熱情可能最終會跌落下去,可是下面這件事卻使它百倍高漲。我去問門房那三位姑娘是誰,門房說:「她們想見公爵夫人。我想她們三人中只有一位認識公爵夫人,其他兩位只是陪她到門口。這是那位姑娘的名字,我不知道是不是寫對了。」只見寫的是德博什維爾小姐,我很快把它復原為德·埃博什維爾,也就是說,據我的記憶所及,這是,或者至少差不多是一個出身極好的姑娘的姓,而且和蓋爾芒特家族沾點什麼親,羅貝爾曾經對我說起過她,因為他在一家妓院遇見過她,還和她有過一段私情。現在我明白她那目光的含意,以及她為什麼背著夥伴們回頭看我。我曾經多少次想到她,並根據羅貝爾告訴我的名字想像過她的容貌啊!而我剛剛看見的就是她,她和她的女友們毫無不同之處,除了那含而不露的目光,這目光把我秘密帶進了她生活中某些顯然連她的女友們也不知道的階段,我因而覺得她比較容易接近——幾乎已一半屬於我了——也比一般的貴族女子更溫和。在她的思想上,我們之間早就存在著共有的東西,那就是我們可能在一起度過的時光,當然,如果她可以隨便跟我約會的話。這不就是她的目光想對我表達的嗎?然而那豐富的表情只有我一個人清楚。我的心猛烈地跳著,要問我德·埃博什維爾小姐究竟長得怎樣,我也許不能準確描述,我只是又依稀看到一位金髮女郎的側面輪廓,然而我已經瘋狂地愛上她了。突然我發覺,我這樣推理就好象德·埃博什維爾準是三人中那個回過頭來並看了我兩眼的金髮姑娘似的。而門房並沒有這樣說呀。於是我又回到門口,再一次盤問門房,他說對這一點他無可奉告,因為那幾位姑娘是第一次來,而且他當時又不在場。不過他這就去問他妻子,她見過她們一次。她此刻正在打掃後樓梯。誰一生中沒有體驗過和上述情況多少有點相似,而且是耐人尋味的猜疑不定的心情呢?比如您將您在舞會上見到的一位姑娘向您的朋友描寫了一番,這位好心的朋友據此得出結論說,姑娘大概是他的女友,並且他向您和她一齊發出邀請。但是在那麼多女子中間,而且僅僅根據一番口頭描繪就斷定是誰,不會弄錯嗎?您即將與之相見的姑娘會不會是另一位,而不是您傾慕的那一位呢?或者相反,即將微笑著向您伸出手來的姑娘會不會正是您希望她是的那一位呢?後一種可能性是相當常見的,這得歸功於某種直覺,有時幸運之風也促成好事,雖然這種可能性並不總能用德·埃博什維爾小姐這件事的令人信服的推理來解釋。於是當您見到她時,您會在心裡說:「正是她。」我記得,我曾經在海邊散步的一群姑娘中一下就猜出誰叫阿爾貝蒂娜·西蒙內。這段回憶引起我內心一陣尖銳的痛苦,但為時並不長,在門房去找他妻子的當兒,我考慮的主要是——因為我想著德·埃博什維爾小姐,而在這種等待的時刻,你原先沒來由地安在一張面孔上的一個名字,或一種情況,便會處於游離狀態,在好幾張臉之間飄蕩,如果它附著到一張新的面孔上,那麼為您提供過有關情況的原先那張面孔就隨即變得和先前一樣陌生、不相干、不可捉摸——門房也許會告訴我,德·埃博什維爾小姐不是那位金髮姑娘,而是兩位褐發姑娘中的一位。在這種情況下,那個姑娘,那個金髮的、詭秘的德·埃博什維爾小姐(我相信她的存在,我已經愛上她,並且一心只想得到她)就會消失,門房的決定命運的回答將把她分離成兩個互不相關的成份,而我曾經憑著主觀臆斷把這兩個成份結合在一起,有如小說家把從現實生活中取來的各種素材溶於一爐,然後塑造出一個假想的人物,而每一個素材孤立起來看——那時姓名不再能證實目光的意圖——便失掉任何意義。在那種情況下,我的論據將不攻自破,可是事實相反,門房回來說,德·埃博什維爾小姐正是那位金髮姑娘,頓時,我的論據就變得堅不可摧了!
從此以後,我不再相信什麼同音字。如果三個姑娘中有一個叫德·埃博什維爾小姐,回過頭來用那種神態甚至幾乎是微笑著看我的又正好是她(我的假設初步得到局部驗證),而她卻不是去妓院的那個德·埃博什維爾,那麼,這種偶然性也未免太離奇了。
於是極度忙亂的一天開始了。兩天後我將去拜望德·蓋爾芒特夫人,在她家裡,我將見到一位容易接近的姑娘,並和她約會(我能想到辦法和她在客廳的一角單獨交談),為了在那天給人一個更好的印象,我必須外出購買所有我認為適合的東西把自己打扮一番,在這以前,為了做到萬無一失,我先去給羅貝爾發了個電報,詢問姑娘的確切姓名和長相,希望在兩天內得到回音,門房說過,姑娘兩天後會來看望德·蓋爾芒特夫人;我要在同一個時間去拜訪公爵夫人(此刻我沒有一秒鐘想其他事;連阿爾貝蒂娜也不想),不管這期間會發生什麼事,哪怕我病了,必須讓人用轎子把我抬下去。我打電報給聖盧,並不是因為我對姑娘的身份還有什麼懷疑,也不是因為我以為我見到的那個姑娘和他跟我談過的那個姑娘是不同的兩個人。我根本不懷疑她們是同一個人。只是在我不耐煩地等待兩天後的那個日子時,能收到一封有關她的詳細情況的電報,這在我是一件美妙的事,就好象我已經對她擁有一種秘而不宣的權力。在電報局,我一面因滿懷希望而情緒興奮,勁頭十足地擬著電文,一面注意到,我現在對德·埃博什維爾小姐已遠非童年時對希爾貝特那樣束手無策了。我只費心擬了電文,這以後郵局工作人員就只需把電文拿去,極其迅速的電訊網就只需負責傳送,於是法國大陸和地中海,以及致力於查清我前不久遇到的姑娘姓名的羅貝爾那整個花天酒地的過去,這一切都將為我剛剛開始的浪漫史效力,我甚至無需再費腦筋想它,上述那些人會負責在24小時內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不管結果是好還是壞。可是從前呢,我被弗朗索瓦絲從香榭麗舍大街帶回來,只能獨個兒在家醞釀自己無力實現的欲望,不能運用當代文明提供的種種便利,我戀愛的方式象未開化的野人,甚至只能說是象花兒,因為我沒有行動的自由。電報發出以後,我便在焦躁不安中捱著時光;父親偏又要我和他一起離開巴黎兩天,這樣,去公爵夫人家拜訪的事可能給誤掉,我心急如焚,一籌莫展,以致母親不得不出面干預,最後父親同意我留在巴黎。可是在那幾個鐘頭里,我怒氣無法平息,與此同時我對德·埃博什維爾小姐的渴念卻因為有人在我們之間設置了障礙,因為我一度害怕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拜訪不能成行而高漲了百倍,而我無時無刻不預先為這次拜訪感到滿心歡喜,就象想到一件必將屬於我、誰也無法從我手中奪走的財寶。有些哲學家認為,外部世界並不存在,我們生活的進程是在我們自身完成的。不管怎樣,愛情,即便在它微不足道的開端,就是一個有力的例證,它說明外界現實的作用對我們是微乎其微的。若是要我憑記憶畫一幅德·埃博什維爾的肖像,要我描寫她的體貌特徵,那是不可能的事,甚至要我在路上認出她也是不可能的。我只從側面瞥見過她,她正在走動,她給我的感覺是好看、樸實無華、身材頎長、一頭金髮,關於她,我說不出更多的情況了。然而欲望、焦慮、怕被父親帶走而見不到她時精神上所受的致命打擊,凡此種種都作用於心靈,再加上姑娘在我腦海中的一幅形象,這形象,說到底我並不熟悉,但我知道它賞心悅目就夠了,以上這一切便已構成愛情。我高興得一夜未能成眠,到了第二天早晨,終於收到聖盧的回電:「德·奧士維爾,『德』貴族姓氏前之介詞,『奧士』如裸麥,禾本科植物,『維爾』同城市①,小巧、褐發、豐滿,現在瑞士。」原來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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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奧士維爾的原文是DeOrgeville,前部分「orge」與法文「裸麥」(orge)相同,後部分「ville」與城市(ville)相同。
過了一會兒,母親拿著信件走進我的房間,漫不經心地將信件放在我床上,臉上擺出在想其他事的神情,她隨即又走開了,好讓我一個人呆著。而我呢,我熟悉親愛的媽媽的心計,並且知道任何人都能準確無誤地從她臉上猜出她的心思,只要掌握一把鑰匙,那就是懂得她總想讓別人高興,於是我微微一笑,心想:「信件裡面一定有什麼讓我感興趣的事,媽媽裝出這副若無其事、心不在焉的樣子是為了給我一個完全的意想不到,而不象有些人,他們先就把事情告訴了你,使你興味大減。她沒待在我這裡是因為怕我出於自尊心掩蓋自己的高興,從而不能強烈地感受到那種樂趣。」母親走到門口正要出去時,迎面碰到正走進我房間的弗朗索瓦絲,母親便硬讓她退回去,並把她拽到房外,弄得弗朗索瓦絲莫名其妙,大為不快,因為她認為她的差事包含一項特權,那就是她可以隨時走進我的房間,並且,如果她樂意的話,可以呆在這裡。但是,轉眼間她臉上驚訝、氣憤的表情已被一個陰鬱而粘糊糊的微笑所掩蓋,這微笑帶著超越一切的憐憫和哲理的嘲諷,是受傷的自尊心分泌出來醫冶自己傷口的粘液。為了不感到自己被瞧不起,她便反過來瞧不起我們。因為她知道,我們是主子,主子都是任性的人,他們引人注目不是靠聰明才智,他們的樂趣在於依仗別人對他們的畏懼,硬要聰明人和僕人去做一些荒誕不經的事,以充分顯示他們的主子地位,比如在傳染病流行期間命人把水煮沸,規定打掃房間要用濕抹布,人家想進房間的時候偏要他出去。我母親匆忙中帶走了蠟燭。我發現她把郵件放在緊靠我的地方,為的是引起我注意。不過我感覺出那都是報紙。也許報上有某個我喜愛的作家寫的文章,由於他現在很少寫作,這文章對我來說就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我走向窗口,拉開厚厚的窗簾。在灰白的霧蒙蒙的日光之上是粉紅色的天空,紅得象廚房裡在這種時刻點燃的爐灶,它使我充滿希望,又使我心中漾起一個慾念:去我在那兒遇見過一個臉頰紅撲撲的賣牛奶姑娘的山區小站過夜,並在那兒醒來。
我翻開《費加羅》報。多麼無聊!第一篇文章的標題和我寄到報社而沒被刊登的文章標題正好一字不差。而且不僅標題相同,下面幾個詞句也完全一樣。這,這太不象話了。我要寄一份抗議書去①。咦,不只是幾個詞句相同,而且是整篇文章,還有我的署名……原來我那篇文章終於發表了!可是,也許在那個時期我的思想已經開始有點老化,有點疲乏了,它仍繼續按原來的路子思考,好象還沒明白這就是我那篇文章,如同老人必定要做完已經開始的動作,哪怕這動作已沒有必要了,哪怕前面出現一個未曾料到的障礙,必須退卻,否則就有危險。接著我便端詳這精神食糧——報紙,由於剛從印刷機里出來,又帶著晨霧,這報紙還是熱乎乎潮潤潤的,它在晨曦微露時就被分送到女傭們手中,女傭們把它和加牛奶的咖啡一起拿給她們的主人,它在同一個時間進入千家萬戶,既多得數不清而每人拿到的又是同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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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時我聽到弗朗索瓦絲在嘟嘟噥噥,她一向認為自己可以大搖大擺進我的房間,這次被趕出來很是憤憤不平,「你說這讓不讓人難受,他是我眼看著生下來的孩子。當然,他媽媽生他時我沒看到,不過,說得實在點,我第一次看見他時,他還不滿5歲哩!」——作者注。
我手中拿著的不是某一份報,而是一萬份報中的任意一份;這文章不只是我寫的文章,它是我寫的而且被所有人閱讀的文章。為了正確估計此刻在別人家裡發生的現象,我必須不以作者的身份而以報紙的一個讀者的身份來讀這篇文章,這不僅是我寫的東西,在眾多人的思想里,這是作者的代表和象徵。因此,我必須暫時不作為作者而作為報紙的任意一位讀者來讀它。然而首先就遇到一個令人擔憂的問題:不知道報上有這篇文章的讀者會讀到它嗎?我漫不經心地展開報紙,仿佛自己就是這樣一位讀者,臉上甚至做出一副不知道今天報上有些什麼,並急於要看看社會新聞或政治消息的神情。我的目光故意避開那篇文章(為了做得逼真,也為了不偏袒自己,就象有的人在等待時數數故意數得特別慢),可是文章特別長,我的目光掃過時免不了掛住一段。不過,看到頭版文章的人,乃至閱讀它的人,很多並不看署名。我自己就很可能說不出昨天報上頭版的文章是誰寫的。此時我便下決心,今後凡是頭版的文章都要讀,還要看一看作者的名字;然而正象妒忌的情人不欺騙情婦是為了相信情婦對他也是忠實的,我傷心地想,今後我對別人的文章的關心並不一定能,事實上也沒有能強使別人對我的文章回報以關心。再說還有外出打獵的人,以及一大早就離開了家的人,話說回來,總還有幾個人會讀它。於是我學著這些人的樣子,開始閱讀了。儘管我知道很多讀這篇文章的人都會認為它令人厭煩,但是我卻覺得,我閱讀時在每個字里看到的東西都躍然紙上,我不能相信,別人睜開眼不會直接看到我所看到的形象,因為我以為作者的思想能直接被讀者領會,其實,後者頭腦里形成的是另一種思想,所以我的想法和那些以為他們講的話將一毫不差地沿著電話線傳過去的人們一樣天真;就在我想作為任意一個讀者時,我的思想卻按作者的方式重複著我的文章的讀者們將要做的工作。如果說德·蓋爾芒特先生不理解布洛克喜歡的某個句子,他卻可能玩味被布洛克輕忽的某一感想。同樣,前一個讀者棄而不讀的部分可能會有另一個讀者去拜讀,這樣,整篇文章就會被一大群人捧上天,使我不得不對自己產生懷疑,而且也不再需要為自己的文章辯護了。實際上,不管多麼出色的文章,其價值就象議會報告中的某些詞句一樣,部長說的「我們走著瞧」這幾個字不過是下面這句話的一部分,也許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這句話應該是:參議院主席,內務和宗教部長說:「我們走著瞧吧。」(極左派熱烈歡呼。中間派和左派席位上有幾個人喊「很好!很好!」句子的結尾比句子中間部分美,與開頭亦很相稱)。新聞文學的美一部分在於它對讀者所產生的影響,這是這類文學的先天性缺陷,名氣很大的《星期一》周刊也未能倖免。文章好比集體創造的一尊維納斯雕像,如果你囿於作者的思想,你就等於只看到一隻殘缺的胳臂,因為文章的完整思想是在讀者頭腦中實現和完成的。但由於人群,不管多麼優秀的人群,不可能是藝術家,所以他們給文章打上的最後印記總有點平庸的意味。比如每星期一,聖伯夫可能想像德·布瓦尼夫人躺在她那帶有高大圓柱的床上讀他發表在《立憲報》上的文章,並且很賞識某個漂亮句子,這個句子他自己也為之得意了很久,但若不是他認為要擴大他的專欄文章的影響就必須往文章里塞進很多這樣的句子,那麼也許這句話永遠也寫不出來。榮譽勛位管理會總管大概也在看這篇文章,而且稍後去拜訪他的摯友時會跟她談起。身著灰色長褲的德·諾阿耶公爵晚上用車來接他時會告訴他社交界對此文的看法,除非在這以前他已從德·阿布維爾夫人的短簡中了解到這些看法。既然我對自己的懷疑建立在一萬個人對我的贊同和支持上,因此,此刻我閱讀那篇文章時便感到了自己的力量和在才華方面的希望,其程度與我僅為自己閱讀而寫這篇文章時對自己的不信任相同。我似乎看到,此時此刻對很多人來說,我的思想——或者,對那些不能懂得我的思想的人們來說,甚至不是我的思想,而僅僅是我的名字的一再出現,以及對我這個人的聯想,並且是美化了的聯想——在他們頭上閃耀,把他們的思想染成了曙色,這曙色比此刻在各家窗戶上同時升起的粉紅曙光更使我渾身充滿力量和得勝的喜悅①。因此,這令人鼓舞的閱讀一結束,原來沒有勇氣把自己的手稿重看一遍的我,竟想立即把文章再讀一遍,但並不象人們對自己過去寫的一篇文章,認為「既然看了一遍,就可以看第二遍。」我決定叫弗朗索瓦絲再去買若干份,就說是為了送給朋友們,其實是為了親手觸摸一下我的思想千百倍增生這一神奇現象,同時可以假設自己是某一位先生,他剛打開《費加羅》,這樣我就可以在另一份報紙上讀到同樣的句子。正好我已有很久沒去看望德·蓋爾芒特夫婦了,我將去拜訪他們,藉此機會通過他們了解人們對我的文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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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就在我儘量作為任意一名讀者的時候,我看到布洛克、德·蓋爾芒特夫婦、勒格朗丹、安德烈、還有某某先生從每句話里找出它們包含的形象,於是我又以作者的眼光讀這篇文章。但是為了使我竭力扮演的那個不可能存在的人兼有一切對我最為有利的對立面,我雖然以作者的身份讀它,卻以讀者的身份來評判自己,因而我沒有任何作者在把自己想表達的完美境界與實際文章相對照時會有的那些苟求。在我寫那些文章時,它們和我的思想相比是那麼蒼白,和我對事物和諧而明晰的看法相比顯得那麼複雜和晦澀,而且充滿我不知如何填補的空白,因此,當時讀這些文字對我來說簡直是一種痛苦,只能使我更深切地感到自己的無能和無可救藥地缺乏才華。但是現在,由於我竭力把自己作為讀者,就把評判自己這一痛苦責任推卸給了別人,至少在讀我寫下的東西時,能夠將我原來想表達的東西一筆勾銷。我一面讀,一面儘量使自己相信這是另外一個人寫的。於是文章中所有的形象、所有的感想、所有的形容詞——只看其本身,不去想它們與我原來想寫的相比是一個失敗——都以它們的光彩、它們的新穎、它們的深邃使我陶醉。當我感覺到某處是明顯的敗筆時,我就躲避到對文章讚嘆不已的任意讀者這一身份後面,並對自己說:「算了!一個讀者怎麼能覺察這個欠缺呢?不錯,這兒可能缺了點什麼,可是,要是他們不滿意那真叫見鬼了!就現在這樣,妙語連珠之處已經夠多的了,比他們通常讀到的要多。」——作者注。
我想到某位女讀者,我是那麼希望進入她的閨房,報紙即便不會給她帶去我的思想(因為她不能理解它),至少也能帶去我的名字,如同人們在她面前對我的一聲讚揚。然而你不愛的東西受到讚揚不能牽動你的心,正如你不理解的思想不能吸引你的思想。而我其餘的朋友呢?我對自己說,如果我的健康狀況繼續惡化,如果我不能去看他們,那麼不妨繼續寫作,通過我的文章去接近他們,在字裡行間與他們交談,讓他們按我的意向思考,讓他們喜歡我,並接受我進入他們的心靈,這對我將是一件愉快的事。我這麼想是因為社交關係迄今為止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占據一席位置,缺少這種關係的未來日子使我害怕;還因為在我身體恢復到能重新去看望朋友們之前,寫作這一權宜之計能使我得到他們的關注,也許還能激起他們的讚賞,這對我是一個慰藉;我雖這麼想,但我卻感覺到這是不現實的,不錯,我喜歡把朋友們的關心想像成我的樂趣之所在,然而這是一種內在的、精神的、主動的樂趣,這種樂趣不是他們所能給我的,也不是我跟他們交談時所能得到的,而恰恰是在遠離他們寫作時我才能得到;如果開始寫作是為了間接與他們見面,為了讓他們對我有一個更好的看法,為了替自己在社交界取得一個更好的地位作準備,那麼,日後也許寫作會使我不再想見他們,而文學為我在社交界取得的地位,我也許不再想去享用它,因為那時我的樂趣就不是在社交活動中而是在文學創作之中了。
因此,午飯後我去德·蓋爾芒特夫人家時,主要不是為了見德·埃博什維爾小姐,聖盧的一封電報已經使她這個人失去了最精彩的東西,而是為了在公爵夫人身上看到我的文章的女讀者之一,從而想像公眾,也就是《費加羅》的訂戶和買主們,對我那篇文章可能持有的看法。況且,我去德·蓋爾芒特夫人家也並非沒有樂趣。儘管我對自己說,對於我,這個沙龍與其他沙龍的差別在於它在我想像中已存在了很久,我雖明白這一差別的原因,卻不能取消這一差別。而且在我心目中存在著好幾個蓋爾芒特姓氏。印在我記憶中的那個蓋爾芒特,就象印在通訊地址錄上的一樣不能引起任何詩意的聯想,但追溯到更早時期,即我不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那個時期的幾個蓋爾芒特是能夠在我心中恢復其詩意形象的,尤其當我好久沒見她,當姓氏的神秘之光沒有被凡夫俗子之身的刺目光亮遮沒的時候。於是我就象遐想某種超脫於現實之外的東西一樣又思念起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府邸來,正如我重又思念起早先我夢中的霧蒙蒙的巴爾貝克,好象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去過似的,或是重又想起1點50分的那次列車,仿佛我沒乘過這趟車似的。我知道這一切都不存在,只是我一時把這一點給忘了,正如有時我們想念一個親愛的人,卻一時忘了他(她)已經不在人間。後來,我走進公爵夫人的前廳時才恢復了對現實的概念。不過我安慰自己說,不管如何,她對於我是現實和夢幻之間的千真萬確的交點。
一進客廳我便看見了那位金髮姑娘,我曾在24小時中把她誤當成聖盧和我談起過的那位。她主動要公爵夫人把我重新介紹給她。的確,從走進客廳那一刻起,我也有一種和她早已熟識的感覺,但一聽到公爵夫人說:「啊!您和德·福什維爾小姐見過面?」這感覺當即煙消雲散了。其實,我敢肯定自己從未被介紹給任何一位叫這名字的姑娘,否則,一定會留有深刻的印象,因為我聽過關於奧黛特的愛情及斯萬的妒忌心的史話,自那以後,德·福什維爾這名字在我記憶中簡直太熟悉了。我兩次弄錯姓氏,一次是把「德·奧什維爾」誤憶為「德·埃博什維爾」,一次是把「福什維爾」的誤寫糾正為「埃博什維爾」,這雙重謬誤本身並沒有什麼了不起。我們錯就錯在向別人介紹事物是按照它們本來的面目,介紹姓名是按它們原來的寫法,介紹某人則按相片和心理學所給的一成不變的概念,而實際上我們感知到的通常遠非如此。我們七顛八倒地看世界、聽世界、設想世界。我們按自己聽到的去重複一個名字,直到經驗糾正我們的謬誤,而且謬誤並不總能得到糾正。在貢布雷,大家跟弗朗索瓦絲談到薩士拉夫人有25年之久,而弗朗索瓦絲繼續說「薩士蘭」夫人,她這樣做並非出於驕傲,有意堅持錯誤,雖然這是她的老脾氣,而且往往因我們唱反調而變本加厲,這是她對1789年平等原則照耀下的法國聖—安德雷—德鄉①地區所作的全部貢獻(她只要求一項公民權利,那就是不跟我們一樣發音,並且堅持認為heGte,été,air是陰性名詞)②,而是因為事實上她聽到的始終是「薩士蘭」。這種永存的謬誤恰恰就是「生活」,其千變萬化的形式不僅表現在聽覺世界和視覺世界,還表現在社交世界、感情世界和歷史世界等等。在第一主席夫人的眼裡,盧森堡公主只不過是個輕佻女人,這倒沒什麼嚴重後果;斯萬認為,奧黛特是個不易相處的女人,那後果就比較嚴重了,因為他依據這一看法,構想了整個愛情故事,而後來他明白自己的錯誤時,只能更增加他的痛苦;在德國人看來,法國人夢寐以求的就是報復,這事的後果就更嚴重了。我們對萬物只有一個未定形的、片面的看法,而後用一些主觀的聯想去補充,就是這些聯想造成危險的暗示。因此,聽到福什維爾這個姓,我本沒什麼可驚訝的(而且我已經在思忖,她是不是我以前常聽人談論的那個福什維爾的親戚),可是金髮姑娘大概想巧妙地防止別人提出一些可能是不愉快的問題,便先發制人地對我說:「您過去和您的朋友希爾貝特來我家時常看到我,您不記得了。我看出您認不出我了。我可是一下子就認出了您。」(她說這話好象她是在客廳里一下子認出我的,事實是她在街上就認出了我,還跟我打了招呼,而且德·蓋爾芒特夫人後來對我說,德·福什維爾小姐曾當作一件很滑稽、很不尋常的事向她敘述,我曾經如何把她當成輕佻女人尾隨她,從她身旁擦過。)她走後我才知道為什麼她叫德·福什維爾小姐,原來,斯萬去世後,奧黛特(她表現出那麼深沉、持久、真心的悲痛,令所有的人驚訝不已)頓時成了一位十分富有的寡婦。福什維爾娶了她,當然,在這以前他花了很長時間到各個莊園轉了一趟,確信他家族的人會接待他的妻子。(這個家族起先刁難了一番,後來考慮到一個窮親戚就要由近乎貧困的處境轉為富足,今後用不著他們再接濟了,就作了讓步。)不久以後,斯萬的一位叔父去世了,這位叔父生前從陸續仙逝的好幾位親戚那裡得到一大筆遺產,現在全部財產留給了希爾貝特,這樣希爾貝特便成了法國最有錢的女繼承人之一。然而這時在德雷福斯事件的影響下,一個反猶太人的運動應運而生,與此同時,卻有更多的猶太人進入上流社會。政治家們認為司法錯誤的披露將給反猶太主義一個打擊,他們的估計是正確的。但社交界的反猶太思潮卻有增無減,日趨激化,至少暫時如此。福什維爾象任何稍有點身份的貴族子弟一樣,從家族成員的談話中得到一個信念,那就是他的姓氏比拉羅什富科這個姓氏還要古老,因此他認為,娶一個猶太人的遺孀為妻是做了一件善事,無異於一位百萬富翁收留一個流落街頭的妓女,把她從貧困和泥淖中拯救出來。他甚至準備把善心擴大到希爾貝特身上,這姑娘的百萬家產雖然有助於她嫁個好人家,但斯萬這個荒唐的姓氏卻是個妨礙。於是他宣稱收她為養女。眾所周知,斯萬結婚後,德·蓋爾芒特夫人曾拒不接待他的妻子和女兒,這使她周圍的人大為驚訝——再說她也有引起別人驚訝的愛好和習慣。表面看來這種態度對斯萬來說尤其殘酷,因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和奧黛特結婚的前景對於他恰恰意味著能把女兒介紹給德·蓋爾芒特夫人。他這樣一個閱歷很廣的人也許本該知道,由於種種原因,人們為自己設想的圖景是永遠不會成為現實的,可是這種種原因之中,有一個原因使他對未能介紹女兒感到遺憾。這個原因可以這樣來解釋:人們構想出各種生活畫面,小至在日落中品嘗鱸魚,為此一個深居簡出的人會決心乘一趟火車,大至渴望某個晚上乘坐一輛豪華馬車停在一個高傲的女出納面前讓她大吃一驚,為此一個不擇手段的人會謀財害命,或者巴不得親人死掉好獨吞遺產,這要看他是膽大包天還是懶惰成性,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還是停留在醞釀計劃的第一步,總之,不管構想什麼樣的畫面,為了實現這一畫面所採取的行動——旅行、結婚、犯罪等等,會使我們起深刻的變化,以至我們對自己成為旅客、丈夫、罪犯、孤獨者(後者為獲得榮譽而開始工作,但工作又使他對榮譽的渴望變得淡泊)之前構想的畫面不再重現,也許連想也不去想了。再說,縱然我們下定決心不肯徒勞無益,也有可能日落景象未達到預想的效果,或者到那時我們因感到寒冷寧願在火爐邊喝湯而不想在露天品鱸魚,也可能我們的馬車絲毫未打動女出納的心,她出於別種原因本來對我們十分敬重,而我們陡然擺闊反倒引起了她的猜疑。簡而言之,我們發現婚後的斯萬特別重視妻子和女兒與邦當夫人之間的關係,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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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弗朗索瓦絲是聖-安德雷-德鄉人。
②heGtel(旅館),été(夏天),air(空氣)均為陽性名詞。
公爵夫人拒不讓人向她引見斯萬夫人和小姐有多種緣由,都出自於她對社交生活的蓋爾芒特式的理解,在這些理由之外還可補充一點,那就是未墮入情網的人們常以輕鬆愉快的心情冷眼旁觀戀人們身上被他們認為荒唐的東西,其實這些東西可以用愛情來解釋。「哦,我才不去管這閒事呢;如果可憐的斯萬有這份興致來干蠢事,毀掉自己的一生,那是他的事,可是要把我拉進去那可不行,這事不會有好結果,我瞧他們怎麼辦。」當斯萬早已不再鍾情於奧黛特,也不再留戀維爾迪蘭的小幫派時,他自己也勸我對維爾迪蘭夫婦採取幸災樂禍的態度。第三者對自己未被捲入的激情和這些激情造成的難以理解的行為之所以能做到旁觀者清,原因全在於此。
德·蓋爾芒特夫人排斥斯萬夫人和小姐時那種堅持不懈的精神令人頗為吃驚。當莫萊夫人和德·馬桑特夫人已經開始和斯萬夫人交往,並把很多上流社會的太太小姐帶到她家時,德·蓋爾芒特夫人不僅依然毫不妥協,而且還設法破釜沉舟,要她的堂妹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也效法她。一天,那是在魯維埃內閣時期,是德法兩國危機最深重的時候,人們以為德法之間就要爆發一場戰爭了,我一個人和德·布雷奧代先生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吃晚飯,我覺得公爵夫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由於她是個喜歡過問政治的人,我還以為她的神情表明她擔心爆發戰爭,就象有一天,她來吃飯時也是愁容滿面,勉強用單音節的字回答別人的問話,有人怯生生地問她為什麼事發愁,她神情嚴肅地說:「中國讓我不安。」然而,過了一會兒,德·蓋爾芒特夫人主動解釋她為何心事重重(我曾把它歸之於擔心德法兩國宣戰),她對德·布雷奧代先生說:「據說瑪麗-埃那爾想給斯萬一家一席地位,我明天上午無論如何得去拜訪瑪麗—希爾貝,要她幫我阻止這件事,否則,還成什麼社會。德雷福斯事件是很有意思,可這一來,街拐角的雜貨鋪老闆娘只需自稱是民族主義者就可以要我們接待她了。」這一席話與我期待的回答相比是那麼無聊,因此我的驚奇不亞於一個讀者在《費加羅》的習慣版面上尋找有關日俄戰爭的最新消息時,不料卻看到給德·莫特馬爾小姐贈送結婚禮物者的名單,貴族婚禮竟重要到把一場兩國間的海陸之戰擠到了報尾的程度。公爵夫人終於在她那過了分寸的堅持不懈的立場中滿足了自己的孤傲,而且不放過任何表露這種心情的機會。「拔拔爾①認為,」她說,「我們倆是巴黎最風雅的人,因為只有我和他不理斯萬太太和斯萬小姐。他斷言風雅就是不認識斯萬太太。」說著公爵夫人縱情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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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布雷奧代先生。
然而,斯萬一去世,德·蓋爾芒特夫人便再也不能從拒絕接待他女兒的決定中得到她本來可以得到的傲氣、獨立自主和迫害欲方面的滿足了。斯萬在世時,她美滋滋地感到自己能抵制他,而他卻不能叫她收回成命,現在斯萬不在了,她的心滿意足之感也就此告終。於是公爵夫人開始發布新決定,這些決定在活著的人身上實施,能使她感到自己可以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公爵夫人並不是想著斯萬小姐,只是當別人向她談起這位姑娘時,一種好奇心油然而生,好象人們談的是一個她從未涉足過的地方,而且她不再因為必須抵制斯萬的奢望而對自己掩蓋這種好奇心,另外,一種感情里往往混有很多別的感情,所以也說不清她對斯萬姑娘的興趣里是否含有某種對斯萬的情意。也許——因為在社會的各個層次,無聊的名利場的生活麻痹了人們的同情心,使人們失去了讓死者在自己心中復活的能力——公爵夫人屬於那種女人,她們需要某人的存在(而作為名符其實的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她最善於延長這種存在)才能真正愛他或恨他(後一種情況比較罕見)。因此她對人們懷有的善良感情往往在他們活著時由於他們的某些行為觸怒了她而被中斷,一俟他們去世,這些美好的感情便重新恢復。在這種情況下,她幾乎產生一種彌補過去的願望,因為這時他們在她的想像中,當然是極為模糊的想像,就只有優點,而沒有他們活著時令她生氣的那些小小的滿足、小小的奢望。因而她的為人雖然淺薄,但有時她的行為卻有某種高貴之處——其中也不乏卑劣的成份。確實,絕大部分人都只奉承活人而毫不考慮死者,她卻往往在那些活著時被她虧待的人去世以後做一些他們生前希望的事。
至於希爾貝特,所有愛她並且稍稍維護她的自尊心的人恐怕都不會因為公爵夫人改變了對她的態度而高興,除非他們以為希爾貝特如果輕蔑地拒絕公爵夫人的主動接近,就能一洗25年來所受的侮辱。可惜,心理的反應與情理的想像並不總是一致的。比如某人不恰當地辱罵了一個對他至關重要的人,便以為在他身旁實現雄心的希望從此成為泡影,不料恰恰相反,這一罵反而使他的雄心得以實現。希爾貝特對善待她的人相當冷淡,對傲慢無禮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卻一直懷著崇拜之情,還琢磨為什麼她如此傲慢無禮;有一次她甚至想寫信給公爵夫人,問問她和一個從未冒犯過她的姑娘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她要是真這樣做會叫所有對她有點好感的人為她羞死。蓋爾芒特家族在她眼裡具有其貴族身份也不可能賦予他們的宏大氣勢。她不僅把他們置於整個貴族階層之上,而且把他們看得比所有的皇親國戚還高。
斯萬的生前女友們很關心希爾貝特。貴族階層得知她不久前又得到一筆遺產,人們於是開始注意到她是多麼有教養,她將會成為一個多麼討人喜歡的女人。有人聲稱,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位表妹,德·尼埃弗公主有意讓兒子娶她。德·蓋爾芒特夫人把德·尼埃弗爾夫人恨得牙痒痒的。她到處揚言,這樣的聯姻將是一樁醜聞。德·尼埃弗爾夫人嚇壞了,忙保證說她從未想過此事。一天午飯後,天氣晴朗,德·蓋爾芒特先生要和太太外出,德·蓋爾芒特夫人對著穿衣鏡整理頭上的帽子,一雙藍眼睛端詳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和那依然金燦燦的頭髮,貼身女僕手裡拿著各色遮陽的小傘讓女主人從中挑選一把。陽光從窗戶大量照進來,於是夫婦倆決定趁這好天氣去聖克魯遊覽參觀。德·蓋爾芒特先生已穿戴停當,手上是珠灰色手套,頭上是一頂大禮帽,他心想:「奧麗阿娜確實仍然很出眾,我覺得她迷人極了。」這時他見妻子心情很好,便說:「對了,德·維爾萊夫人托我跟您講件事。她希望您星期一去歌劇院。但是因為她帶著斯萬小姐,所以不敢跟您說,就請我試探試探。我不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向您轉達而已。說真的,我覺得我們似乎可以……」他又閃爍其辭地補充了一句,因為他們倆對某個人的看法總是共同的,在各自的頭腦里產生時就是一致的,他心裡明白妻子對斯萬小姐的敵意已經平息,而且很想認識她。德·蓋爾芒特夫人整理完面紗,挑了一把陽傘,說:「您看著辦吧,我無所謂。我看認識一下這個姑娘沒什麼不合適的地方。您很清楚,我從來沒和她有什麼過不去,只不過以前我不願意讓人覺得我們接待朋友中間的姘居男女。如此而已。」「您做得完全對,」公爵回答說,「您是明智的化身,夫人,而且,您戴著這頂帽子很漂亮。」「您太好了。」德·蓋爾芒特夫人對丈夫微笑著說,一面向門口走去。但是在上車之前,她覺得有必要再向他解釋幾句:「眼下有不少人去看望她母親,母親也聰明,一年中倒有大半年生病在家。據說姑娘很討人喜歡。大家都知道,斯萬在世時我們對他很好,所以會覺得這件事順理成章的。」隨後他們就出發一起去聖克魯了。
一個月以後,斯萬姑娘(她當時還不叫福什維爾小姐)來蓋爾芒特家吃午飯。大家談天說地;席終,希爾貝特怯生生地說:「我想你們以前跟我父親很熟。」「可不是嗎,」德·蓋爾芒特夫人用傷感的語氣說,表明她很理解斯萬女兒的悲傷,但那語氣有意過分誇張,使人覺得她想掩飾她其實已記不太清楚斯萬其人了。「我們跟他很熟,我完全記得他。」(她的確能記起他,25年里他幾乎每天來看她)「我很了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這就跟您說說,」她又說,好象她要跟女兒解釋父親是何許人,要向女兒提供一些有關父親的情況似的,「他是我婆母的好朋友,和我的小叔子帕拉墨德斯交情也很深。」
「他也到這兒來,甚至常在這兒吃午飯,」德·蓋爾芒特先生補充道,為了炫耀自己是多麼謙虛,多麼注重事實的準確性。
「您記得的,奧麗阿娜。噢,您父親是個多好的人哪!大家完全能感覺到他多半出生於一個正派人家!而且過去我見過他的父親和母親。他和他的父母都是多麼好的人啊!」
人們會覺得,倘若斯萬和他的雙親還在人世,德·蓋爾芒特公爵會毫不猶豫地舉薦他們當一名花匠,聖日爾曼郊區便是如此對任何資產者談論其他資產者的,也許是為了讓對方高興,因為在交談的當兒,他(她)被看作一個例外;也許,更確切地說,是為了羞辱對方,或者兩種意圖兼而有之。比如一個反猶太分子在非常和藹可親地對待某個猶太人的同時,卻對他大講猶太人的壞話,不過用的是泛指的方式,這樣既可傷害對方又不顯得粗暴無禮。
德·蓋爾芒特夫人是瞬時的主宰,在某個時刻,她確實能做到對您好得無以復加,簡直下不了決心讓您離去;然而她又是瞬時的奴隸。過去在談興正酣時,斯萬曾有幾次使公爵夫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對他有點好感,現在他再也不能做到這一點了。「他很討人喜歡,」公爵夫人帶著憂鬱的微笑說,同時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希爾貝特,如果碰巧姑娘很敏感,那麼這目光便是向她表示得到了理解,還表示倘若她們倆是單獨在一起,倘若當時的情況許可,德·蓋爾芒特夫人真想向她袒露她那無限深厚的同情心。而德·蓋爾芒特先生呢,也許他覺得客觀情況正好不允許如此流露感情,也許他認為所有感情的誇張都是女人的事,男人無須過問,正如無須過問女人的其他權限,除了烹調和美酒(他把這兩項權限劃歸自己,因為在這兩方面他比公爵夫人更有學問),因此他雖然參加談話,卻認為最好不要為談話添薪加柴,他是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情緒聽這場談話的。德·蓋爾芒特夫人在一陣同情心發作過後,便以社交界的無聊對希爾貝特說:「喏,我來告訴您,他是我的小叔夏呂斯的很好很好的朋友,他很熟悉富瓦絲農(德·蓋爾芒特親王的莊園)。」她說這話就好象對斯萬來說認識德·夏呂斯先生和親王是一件偶然的事,好象公爵夫人的小叔和堂兄弟是斯萬在某種情況下偶然結交的兩個人,其實斯萬跟這一階層所有的人都有來往,又仿佛她想讓希爾貝特明白她父親大體上是何許人,並通過某一特徵替她父親確定位置,正象人們為了解釋怎麼會跟一個本來不一定會認識的人有了來往,或者為了突出自己的敘述,便援引某個人給予的特殊保護。至於希爾貝特,她正好一直在設法改變話題,因此,見談話終於結束心裡特別高興,她繼承了父親那種細膩的識時務知分寸的直覺,又聰明可愛,公爵和公爵夫人都看出了這一點,並且大為賞識,他們請希爾貝特不久以後再去。此外,他們象所有缺乏生活目標的人一樣對細枝末節觀察入微,有時在與他們交往的人身上發現一些其實是極普通的優點,他們會大呼小叫讚嘆不已,那份天真就象城裡人在鄉下發現了一根小草;有時他們又用顯微鏡看別人的細微缺點,將其無限擴大,深惡痛絕,評論個沒完,而且常常是對同一個人這樣時褒時貶。在希爾貝特身上,閒得無聊的德·蓋爾芒特先生和夫人那洞察秋毫的眼光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可愛之處。「您注意到她吐某些字的方式沒有,」公爵夫人在希爾貝特走後問丈夫說,「完全是斯萬的風格,我簡直以為是他在講話呢。」「我正要發表同樣的看法,奧麗阿娜。」「她很風趣,完全是她父親的氣質。」「我甚至覺得她勝過她父親。您記得她講海水浴的事講得多精彩嗎?她有一種斯萬所沒有的生動活潑。」「噢!他也是很幽默的。」「我不是說他不幽默,我是說他缺乏生動活潑。」德·蓋爾芒特先生用呻吟般的聲調說,因為痛風病使他心煩,當他不能向其他人表明自己煩躁時,總是衝著公爵夫人發脾氣。但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其中的原因,於是就做出一副不被人理解的樣子。
公爵和公爵夫人既已對她有好感,其他人有必要時也會對她說一聲「您去世的父親」,不過這已無濟於事了,因為大約在同一時期,福什維爾先生已收她為養女。她稱福什維爾「我的父親」,她的彬彬有禮、高雅脫俗的言談舉止深得寡居的老夫人們的歡心,大家一致公認,福什維爾固然待她很好,但姑娘也很有良心,懂得感恩圖報。也許因為她希望顯得灑脫自如,有時也確能做到灑脫自如,她對我講了她是誰,並且在我面前談起她的親生父親。但這只是一次例外,平時人們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斯萬的名字。
剛才走進客廳時,我碰巧注意到兩幅埃爾斯蒂爾的素描,過去這兩幅素描一直被束之高閣,放在樓上一間書房裡,我也是偶然見過。如今埃爾斯蒂爾時興了。德·蓋爾芒特夫人曾把這位畫家的那麼多作品給了她的堂妹,現在心裡懊惱不已,倒不是因為這些畫時興了,而是因為她現在欣賞它們了。其實所謂時髦乃是一群人的熱衷造成的,而德·蓋爾芒特夫婦則是這類人的代表人物。但她無意再買幾幅這位畫家的其它作品,因為那些畫的價格上升得驚人地高,她想至少客廳里總得擺點什麼埃爾斯蒂爾的東西,於是命人把這兩幅素描從樓上搬下來,並且宣稱她「喜欣他的素描甚於他的油畫。」希爾貝特認出了畫家的筆法。「好象是埃爾斯蒂爾的作品,」她說。「正是,」公爵夫人冒冒失失地答道,「這正是您的……這是幾位朋友建議我們買的。真是妙極了。依我看,比他的油畫更高一籌。」我呢,沒聽見她們之間的這段對話,只顧走過去觀賞素描,「咦,這兩幅埃爾斯蒂爾的素描是……」這時我看見德·蓋爾芒特夫人拚命向我示意。「啊,對了,這兩幅埃爾斯蒂爾的素描是我在樓上常常欣賞的。掛在這兒比掛在樓道里更合適。說到埃爾斯蒂爾,昨天我在《費加羅》寫的一篇文章里提到他。您看過那篇文章了嗎?」「您在《費加羅》報上寫了文章?」德·蓋爾芒特先生驚呼道,其驚奇程度就仿佛他在喊:「咦,這不是我的表妹嗎!」「是的,昨天。」「在《費加羅》報,您肯定?這不太可能,因為我們倆各人都訂有一份《費加羅》,即使一個人沒注意到您的文章,另一個人也會看到的。是不是,奧麗阿娜?報上根本沒有。」公爵命人拿《費加羅》來,見是真的才相信了,好象在這以前,更可能是我弄錯自己在什麼報上寫文章的了。「什麼?我不明白,這麼說您在《費加羅》上寫了篇文章?」公爵夫人對我說,看來要談一件她不感興趣的事很費力氣。「好了,巴贊,您以後再讀吧。」「讓他讀吧,公爵的大鬍子垂在報紙上的樣子很有派頭。」希爾貝特說,「我回家後立即看這篇文章。」「是啊,現在大家都把鬍子剃了,他反倒留起鬍子來了,」公爵夫人說,「他從來不跟任何人雷同,我們結婚以後,他不僅剃掉了鬍鬚,連唇髭也不留了。那些不認識他的農民都不相信他是法國人。那時他的稱號是德·洛姆親王。」「現在還有德·洛姆親王嗎?」希爾貝特問,一切與那些很長時期里不願和她打招呼的人們有關的事都使她感興趣。「不,沒有了,」公爵夫人回答,目光帶著憂鬱和撫愛的神情。「那麼好聽的封號!法國最雅的封號之一!」希爾貝特說,因為有時有些聰明人也會說出某一類的平庸之辭,這是不可避免的,正如時鐘到點就要鳴響一樣。
「可不是嗎,我也惋惜。巴贊希望由他妹妹的兒子恢復封號,不過這就不是一碼事了;說到底也可以是一碼事,因為不一定非得長子繼承封號,可以由長子轉給次子。剛才我講到巴贊當時把鬍鬚颳得精光;有一天,正是朝聖的日子,您記得嗎?我的小伙子,」她對丈夫說,「是去帕賴—勒—莫尼亞勒①朝聖,我的小叔夏呂斯頗喜歡和農民聊天,他不時問問這個,又問問那個:『你是哪兒人,你?』而且他很慷慨,總要賞給他們點什麼,還帶他們去喝酒。沒有一個人能象梅梅②那樣既高傲又平易近人。他可能不屑於向一位公爵夫人行禮,因為覺得她不配當公爵夫人;但他可能待一個管獵狗的僕人好得無以復加。於是,我對巴贊說:『瞧,巴贊,您也跟他們聊聊嘛。』我丈夫並不總是富有創新精神的……」「承蒙嘉許,奧麗阿娜,」公爵說,並繼續專心致志地閱讀我的文章。「他一眼瞧見一個農民,便一字不差地重複他兄弟的問話:『你呢,你是哪兒人?』『我是洛姆人。』『你是洛姆人?那麼我是你的親王。』農民看看巴贊颳得發青的臉,回答說:『不可能。您,您是個英國人。』就這樣,在公爵夫人的簡短敘述里,常會突然冒出象德·洛姆親王這樣高貴而傑出的封號,他們恢復了應有的位置、原來的狀況和地方色彩,就象在某些祈禱書里,人們能在當時的一大片尖塔中認出布爾日教堂的尖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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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帕勒—勒—莫尼亞勒:在法國索恩—羅亞爾省,當地有一座建於11世紀的教堂,甚為有名。
②梅梅,夏呂斯男爵的暱稱。
有人把聽差剛放下的名片拿了過來。「我不明白他是怎麼了,我並不認識她。這得感謝您,巴贊。可是結交這一類關係並不是您之所長,我可憐的朋友,」隨後她又轉過身對希爾貝特說,「我甚至無法向您解釋她是誰,您肯定不認識她,她叫魯弗斯·伊斯拉埃爾夫人。」希爾貝特的臉頓時緋紅:「我不認識她,」她說(這是撒謊,因為伊斯拉埃爾夫人在斯萬去世前兩年與他重歸於好,並且對希爾貝特始終直呼其名),「不過我從別人那裡知道您說的這個人是誰。」
我聽說有位姑娘不知是出於惡意還是出於笨拙,問她的父親——不是養父而是親生父親——姓什麼,她因心情紛亂,同時也是有意讓說出來的話走樣,竟然把父親的姓發成斯凡而不是斯萬,後來她意識到這一音變產生了貶義,因為把原來英國人的姓變成了德國人的姓。她甚至還補充說:「關於我的出生眾說不一,我呢,還是一概不予理會為好。」她說這話象在貶低自己,實為抬高自己的身價。在想到父母時(因為斯萬太太在女兒心目中是個好母親,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希爾貝特儘管有時也會為自己對待生活的這種態度感到十分羞愧,但不幸的是應該承認,她的生活觀中的某些成份無疑來自她的父母,須知,我們本身不是七拼八湊起來的。母親身上的利己主義與父親家族固有的另一種利己主義加在了一起,不過,這並不意味著簡單地相加,甚至也不是簡單地互為倍數,而是構成一種新的利己主義,它比前兩種要強大、可怕無數倍。自有世界以來,自家族間聯姻以來,一個家族的某一缺點與另一家族的形式不同的同一缺點也互相結合,從而在孩子身上形成這一缺點的登峰造極、可憎之至的變種,這樣聚積起來的利己主義(這裡僅以利己主義為例)的威力之大足以摧毀整個人類,幸虧從禍害本身產生出天然的限制物,將其控制在適當的範圍之內,就象纖毛蟲的天敵阻止它無止境地增殖,使地球不致被纖毛蟲毀滅,單性受粉使植物免於滅絕等等。有時,一種好品德與利己主義組成一種新的、無私的力量。這真可謂精神化學,它通過化合作用把變得過分危險的成份固定下來,並使其成為無害成份。化合形式是無窮的,它們可以使家族史豐富多彩得令人目眩神迷。再說,與積聚的利己主義(希爾貝特身上大約就有)同時存在的還有從父母那兒繼承來的這種或那種討人喜歡的品德;這種品德會單獨來一段小小的插曲,真心誠意地扮演一會兒動人的角色。希爾貝特有時向別人暗示她可能是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女,也許她並不總做得這樣出格;但她一般都掩蓋自己的出身。或許她只是覺得承認自己的出身太難堪了,寧願人們從別人嘴裡知道。或許她真以為能瞞得住,這是一種沒有把握的信念,但又不等於懷疑,它為我們的企望保留了一點實現的可能性,繆塞所說的對上帝的希望就是這類信念的一個例子。
「我本人不認識她,」希爾貝特又說。她讓別人稱呼她德·福什維爾小姐時,是否希望人家不知道她是斯萬的女兒?也許這是對某些人而言,不過她希望,隨著時間的推移,某些人擴大到近乎所有的人。至於這些人目前前數目有多少,她對此大概不抱太大的幻想,而且她興許也知道不少人會在她背後竊竊私語:「這是斯萬的女兒。」然而她知道這一點猶如我們知道就在我們赴舞會的時候有人因窮困而自盡,也就是說那是一種遙遠而模糊的認識,而且我們並不用從直接印象中得來的明確認識來代替它。正象事物離我們越遠就顯得越小,越不清晰,危險性也減弱,希爾貝特希望,當有些人發現她生下來姓斯萬時,她最好不在這些人旁邊①。我們往往覺得自己想像得出的人就離我們近,而我們能想像人們在讀他們的報紙,於是希爾貝特希望報紙上最好稱她德·福什維爾小姐。誠然,在她必需承擔責任的文字如信件上,她的簽名是G·S·福什維爾,以便有一段時間的過渡。在這個簽名里,「Gilberte」一字被省掉的字母比Swann多,這正是虛偽之所在,因為,通過把無辜的名字縮減為G,德·福什維爾小姐似乎在向她的朋友們暗示,她砍掉Swann的後面幾個字母也是出於縮寫的動機,她甚至給S一種特殊的重要性,把S的下面一勾拉得長長的,象一條尾巴,一直甩到G字上,不過人們可以感覺到,這個尾巴也是過渡性的,註定要消失的,正象猴子還有長長的尾巴,人就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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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爾貝特屬於——或者至少在那幾年屬於——那種最常見的人類中的鴕鳥,他們把頭埋在希望之中,並不是希望不被看見,因為這是不大可能的,而是希望不看見自己被人看見;這對他們來說已經很不錯了,至於其餘的事,那就靠碰運氣了。——作者注。
儘管如此,希爾貝特的附庸風雅里包含一點斯萬的聰慧的好奇心。我記得那天下午她問德·蓋爾芒特夫人可認識迪洛先生,公爵夫人回答說迪洛先生身體不好,常年足不出戶,希爾貝特又問他是怎樣一個人,因為她常聽到人們談起他,她補充這句話時臉微微一紅。(的確,迪洛侯爵在斯萬結婚前曾是斯萬的一位知交,希爾貝特甚至可能看見過他,不過那時她對這個圈子裡的人還不感興趣。)「他是不是類似德·布雷奧代先生或者德·阿格里讓特親王那種人?」她問。「噢,一點不象,」德·蓋爾芒特夫人大聲說,她對外省之間的差異極為敏感,而且常用她那甜蜜而沙啞的嗓音,簡單幾句話就色彩鮮明地勾勒出某些人物的音容笑貌,這種時候她那雙紫色的眼睛總閃出柔和的光。「不,一點不象。迪洛是貝里戈爾的鄉紳,很可愛,他那個省份的文雅舉止和不拘小節他全兼而有之。和迪洛交情很深的英格蘭王駕臨蓋爾芒特莊園時每次打獵回來後都要用午茶;這時迪洛總喜歡脫掉半統靴,換上粗笨的毛線鞋。嘿,他並不因為愛德華陛下和那麼多大公在場而感到絲毫的拘束,照舊穿著毛線鞋來到樓下大客廳。他認為他是阿勒芒斯的迪洛侯爵,無需為英格蘭王約束自己。他和那個可愛的加西莫多·德·布勒德耶是我最喜歡的兩個人。而且他們也是……(她差點說『您父親的好朋友』,但立即打住了。)不,他同格里-格里和布雷奧代都沒有任何相同之處。他是地地道道的貝里戈爾大鄉紳。梅梅引用過聖西門描寫一位阿勒芒斯侯爵的一段文字,真是活脫脫一個迪洛。」我於是引了那段文字的頭幾句:「德·阿勒芒斯先生是貝里戈爾貴族中的出眾人物,不僅由於他出身高貴,也由於他有大才大德,貝里戈爾所有的人都把他視為全體的仲裁人,每個人有事都求助於他,因為他廉正、能幹、待人溫和,他們還把他視為外省的公雞……」「是的,是有那麼點味兒,」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尤其是他的臉總是紅得象公雞。」「是的,我記得聽到過這段描繪,」希爾貝特說,並不進一步明確是聽到她父親引用過,她父親生前確實對聖西門佩服得五體投地。
她也喜歡談談德·阿格里讓特親王和德·布雷奧代先生,但那是出於另一種原因。德·阿格里讓特親王的封號是從阿拉貢家族①繼承得來的,但他們的領地在普瓦圖省②,至於他的莊園,至少是當時他居住的莊園,那並不是他家的產業,而屬於他母親的前夫家,這個莊園坐落在馬丹維爾和蓋爾芒特之間,與兩地的距離幾乎相等。所以希爾貝特談到他和德·布雷奧代先生就象談鄉下鄰居,他們使她想起從前在那兒生活過的外省。實際上她的話里有一部分與事實不符,因為她是在巴黎通過莫萊伯爵夫人才認識布雷奧代先生的,雖然這位先生是她父親的老友。至於談論當松維爾近郊時給她的樂趣,那倒可能是她真正感受到的。對某些人來說,趕時髦好比美味飲料再加上點有益於健康的物質。比如希爾貝特對某位高雅的夫人感興趣,因為這位夫人有吸引人的藏書和納基埃③的畫,而我這位舊時女友是不會到國立圖書館和盧浮宮去看這些畫的。我想像得出,在希爾貝特眼裡,當松維爾對德·阿格里讓特先生產生的吸引力比對薩士拉夫人或古比爾夫人產生的吸引力更大,儘管這兩位夫人離當松維爾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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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拉貢家族:阿拉貢是西班牙北部的一個省,公元10世紀成為一個獨立王國。
②普瓦圖:法國西部舊省名。
③納基埃(1685—1766),法國畫家。
「啊!可憐的拔拔爾,可憐的格里—格里,」德·蓋爾芒特夫人說,「他們倆的健康狀況比迪洛還要糟得多,只怕兩人都活不了多久了。」
德·蓋爾芒特先生讀完我的文章後,把我恭維了一番,不過恭維中帶有保留。他說文章的美中不足之處是文筆稍嫌陳舊刻板,「用了些誇張和隱喻,頗象夏多布里昂的過了時的散文」,但他對我能「找點事乾乾」倍加稱讚:「我主張人們都用自己的雙手干點什麼。我不喜歡無用之人,他們都是自高自大之輩,或是煩躁症患者。愚蠢的敗類!」
希爾貝特對上流社會的一套言談舉止學得極快,她宣稱能告訴別人自己是一位作家的朋友她將感到多麼自豪。「您想,我怎麼能不說我很高興有幸認識了您呢。」
「您明天不想和我們一起去喜歌劇院嗎?」公爵夫人問我,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個樓下包廂里第一次見到她的,當時我覺得那個包廂就象湟瑞依德斯①的海底王國一樣不可企及。然而我用憂傷的聲音回答說:「不,我不去看戲,我摯愛的一位女友去世了。」說這話時我眼裡幾乎含著淚水,而心裡卻又體味到某種快意,說到她的死時有這種感覺這是第一次,自那以後,我開始寫信告訴大家我不久前遇到了令人悲傷的事,而同時卻開始不再感到悲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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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湟瑞依德斯:希臘神話中海神湟瑞的女兒。
希爾貝特走後,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您沒有明白我的示意,我是叫您不要提起斯萬。」見我連連抱歉,她又說:「不過我完全諒解您;我自己也差點說出他的名字,剛剛來得及挽回,真叫人提心弔膽,幸虧我及時打住了,您知道,巴贊,這叫人很不自在。」她對丈夫說,想以此來減輕一點我的過失,似乎認為我是受了一種人所共有而又難以抗拒的天生癖好的影響才失口的。「我有什麼辦法?」公爵說,「既然這幾張素描讓您想起斯萬,您吩咐人把它放回樓上去不就得了。如果您不想到斯萬,您就不會提起他。」
次日,我收到兩封賀信,使我大為驚訝,一封是古比爾夫人寫來的,這位住在貢布雷的夫人,我已有多年沒見了,而且即便在貢布雷時,我和她說話也不到三次。原來,某個閱覽室給她寄了《費加羅》報。事情往往是這樣,當我們生活中發生了某件能引起一點反響的事,我們就會得到一些人的消息,這些人與我們的關係極為疏遠,給我們留下的回憶也已經很陳舊,因此他們距離我們似乎十分遙遠,尤其是從感情的深度來講。一位被您遺忘的中學同窗(雖然他有很多機會在您腦海中出現)突然給您音信,當然並不是不圖報償的。布洛克沒有給我寫信,我本來很希望知道他對我的文章的看法。他其實是讀過這篇文章的,而且後來向我承認他讀過,不過是由於一種反作用效應。事情是這樣的:幾年以後他自己也在《費加羅》上寫了文章,並立即想向我通報這件大事。過去被他視為特權的事現在降臨到他自己頭上,原先驅使他佯裝不知道我發表了文章的忌妒心隨之煙消雲散,仿佛壓在心頭的重物被掀去了,於是他跟我談起我的文章,我想他是不會希望聽到我用同樣的方式談他的那篇文章的。「我知道你也寫過一篇文章,」他說,「不過當時我認為還是不和你提起為好,深怕引起你不快,因為一個人不應該和朋友談他們遇到的丟面子的事,而在一種被稱為刺刀和聖水刷,fiveo』clock①以及聖水缸的報紙上寫文章當然是一件不光彩的事。」他的性格沒變,文章倒不象以前那般矯揉造作了,正如有些作家,由寫象徵派的詩轉為寫連載小說後便脫離了浮華矯飾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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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刺刀和聖水刷指軍隊和教會,fiv隊和教會服務,及提供茶餘飯後談資的反動無聊的報紙。
為了排遣布洛克的沉默給我帶來的惆悵,我又讀了一遍古比爾夫人的信;信很平淡。雖說貴族們的信函少不了某些應酬客套但是在開頭的「先生」和結尾的「致以崇高的敬意」這類套語之間,還能迸發出幾聲歡叫,幾聲讚嘆,猶如幾束花兒逾過柵欄送出濃郁的香氣。而資產階級的習俗使書信連正文也想不出「您理應取得的成功」或至多是「您光輝的成就」之類的套子。那些忠實遵循所受教導的姑嫂們,一本正經地束在她們的胸衣里,一個個矜持而含蓄,要是在您不幸或高興的時刻給您寫了句「我最深切的思念」,她們便認為自己已披肝瀝膽了。「代母親致意」是最高級的問候用語,你很少能得到這種厚愛。除了古比爾夫人的信我還收到一封,署名薩尼隆,這名字於我是陌生的。字跡大眾化,語言頗有情趣。我無法弄清是誰寫來的,心裡很感遺憾。
第三天早晨我心裡充滿喜悅,因為貝戈特十分讚賞我的文章,他讀這篇文章時不無羨慕之意。然而不一會兒我的喜悅便化為烏有。事實上貝戈特根本沒給我寫片言隻語,我只是問過自己,他會不會喜歡我的文章,心裡怕他不喜歡。我給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德·福什維爾太太作了回答,她說貝戈特對我的文章無比欣賞,認為它堪稱名家手筆。但她說這話時我正在睡覺:原來是一場夢。我們給自己提出的問題,人們總是用複雜的話來回答,而且安排好幾個人物在場,但這些回答是沒有結果的。
至於德·福什維爾小姐,我每想到她就禁不住心裡難過。什麼?她是斯萬的女兒?斯萬生前多麼希望看到她在蓋爾芒特家裡,然而他們拒絕接待她,後來他們又主動找她,因為時間的流逝使一切在我們眼前面目一新,它根據別人對他們的談論,往我們長久沒見的人身上注入新的人格,而這期間我們自己也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我們的喜好已與往日大不相同。斯萬有時把女兒摟在胸前,一面親她一面對她說:「親愛的孩子,有你這麼個女兒真福氣;哪天我不在人世了,要是還有人提到你可憐的爸爸,那一定只是跟你提起,而且只是因為你的緣故。」斯萬怯生生地,憂心忡忡地希望自己能雖死猶生,他把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他想錯了,好比一個年邁的銀行家,這位銀行家為他供養的一個年輕而舉止端方的舞蹈演員立一份遺囑時心想:他只是她的一個好朋友但她會一直記著他。她舉止端方,可是卻和老銀行家的朋友之中被她看上的人暗地裡調情,當然都是背著人干,表面上無可指責,那個善良的老人死後她會為他戴孝,心裡卻覺得擺脫了他一身輕鬆,她不僅花他的現錢,還享用他的產業,以及他留給她的汽車,她會叫人把原主人姓名的首字母從所有地方抹掉,因為這名字讓她感到一絲羞愧。在享用遺贈的時候她從不連帶懷念饋贈者。父愛的幻想也許並不比那位銀行家的幻想稍稍實際些;很多女兒僅僅把父親看成能留給她們產業的老人。希爾貝特在一個沙龍露面非但不能引起人們再談談她父親,反而使人們失去談他的機會,而這種機會本來就愈來愈少了。甚至在談到他說過的字句,他贈送的禮品時,人們也漸漸習慣於不提他的名字,這樣,那個本該使他死後的形象恢復年輕甚至永世長存的姑娘,不料卻加速並完成了死亡和遺忘的業績。
希爾貝特一天天完成著遺忘的業績,這不僅就斯萬而言:她也加快了我對阿爾貝蒂娜的忘卻。在我誤把她當成另一位姑娘的那幾個鐘頭里,她激起了我的情慾,從而也激起了我對幸福的渴望,而在情慾的作用下,一些不久之前還縈繞在我腦際的悲傷和痛苦的思緒便從我腦中逃遁而去,並帶走了一連串關於阿爾貝蒂娜的回憶,這些回憶可能本來早已支離破碎、朝不保夕了。如果說,不少與她相關聯的回憶使我一直痛惜她的死,那麼這種痛惜又反過來穩固了我對她的回憶。我的心態的變化大概是由忘卻的不斷瓦解作用在暗中一天天醞釀起來的,但其完成卻是陡然的、整體的,因此這一變化給我一種感覺,我記得那天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即感到空虛,感到我心中一整片聯想變成了空白,一個腦動脈早已勞損、一天突然破裂以至部分記憶力喪失或癱瘓的人就會有這種感受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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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我已不再愛阿爾貝蒂娜。至多在某些日子,當外面的天氣改變或喚醒我們的感覺,重新溝通了我們和現實世界的聯繫時,我會聯想到她而無限傷感。我在為一種不復存在的愛情而痛苦,正如截去肢體的人遇到天氣變化會感到截去的腿在疼痛。——作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