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 · 第三卷
音樂會結束,德·夏呂斯先生的客人紛紛起來向他告辭。這時候他又犯了客人到達時的錯誤。他沒有請他們去向老闆娘道別,請他們在向他表示謝意的同時,把她,她和她丈夫結合進去。告別隊伍很長,但是長龍只是排在男爵一人面前。他對此卻一點兒也沒有覺察,因為幾分鐘後他是這麼對我說的:「藝術活動形式後來出現了『聖器室』般的有趣色彩。」大家甚至找出各種話題,延長致謝的時間,以便在男爵跟前多留片刻,結果逼得那些跟在後面尚未向他的晚會的成功致以祝賀的人停滯不前、原地踏步。不止一個做丈夫的想就此離開,可是身為公爵夫人但也很懂時髦的妻子反對說:「不、不,我們應該等候一小時,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應該對巴拉梅德不謝一聲就離開。他真是嘔心瀝血,時下只有數他能夠常舉辦這樣的晚會了。」沒有一個人想到要跟維爾迪蘭夫人結識。這情景就象是在戲院裡,一位貴婦人為晚會帶來一批顯貴名流,誰也不會想到設法把自己介紹給引座的女郎。「表哥,您昨天是否在愛麗阿娜·德·蒙莫朗西的府上?」莫特馬爾夫人問道,她想藉此拖長談話的時間。「嗯,沒有。我非常喜歡愛麗阿娜;可是我不太理解她的請柬的含義。我也許有一點兒不太開竅。」他痛快地綻開笑臉說。莫特馬爾夫人此時感到她將捷足先登,搶到「巴拉梅德的頭條新聞」,如同她常在愛麗阿娜那裡所獲得的一樣。「兩個星期前我確實收到過可愛的愛麗阿娜的一份請柬。她在蒙莫朗西這個頗有爭議的名字上方寫著這樣一句客氣的邀請:『我的好友,望您施恩,請在下周五九點半想著我。』下面寫著這樣五個不太施恩的字,『捷克四重奏』。這一行字,字跡模糊,而且看不出跟上面的句子有什麼聯繫。這猶如有些寫信的人,開了一個頭,『親愛的朋友,』沒有寫下去,沒有換信紙,反過來又寫,結果背面的字透了出來。這可能出於粗心,也可能是為了節省信箋。我很喜歡愛麗阿娜,所以我並不責怪她。我只是不把『捷克四重奏』那幾個奇怪而又不得體的字放在心上。我是一個井井有條的人,我把周五九點半想著蒙莫朗西夫人的請柬擱在壁爐上面。眾所周知;儘管我的天性如布封對駱駝的評價,溫順守時(夏呂斯先生周圍響起一片笑聲。他知道,恰恰相反,別人把他看成一個最難相處的人),但是為了脫去白天的衣服我還是遲了幾分鐘。不過我沒有過分內疚,心想說是九點半,權作十點鐘吧。十點鐘一敲,我便立即穿上高級睡服,腳登厚軟的便鞋,端坐於爐火邊,開始照愛麗阿娜的請求想她,強烈的思念一直到十點半才稍稍減退。煩請轉告她,我嚴格服從了她大膽的請求。我想她會高興的。」
莫特馬爾夫人笑得前仰後合。德·夏呂斯先生也跟著仰天大笑。「那末明天,」她根本不考慮早已超過了別人可以讓給她的時間,接著又說:「您去我們的族親拉羅什富科家嗎?」
「啊,這,這我辦不到。我看他們邀請您我去參加的是一件最難想像和最難實現的事情。按請柬的說法,這事情稱作『茶舞會』。我年輕時可算是四肢靈巧了,可是現在不得不懷疑,讓我一邊跳舞一邊飲茶,會不會有失體態。而且我從來不喜歡用不衛生的方式來吃東西和喝東西。您一定會說,如今我不一定要跳舞。可是,即便舒舒服服坐在那裡飲茶——況且既然叫做舞茶,這茶的質量如何,我不敢恭維——我還是害怕,那些比我年輕,卻沒有我年輕時那麼靈巧的客人,別把茶杯打翻在我的衣服上,這會掃了我的興,結果連茶也喝不了。」德·夏呂斯先生海闊天空,無所不談,但偏偏不談維爾迪蘭夫人(他津津樂道,大肆發揮,故意使他的朋友們無休止地「排隊」站著,精疲力竭,耐心等著輪到他們,以滿足他那殘酷的取樂心理)。即便這樣,他猶嫌不足,居然對維爾迪蘭夫人負責的晚會部分開始了品頭論足。「說到茶杯,那似碗非碗的東西;是什麼怪玩意?倒有幾分象我年輕時,布瓦雷·布朗什餐館給我送冰凍果汁用的盛器。有人剛才對我說這是用來盛『冰凍咖啡』的。可雖說是冰凍咖啡,我既沒有見到咖啡,也沒有見到冰。真是用途不明的奇物!」說這番話時,德·夏呂斯先生趕緊將戴著白手套的手捂住嘴巴,瞪圓眼睛,謹慎地暗示別人,仿佛怕被主人聽見甚或看見似的。可這只不過是裝裝模樣而已。沒過幾分鐘,他已經開始對老闆娘本人品頭論足起來:「特別注意不要再用冰凍咖啡杯了!您希望哪位朋友的家變得丑一些,您就把它們送給哪位朋友。但是叫這位朋友特別注意不能把這些杯子放在客廳里,別讓客人搞錯,以為走錯了房間。因為看看這些杯子實在是和便桶沒有什麼區別。」
「可是,我的表哥,」客人說話時壓低嗓音,並帶著疑惑的神情瞧著德·夏呂斯先生。這倒不是害怕惹維爾迪蘭夫人生氣,而是怕由於自己還未洞悉一切,會沖犯了德·夏呂斯先生。「我會教她的。」「啊!」客人笑道,「她找不到比您更好的老師!她真有運氣!有您的指教,可以肯定不會出錯。」
「不管怎麼說,音樂會至少沒有出錯。」「啊!那演得真是妙極了。那種喜悅叫人無法忘懷。說到這位天才的小提琴家,」她天真地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感興趣的是小提琴「自身」,接著說,「您認識另一位小提琴家嗎?那一天我聽他演奏了一首福雷的奏鳴曲,他的名字叫弗朗克……」「知道,那是什麼破爛,」德·夏呂斯先生回道。他說話毫不留情,粗硬的回駁意味著他表妹毫無欣賞趣味。「論小提琴家,我勸您聽聽我這位就足夠了。」德·夏呂斯先生和他表妹重新開始交換那低垂而又窺覷的眼色,德·莫特馬爾夫人滿臉通紅。為了彌補她的蠢言,她熱情地向德·夏呂斯先生建議舉辦一次晚會,專聽莫雷爾演奏。不過對她來說,這次晚會的目的不在於獎掖人才——她會說這確實就是她的目的,實際上這倒是德·夏呂斯先生的真正目的——她只是覺得這是一次天賜良機,可以藉此舉辦一次超高雅的晚會。為此她已經算計起來,應該邀請哪方人士,又該放棄哪方人士。這樣篩選是晚會舉辦人(即上流報刊大膽地或者愚蠢地稱作「精英」的人)首先關心的大事;與催眠師的暗示相比,這種篩選對記者的眼光甚至文字能夠發生更加深刻的影響。德·莫特馬爾夫人未及考慮莫雷爾將演奏什麼樂曲(這件事被認為是次要問題。這樣認為並不是沒有道理。瞧瞧來客們,他們看在德·夏呂斯先生的份上,音樂會進行過程中,規規矩矩保持著安靜,沒有大聲喧譁,然而真正想到要聽音樂的卻沒有一人)。她首先決定把德·法爾古夫人排除「入選者」之列。出於這一決定,她立刻露出一副策劃陰謀者的神情,大有將那些不顧流長飛短的上流女子一掃而光的氣勢。「有沒有什麼辦法,讓我來舉辦一次晚會,聽您的朋友演奏?」德·莫特馬爾夫人低聲問道。她雖然在跟德·夏呂斯先生單獨說話,可是象著魔似的,禁不住向德·法古爾夫人(被排除者)瞥了一眼,為的是肯定德·法古爾夫人離她有足夠的距離,無法聽見她說些什麼。「不,她不可能聽清我在說些什麼,」德·莫特馬爾夫人瞥了一眼以後放心地下結論道。然而這一眼在德·法古爾夫人身上所產生的效果恰恰與它的目的背道而馳:「瞧,」德·法古爾夫人心想:「瑪麗-泰雷茲跟巴拉梅德在商議什麼,一定是沒有我的份。」「您是指受我保護的人吧,」德·夏呂斯先生糾正道。他對表妹的語法知識和音樂天賦都絲毫不加恭維。他也不顧她賠著笑臉已在表示自歉,暗中求饒,繼續大聲說:「當然有辦法……」他聲音之大足以使全沙龍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一個如此富有魅力的人才被放到這樣的環境裡是會遇到危險的,他的固有力量會遭到削弱。儘管如此,固有的力量需要適應環境才行。」德·莫特馬爾夫人心想,她這麼壓低聲音,小心謹慎地提問,看來全然是徒勞無益,因為回答都是從嘴漏斗里嘩啦啦流出來的。德·法古爾夫人什麼也沒有聽見,原因是她一句話也聽不懂。德·莫特馬爾夫人原先害怕自己的陰謀遭到挫敗,害怕由於自己跟德·法古爾夫人關係過於密切,如果「事先」被她知道不請她有所不妥,請她又實在違心,現在她的擔心減少了。如果她沒有再度抬起眼皮,朝埃迪特方向看一眼——仿佛是為了居安思危。可是她迅速地重又低下眼皮,為的是別過早備戰——,她的擔憂早就徹底煙消雲散了。她計劃舉辦晚會以後第二天給埃迪特寫一封信,補充一下她剛才那意味深長的目光。有人以為這種信是巧妙的偽裝,其實是直言不諱的不打自招。譬如:「親愛的埃迪特,我跟您一樣對這一切感到十分厭倦。昨天晚上我沒有太指望您會來(埃迪特肯定會想她既然沒有邀請我,怎麼會指望我來?),因為我知道您對這類聚會不是十分喜歡,而且十分討厭。不過您的光臨仍然使我感到十分榮幸(德·莫特馬爾夫人在信中除了需要給謊言披上真心話的外衣以外,絕不輕易使用「榮幸」一詞)。您知道,我永遠歡迎您來我家做客。不過,您走得很對,因為這次完全沒有搞好,靠兩個小時臨時拼湊起來的東西怎麼會搞得好」等等,不一而足。可是,德·莫特馬爾夫人向埃迪特這新瞟去的一眼,已經足以使她明白,德·夏呂斯先生那轉彎抹角的語言裡究竟包藏的是什麼東西。莫特馬爾的目光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它先打擊了德·法古爾夫人,現在它所蘊含的公開秘密以及故弄玄虛的意圖轉而波及到了一位秘魯小伙子身上。其實,德·莫特馬爾夫人倒是打算邀請他的。但是,他卻以為看透了別人在搞鬼名堂,沒有注意到這目光根本不是沖他而來的。他立時對德·莫特馬爾夫人充滿了仇恨,發誓要用成百上千次的惡作劇來回報她,比如在她閉門謝客的日子裡,給她送去五十份冰咖啡,而在接待客人的日子裡,到報上刊登啟事,說聚會因故延期,並且還胡編亂造,謊稱以後還有聚會,列舉了一些名不見經傳的人物,把他們渲染成遠近聞名的達官顯貴,並且謊稱鑒於種種原因,主人不希望接待他們,甚至也不希望認識他們。德·莫特馬爾夫人想為德·法古爾夫人擔心實在是錯了。德·夏呂斯先生將親自掛帥,全面負責把這預計的聚會搞得面目全非,這是德·法古爾夫人的光臨所萬萬不及的。「可是,我的表兄,」她瞬間的過敏感覺使她悟出了「環境」一詞的含義,於是針對那句話回答說,「我們會避免任何麻煩的。我負責叫希爾貝照管一切。」「不,絕對別叫希爾貝,因為他本身就不在被邀請之列。一切都由我來操辦。最重要的是要排除那些有耳無聰的人。」德·夏呂斯先生的表妹起初希望借莫雷爾的聲譽,來舉辦一個晚會,以便可以吹噓說,她跟那麼多的親戚都不一樣,「她得到了巴拉梅德。」現在她的思緒突然離開了對德·夏呂斯先生名望的眷戀,想到如果由他插手操辦,邀請哪位、排除哪位全來由他決定,那一定會有許多人跟她反目。一想到德·蓋爾芒特親王(她打算排除德·法古爾夫人一部分就是考慮到他的緣故,因為他不見德·法古爾夫人)將不被邀請,莫特馬爾不由驚慌失措,眼裡露出憂慮的神色。
「是不是燈光太亮,您有些受不了?」德·夏呂斯先生假裝一本正經地問道,那骨子裡的嘲諷絲毫未被領會。「不,一點兒也不。我是在想,如果希爾貝知道我舉辦了一次晚會,而沒有邀請他,這也許會造成一些麻煩。這當然不會是指給我造成麻煩,而是指給我的家裡人。他這人向來家裡來四個貓太太也都非請我不可……」「恰恰如此,我們首先就去除那四隻只會叫的貓。我想大概沙龍里的喧譁聲使你沒有聽明白我的話,舉辦這樣一次晚會不是要藉此向人行禮致意,而是要按照慶祝活動正規的慣例行事。」此刻德·夏呂斯先生倒還沒有覺得排在後面的一位已經等候多時,而是覺得她這人心裡光顧著自己的邀請「名單」,而根本沒有莫雷爾,給她過多的優惠是不合適的。德·夏呂斯先生於是就象一名覺得診察了足夠的時間的醫生開始停止門診,向她的表妹示意可以告退了。他沒有向她說再見,而是把臉轉過去,朝著接踵跟上前來的人。「晚上好,德·蒙代斯吉烏夫人。剛才的音樂會非常精彩吧?我沒有看見埃蒙娜。請轉告她,總不能放棄參加任何活動。哪怕這种放棄出於再高貴的理由,也總該視具體情況而定。今晚的晚會這樣燦爛輝煌,遇到這種情況,就該有個例外。自命不凡,這並非壞事,但是能以高雅取勝而不以消極的非凡取長,豈不更好。您的妹妹對那些專請她去但與她身價不相稱的活動一概缺席,對她這種態度我比任何人都加以讚賞。但是,象今天這樣值得紀念的活動,她只要前來出席,得到的就是首席的榮譽。您妹妹本身已名聲卓著,現在更會聲名大噪。」他說完又轉向第三位。這時候我看見了德·阿爾讓古爾先生,感到非常驚奇。此人從前對德·夏呂斯先生非常冷酷無情,現在變得既和藹可親,又阿諛奉承。他請德·夏呂斯先生把自己介紹給夏利,並對他說,希望夏利來見自己。這人原來見到德·夏呂斯先生那類人非常可怕。可是現在他自己身邊就生活著這麼一批人。當然情況並不是說連他也已變成了德·夏呂斯先生的同類。而是一段時間以來,他幾乎拋棄了自己的妻子,對一位上流女子發生了崇拜。這位女子極其聰穎,她要他跟她學,也對聰明人發生興趣。她非常希望能把德·夏呂斯先生請到自己家中做客。但是德·阿爾讓古爾先生嫉妒之心很強,同時卻有些陽剛不足,覺得自己不太能夠使被自己征服的人得到滿足。他既希望她受到安全保護,又希望她能消遣解悶。要不出危險地做到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她身邊安插一些於她無害的男人。這些男人就扮演了後宮警衛的角色。他們覺得他變得非常客氣,說他要比他們想像當中聰明得多。他和情婦聽了都不亦樂乎。
很快地,德·夏呂斯先生的客人都走了。許多人說:「我可不願意去聖器室(指男爵把夏利拉在身邊,接受別人祝賀的小客廳),可是應該讓巴拉梅德看見我,讓他知道我是一直堅持到結束才走的。」沒有一個人搭理維爾迪蘭夫人。還有好幾個人甚至佯裝跟她根本不認識,錯去跟戈達爾夫人道別,指著戈達爾大夫的妻子對我說:「這就是維爾迪蘭夫人吧?」德·阿巴雄夫人在老闆娘聽覺範圍內問我:「首先得弄弄清楚,究竟有沒有叫維爾迪蘭先生的人,那還是一個問題呢。」公爵夫人們還呆著沒走。她們原先期待著這地方一定跟她們見識過的地方大不相同,可是居然什麼特殊奇異的東西都沒有發現。她們無可奈何,只好面對著埃爾斯蒂爾的畫捧腹大笑,以彌補這一損失。她們沒有想到,其餘的東西跟她們見識過的如出一轍。於是她們對德·夏呂斯先生恭維道:「巴拉梅德真會布置!一經他的安排,車庫和盥洗室都會變成仙境,發出奪人的光彩。」最高貴的要數那些向德·夏呂斯先生至誠恭賀晚會成功的夫人。舉辦這次晚會的真正動機,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然而卻並沒有為此感到難堪,因為在這個社會中肆無忌憚跟光大門楣已發展到了同樣遠的地步。也許這只是出於對某些歷史時期的眷戀,那時候,她們的祖先已經完全寡廉鮮恥,並以此為榮。她們當中有好幾位當即邀請夏利到她們的晚會上來演奏凡德伊的七重奏,可是竟無一人想到要邀請維爾迪蘭夫人。維爾迪蘭夫人已經惱羞成怒。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此時騰雲駕霧,非但對此毫無警覺,而且居然還請老闆娘來分享他對晚會的喜悅之情。這位藝術聚會的正統理論家,這時候也許倒不是出於老氣橫秋,而是出於文學情趣,對維爾迪蘭夫人說:「怎麼樣,您高興嗎?我想客人至少是高興的。您瞧,凡是我來操辦一次晚會,那就絕不會只是一半成功。我不知道您的紋章概念是否能使您準確地估計一下這次活動究竟有多大規模,我舉托起多大的重量,又為您移走了多少空氣容積。您見到了那不勒斯女王、巴伐利亞國王的兄妹以及三位元老重臣。凡德伊若是穆罕默德,我們便可以說,我以為他搬走了最難移動的大山。想一想,那不勒斯女王為了參加您的晚會,是專程從納依趕來的,對她來說這要比離開雙西西里還要難得多。」儘管他對女王充滿了敬意,但是他說這話懷著一種險惡用心。「這是一次歷史性的事件。想一想,自從加埃特淪陷以後,她也許一直深居簡出。今後詞典有可能將加埃特淪陷之日和維爾迪蘭晚會並列定為兩個輝煌燦爛的日子。她為了替凡德伊鼓掌而放下的扇子一定要比德·梅特涅克夫人因為有人起鬨瓦格納而折斷的扇子更加著名。」
「她連她的扇子也忘了帶走了,」維爾迪蘭夫人說道,並指著椅子上的扇子給德·夏呂斯先生看。回想起女王對她的客氣,她一時氣也消了。「噢!太激動人心了!」德·夏呂斯先生叫道,虔敬地走近聖物。「正是因為它樣子醜陋才那麼感人至深。那小紫羅蘭真令人不可思議!」激動和嘲諷輪番地穿過他的周身,使他全身為之痙攣。「我的天哪,我不知道您對這些東西的感受是否跟我一樣。斯萬要是看到這玩意,我擔保他會一蹶不振。女王如要拍賣這把扇子不管如何要價,我是買定了。我很清楚她肯定是要出售的,她已分文不名了,」他又補充道。在男爵這裡,惡言惡語和赤誠崇拜始終相互參雜,相互映照;儘管這兩者源於兩種截然相悖的天性,可是在他身上卻獲得了統一。
這兩種相悖的天性甚至可以在同一件事情上得到輪番的表現。德·夏呂斯先生是一位富足安逸的人,他從心底里睥睨女王的貧困,但他又經常頌揚這種貧困。有人談起繆拉公主,雙西西里女王的,他就回擊道,「我不知道您想說的是誰。那不勒斯只有一位女王,就是那一位,她沒有小轎車,但她是至高無上的。她坐在普通馬車上,都能叫任何車馬隨從都黯然失色。她所到之處,平民百姓都在塵土飛揚中下跪迎候。」
「我要把扇子贈給一家博物館。當務之急是先替她送回去,以免她再自己掏錢派人坐著馬車前來尋找。鑒於這件物品的歷史意義,最聰明的辦法莫過於把它竊走。但是這樣做,會使她難堪,因為她可能只剩下最好一把了,」他放聲笑道。
「總之,您瞧,她看在我的面上來了。我創造的還不止這一個奇蹟。我請來的人我不相信時下還有誰有此能耐把他們請來。當然,每人都有自己一份功勞。夏利跟樂師們演得如此精湛,如天神一般。而且,我親愛的老闆娘,」他屈尊說道,「您本人在這次晚會中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您的大名不會被輕易遺漏。史書上不也清楚地記載著貞德出征時那位替她披甲戴盔的侍從的名字嘛。總之,您起到了破折號的作用,您使凡德伊的音樂跟它天才的演奏者得以結合在一起。您深刻地明白了一系列環境因素具有絕對的重要性。有了這些因素,演奏者才得以受益於一位重要人物——如果不是我,我甚至於可以說是上帝派來的一位人物——的全部影響。您英明地請了這位人物來,確保了晚會的聲譽把原來一副副耳朵都直接系在最受人恭聽的舌頭上,現在您把它們帶到了莫雷爾的小提琴前面。不、不,這不是無謂的細節。在一次圓滿的成功中不存在無謂的細節。成功是一切因素促成的。那位迪拉斯表現十分出色。總之,一切都十分出色。正是由於這一點,」他好為人師地總結道,「我才反對您邀請那些人。他們是些充當除數的人,他們要是遇到我給您帶來的那些舉足輕重的人,就可能象在數字中加上了一個小數點,把別人都擠到小數點後面去了。在這些事情上我的感覺是非常可靠的。您明白嗎;我們舉辦一次晚會要無愧於凡德伊、無愧於他天才的演奏者,無愧於您,我甚至敢說,無愧於我的晚會,為此必須杜絕一切容易引出醜聞的事情。您要請那位莫萊,那一切都會砸鍋。別看這只是微水一滴,但它是不利物質,它會起中和作用,將一劑藥的效力化為烏有。電燈會因此熄滅,小糕點會送不上來,桔子汁眾客喝了會鬧腹瀉。這個人是萬萬不能請來的。只要說出她的名字,就會發生仙國里的事情,銅管就會立刻變成啞管,長笛和雙簧管就會黯然失音。縱然莫雷爾本人還能拉出幾個音來,但也一定會離弦走調,拉出的不再是凡德伊的七重奏,倒是貝克梅塞對凡德伊的戲仿①,不被哄下台才怪呢。我聽到莫雷爾拉出的廣板猶如一朵鮮花,自始至終盛開不敗,愉快的終曲更使其鮮艷奪目。那不是一段普通的快板,其輕快的節奏是獨一無二的。我從中清楚地感到,人的影響作用是很大的,莫萊不在,演奏家們就充滿了靈感,連樂器都心花怒放。更何況,人們款待貴客的日子,當然是不請自己的門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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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瓦格納《名歌手》中的人物。他反對靈感,以技巧取勝。
德·夏呂斯先生說起她都是那個莫萊(如同他把迪拉斯非常友好地稱作那個迪拉斯一樣)他這麼稱呼是為了對她講公道。因為這類女子充其量只不過是社交場上的演員。外界傳說莫萊伯爵夫人在此方面具有出眾的才華,坦率地說,即使以此水平衡量,她都與這名不符實。她享有這種聲譽,不禁使人想到有些劣等演員或文學家。這些演員和小說家一度被捧為天才,名聲大噪,完全是由於他們的同仁水平低劣,沒有一位藝術家出類拔萃,能夠向人們顯示,什麼是真才實學,不然就是由於觀眾讀者水平太低,其中雖然不乏傑出分子,但卻沒有一個具有欣賞能力。針對莫萊的情況,僅取第一種解釋較為合適,甚至是完全正確的。上流社會既然是一個虛幻的王國,那麼上流女子相互之間孰優孰劣,其差異是微乎其微的,德·夏呂斯先生只是出於積恨或想像,才將其作了瘋狂的誇大。誠然,他剛才之所以要使用這種語言——藝術和社交珍奇的大雜燴——來說話,是因為他那老嫗似的怒氣和他的社交修養夾在一起,向他所向披靡的雄辯提供了一個毫無價值的話題。由於我們的感知將一切國度均劃為第一,地球表面就並不存在一個互有差異的世界。因此「上流社會」之間就更無差異可言了。但是是否有地方存在差異呢?凡德伊的七重奏似乎告訴我是有差異的。但是差異又在何處呢?由於德·夏呂斯先生還喜歡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所以他又說:「您不邀請莫萊夫人,就使她失去了機會說:『我不明白這位維爾迪蘭夫人為什麼要請我去。我不知道那都是些什麼人,我跟他們又不認識。』這純粹是一個瘋子,根本不用再請她。說到底,她又不是一個那麼了不起的人。她們可以到您府上來,但她再也不可能給您製造麻煩,因為有我在。總之,」他總結道,「我覺得您可以感謝我了,從整個過程來看,晚會是完美無缺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沒有來,我不敢說,但也許這樣更好。我們不會責怪她,我們下一次仍然會想到她的。況且,我們也忘不了她,她的一對眼睛就在對我們說,別忘了我,因為那是兩棵勿忘草(我在想,公爵夫人跟我一樣,也需要有多麼堅強的蓋爾芒特精神——決定去一地,而不去另一地——才能戰勝對巴拉梅德的恐懼)。而對一次如此圓滿的成功,我們不禁象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①一樣,處處看見上帝之手。德·迪拉斯公爵夫人非常高興。她還托我向您說明這一點。」德·夏呂斯先生一字一頓地說道,仿佛是要讓維爾迪蘭夫人把他的話看作對她足夠的敬意。這敬意豈止是足夠的,乃至是難以置信的,因為他覺得為了使人相信,就有必要說:「真的。」其激動到了忘乎所以的程度,而其理智失常猶如被朱庇特逐出天國的人。「她已經跟莫雷爾說定,請他到她府上把這套節目重演一遍,我已想過,讓她也邀請維爾迪蘭先生。」德·夏呂斯先生對其丈夫一人表示敬意,萬沒有想到,這是對妻子最血腥的侮辱。維爾迪蘭夫人按照在小圈子內實行的某種莫斯科法令②,認為演奏家未經自己特殊恩准,不得擅自外出演奏。她作好了決定,絕不讓莫雷爾參加迪拉斯的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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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1737—1814),法國作家,著有《保爾和維吉尼》。
②莫斯科法令,指拿破崙一世於1812年10月15日在莫斯科簽發的法令。這一法令後來成為法蘭西喜劇院的章程,對劇院分紅演員的行動具有嚴格規定。
德·夏呂斯先生僅這一番饒舌,就激怒了維爾迪蘭夫人。她不喜歡別人在小圈子內另立山頭。在拉斯普里埃的時候,當她聽到男爵跟夏利一人喋喋不休,不是老老實實地合著圈內全體人員的節奏唱他的聲部,他就指著男爵怒斥過:「瞧他這張嘴,真是一張貧嘴!噢,說他是張貧嘴,真是名不虛傳!」這事已屢有發生。可是這一回,情況更為糟糕。德·夏呂斯先生這麼胡言亂語,殊不知他是在給維爾迪蘭夫人規定角色,給她圈定了一個狹窄的疆域。這不能不激起她仇恨的感情,而她內心的這種感情僅僅是嫉妒的一種特殊形式,即嫉妒的一種社會形式而已。維爾迪蘭夫人真心喜愛圈子裡的門客和信徒,她希望他們把一切都奉獻給她老闆娘。有些嫉妒心強烈的人,不是不允許別人欺騙他,而是要求在他自己家裡,甚至於在他的眼皮下欺騙他,也就是說不欺騙他。她就屬於這種人,她採取的是丟一保全的辦法。她願意作出讓步,允許別人有情婦和情夫,條件是在她公館之外不得造成任何社會後果,結緣、戀愛只能在每周之例行聚會的嚴格庇護下進行。從前,奧登特在斯萬身邊偷偷賣笑,已夠鑽她心窩的了,不料最近又出了個莫雷爾和男爵在那兒竊竊私語。她難忍憂傷,找到了一個聊以自慰的辦法,即折散別人的幸福。她再也無法眼看男爵沉浸在幸福之中,而自己長受煎熬。而男爵呢,自以為自己壓低了老闆娘在小圈子裡的地位,正在自鳴得意,哪料到大難已經臨頭。她看得清楚,莫雷爾步入上流社會依靠的不是她,而是男爵的保護。補救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讓莫雷爾在男爵和她之間進行選擇。她利用關係,編造謊言,真真假假為莫雷爾提供一些方便,創造條件讓他本已深信不疑,後又親眼所見的東西得到證實。同時她又張開羅網,讓那些天真的人休想逃脫。這樣,她得以向他顯示,自己具有驚人的預見力,以此對他產生巨大影響,然後利用這巨大的影響,促使他選擇她而放棄男爵。至於那些來參加晚會,然而沒來見她的上流女子,待她弄明了她們為什麼猶豫或者放肆以後,她立刻說:「啊!我明白了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全是些老淫婦。我們不要這種人,這是她們最後一次看見這個沙龍。」她寧可去死也不會說,沒想到別人對她不那麼客氣。
「啊!我親愛的將軍,」德·夏呂斯先生突然扔下維爾迪蘭夫人叫道,原來他瞅見了共和國總統府的秘書德都爾將軍。夏利要獲得勳章這人可能會起舉足輕重的作用。將軍向戈達爾請教完一個問題,匆匆忙忙正準備抽身。「晚安,親愛而又迷人的朋友。怎麼樣,難道您不跟我道別就打算偷偷溜走嗎?」男爵既笑容可掬,又傲氣十足地說。他心裡明白,別人總是樂意跟他多聊一會兒的。接著,仍處於激動狀態中的夏呂斯,尖聲尖氣,一個人自問自答起來:「怎麼樣,您還滿意吧?確實很美吧?您是說行板,是不是?從來沒人寫得那麼感人至深。我料定聽到曲終沒有一個人不熱淚盈眶。您能來真是太賞臉了。我說,今天早晨我收到弗羅貝維爾一封令人鼓舞的電報,他告訴我榮譽勛位管理會方面,照流行的說法,困難均已夷平。」德·夏呂斯先生噪門還在提高。那聲音極其刺耳,跟他平時的嗓音截然相異。聽起來猶如律師辯護時那誇張激昂的論辯,完全離開了他通常的語速。這是過度激動和神經興奮造成的聲音放大現象。這同樣的激動和興奮也曾使蓋爾芒特夫人在一次晚宴上,將聲音升到極高的音域,目光也越抬越高。「我正在打算明天早晨派一名衛士給您送信去,把我的激動心情告訴您。我本來倒是希望能當面向您表示這種心情的,可是,瞧,那麼多的人等著跟您說話!弗羅貝維爾的幫助當然是萬萬不能小看的,但是從我這方面來說,我已經得到了部長的許諾,」將軍說。「啊!太好了。況且,您已親眼看見,這樣一位天才確實是受之無愧的。霍約斯①聽了非常滿意,可是我沒有看見大使夫人。除了那些有耳無聰,生著舌頭卻不會說話的人以外,誰還會不為之歡欣鼓舞呢?」維爾迪蘭夫人趁男爵走開去跟將軍說話的機會,跟布里肖打了個手勢。布里肖不知道維爾迪蘭夫人會對他說些什麼。不過他走近對老闆娘說:「男爵看見凡德伊小姐跟她的女友沒有來,非常高興。他對她們十分反感。他說了,她們的道德品行叫人害怕。您無法想像,男爵的德行是多麼純潔和嚴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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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霍約斯伯爵,當時奧地利駐巴黎大使。
布里肖說這番話只想到要讓老闆娘高興,也不顧我聽了心裡有多麼痛苦。可是完全出乎他的預料,維爾迪蘭夫人聽了一點兒也沒有高興:「他是一個淫邪之徒,」她回答。「您去把那位夏呂斯拉過來,建議跟您一起抽支煙,設法別讓他發現,我丈夫把他的杜爾西內帶走了。」布里肖似乎有些猶豫不決。
「我對您說,」維爾迪蘭夫人為了消除布里肖最後一絲疑慮,又說,「我家裡出現這類事情我有些不太放心。我了解,他有過那些骯髒的前科,警察的眼睛正盯著他哪。」維爾迪蘭夫人一旦獲得惡毒的靈感,立刻就會顯示出即興編造的天賦,她絕不肯只說兩句就此罷休:「據說他還坐過監獄。真的,真的,這是消息非常靈通的人告訴我的。而且他的一個街坊還告訴我,真令人難以想像,他甚至還引狼入室,把強盜歹徒帶進自己家裡。」布里肖經常出入於男爵家,他不同意這種傳言。見布里肖不信,維爾迪蘭夫人越發激動起來,居然高聲叫道:「既然我這麼對您說,我就敢向您保證!」這是她信口雌黃以後竭力表明自己是言出有據時的慣用語,「他有朝一日也會遇到他同類一樣的命運,遭人暗害。他甚至還不一定能活到那一天,他正落在那個叫絮比安的手裡呢。他竟有臉把他送到我這兒來。這人原來是一個苦役犯。您知道嗎?我可一清二楚,哼,我是經過調查的。他掌握著一些不堪入目,讓人害怕的信件,以此把夏呂斯捏在手裡。這是一個親眼看到那些信件的人告訴我的:『要是您讀了那些話,您一定會病倒的。』那個絮比安用木棍趕著他走路,叫他把自己所需要的錢吐出來的。放在我,情願去死,也不要象夏呂斯那樣苟且偷生。總而言之,如果莫雷爾的家人決定向他提出起訴,我可不想被指控為同謀。他要執迷不悟,那是他自己願意鋌而走險,我可做到了仁至義盡。有什麼辦法呢,並不是天天都有快樂的事情。」維爾迪蘭夫人盼望著她丈夫快跟小提琴手交待,想到這裡她非常興奮地對我說:「您問問布里肖,我是不是一位打抱不平的朋友,我對夥伴是不是赤膽忠心,肝膽相照。」(這話暗指她及時挑動布里肖,先後跟他的洗衣婦和康布爾梅夫人鬧翻。這陣反目以後,布里肖理智幾乎喪失殆盡,而且據說還變成了一個嗎啡癮。)「您是一個無與倫比,眼光敏銳,見義勇為的朋友,」大學教授天真激動地附和道,「維爾迪蘭夫人使我避免了一件天大的蠢事。」維爾迪蘭夫人離開後布里肖對我說。「她毫不猶豫地採取了果斷的措施。我的朋友戈達爾說過,她是一位干預別人事務的專家。我得承認,想到可憐的男爵還蒙在鼓裡,不知道自己快要受到打擊,我十分難過。他還狂熱地迷戀著那小伙子呢。如果維爾迪蘭夫人這一手成功的話,那這個男人就要倒霉了。當然她難保一定會成功。我只擔心她只能在他倆中間挑起不和,到最後,不能把他們拆開,只能叫他們倆一起跟她反目。」維爾迪蘭夫人跟門客們經常發生此類事情。顯而易見,她需要維護自身跟門客之間的友誼,但在她身上這種需要日益為另一種需要所支配,即她需要她與門客之間的友誼永遠不受門客們相互間友誼的管束。同性戀只要不涉及正統,她不會提出什麼異議;一旦觸及正統,她卻跟教會一樣,寧可犧牲一切,也不會作出半點讓步。我有些害怕起來。她之所以對我耿耿於懷,別不是由於我不讓阿爾貝蒂娜白天上她家裡來的緣故。她不要象她丈夫在小提琴手面前拆夏呂斯的台那樣,也在阿爾貝蒂娜身邊著手或者已在從事著同樣的工作,以此來離間我們倆人的關係。「去吧,快去把夏呂斯找來,找一個藉口,是時候了,」維爾迪蘭夫人說,「特別注意,我不派人去找您,儘量讓他回來。噢,都成了什麼晚會喲!」維爾迪蘭夫人還在說,她氣急敗壞的真正原因昭然若揭。「給這批蠢貨演奏這樣的傑作!我不是指那不勒斯女王,她是個聰明的人,是一個討人喜歡的女人(請理解為:她對我很客氣)。可是其餘的人!噢!簡直叫你發瘋!有什麼辦法,我,我可不是一個二十歲的人了。年輕的時候,別人告訴我應該學會煩惱,我當時還能盡力而為。可是現在,噢!不!這是不由自主的,我已經到了隨心所欲的年齡,生命太短暫了。要我自尋煩惱,跟蠢人交往,還要弄虛作假,假裝覺得他們很聰明,噢!這我怎能辦到。去吧,怎麼啦,布里肖。我們可磨蹭不起。」「我這就去,夫人。這就去。」布里肖見德都爾將軍已經走掉,終於答應說。不過大學教授先把我拉到一旁說:「道德責任,並不象我們的倫理學所教導的那樣,清晰明了,具有絕對的必要性。儘管神智咖啡館和康德啤酒店認為道德責任是必不可少的,我們卻仍然十分可憐,連善的本質是什麼都說不清楚。我本人就為我的學生講解此位名叫埃馬紐埃爾·康德的哲學,可不是自吹,也不是有什麼偏見,關於目前面臨的社交決疑論的情況,我在那本《實踐理性批判》中沒有發現任何明確的闡述。這位偉大的還俗者信奉柏拉圖學說,是為了按照日耳曼的方式,建立一個具有史前情感和樞密院意志的德國,完全是出於某種波莫瑞神秘主義特有的實用目的。他講的當然是《會飲篇》,但他是在哥尼斯堡講課,使用的是那地方的特有方式。講課內容雖然嚴肅莊重,但都難以消化,因為裡面討論的儘是醃酸菜,卻避而不談小白臉。①我們的女主人請求我助她一臂之力,遵照正規的傳統道德,我不能拒絕她的請求。確實不應聽人花言巧語,上當受騙,不然就會說出許多蠢話。可是也應該說回來,我們也應該毫不猶豫地承認,如果讓母親們獲得選舉權,可惜的很,那男爵在教授品德的評比中就有可能要名落孫山,他是帶著一個放蕩者的氣質在從事教育家生涯的。請注意,我可沒有說男爵的壞話。這位男子舉止溫文爾雅,可切起烤肉來誰也比不上他。他雖然具有詛咒的天才,但又擁有無邊的善心。他倒象一名高級小丑,能引人發笑,可是我跟有些同仁——請別弄錯,是學士院院士——在一起,如同色諾芬②所說的每小時花一百個德拉克馬③,竟買一個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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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柏拉圖《會飲篇》中討論過各種愛情類型,其中論及成年女子對美少年的戀愛問題。
②古希臘歷史學家、作家(約公元前430—約公元前354)。
③古希臘銀幣名。
但我擔心的是他有些超過了道德健康的要求,對莫雷爾施與了過多的善意。儘管我們不知道年輕的苦行僧對教理講授人給他規定的特殊修行項目表現出何種程度的順服或反抗,但是不必成為大主教我們也能斷定,如果我們視而不見,放任自流,向他發放許可證,聽其崇拜撒旦,那我們就如人們所說,對聖—西蒙和佩特羅尼烏斯①而傳給我們的這薔薇十字會②就犯了寬容的錯誤。然而,維爾迪蘭夫人讓我去牽制住夏呂斯。她是出於對這道德罪人的好意,並想試一試她的醫治方法靈不靈。她要直言不諱地跟蒙在鼓裡的小伙子挑明一切。這會奪去他所喜愛的一切,甚至還會給他以致命的打擊。對此,我不能說無動於衷,我覺得我似乎在把他引入陷阱,似乎在向卑鄙的行為讓步。」布里肖說得動聽,可這卑鄙的行徑,他毫不猶豫地就去做了。他挽住我的胳膊說:「走,男爵,我們去抽一支煙怎麼樣。這位小伙子還沒有領略公館的全部奇觀呢。」我託詞說我得回家了。「再待一會兒吧,」布里肖說。「您知道您得帶我回去,我可沒有忘記您的應諾。」
「您真的不要我取出銀器來看看嗎?沒有比這更方便了,」德·夏呂斯先生說。「您答應過我,對莫雷爾,一字別提他受勛的事情。我想過一會等人走空一些,再把這個消息告訴他,讓他大吃一驚。儘管他說,藝術家對這套東西並不稀罕,倒是他叔叔希望他獲得這個榮譽(我聽了臉都紅了,因為維爾迪蘭夫婦從我祖父那裡打聽到了,究竟誰是莫雷爾的叔叔)。怎麼樣,您真是不要我把最漂亮的銀器拿出來讓您瞧瞧啦?」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不過您熟悉那套銀器,您在拉斯普利埃見了都不下十次了。」我未敢對他說明,可能使我發生興趣的,並不是那幾件散發著布爾喬亞氣息的劣等銀餐具,即便是最為富麗堂皇,配套最為齊全的餐具,我也毫不在乎,我感興趣的是巴里夫人收藏的幾件餐具樣品,那縱然是印在一張美麗的木刻上,也一定賞心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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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運動。運動倡導人受1880年左右的象徵主義影響,重提十七世紀的這一結社。拉丁作家,生活於公元前一世紀,著有淫誨故事。
②十七世紀德國一種神秘主義的秘密結社。布里肖此處暗指一種文化藝術我的心事十分沉重——
儘管這並不是由於發現了凡德伊小姐的到來而引起的——在社交場合我總是心不在焉,坐立不安,難以把注意力集中在漂亮程度不同的玩物上。能使我聚精會神的唯有向我想像發出召喚的某種現實。比如我下午如此渴望見到威尼斯,要是能讓我看上一眼今晚我就有可能達到聚精會神的境地。有些凡常的因素也具有這種功能。凡常因素與表面事物雖有許多相似之處,但卻比表面事物更為真實。凡常因素總是喚醒我體內通常沉睡著的心靈;當心靈浮上意識的表層,我便感到莫大的喜悅。我隨布里肖和德·夏呂斯先生走出稱為劇場的客廳,又穿過其它的客廳。這時我發現一件件家具中夾雜著一些拉斯普利埃的氣息,但我卻從未加以注意。公館的陳設和古堡的陳設之間誘發著某種令人熟悉的格調,體現著一種長時不變的統一性。布里肖笑著對我說:「瞧,您看見這客廳的布置了吧,現在您對二十五年前蒙塔利維街的情形至少有了一個大致的概念,再純屬grandemortalisaevispatium。」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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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參見110頁注。
我對布里肖此番話略有所悟。布里肖微微一笑,將這笑獻贈給業已逝去而又重見天日的沙龍。我明白了,布里肖自己也許並沒有意識到,他喜歡舊沙龍之處,並不是那落地大窗,也不是主子及其門客活潑的青春氣息,而是那部分非現實的東西(我自己從拉斯普利埃跟孔蒂河濱公館之間的相似中看出了這部分非現實的東西)。沙龍如其它一切事物一樣,其外表現實的,眾人都能覺察的部分,僅僅是那非現實部分的延伸而已。這非現實部分脫離了外在的世界,隱藏到我們靈魂之中,賦予我們的靈魂以一種剩餘價值;與非現實的東西在我們靈魂深處與自己通常的實體融為一體,脫胎換骨——我們回憶起摧毀的房屋,舊時的人們,夜宵水果盤等等——嬗變為潔白如玉、晶瑩透明的回憶。我們無法向人道明,這回憶具有何種色彩。我們向別人談及過去的事情,告訴別人,過去切切實實發生過的事情,別人對這些事情仍無法有清晰的概念,因為這跟他們的閱歷毫無相似之處,然而我們自己內心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不能不產生激動,因為我們想,往日之事之所以得以延長生命,熄滅的燈火之所以還能發出餘光,枯敗的千金榆之所以還能飄香,這全都是因為有我們的思戀存在。在布里肖眼裡,由於有蒙塔利維街沙龍的影子存在,維爾迪蘭夫婦如今的沙龍的魅力減低了。但是,另一方面教授又覺得原來的沙龍又為目前的沙龍增添了某種新來的人無法發現的美感。這裡放置了一些原沙龍的舊式家具,有時擺放的位置也保持著原樣,連我都能發覺這是原封不動地照搬拉斯普利埃的樣子。目前的沙龍摻進了一些舊日的氣氛,有時竟能以假亂真,讓人錯以為是置身於舊時的沙龍;明明在一片現實的環境中,卻不現實地以為自己身置別處,看到一片業已摧毀、殘壁斷垣的世界。從實實在在、嶄新的坐椅之間,夢幻般冒出沙龍、玫瑰紅絲絨面的小椅子以及挖花毯面的賭檯。這賭檯跟人一樣有一段歷史,有一段記憶。它曾被帶到多維爾去過,每日裡從花園這頭,望著遠處的深谷,等候戈達爾和小提琴手前來一起下賭。儘管它現在身處孔蒂濱河街客廳寒冷的陰影之中,卻仍然保持著從蒙塔利維街以及多維爾的落地窗門照射進來的熾熱陽光(它跟維爾迪蘭夫人一樣,對日起日落的時間十分熟悉)。自此以後,這賭檯便平步青雲,榮升到與人的爵位相等的高度。再看一幅畫著紫羅蘭和蝴蝶花的水粉畫。這是一位偉大的藝術家朋友饋贈的禮物,不久以後這位朋友就去世了。於是這幅畫便成了一個不留痕跡、悄然逝去的生命所遺存下來的唯一殘片。它蘊含著一位藝術家傑出才華和一段長久的友誼,它令人想起藝術家作畫時那專心而又溫柔的眼神,那厚實而又漂亮的大手。另外還有一些門客饋贈的漂亮玩意兒,雜七雜八東堆西放著。主婦走到哪裡,這些玩意就跟到哪裡,與之朝夕相處形影不離,結果身上打上了某種性格和命數的烙印。最後還有大量的花束和整盒整盒的巧克力。所有這些東西,或此或彼都在按照一統的方式開花。它們千奇百怪,卻毫無用處,只是莫名其妙地在積存成堆;它們總是帶著從禮盒裡剛剛取出的樣子,而且終年不變,一直保持著新年禮物的樣子。這些東西我們看不出跟其他東西有什麼區別,但是在布里肖這位維爾迪蘭公館晚會的常客眼裡,它們卻具有古玩的色澤和光潤,還有著一層靈魂色彩,因而具有某種深刻的意義。這一切雜亂無章的東西,猶如一排排響亮的琴鍵,對著他高聲歌唱,在他內心喚醒了相似的愛物,勾起了他模糊的回憶。它們四處點綴著這完全現時的客廳,猶如晴天縷縷陽光篩選著空氣一樣,切割、劃分著家具和地毯。它們從靠墊到小花瓶,從方凳到香水怪味,從點燈方式到色調安排,在其間追逐嬉戲;它們雕鑿著,回想著,透發著靈性,栩栩如生地體現著維爾迪蘭夫婦今昔住宅所固有的某種理想款式。「我們來試試,」布里肖湊近我耳邊說,「叫男爵談談他喜歡的話題。談到那些事情,他是非凡出眾的。」一方面我很想從德·夏呂斯先生口中得到有關凡德伊小姐和她女友的確切消息。為了這消息,我先前還決定過離開阿爾貝蒂娜,可是另一方面,我不願意讓阿爾貝蒂娜一人呆著,時間過久了,這倒不是因為她會趁我不在,干出什麼不好的事情(她難以知道我何時回家,何況這個時候有人來訪,或者她自己出門都會過分引人注目),而是為了別讓她覺得,我離開她時間太久了。想到此,我便對布里肖和德·夏呂斯先生說,我再跟他們呆一會兒,但時間不會太久。「還是來吧,」男爵對我說。過時候他社交激情雖然已經降退,但還需要拉長談話的時間。我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和他家裡都已發現過他這種需要。雖然這是蓋爾芒特家庭特有的需要,但更廣泛地看,有些人跟他們也差不多;由於他們的智慧只表現於交談的本領,即一種不完美的本領,所以儘管別人已經奉陪他們許多時辰,可他們猶感未足,談興仍濃,越發貪婪地纏住對方死死不放。對方已經精疲力盡,他們卻因社交樂趣未能盡興,居然錯誤地要求從對方這裡獲得滿足。「來吧,」他又說。「是不是,客人們都走了,現在才是盡情歡樂的時刻。唐娜·莎爾①的時刻來到了。希望我們不要歡聚一場卻落得那麼悽慘的結局。可惜,您急著要走,您急著要去辦的事情也許是您最好不要辦的事情。急事人人都有,可是往往人們告辭的時候正是應該到達的時候。我們猶如古迪安②畫中的哲人,現在該是回顧一下晚會的時候了,用軍事語言來說,就是進行所謂的戰況分析。我們請維爾迪蘭夫人給我們送一份小小的夜宵來。不過我們得小心一點,不要把她也給請來。我們光請夏利——說說又回到了《艾那尼》③上——來專為我們再拉一遍那段柔板。這是不是很美,那段柔板夠美的吧?可是這位年輕提琴家上哪兒去了?我還要向他祝賀呢。現在是表示激動和互相擁抱的時候了。布里肖,您得承認,他們演得真象天使一般,尤其是莫雷爾。一綹頭髮分開的時候,您注意到了嗎?啊,真是!我親愛的,那您算是什麼都沒有看到。那一聲升F調,足以使埃內斯庫④、加貝⑤、和蒂博⑥嫉妒而死。我敢向您承認,我是強做鎮靜,還是徒勞無益,聽到那一聲,我的心都碎了,我簡直要哭出聲來了。全場人的呼吸都加劇了。布里肖,我親愛的,」男爵猛地搖著大學教授的手大聲說道:「真是蓋世絕倫。只有年輕的夏利,猶如磐石,一動不動,我們甚至都看不出他在呼吸。他當時的表情正如泰奧多爾·盧梭⑦所說的,就象人間沒有生命的東西,自己雖然沒有思想,卻能發人深省。然而突然間,德·夏呂斯先生做了一個大幅度的動作,猶如在描繪一個戲劇性的轉折一樣,大聲說道:「這時候……一綹頭髮!這時候,他正拉到動人的小四組舞曲那活躍的快板。您知道,這綹頭髮甚至對於頭腦最為遲鈍的人來說,都是一個啟示信號。塔奧米那公主至此為止耳朵一直聾著,因為沒有比有耳不聽的人更聾的了,但面對這奇蹟般的發綹,她無法否認事實,立刻明白這是音樂,而不是撲克。啊!那真是莊嚴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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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處暗指雨果戲劇《艾那尼》的結局:女主人公唐娜·莎爾為三人所愛,最後與艾那尼結婚。但艾那尼對唐娜·莎爾之舅立下諾言,婚後即自殺身亡,唐娜·莎爾也隨之殉情。
②法國畫家(1815—1879),所作《沒落的羅馬人》一畫,背景為兩位哲人正在交談。
③《艾那尼》中另一主人公唐·卡洛斯,其名在拉丁語中與夏利為同一詞源。
④埃內斯庫(1881—1955),羅馬尼亞著名小提琴家和作曲家。
⑤加貝(1873—1928),法國著名小提琴家。
⑥蒂博(1880—1953),法國著名小提琴家。
⑦盧梭(1812—1867),法國畫家。
「對不起,先生,請允許我打斷一下。」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以便把他拉回到我感興趣的話題上來。「您剛才對我說,作曲家的女兒本來該來的。對此我很感興趣。您是否肯定,說好了她要來?」「啊,我不太清楚,」德·夏呂斯先生也許不由自主地也服從了人類普遍使用的指令,即不要向嫉妒者通告消息。他這麼做也許是為了向挑起嫉妒的女士表示尊敬,儘管別人十分憎恨這位女士,他卻荒唐地表明自己是個「夠朋友」的人;他這麼做也有可能倒是出於對這位女士的惡意,因為他以為一個人嫉妒了,反而會加倍地表示愛情。再不然,他就是要成心與人作對,對大多數人都講真情,就是對嫉妒者守口如瓶,這樣,嫉妒者因被蒙在鼓裡而備受痛苦;在大多數人的想像中事情至少就是如此。為了折磨別人,大多數人都以己度人,拿自己以為最為痛苦的事情——也許那本來就是錯覺——來折磨別人。您知道嗎,這裡有些象爭比高低的場所,人都不錯,可就是人人都喜歡從此發跡,出人頭地。可是您的臉色有些不好,這間屋子如此潮濕,您會著涼的。」他邊說邊把一張椅子推到我的身邊。「您既然身體不舒服,就應該小心為好。我去把您的外套拿來。不,您自己別去,您找不到,而且會著涼的。瞧瞧,真是太不謹慎了。可是您畢竟不是一個四歲的孩子了。您還真需要一個象我這樣的老僕人來照料您才行。」「男爵,不用您勞駕,我去。」布里肖說著就離開了。布里肖也許沒有發現,德·夏呂斯先生倒是真的為了向我表示友誼,他那狂妄自大、折磨別人的急性發作已經過去,眼下又恢復了平易近人,真誠相待的態度。布里肖還記著,維爾迪蘭夫人把德·夏呂斯先生是當作囚犯那樣交給他嚴加看管的,就怕他別藉口去取我的大衣,而偷偷去跟莫雷爾幽會,結果把老闆娘的計劃搞得全盤皆輸。
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為了我,布里肖先生勞駕了,我很遺憾。「噢不,他非常樂意,他很喜歡您,大家對您都十分喜歡。有一天大家都說,怎麼老不見他的人影,他是把自己鎖起來了還是怎麼的,布里肖真是一個正直的好人。」德·夏呂斯先生只看見倫理教授跟他說話的樣子和藹可親,坦誠相見,絕沒有料想到,他會在背後肆無忌憚地譏諷他。「這是難能可貴的人,他知識淵博,卻沒有陷於迂腐,不象許多人那樣變成一個書庫里的老鼠,渾身散發著墨水氣。他視野寬闊,胸懷豁達,在他的同人中純屬罕見。看他對生活能有那麼深刻的理解,那麼善於因人制宜,尊重每人的個性,有時候我們不禁納悶,他不過是索邦大學一名普普通通的小教授,原來甚至只是個中學教師,究竟是從哪兒學到這一手本領的,連我都常常百思不解。」聽到夏呂斯關於布里肖的這番讚賞,我比夏呂斯還要百思不解。就連德·蓋爾芒特夫人圈子裡最無修養的人都嫌布里肖笨拙遲鈍,他怎麼竟能取悅於德·夏呂斯先生這位難上加難的人。取得這一成績跟有些事情的影響是分不開的。且舉一例,當然這事跟夏呂斯的事情並不一樣。斯萬與奧黛特熱戀,在小圈子裡度過無數美妙的時光。結婚以後,他又覺得邦當夫人非常客氣,她佯裝對斯萬夫婦無比崇拜,不斷來看望那女人,對有關丈夫的事情津津樂道,還用輕蔑的口吻談論他們。這情況如同作家們把智慧的桂冠不是戴在最富有智慧的人頭上,而是戴在尋歡作樂者的頭上,原因是他們就某一男子對某一女子的情慾發表過大膽而又寬容的議論;作家和附庸風雅的情婦聽了那種議論以後一致認為,到家裡來的所有人中間,就數那漂亮的老頭傻氣最少,因為他在愛戀方面具有豐富的閱歷。出於同樣的道理,德·夏呂斯先生覺得布里肖比他的其他朋友都聰明,他不僅對莫雷爾非常客氣,而且還到希臘哲學家、拉丁詩人、東方說書人中去採擷精品,用一種奇異迷人的詩意來裝點男爵的情趣。德·夏呂斯先生現在年紀已經不輕,換了維克多·雨果,就喜歡身邊有法克里跟莫里斯①這樣的人簇擁著。無論是誰,只要能接受他的生活觀,他就喜歡。「我經常見到他,」他繼續說道。他說話聲音嚷嚷,一字一頓,但是除了嘴唇以外,沒有任何動作。臉上塗脂抹粉,如同一張假面具,鐵板著一絲不動。教士般的眼皮故意低垂著。「我聽他的課,拉丁區的氣氛可以使我換換環境。那裡有一批勤奮好學、善於思考的青年。年輕的布爾喬亞們,比起我那些另一社會階層的同學們要更加聰明,更有知識。他們完全不同,這一點您也許比我更加了解,這是一些年輕的布爾喬亞。」他一字一扣地咬著,先吐了好幾下布字,然後才慢慢地將布爾喬亞完整地說出來。按照演講的習慣,在這個詞上特別加重了語氣。他這麼咬文嚼字也許是因為他喜歡以此來表達其特有的細膩思維,也許是忍不住要在我面前恣意傲慢一下。德·夏呂斯先生的傲慢無禮,絲毫也沒有削弱他在我心中(自從維爾迪蘭夫人向我披露了他的用心以後)激起的巨大和深切的同情。我只覺得他的話是在跟我逗樂,即便我對他沒有現在這麼多好感,他的話也不會傷害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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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克里(1819—1895),法國作家。其兄為雨果之女婿;莫里斯(1820—1905),雨果的弟子和遺囑執行人。
我象我的外祖母,缺乏自尊心到了很容易喪失尊嚴的地步。固然,從中學開始,我就不斷地聽到一些我最仰慕的同學說,要是別人對他們無禮,他們不會在意,但要是別人玩弄手腕,那絕不能輕易饒恕。久而久之,我在言行中便不自不覺地表現出一種自尊自豪的第二天性,在別人眼裡,我這種第二天性甚至於還有些過分,因為我無所畏懼,動輒就跟人決鬥——不過連我自己後來也漸漸嘲笑決鬥的舉止,降低其道德聲譽,不用我來說,別人更是覺得決鬥是非常可笑的。但是被我們壓抑著的天性,並未逐出體外,它依然久駐於我們身上。有時候當我們拜讀某位天才的新作時,我們高興地發現,書中有許多議論都是我們曾經不屑一顧的,書中有許多歡樂和淒涼,是我們曾經克制著不敢表露的,書中有整整一個感情世界曾為我們所不齒;這本書使我們恍然大悟,認識了這些感情的價值。正是如此,生活經歷終於使我發現,別人對我進行嘲諷,我還不憎恨,而是報以微笑,那就有所不好了。從此缺乏自尊心和不會耿耿於懷的狀況不再復有表現,我甚至幾乎徹底忘了那種狀況曾經在我身上存在過,但是那種狀況畢竟是我原始的生存環境。我不會憤慨和兇狠,急了只會發怒。而且我對正義感是陌生的,甚至也不知道什麼叫道德感。我在內心深處只是完全忠誠於那些最弱、最不幸的人。我對於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的關係在何種程度上牽涉到善與惡的問題發表不了任何意見,可是想到別人正在算計德·夏呂斯先生;要他受苦,我覺得這是難以容忍的。我真想告訴他,卻又不知道如何啟齒。「我這樣一個老頭子,看見這批孩子勤奮好學,打心裡高興。我跟他們不認識。」他抬起手來又加了一句,作出話有保留的樣子,證明他是純潔的,以免別人以為他是在自吹自擂,同時也避免別人將懷疑籠罩在純潔的大學生身上。「這些孩子都很有禮貌,知道有我這位老態龍鐘的先生,經常還替我留一個座。真的,我親愛的。別不相信,我可是四十出頭的人啦。」男爵說。其實他已六十出頭了。「布里肖講課的梯形教室有些悶,不過每堂課都有意思。」儘管男爵喜歡與學生為伍,心甘情願受人擁擠,但是布里肖為了免得讓他久等,有時候就讓他跟著自己一起進教室。到了索邦大學,布里肖該說是回到自己家裡,該拿出一點氣度了,可還是無濟於事。去教室,是負責開門的公務員走在前頭,備受青年崇拜的大師卻跟在後面,還控制不住某種靦腆的神情。儘管布里肖此刻感到身價百倍,希望藉此良機向夏呂斯表示一下友好之情,但他仍感到有些為難。為了叫公務員讓夏呂斯進去,布里肖裝出忙不過來的樣子,不真不假地對公務員說:「男爵,您跟著我,有人會給您安排座位的,」話一說完,就再也不顧夏呂斯,只管自己,擺好入場『架勢』,矯健地步入了走道。年輕教師夾道向布里肖致意。他知道在這些年輕人面前他不用再裝腔作勢,在他們的心目中,他早已是一名權威,所以向他們頻頻點頭,不斷遞去眼光,表示心意領了。由於他時刻保持著軍人風度,所以他的舉止帶上了某種誠誓的鼓勵和sursumcorda①的色彩,仿佛是拿破崙時代的一份老兵在說:「他媽的!我會好好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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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文,意為:「加油啊。」
他一進教室,學生座上便掌聲四起。有時候,布里肖借夏呂斯前來聽課的機會,對他加倍奉承,近乎是加倍還禮。他對有些家長,或者有些布爾喬亞朋友說:「如果這事能夠博得諸位的妻子或女兒的歡心,那我就向諸位宣布,德·夏呂斯男爵、阿格里讓特親王、孔代家族的直系後裔,要來聽我講課。對孩子們來說,能目睹一位我國正宗貴族的末代後裔,這是一種值得保留的記憶。孩子們來的話,一眼就能看到他,他將坐在我講壇的旁邊,講壇旁只有他一位。他是個身材魁梧的人,白髮黑須,身掛軍章。」「啊,我向您表示感謝!」有個做父親的說。然後,儘管道謝人的妻子有了安排,但他為了不辜負布里肖的一片心意,硬逼著她去聽課,而女兒呢,儘管被人群和熱氣包圍著,頗感不適,卻還用好奇的眼睛恨不得把孔代的後嗣一口吞下去;但見到他沒有戴什麼皺頜,跟今人大同小異,不禁覺得有些蹊蹺。然而他卻顧不上看她一眼。不少大學生並不知道他是何人,只見他非常客氣,十分奇怪,對他毫不尊敬,態度生硬。然而男爵走出教室,還沉浸在遐想和傷感之中。「對不起,我又扯到我剛才的話題上來了。」我聽到布里肖的腳步聲急忙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您如果得知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要來巴黎,您能不能用氣傳信預先通知我一下,告訴我她們究竟要逗留多長時間,但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我向您提出過這個請求,行嗎?」我幾乎不再相信她已來過,提這個請求是為了預防未來。「行,這事我會替您辦的。首先因為我還欠您很大一筆情。以前您沒有接受我的建議,這對您是不利的,但卻幫了我一個大忙,您把自由留給了我。當然,我又用另一種方式丟棄了這一自由。」他繼續說道。憂傷的聲音聽得出他希望傾訴衷腸。「我始終認為,這事包含著不可抗力。有一系列的機遇,您卻錯過了,沒有利用。也許是命運之神在千鈞一髮之際告誡您,讓您不要阻擋我的道路。因為說到底,『忙碌者是人,支配者是上帝。』①誰能預料?我們一起從維爾巴里西斯家出來的那一天,要是您接受了我的建議,也許此後發生的許多事情就永遠不可能發生了。」我聽了這話十分窘迫,趕緊抓住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名字,說她的故世使我十分悲痛,想以此扯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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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美國哲學家、散文家愛默森(1803—1882)之語。
「啊!是嘛。」德·夏呂斯先生乾巴巴地低咕了一句,其聲調充滿了傲慢不遜,聽上去他注意到了我的悲哀,卻絲毫看不出他相信我悲痛的心情是真實的。我還發現,談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他毫無悲痛之心,我便想從這位十全十美的貴人這裡了解一下,究竟為了什麼緣故,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受到貴族階層排擠。他不僅對我這個社交方面的小問題不予解答,甚至還露出一付對此聞所未聞的神情。於是我明白了,德·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的地位在她故世以後當然是越來越高,但生前,在愚昧無知的平民百姓眼裡,她的地位已是高不可攀的,並且在社會的另一極,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那個階層,即蓋爾芒特家看來,她的地位也已是十分顯貴;她是他們的姑母,他們看重的是出身門第和姻親關係以及祖宗對家族留下的影響。他們把這些看成是「家族問題」而不是「社交問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家族比我想像得還要光彩奪目。我吃驚地得悉,維爾巴里西斯的名氏顯虛構的。不過,貴婦人締結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以後,仍保持著顯貴地位的,大概不乏其例。德·夏呂斯先生自我述說道,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某某有名的公爵夫人的侄女。這位公爵夫人是七月王朝時期大貴族中最有名望的人物,但她不願意跟公民王及其家族有所來往,我是多麼渴望聆聽有關這位公爵夫人的故事啊!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善良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長著布爾喬亞的臉頰,送我如許禮物,我每天毫不費力就能見到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居然是那位公爵夫人的侄女,居然是在她家裡,在某某公館由她親自撫養成人的。德·夏呂斯先生告訴我:「有一次某某公爵夫人問德·杜多維爾公爵:『三位姐妹中您最喜歡哪一位?』杜多維爾回答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某某公爵夫人回斥他道:『豬玀!』公爵夫人是個非常風趣的人。」夏呂斯說這句話時用蓋爾芒特家的人慣用的發音方式對風趣一詞作了強調。他覺得「風趣」一詞本身就十分「風趣」,我對他這種想法並不感到驚奇,因為我在多種場合都注意過,有些人客觀上有一種離心的傾向,他們仔細觀察,認真記錄他們自己不屑於創造的東西。一遇上他人饒有風趣,便欣賞不已,立刻放棄自己的嚴肅,把他人的風趣掠為己有。
「瞧他是怎麼啦?他居然把我的大衣給拿來了。」夏呂斯見布里肖去了那麼久,結果還錯拿了他的大衣,便這麼說道。
「早知道還不如我自己去呢。算了,您先披上。您知道嗎,親愛的,這很不好,這就好比是倆人拿同一個杯子喝東西。我知道您在想些什麼。不不,不是這樣,瞧,還是我來吧。」夏呂斯說著把他的短大衣接過來替我披在肩上,朝脖子前拉了一拉,又替我把領子翻起來。這時他的手在我的下頜上一掠而過,立刻向我表示了一下歉意。「他這樣年紀的孩子,連被子都還不會蓋呢,應該好好照顧他,管好他穿戴才是。我錯過機會了。這本是我能幹的事情我卻沒有干成。布里肖,還生來就是當保姆的料子。」我想藉機告辭,可是德·夏呂斯先生表示想去找莫雷爾,結果布里肖硬把我們倆一起都留住了。此外,我想,呆一會兒等我回到家裡,肯定能見到阿爾貝蒂娜,這肯定的心情猶如我下午想到阿爾貝蒂娜會從特羅卡德羅回來一樣。想到此,我就象同一天弗朗索瓦絲給我打了電話,我坐在鋼琴前時一樣,反而一點兒也不急於要見阿爾貝蒂娜了。正因為心緒平靜,所以雖然談話過程中我幾度想起身告辭,但都經不住布里肖命令式的挽留,還是呆著沒走。布里肖怕我一走,他一人無法牽制住德·夏呂斯先生,無法一直等到維爾迪蘭夫人遣人來叫喚我們了。「行了,」他對男爵說,「再跟我們呆一會兒吧,您過一會兒再去跟他擁抱也不遲嘛,」布里肖補充道。他那無神的眼睛盯視著我。他的眼睛接受過多次手術,雖然尚存一絲生氣,但要他狡黠地斜瞟一下,卻談何容易,它早已沒有那必要的靈活性了。「什麼擁抱,他這人真傻!」男爵興奮地失聲說。「我是說,他還以為自己是在領獎。他在夢想他那批小學生。我在想他會不會跟他們一起睡覺。」「您是想見凡德伊小姐吧,」布里肖對我說。顯然,他聽見了我們那段談話。「她要來的話,我一定告訴您,我從維爾迪蘭夫人那裡便可以知道。」布里肖對我說這番話,可能是已經預料到男爵即將會被逐出小圈子。「怎麼,您以為我跟維爾迪蘭夫人的關係還不如您嗎?」德·夏呂斯先生說。「這些聲名狼藉的人來不來,難道還瞞得過我嗎?您知道,那都是些臭名昭著的傢伙。維爾迪蘭讓她們來是錯了。這批人去走私集團也許是件好事,她們跟一夥惡徒是狐朋狗友,要聚會只能到可怕的地方去。他每說一句,我的痛苦就增加一層,舊的痛苦又換了新的痛苦。我突然回想起,阿爾貝蒂娜曾有過某些焦躁不安的舉動,但她都能迅速加以克制,不讓其流露出來。我想,她也許在盤算著要離開我,這一想心裡不禁產生了害怕,更覺得有必要將我們的共同生活延續下去,直到我恢復平靜為止。然而,要讓阿爾貝蒂娜打消念頭——如果她有此念頭的話——不讓她在我決定一刀兩斷以前就有所行動,要設法維持我們的生活,使我們的感情紐帶變得日益脆弱,直至我在執行決裂計劃時不再有絲毫痛苦。我覺得,最精明的辦法(也許我也受到了夏呂斯先生的感染,無意中回想起他喜歡演的戲),莫過於使阿爾貝蒂娜相信,是我自己決意要離開她的。呆會兒回到家裡,我就裝出要跟她作最後道別,從此一刀兩斷。「當然不,我並沒有認為自己跟維爾迪蘭夫人的關係比您更好。」布里肖趕緊解釋說,生怕因此引起男爵的疑心。布里肖見我要告退,又想出花樣替我解悶,誘我留下別走。他說:「男爵談到那兩位夫人的名聲時,似乎遺漏了一個問題。一個人可能聲名狼藉,但有可能他背的是莫須有的罪名,眾所周知的冤案錯案不勝枚舉。據記載,歷史上一度誰搞雞姦就要判刑,結果有些名人清白無辜,根本沒有此行也身陷囹圄。直至最近人們才發現,米開朗琪羅曾經與一名女子發生過偉大的愛情①。這一新的事實,使得萊翁十世②的這位朋友將終於有幸得到平反昭雪。我覺得米開朗琪羅這件事是富有現時意義的,它應該使追逐時流的人發生濃厚興趣,它會把拉維萊特區③的人全部鼓動起來。可是眼下得等另一件事的風波過去以後才行④,現在是一片混亂,有些善良的藝術愛好者都把這件事當成了時髦,我們還不能指名道姓說出來是哪些人,不然又是一場爭論。」布里肖一開始對男性的名聲問題發表議論,德·夏呂斯先生的臉上就流露出一種特殊的焦躁不安的神情,仿佛是一位上流社會的外行面對著醫學專家或軍事專家在胡說八道,大談什麼醫道或戰術。
「您說的這些事情,您都知道些什麼。」他終於對布里肖說,「您給我舉一例冤假錯案,說出名字來給我聽聽。哼,我什麼事情沒您清楚?」布里肖怯生生地想打斷夏呂斯的話,結果被夏呂斯嚴厲地駁了回來。「以前有些人幹這種事是出於好奇,或是向一位已故朋友表示感情專一。另有一種人,害怕自己走得太遠,如果您向他誇耀,某某男子長得如何英俊,他會回答說,對他來說,男子美貌問題象漢語那樣難以理解,他一竅不通;正如機械不是他的本行,他說不出兩部馬達孰優孰劣一樣,他根本無法區別兩個男子誰俊誰丑。他這是純屬瞎扯。我的天,瞧瞧,我不是說有人背著莫須有的罪名(或者背著應該這麼稱呼的罪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只是這種情況實屬例外和罕見,可以說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不過,我是個好奇的人,喜歡到處打聽,我倒確實親眼見到過這樣的事情,那可不是神話傳說。真的,我平生觀察到(我是說科學地觀察到,而不是憑空吹噓)兩起給人強加莫須有罪名的事情。一般來說,造成壞名聲的原因經常是兩個人的名字相仿,或者由於某種外部的跡象,比如有人多帶了幾個豪華的戒指,有些昏庸之徒就一定要想像一番,斷定這就是您所說的那些事情的典型症狀。他們的根據就是農夫說話必定是一句一個「我的天」,而英國人則是三句不離「該死的」。這都是林蔭道戲劇的俗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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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裡指羅曼·羅蘭所著《米開朗琪羅》一書所披露的事實。
②萊翁十世教皇(1475—1521)確實請米開朗琪羅負責設計過幾項工程,尤其是處在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之墓。
③拉維萊特為巴黎北面的屠宰場,屠夫和流氓雜在一起,雞姦盛行。
④可能仍指德雷福斯事件。
德·夏呂斯先生列舉性慾倒錯的人時,提到「女演員的男友」。這人我在巴爾貝克見過,他是「四友社」的頭。夏呂斯提到他,我大為震驚。「那麼這位女演員怎麼樣子呢?」她為他作屏風,再說他跟她也確實有關係,而且關係也許要比跟男人們更加密切。跟男人們他倒幾乎沒有什麼來往。」「他跟那三個男人有關係嗎?」「一點沒有!他們交朋友可根本不是為了干那種事情。其中兩人完全是要女人的。另一個雖然是那種人,可不一定就是跟他的朋友。總之,他們倆人是相互隱瞞著。最叫你們吃驚的是,在平民百姓眼裡,這些莫須有的罪名還都是有根有據的。布里肖,來這裡的人,儘管您可以保證,此人或彼人德行高尚,但了解內情的人卻說某某人早已臭名昭著。於是您也不得不人云亦云,對別人的說三道四將信將疑。眾人以為,該人就是代表著那種趣味,其實他倒不是誰願出兩文錢他就肯乾的。我說兩文錢,是因為如果我們假設那價格是二十五個路易的話,那我們就會發現,那些假正經的人數就會縮減到零。否則的話,正經人的比例,如果您看這裡面有正經可言的話,一般保持在十分之三至四左右。」布里肖是針對男性提出名聲敗壞問題的。可是我聽了德·夏呂斯先生的話以後,心裡想到的卻是女性,是阿爾貝蒂娜。男爵的統計數字把我震住了,儘管我意識到他可能是隨心所欲,在擴大數字,或者是在參照那些說三道四者的報告。我意識到,這些人也許是在說謊,在欺騙別人,總之是在受自身欲望的欺騙。他們的欲望跟男爵的欲望加在一起便構成了男爵的計算。「十分之三!」布里肖叫道,「如果比例顛倒的話,那犯罪人數豈不要成百倍地增長。男爵,如果您沒有搞錯,如果那人確是您所說的那種人,那我們得承認,您是一位罕見的先知先覺者,您預見到了一個別人近在身邊都未發現的真理。巴雷斯就是這樣的人,他對議會受賄腐敗的技露,事後才得到證實;又如勒維里埃①關於海王星存在的假說,也是如此。維爾迪蘭夫人十分喜歡援引一些人的名字,我在此還是不點名道姓為好。這些人猜測,情報局和參謀部出於愛國熱情——我對此表示相信——幹了一些秘密勾當,對此我始終難以想像。諸如同行業間的秘密關係。德國間諜機構、嗎啡癮等等,萊翁·都德每天都寫一篇神奇的童話,其實寫的都是事實。豈止十分之三!」布里肖驚詫不已地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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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勒維里埃(1811——1877),法國天文學家。1846年曾根據天王星運行軌道的計算,得出海王星存在的假說。這一假說日後得到證實。
說實話,德·夏呂斯先生將同時代的大多數人都說成了性慾倒錯,可就是把跟他有關係的男人都排除在外。因為他們的關係稍為帶有一些小說色彩,因此他覺得情況比較複雜。這跟有些及時行樂者的態度相仿,他們根本不相信女子有所謂貞操可言,他們認為只有曾經做過自己情婦的人,才談得上有那麼一點貞操。事後又一本正經,非常神秘地反駁別人說:「不不,您搞錯了,她才不是一位姑娘呢。」這些人說出這意想不到的看法,部分是聽命於他們的自尊心,因為他們洋洋得意地想,情婦們把愛情專留給了他們;部分是聽命於他們的天真幼稚,因為情婦們說什麼,他們就相信什麼;部分是聽命於對生活的某種理解,因為當你接近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事的時候,那些標籤稱號,那些分門歸類都顯得過於簡單草率了。「十分之三!請您萬萬小心,可別象那些只有未來才予承認的歷史學家那樣樂觀。男爵,如果您想把您說的那張統計表留給後世,那末後代們就會發現,這是一張錯誤百出的統計表。他們要找根據,因此需要檢查您的資料來源。然而,由於那些當事人對這類集體現象極其關心,竭力使它無聲無臭,銷聲匿跡,因此沒有任何材料能夠證實這類現象。屆時好人們就會群起攻之,把您看成誹謗者或者弄臣。您雖然在風雅比賽中榮膺榜首,成為這塊土地上的王子,但九泉之下卻王冠落地,飽受憂傷。這又何苦呢。猶如我們的博敘埃所說,上帝饒恕我吧!」「我不是在搞歷史,」德·夏呂斯先生說,「猶如可憐的斯萬先生所說的,生活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生活是饒有趣味的。」「怎麼?男爵,您也認識斯萬?我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有那種趣味?」布里肖神情擔憂地問道。「他這人真俗!您難道以為我認識的竟是那號人嗎?不,我想大概不至於吧。」夏呂斯眼睛低垂地說。他沒法在權衡利弊,心想,說到斯萬,眾所周知,他與那種傾向恰恰背道而馳。對那種說法半承認半否認,於所指者毫無損害,而別有用心者聽了又以為我是有所影射,自然會覺得滿意。「我並不是說過去在中學裡偶然有過那麼一次也不可能,」男爵似乎是不由自主脫口說出的。然後他又若有所思,繼續說道:「可這事都快兩百年了。您怎能要求我記得清楚,您真討厭。」他笑著結束道。
「總而言之,他並不漂亮,不漂亮!」布里肖說。他自己面目可憎,還自以為是,經常替別人挑刺,說人醜陋。「住嘴,」男爵說,「您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那時候,他臉如鮮桃,」他高八度地吐出每一個音節,補充道,「他猶如愛神那般漂亮。再說他後來一直都風度未減。女人們都瘋狂地愛過他。」「可是您見到過他自己的妻子嗎?」「瞧您說哪兒去了,他還是通過我才跟她認識的呢。有一天晚上我看到她扮演薩克里邦小姐,半身男裝,①我覺得她楚楚動人。我跟俱樂部的夥伴們在一起,我們每人都帶了一個女伴。儘管我對此不感興趣,只想睡覺,可是那些尖嘴薄舌的人還是言稱我曾經跟奧黛特睡過覺,人之可惡到了極點。不想奧黛特偏偏利用別人的傳言老是來跟我糾纏不清。於是我就把她介紹給了斯萬,心想從此可以脫身了。誰想到從那一天起她越發纏磨個沒完沒了。她一個字也不會寫。寫信都要我來代筆,散步也要我來陪伴。我的孩子,這就是所謂的好名聲,明白了吧,再說,這種美譽,我是徒有其名,並不完全名副其實,因為是她逼著我,把我拉進她那五六人的可怕的遊戲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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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暗指《在少女們身旁》中的一節。在巴爾貝克,埃爾斯蒂爾的畫室里,敘述者驚奇地看到一幅水彩畫,表現一位半身男裝的女演員,圖畫題名:薩克里邦小姐。
奧黛特相繼有過多名情人,先後替換;德·夏呂斯先生例舉這些情人的名字,就跟背誦法蘭西曆代國王那樣,滾瓜爛熟。確實,嫉妒者就如當代人一樣,離當代的事物太近了,結果什麼也看不清楚;只有局外人才能判斷有關某人私通的傳聞是否具有歷史準確性,才有可能開列一串名單。不過局外人所開的名單是沒有感情色彩的。名單只有到了另一位嫉妒者的眼裡,才會變得淒涼陰沉、令人憂傷。因為就象我一樣,這另一個嫉妒者會情不自禁地拿自己的處境去跟他耳有所聞的那個嫉妒者進行比較,會不禁捫心自問,自己懷疑的那個女人會不會也有那麼一張如此顯赫的名單。然而他什麼也不可能了解到。這就如同一場攻守同盟的陰謀,如同集體參加,對新兵進行殘酷捉弄一樣。就是說,在他的女友相繼跟別人發生關係的時候,他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塊黑布,儘管他竭力想把蒙布撕掉,但都無法做到,因為大家就是希望這個不幸的人兩眼一抹黑。這麼做的目的,好人是出於善心,壞人是出於惡意,粗俗之徒是因為喜歡搞惡作劇,謙謙君子則是因為出於禮貌和良好的教養。然而大家都在各守一個公約,即所謂的原則。「可是斯萬是不是知道您跟她有過關係?」「瞧您說的,多可怕!這事怎麼能跟夏爾挑明!那非叫他怒髮衝冠不可。我親愛的,簡單地說,他會把我殺掉的,他那嫉妒心就象老虎一樣兇猛。對奧黛特我從來沒有承認過……其實她對這事倒是毫不在乎的……算了,別叫我盡說些傻事了。最厲害的要數她朝他開槍的那件事了,連我都差一點兒中了彈。唉!別提了,跟這一對夫妻算什麼趣事都給我碰到了。當然咯,後來還是我出庭作證,駁斥奧斯蒙;為了這事,他始終沒有原諒我。奧斯蒙拐走了奧黛特,斯萬為了安慰自己,就把奧黛特的妹妹做了自己的情婦,或者說假情婦。好了,您絕不能讓我講斯萬的故事,要講十年都講不完,您明白嗎?他的事我比誰都了如指掌。她凡是不願意見夏爾的日子,都是由我陪她。我覺得這事很麻煩,更何況我還有一個近親,名字叫克雷西,雖然他根本無權干涉此事,可是他知道了畢竟不高興。那時候,別人都管她叫奧黛特·德·克雷西。她完全可以叫這個名字,原來有一個叫克雷西的人,她是他的妻子,後來只不過是離異了。那位克雷西非常正宗,是位很好的先生,她卻刮盡了人家最後一個生丁。可是,瞧瞧,您這不是成心要我嘮叨嘛,我在小火車上看見您跟他在一起的,在巴爾貝克時您還供應他吃飯了呢。可憐的人,他一定需要吃飯。他那時候靠斯萬給他的一筆極小的贍養費過活。自從我的朋友去世以後,這筆年金就一筆勾銷了。我所難以理解的是,」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既然您經常出入夏爾家,剛才您怎沒跟我說,讓我把您介紹給那不勒斯女王呢?總之,我看出來,您對人不感興趣,缺乏好奇心。一個認識過斯萬的人這樣,我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斯萬這方面的興趣是如此濃厚,以至於無法斷定,在那方面我們倆究竟誰是誰的啟蒙者。這就好比誰要是認識惠斯勒,卻不知道什麼叫藝術趣味,我同樣會感到十分吃驚。我的天,認識她主要對莫雷爾很重要。再說他也非常渴望能夠認識她,他這麼渴望是極其聰明的。真可惜她走了。不過這不要緊,這幾天我再來牽一下線。他一定會認識她。除非她明天就駕崩,這事絕對誤不了。可以指望,駕崩這事還不至於發生。」布里肖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向他透露了「十分之三」的比例數,受到了很大的震驚,尚未緩過勁來,還在不斷地苦思冥想,推理論證。他突然神情陰鬱地問德·夏呂斯先生:「茨基不是這樣的人嗎?」這突如其來的發問令人想起預審法官設置圈套,引誘被告招供的樣子。其實,這只不過是教授想顯示一下自己明察秋毫,但臨到要提出如此嚴重的控告時,他又變得局促不安起來。為了使人信服他那所謂天生的直覺,他選擇了茨基,心想既然只有十分之三的人是清白乾淨的,那末點出茨基的名字,失誤率肯定微乎其微,因為布里肖覺得茨基有些奇怪,夜不成眠,還抹香水,總之有些反常。「根本不是」,男爵大聲說道,那嘲諷的語氣還夾雜著幾分挖苦、專斷和慍怒。「您的話說得有點走樣,不合邏輯,沒有說到點子上。要說有誰對此一竅不通,茨基正是一個。如果他真是那種人的話,他樣子倒反而不會那麼顯露,那麼象了。我說這話,對他沒有絲毫批評的意思,他很有魅力,我覺得他甚至還有幾分非常叫人迷戀的神態。」「那末,說幾個名字給我們聽聽吧。」布里肖窮追不捨又道。夏呂斯起身傲慢地說:「噢!我親愛的。您知道,我,我是生活在抽象之中的人。這一切只有從超驗的角度來看,才使我發生興趣。」他懷著他這類人固有的謹小慎微,帶著他談話特有的浮華做作回答道。「您明白嗎,我呀只對普遍現象感興趣,我跟您談這些事感覺是在談萬有引力。」男爵竭力掩飾自己的真正生活。他作出如此謹慎的反應,只是很短的時間。相比之下,剛才連續幾個小時,他都在步步為營,促使別人猜測他的生活。他又獻殷勤,又挑逗,竭力顯示自己的生活。在他身上,傾吐衷腸的需要遠遠勝過對泄露秘密的恐懼。「我想說的是,」他繼續道,「雖然有些人背上了莫須有的惡名,他也有成千上百的人是徒具美名。當然,看您是聽信那些同類人的話還是其他人的話,徒具美名的人數也隨之在變。說真的,其他非同類的人想加禍於人的可能性是有限的,他們雖然對惡習猶如對偷盜或謀殺那樣深惡痛絕,然而他們對染有惡習的人的高雅情操和善良心地是有所了解的,所以他們只是對那種惡習不予置信而已。相反,同類人加禍於人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他們希望,取悅於他們的人是可以親近的;另一些原來抱有同樣希望,結果希望破滅的人,向他們提供了消息。他們都一概相信,更何況他們相互之間通常又一直存在著隔閡。我見過一個人,因為這一異癖而遭人鄙視,他說他估計某位上流人士也有同樣的異癖,其唯一理由就是那位上流人士跟他非常客氣。「根據推算出來的人數,」男爵天真地說,「完全有理由樂觀。但是外行推算的數字跟內行推算的數字出現巨大差額,其真正的原因在於內行在自己的行為外面包了一層神秘的東西,以遮人耳目之用。別人根本沒有辦法打聽,所以他們只要得悉四分之一的真相,便已驚得目瞪口呆。」「那末我們的時代跟古希臘一樣羅?」布里肖問。「什麼?怎麼跟古希臘一樣?您難道以為古希臘以後就再也沒有繁衍傳代嗎?請瞧瞧,路易十四時期的先生①小韋芒杜瓦②、莫里哀、路易·德·巴登親王③、布倫瑞克、夏羅萊④、布弗萊、孔代大人⑤、布里薩克公爵⑥。」「我打斷您了,我當然知道,我是從聖-西蒙那裡讀到關於先生和布里薩克的描寫的,當然還有旺多姆⑦,還有其餘許多人,我都知道。可是聖-西蒙這個該死的傢伙寫過許多孔代大人和路易·德·巴登親王的事情,可是怎麼就從來沒有提到過這一點。」「堂堂索邦大學的教授,竟要我來向他講授歷史,這未免有些太慘了吧。親愛的老師,您怎麼孤陋寡聞得象條鯉魚?」「您說話真刺人,男爵,不過也很有道理。來,這回我要叫您高興高興。現在我想起一首歌曲,唱的是當年孔代大人在其男友拉穆塞侯爵⑧陪伴下共游羅納河,突遇暴風雨的情景。歌詞是用詼諧的拉丁文寫的。孔代說:
CarusAmicusMussaeus,
Ah!Deusbonus!quodtempus!
Landerirette,
Imbresumusperituri。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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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國王室自十六世紀起稱國王的次弟為「先生」,此處指路易十四之弟奧爾良公爵。
②韋芒杜瓦伯爵(1667—1683),路易十四之子。
③巴登親王(1655—1707),路易十四教子。
④夏羅萊伯爵(1700—1760),孔代大人之孫。
⑤孔代親王(1621—1686),路易十四手下大將。
⑥布里薩克公爵(1645—1699),聖-西蒙之親戚。
⑦旺多姆公爵(1654—17I2),亨利四世曾孫。
⑧死於1650年。
⑨拉丁文,意為:我的朋友拉穆塞,
老天在作什麼孽,
唉呀呀
這雨要把我倆毀。
拉穆塞安慰他說:
Securaesuntnostraevitae,
Sumusenimsodomitae,
Ignetantumperituri
Landeriri。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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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文,意為:
我倆生命最安全,
就為我們是雞姦,
要毀只有被火毀
雨毀我們難上難。
「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夏呂斯尖聲尖氣,忸怩作態地說,「您真不愧為學識淵博。您會給我寫下來的,對不對,我想把它保存在家族檔案里,因為我隔三代的曾祖母是親王先生的妹妹。」「是的,可是,男爵,關於路易·德·巴登,我什麼也看不出。況且,一般來說,我以為作戰藝術……」「真傻!那個時代,旺多姆、維拉爾①、歐仁親王、②孔蒂親王、③、要是我再加上東京和摩洛哥④的勇士——我是指真正的品行高尚、心地虔誠的人——以及『新一代的人』,那我更是要叫您大吃一驚了。啊!我要把這告訴給正在對新一代進行調查研究的人。布歇⑤說,這一代人擯棄了前人無謂的糾紛。我那兒有一位小朋友,大家議論紛紛,都說他幹了非常出色的事情……。不過我不想說什麼壞話,還是再說說十七世紀吧。聖-西蒙談到過許多人,但您知道他是怎樣描述于格塞爾元帥⑥的嗎?聖-西蒙說他跟放浪形骸的古希臘人差不多,不屑於藏藏掖掖,不僅玩年輕漂亮的僕人,而且還抓住那些年輕軍官不放,加以馴化;在軍營里,在斯特拉斯堡,光天化日之下就那麼干。他也許讀過夫人⑦的書簡,男人們都稱他為『Putana』⑧。她描寫得十分露骨。」「她跟丈夫在一起,消息最為可靠,最掌握情況。」「夫人真是一個妙趣橫生的人物,」德·夏呂斯先生說。「根據她的描寫,我們可以對『姨媽』⑨進行抒情性的綜合,這首先是一個具有男子氣的人。通常來說做姨媽妻子的人是男人,所以姨媽給他生兒育女是易如反掌的事。其次,夫人閉口不談先生的惡習,而是以了解內情的人自居,大談特談別人身上的這種惡習。我們大家都有這種習慣,明明我們自己家裡在犯這犯那毛病,但我們諱莫如深,偏喜歡說別人家也在犯這毛病,藉此向自己證明,有這毛病並沒有什麼不正常、丟面子的地方。我剛才對您說過。這種事情始終都是如此。不過,我們這種事,從這個觀點來看,又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儘管我援引了十七世紀的例子,如果我的祖上弗朗索瓦·德·拉什富科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他一定會比生活在他們那個時代更據理力爭地說,瞧,布里肖幫助我回憶一下:『惡習每個時代都有見聞,如果世人皆知的那種人都出生在紀元初開的年代,那我們如今還能侈談埃利奧加巴爾⑩的賣淫嗎?』世人皆知一句我尤為喜歡。我看得出我那見識卓越的遠親熟諳當時名人的『叫賣』,就好比我深知當今名人的叫賣一樣。不過那種人,今天不僅僅是增多了,而且還添了一些特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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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維拉爾公爵(1653—1734),法國元帥。
②歐仁親王(1663—1736),軍事家。
③孔蒂親王(1664—1709),孔代大人的侄子。
④夏呂斯此處暗指1883—1887東京之役,即指遠征軍,摩洛哥是指1907年的卡薩布蘭卡登陸。
⑤布歇(1852—1935),法國文學批評家。
⑥于格塞爾(1652—1730),法國元帥。
⑦法國王室自十六世紀起稱國王次弟之妻為「夫人」,此處指路易十四之弟奧爾良公爵之妻。
⑧拉丁語,意為放蕩女子,妓女。
⑨謂雞姦者。
⑩埃利奧加巴爾218至222年為羅馬帝王,其統治年代,荒淫無度。
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將要告訴我們,此類風尚是如何演變傳襲的。然而,在夏呂斯和布里肖說話的過程中,我腦中不斷閃現阿爾貝蒂娜在家等我的景象以及凡德伊樂曲撫慰親切的動機,兩者融為一體,時明時暗,但始終沒有離開過我。我的思緒不斷回到阿爾貝蒂娜身上,事實上我過一會兒必須真要回到她的身邊。不管怎樣,我重又給自己套上了一副腳鐐,它使我不能離開巴黎。此時此刻,我從維爾迪蘭的沙龍思及我的家,便實實在在地感覺到了這個家。這個家不是一個雖能激發個性但空蕩淒涼的家,而仿佛是充實的——從這一點來說,有一點兒象某一晚上巴爾貝克旅館的情景——有人存在著;這存在的人一步不離,在那裡久久等待著我,我何時願意,何時便能見到這個人。德·夏呂斯先生不斷回到原來話題上來——而且,他那永遠朝著一個方向發揮的智慧對這個題目具有某種敏銳的洞察力——那種固執具有某種難以說清的東西,令人難受。他如同一個除了自己專業其他一概漠視的學者,令人生厭,又象一個自恃了解隱秘又急於透露出去的人,令人惱火。他就象有些人那樣,別人一說到他們的缺點,便樂不可支。殊不知這種態度多麼令人反感。他是怪癖,說話言不由衷,他又如罪犯,不可自制,非要鬧事。有時候這些特徵變得象瘋子或罪犯的特徵那樣明顯突出,可是他們卻給我帶來了某種安慰。我對這些特徵進行了必要的移位,把它們推演到阿爾貝蒂娜身上。我又回想起她對聖-盧以及對我的態度。我心想,這些往事哪怕再為辛酸,再為淒涼,似乎畢竟還不至於象德·夏呂斯先生的談話和人格那樣透出如此明顯的畸變和獨一無二的特異。但可惜得很,德·夏呂斯先生匆忙地摧毀了我的希望,摧毀的方式正如他先前提供我希望時那樣,即完全於不知不覺之中。「是的,」他說,「我再也不是一個二十五歲的人了,我發現,身邊許多事情都已發生了變化,這個社會已經面目全非,柵欄已被推倒。那些不修邊幅、不登大雅之堂的人居然把探戈舞亂鬨鬨一直跳到我家裡來了。現今的時裝、政治、藝術、宗教,我一概都認不出來了。不過我承認,變化最大的,還要數德國人所謂的同性戀。我的天,我們那個時候,那些憎惡女人的男人和那些只喜歡女人,做事情只出於功利的男人哪兒輪得上號,唯有同性戀個個都稱得上是好父親,只是為了打掩護才偶有個情婦。如果我有女兒出嫁,如果我希望保證她不受苦受難,那我一定到同性戀中間去物色女婿。唉!世道變了。如今有的同性戀甚至都是最狂戀女人的人。我原以為自己嗅覺靈敏,心想,這事絕對不可能,我還以為自己不會看錯。嘿!看來我只能認輸了。我有一個朋友,幹這事是出了名的。我嫂子奧麗阿娜給他找了一個馬車夫,是貢布雷的一個小伙子,這人什麼活都干過,純粹是個色鬼,因此我敢發誓,他對那種事情是深惡痛絕的。在許多女人中,他對兩個女人十分崇拜,一個是演員,一個是啤酒店老闆的女兒,跟她們發生了關係,欺騙了自己的情婦,使他十分痛心。我的表叔德·蓋爾芒特親王,屬於那種聰明得讓人惱火,把什麼都想像得十分容易的人。有一天他對我說:『某某人為什麼不跟車夫睡覺?誰說得准戴奧多爾(這是車夫的名字)一定不喜歡這事?他的主人不向他獻殷勤,他難道也不生氣?』我趕緊叫希爾貝快別這樣說。我為他這種所謂的敏銳性感到惱火。不加區別,自作聰明,這等於缺乏敏銳。我為他惱火,因為他還使了一個破綻百出的壞心眼,企圖把我的朋友某某人也拉到獨木橋上冒險一試,逼他去干那種事情。」「德·蓋爾芒特親王難道也有這種癖好?」布里肖驚奇不安地問。「我的天哪,」德·夏呂斯先生興奮地答道,「這事誰不知道,我想,我要是回答您說這事錯不了,我絕對不會有失謹慎。是這樣的,第二年我去巴爾貝克,有一個水手有時候帶我去捕魚,他告訴我一些事情。我那戴奧多爾,我順便提一句,他的姐姐是維爾迪蘭夫人的女友,德·普特布斯男爵夫人的女傭。總之,戴奧多爾每次來碼頭,不是帶走這個水手,就是帶走另一個,真不要臉,搖著船遠遠去轉一圈,『也干其他的事。』」這一回兒輪到我問夏呂斯了,那位老人,我認出來就是整天跟他情婦玩牌的那位先生,是否有點象德·蓋爾芒特親王。「瞧瞧,這是路人皆知的事,他從來也不打遮掩。」「可是他是跟情婦在一起吶。」「那又有什麼關係。這些孩子,難道他們還那麼天真?」他尖聲地對我說,我正想著阿爾貝蒂娜,沒想到從他話里提取到的只是苦汁。「他的情婦很動人。」「那末,他其他三位朋友也跟他一樣嗎?」「一點兒也不,」他捂住耳朵大聲說,仿佛我的彈奏離弦走調似的。
「現在他又走到另一個極端。照此推理,人們連交朋友的權利都不該有羅?唉!年輕人哪,就喜歡把什麼都混為一談。您應該重新接受教育,我的孩子。不過,」他又說道:「我經歷過許多事情,可是這件事情太公開了,以至於我必須盡力保持頭腦清醒,防止冒昧。這件事著實叫我十分尷尬。我也許是老朽了,我真弄不明白。」他說這番話,其口吻如同主張法國教會自由獨立的人卻在大談教堂的權力至高無上,自由保皇派在大談法蘭西行動組織,或者克洛德·莫奈的弟子在大談立體派。「我不是對那些創新者進行非難,我對他們倒是十分欽慕。我力圖理解他們,但是我百思不得其解。如果他們真的如此喜愛女人,那麼為什麼他們還需要弄一個他們稱為小傢伙的人?更何況在這工人階層,這種事情向來名聲不好;他們出於自尊心,幹起來都是躲躲閃閃的。看來這事情對他們來說還代表著其他意義。那究竟是什麼呢?」「對阿爾貝蒂娜來說,女人還代表著其他什麼東西呢?」我思忖著,正是這個問題在使我痛苦不堪。「一言為定,男爵,」布里肖說,「如果院系學術委員會建議開設同性戀課程,我一定首先推薦您。不,這還不好,一個什麼特殊心理生理研究院之類的機構也許更能發揮您的特長。我看您尤其適合於在法蘭西學院執教,您可以致力於個人研究,象泰米爾語或梵語教授那樣,把研究成果講授給對此感興趣的人。不過聽眾人數很少,只有兩名,另加一名公務賢。我這麼說,並不是對我們全體教務人員有什麼懷疑,我認為他們是無可懷疑的。」「您一無所知,」男爵武斷地回駁道。「您以為對這事感興趣的人寥寥無幾嗎?您是大錯特錯了。事實恰恰相反。」他沒有意識到,他談話內容那不變的指向和他將要對別人所作的責備兩者之間是有矛盾的,「相反,情況非常可怕,」他憤慨而又悔恨地對布里肖說,「現在這事都成了人們唯一的話題。這是可恥的現象,但倒過來證實了我對您說的話,我親愛的!據說前天在德·阿伊安公爵夫人家中,整整兩個小時,客人們沒有談別的事情。您想想,如果現在婦女們也參與進來談論此事,那還成什麼體統!最可惡的是,那些害人精,那些十足的惡棍把什麼都告訴了她們,」他帶著平時並不多見的怒火接著說,「譬如夏特勒羅那小子,誰都比不上他,他的事情真是一言難盡。總之這些人當著她們的面盡對別人說長道短,有人對我說,那小子說了我許多壞話,可是我毫不在乎。我想,一個打牌作弊,被俱樂部逐出的人,想拿泥塊和髒東西砸人,其結果只能掉在自己身上。我非常清楚,如果我是珍妮·德·阿伊安,我會相當珍重自己的沙龍,不允許別人談論這類話題,不允許別人糟賤自己的親身父母。可是眼下什麼社交呀,規矩呀,禮節呀,早都蕩然無存,交談跟服飾都一概不講究這些東西了。噢!我親愛的,世界末日來臨了。每個人都變得如此兇惡。大家都在攀比,看誰說別人的壞話多。真令人髮指!」
我童年在貢布雷,就十分怯懦,為了不要看見別人贈送白蘭地給我外祖父,不要看見我外祖母苦苦哀求他別再喝酒的情景,我就逃之夭夭。現在我只有一個念頭,趁夏呂斯還未受罰,趕快離開維爾迪蘭公館。「我必須走了。」我對布里肖說。「我跟您一起走,」他對我說,「可是我們不能學英國人的樣,不告而別。我們去跟維爾迪蘭夫人道個別。」教授說完就徑直朝客廳走去,象小孩下棋一樣,看看「能不能悔棋」。
在我們聊天的時候,維爾迪蘭先生遵照妻子的旨意,已把莫雷爾帶走了。其實,維爾迪蘭夫人經過深思熟慮,覺得暫且不向莫雷爾透露秘密似乎更為上策;可是她已欲罷不能。有些欲望,儘管你把它封在口腔里,但一旦任其膨脹,它就不顧後果如何,堅決要求得到滿足。我們見到袒露的玉肩,不會久久地呆視著而不去吻一下,我們一走會象老鷹叼蛇那樣,早把嘴唇快快送去;我們不會飢腸轆轆,蛋糕放在面前也不碰一下;我們更不會聽到意外的話語而置若罔聞,無動於衷,心靈不激發起驚奇、迷惑、痛苦或喜悅。維爾迪蘭夫人正是處於這種心境,沉醉於情節劇般的傷感情調之中,所以她不由自主地授意丈夫拉走莫雷爾,不惜任何代價要跟小提琴家談談清楚。小提琴家本來已在抱怨,那不勒斯女王怎麼沒等別人把他介紹給她就走了。德·夏呂斯先生曾經再三強調,她是伊麗莎白女王和德·阿朗松公爵夫人的胞妹。因此女王在他的眼裡是個非凡的重要人物。可是主子對莫雷爾解釋說,他不是來跟他談那不勒斯女王的。維爾迪蘭先生單刀直入,跟他談了正經的事。「這樣吧,」談了一會兒以後他結束道,「這樣吧,如果您不信,您可以去聽聽我妻子的意見,我發誓,我什麼也沒有告訴過她。我們一起去聽聽,她對這件事是怎麼看的。我的看法也許有錯誤,但您知道她的見解是絕對正確的,再說她對您充滿了無限的友誼。來吧,我們把是非交給她來評判。」這一邊,維爾迪蘭夫人已經等得坐立不安。她急於親自跟高超的提琴家談談,品嘗一下激動的滋味。然後等他走了以後,要丈夫詳細匯報一下他們倆交談的確切內容。她一邊等著一邊不停地說:「他們究竟在幹什麼?古斯塔夫把他拖了那麼長時間,我希望他至少能夠給他適當地加加工。」維爾迪蘭先生跟莫雷爾一起走下樓來,莫雷爾看上去神情非常不安。「他向您請教一個問題,」維爾迪蘭先生對他妻子說,那樣子就象不知道自己的請求能否得到滿足一般。維爾迪蘭夫人正是激情滿懷的時候,也顧不上回答維爾迪蘭先生的話,直接對著莫雷爾就說開了:「我完全同意我丈夫的意見,我認為這件事情拖的時間夠長的了,您不能再這麼忍氣吞聲了!」她激憤地大聲說道,至於她跟丈夫剛才商定,丈夫跟提琴家談些什麼她應該裝作一概不知,這一點她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怎麼回事?什麼忍氣吞聲?」維爾迪蘭先生吱吱唔唔地問,竭力裝出十分驚奇的樣子。他儘管因亂了陣腳而顯得有些笨拙,但仍在竭力維持騙局。「你對他說了些什麼,我猜到了。」維爾迪蘭夫人回答道。老闆娘對能否自圓其說毫不在乎,也不顧小提琴家過後回想起此情此景,對她的誠實性會作何感想。
「不,」維爾迪蘭夫人繼續道,「我覺得您再也不能含垢忍辱,跟這個早已枯朽的人物繼續接觸了。他已到處不受歡迎。」她也根本不顧這話不太真實,忘了自己就幾乎每天都在接待他。
「音樂學院的人都把您當成了笑柄,」她感到這是最有說服力的證據。「要再這麼拖一個月,您的藝術前途就將成為泡影。沒有夏呂斯,您每個月可以多掙十萬多法郎。」「可是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我非常吃驚。不過我非常感謝你們。」莫雷爾熱淚盈眶喃喃道。他因為不得不還要裝出驚訝的樣子,掩飾羞恥,所以他滿臉通紅,比他連續演奏貝多芬全套奏鳴曲還要滿頭大汗,眼眶裡湧出了連波恩的音樂大師都肯定無法催落的淚水。雕刻家對這些淚水很感興趣,他微笑著用眼角示意我注意看夏利激動的樣子。「如果真要什麼也沒有聽說過,那就數您一個人了。他早已是醜事干盡臭名昭著的人了。據我所知,警察正盯著他呢。其實真要落在警方手裡,倒還算是他的福分,免得象他同類那樣,臨終都倒在流氓的暗刀之下。」維爾迪蘭夫人又說。她心裡想著夏呂斯,德·迪拉斯夫人的情景不由浮上心頭。她已如痴如醉,盛怒之下隨意添油加醋,在夏利可憐的傷口上盡興撒鹽,同時也為自己今晚受到的侮辱解了恨,雪了恥。「再說,即便光是在物質上,他對您已毫無用處了。自從他被那幫傢伙捏在手心裡,對他敲詐勒索,他早已徹底破產,分文不名。連他們都已不能再從他這兒敲到什麼,來支付自己的音樂,您就更別想得到報酬了,他的公館、古堡,一切都給典押了。」莫雷爾十分輕易地聽信了這番謊言,其主要原因是德·夏呂斯先生是喜歡把他當作知心人,把自己跟流氓們的關係都一五一十地告訴過他。他這個僕人的兒子,不管自己也荒淫無恥,但對那種人卻厭惡至極,其厭惡的程度跟他對波拿巴主義的熱情正好形成對照。
莫雷爾陰險的骨子裡已經醞釀著一個類似十八世紀所謂盟友叛變的陰謀。他決定永遠不向德·夏呂斯先生吐露此事,準備第二天晚上回到絮比安侄女的身邊,一切都由他自己來親手處置。可惜的是,他的計劃有可能失敗,因為夏呂斯已跟做背心的裁縫約好,當天晚上要見面。儘管發生了上述事情,莫雷爾還是未敢不去赴約。我們將會看到,繼後莫雷爾又接二連三地遇到了一連串其他的事情。絮比安哭喪著臉向男爵訴說自己的不幸。男爵儘管自己也很不幸,但還是向他保證,被遺棄的小姑娘由他來繼養;小姑娘會得到一個她所擁有的稱號,很有可能就叫德·奧洛龍小姐;他會使她補上良好的教育,並給她富足的嫁資,讓她成婚。聽到這些許諾,絮比安十分高興,可是他侄女卻無動於衷,她依然愛著莫雷爾。莫雷爾趁絮比安不在,不知出於愚蠢還是厚顏無恥,闖進店鋪,冷嘲熱諷地說:「您怎麼啦?眼睛怎麼一圈都是黑的?是愛情的憂傷嗎?夫人,年復一年,歲歲相異。說穿了,我們難道穿一雙鞋試試的自由都沒有?更何況是個女人,要是她不合您的腳……」他只發過這麼一次怒,因為她哭了。他覺得她這麼做是卑劣無恥的,是在耍弄手腕。我們有本事把別人的眼淚逼落下來,卻不一定總能忍受這被自己逼落下來的眼淚。
不過我們把話扯得太后面去了,因為這一切是到維爾迪蘭晚會以後才發生的。我們割斷了晚會的情景,現在應當仍然回到剛才斷掉的地方。「我壓根也沒有想到,」莫雷爾接過維爾迪蘭夫人的話嘆息道。「當然,別人才不會當著您的面說呢,但這並不能證明您不是音樂學院的笑料,」維爾迪蘭夫人用心險惡地繼續說,希望藉此向莫雷爾挑明,事情並非僅僅牽涉到德·夏呂斯先生,而是直接關係到他自己的利益。「我完全相信,您是蒙在鼓裡的,可是別人才不顧這些呢,您問問茨基,那天您走進包廂的時候,別人在謝費亞包廂里,就離開我們一步遠,都說了些什麼。換句話說,別人都在瞧不起您。我可以對您說,要是別人這麼待我,我倒不在意。可是我覺得一個男子漢如此,那豈不出奇地可笑?他會一輩子都做眾人笑柄的。」「我不知道如何感謝您才是。」他說這話的語調,就如被牙科醫生折騰得痛不欲生卻還不願意流露出絲毫疼痛;這情景又象是一個愛打抱不平的人,能為一句無謂的話而拔刀相助,慫恿您去跟人決鬥,對你說,「您決不能這麼白白挨罵,」你聽後感激不盡。「我認為您是個有個性的男子漢,」維爾迪蘭夫人說道,「儘管他對眾人吹噓,是他撐著您,說您沒有種,但您會揚眉吐氣的。」夏利尋思著,如何借別人一份尊嚴來遮蓋自身破敗不堪的尊嚴。他突然想起不知在哪兒念到過或者聽到過的,靈機一動,鄭重宣布道:「我不是靠這份麵包長大成人的。從今晚開始,我就跟德·夏呂斯先生一刀兩斷……那不勒斯女王走了,是嗎?否則,我應該先徵求一下她的意見,然後再跟他一刀兩斷……」「不一定要跟他徹底決裂,」維爾迪蘭夫人生怕小圈子就此拆散,趕緊說道。「您在這裡見見他沒有什麼害處,您在我們的圈裡是受到好評的,沒有人說您的壞話。但是您必須獲得自由,另外要注意,不要讓他把您拉到那些蠢女人家裡去。那些人只是表面對您客氣。我很想讓您聽聽她們背後都說您些什麼。再說,您有什麼可後悔的,您這樣倒清除了本來要留一輩子的污漬。從藝術的角度來看,受夏呂斯引薦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撇開這一點不說,光象您這樣在偽上流社會上竄下跳,也會被人看作是不務正業,落得一個業餘琴手、沙龍小樂師的名聲。在您這樣的年紀,落得這個名聲,可就沒有救了。我明白,那些漂亮的夫人分文不花,把您請去,跟自己的朋友搞禮尚往來,輕而易舉,她們何樂而不為?但是賠出去的是您藝術家的未來。我不是說去那麼一家兩家也不行。您剛才談到的是那不勒斯女王,她就是一個正直的好人。不瞞您說,我覺得她就不把夏呂斯放在眼裡,她主要是看在我的份上才來的。是的,是的,我知道她早就想認識維爾迪蘭先生和我了,她那兒倒是可以去演奏的地方。而且不瞞您說,我帶著人去,這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藝術家們都認識我,您知道,他們對我向來非常客氣,有些人把我看作是他們的自己人,是他們的老闆娘。不過您千萬要小心防火,千萬不要去德·迪拉斯夫人家!決不要去幹這類蠢事。我認識一些藝術家,他們到我這兒來說到她,都跟我吐了知心話。您知道,他們明白,對我可以無話不說。」她善於這麼突然採用溫柔真誠的口吻說話,在臉上添一絲謙和的神色,在目光里加一絲恰如其分的嫵媚。「他們就這樣,來我這兒說說他們那些日常瑣事。有幾位,別人都說他們最沉默不語,可是跟我聊起來,一聊就是幾個小時。我沒辦法告訴您,他們個個都多麼有趣。可憐的夏布里埃老是說:『只有維爾迪蘭夫人才能叫他們開口。』唉,您知道,每個到德·迪拉斯夫人家演奏過的人無一例外地都傷心不已。這不是單單因為她讓手下僕人對他們進行侮辱,以此取樂,而是因為此後就再也沒有請他們去演奏過。劇院經理說:『啊,對,就是那個到德·迪拉斯夫人家去演奏過的人。』一句話就完了。您大可不必這樣斷送了自己的前程。您知道,上流社會沒有一個正經的人。這話說起來讓人傷心,但事實就是如此。您哪怕再有本領,只要來個迪拉斯,就足以給您添上個業餘琴手的美名。您知道,我,您明白嗎,我對藝術家最了解,我跟他們打了四十年的交道,是我使他們揚名,是我對他們感興趣,嗯,您知道,如果誰被他們說這是『一個業餘的』,他們該說的話就都說了。而事實上已經有人開始在這麼說您了。為這事,我已經不知道發過多少次火,我要確保不讓您到這個可笑的沙龍去演奏。您知道別人是怎麼回答我的嗎?『可是他也由不得自己呀,夏呂斯又根本不用告訴他根本不用徵求他的意見!』有人對他說:『我們非常欣賞您的朋友莫雷爾,』以為這樣能夠博得他的高興。可是您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嗎:『您憑什麼說他是我的朋友?我們不是一個階層的人;應該說他是我的創造物,是在受我的保護。』」這時候,在音樂女神突兀的前額下躁動著一樣無法抑制的東西,那是一句重複出來就變成既卑鄙又有失謹慎的話。但複述此話的欲望比謹慎守信的欲望更為強烈。老闆娘抑鬱的半圓形前額經過微微痙攣以後,終於向這欲望作了讓步:「甚至有人告訴我丈夫,他曾經說過:『我的僕人,』不過到底說過沒有,我無法得到證實,」她補充道。德·夏呂斯先生自己曾經向莫雷爾發誓,誰也不會知道莫雷爾的身世和來歷。可是他也是迫於這種吐露秘密的欲望,事隔不久便告訴維爾迪蘭夫人:「他是一個家僕的兒子。」這句話一經脫口,就不脛而走了。現在每個人又出於這吐露秘密的欲望在到處傳播這句話。此人傳給彼人時都說這是秘密,聽者答應絕對保密,卻難保其密,於是聽者又成為說者。這恰如傳環遊戲,這句話最後又回到了維爾迪蘭夫人自己的嘴裡,被說的人終於聽到此話,結果倆人很可能鬧得不和。對此她早有所料,可是這句話燙她舌頭,她實在難以抑制。另外,她明明知道,說出「僕人」一詞完全會刺傷莫雷爾,然而她還偏是說「僕人」。至於她補充說,她無法得到證實,她使用這頗有分寸的說法既是為了表明自己恰恰十分肯定,又是為了表明自己是公正的。她本來只是向別人表明,自己是不偏不倚的,沒想到連自己也為自己的公證心所打動,以至於開始充滿柔情地對夏利說:「您明白嗎?我對他也不能過多指責。他確實是在把您拖下深淵,但這也難怪他,因為他自己就在往山下滾,」她大聲地說。她為自己作了這一準確的形象比喻而讚嘆不已。她未及注意,這形象比喻是脫口而出的。她趕緊追上去逮住它,準備再盡力發揮一下。「不,我對他的責備,」她象一個尚未成功而先已陶醉的女人一樣,柔聲柔氣地說:「是他對您缺少體諒。有些事情是不能當眾宣揚的。譬如,剛才他就跟我們打賭說,如果他向您宣布,您將得到榮譽十字勳章(當然那是扯皮,只要是他推薦,就足以叫您名落孫山),您一定會高興得滿臉通紅。這也就罷了,儘管我從來就不太喜歡,」她露出煞有介事和神氣十足的樣子接著說,「我不太喜歡看見別人欺騙自己的朋友。您知道,有些事情看起來很小,可是我們看不過去,看了很痛心。譬如,他對我們說,您希望得到十字勳章,全是為了您的叔叔,而您的叔叔是個奴才,邊說還邊捧腹大笑。」
「他對你們說過這話!」夏利吼道,聽著這些巧妙轉述的語言,他深信不疑,維爾迪蘭夫人的話字字句句都是真話。維爾迪蘭夫人全身沉浸在喜悅的海洋之中,如同一個老情婦,險些被年輕情夫所拋棄,節骨眼上居然使年輕情夫退了婚,化險為夷。老闆娘先前確實沒有精心設計過如何撒謊,她沒有準備撒謊。她是在受一種更為本能的感情邏輯和神經反應的支配。她的目的只是為了活躍生活,維護幸福,在小圈子內「洗洗牌」。因此,她未及檢驗是否屬實,便將那些雖不是絕對正確,卻至少是極其富有教益的論點衝到嘴上。「他如果只對我倆說說,那倒無妨,」她接著說,「好在我們對他話會作分析取捨的。再說職業也不分高低貴賤,您有您自身的價值,您就是您自己的價值。可是他卻拿這話去跟博特凡夫人逗樂(維爾迪蘭夫人故意舉出德·博特凡夫人來,因為她知道夏利非常喜歡她),這事叫我們聽了非常難受。我丈夫聽到這話以後對我說:『我寧可受人一巴掌,也不受這份氣。』因為您知道,古斯塔夫(我們由此得知維爾迪蘭先生就叫古斯塔夫)跟我一樣喜歡您。其實他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我喜歡他。」維爾迪蘭先生裝出心地善良的粗漢子喃喃道。「喜歡他的是夏利。」「噢,不!現在我看出了人跟人的區別在哪兒,我被一個卑鄙的傢伙出賣了,而你們,你們才是好人。」夏利誠懇地說。「不,不,」維爾迪蘭夫人為了既穩保勝利(因為她感到她的每星期三聚會已經有救了)又不要勝利過頭,便喃喃道。「說卑鄙倒是有些過分了。他幹了壞事,很多壞事,但也不都是明知故犯的。您知道,榮譽軍團勛位那件事一下也就過去了。倒是他對您家世所說的那些話,要我全說出來真是太為難了。」維爾迪蘭夫人說。這事她早已說了,一點也沒有感到為難。「噢,一下子過去了又能解決什麼問題?這足夠證明他就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莫雷爾嚷道。正在這時候,我們走進了客廳。「啊!」德·夏呂斯先生見莫雷爾在那兒,叫了一聲,並朝音樂家走去。那輕鬆愉快的步履仿佛有些男人為了跟一個女子私會,巧妙地織織了晚會,陶醉之餘忘了自己給自己設下了陷阱,因為那女子的丈夫早已在晚會上安插好幫手,準備捉姦捉雙,當眾痛打一頓。「怎麼樣,看來時間不早了。光榮的年輕人,不久就是年輕的騎士勳章獲得者了,高興嗎?不久您就可以佩上十字勳章給人瞧瞧了。」德·夏呂斯先生溫情脈脈而又得意揚揚地問莫雷爾。可是,他這番授勳的話附錄在維爾迪蘭夫人的騙局之後,更使莫雷爾覺得夫人的話是勿容置疑的真言。「走開,我禁止您靠近我!」莫雷爾對男爵嚷道。「您別想在我身上打主意。你想腐蝕的已不是我一個人了。」我想,我唯一能夠自慰的是,我會看到,德·夏呂斯先生一定會把莫雷爾和維爾迪蘭夫婦駁得體無完膚。我曾經為了比眼下小於幾倍的事,受過夏呂斯瘋狂的怒斥。他一旦發怒誰也阻擋不住,連國王都無法鎮住他。可是眼下卻發生了奇怪的現象。只見德·夏呂斯先生目瞪口呆,掂量著這不幸,卻弄不明白禍從何降。他居然一時語塞,無以對答。他抬起目光,帶著疑惑、憤怒而又懇求的神色,朝在場的每個人身上掃視了一遍。這似乎不是在問他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在問他們他應該何以作答。他啞口無言,這裡有種種原因,他也許當即感到了痛苦(他看見維爾迪蘭先生和夫人避開他的目光,也沒有任何人表示要上前來救他一把的樣子),但他尤其產生了對將來痛苦的恐懼;也有可能他事先沒有想像到這一步,沒有早早地先燃好怒火,因此手中一時沒有現成的憤怒(他是過於敏感、患有神經質和歇斯底里的人,是個真正的衝動型人物;但他卻又是一個假充勇敢的人,甚至是個假充兇狠的人;這一點我始終以為如此,並因此對他抱有好感。他沒有重視榮譽的人受到侮辱時通常所有的那種反應),別人趁他手無寸鐵,出其不意向他發動進攻;甚至還有一種可能,這裡不是他自己的圈子,他感到沒有在聖-日耳曼區那樣揮灑自如,驕勇喜辯。但是,無論是出於何種原因,這位貴族大老爺處在這平時為他睥睨的沙龍里,四肢癱軟,巧舌僵硬,驚恐萬狀,怒不可言,只會盲目地環顧四周,面對別人的粗暴疑惑不解,苦苦哀求(他的有些祖先,面對革命法庭恐慌不安,早就失去了在平民面前的優越感;此時我們也很難說,這種優越感是否在他本性中根深蒂固,不可動搖)。不過,德·夏呂斯先生並沒有走投無路,智窮才盡。他不僅辯才出眾,而且膽量過人。一旦他心中的怒濤翻騰已久,他便能用嚴厲至極的措詞,駁得對方啞口無言,徹底失去招架之功。上流人士們常常目瞪口呆,料想不到,有人居然會這麼厲害。碰到那種場合,德·夏呂斯先生就會急促不安,連連發起神經質的攻擊,使眾人戰慄。但這必須是在那種由他採取主動的場合;由他主動出擊,他就能巧舌如簧,口若懸河(正如布洛克最善於開猶太人的玩笑,可是碰到誰當著他的面道出那些猶太人的名字,他卻立刻變得臉紅耳赤)。他對眼前這些人恨之入骨。他恨他們,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他們的輕蔑。他們如果客氣一些,他才不會對他們滿腔怒火,他會擁抱他們的,不過,面對一個如此殘酷,出乎預料的情況,我們這位偉大的雄辯家只會吱吱唔唔地問:「這是什麼意義?怎麼回事?」誰也沒有聽見他在說些什麼。看來驚惶失措的啞劇是經演不衰的,永久不變的;我們這位在巴黎沙龍里遭遇不幸的老先生無意之中只是做了一個古時希臘雕塑家所表現的潘神追逐中的仙女們那驚呆了的動作。
大使失寵,辦公室主任被迫退休,上流人士突遭冷遇,戀人求愛不成,有些人對這類不測的事件要一連研究數月才能明白,為什麼自己的希望旦夕之間成了泡影。他們把這不幸的事情放在手中反覆揣摩,如同揣摩一塊不知從何飛來,或是由誰投來的隕石一般。他們十分希望探明,這塊奇特的飛來物是由什麼成分構成的。弄清裡面究竟有些什麼損人的花招。化學家有的是分析手段,病人不知病因可以請醫生診斷,預審法官遇到無頭公案遲早也能查個水落石出;唯有我們的同胞干出的那些事情令人大惑不解,很少能讓人發現其真正動因。德·夏呂斯先生——且讓我們把這次晚會以後幾天內發生的事情先行在此交待一番,下文當然還要繼續交待——對夏利的態度有些摸不著頭腦。男爵認為,夏利曾經常常威脅他,要把他如何鍾情於自己宣揚出去,現在夏利肯定以為自己「翅膀已硬」,可以獨自飛翔了,所以真的把這話捅了出去;夏利一定是純粹的忘恩負義,把什麼都告訴了維爾迪蘭夫人。可是她怎麼就如此容易上當(男爵打定主意要矢口否認,所以堅決相信,別人對他那種感情的指責純屬憑空捏造)?也許是維爾迪蘭夫人的朋友中有哪位自己喜歡夏利入了迷,所以才這麼先聲奪人。因此接下去幾天內,夏呂斯向那些毫不知情的「門客」連連發信,弄得他們以為他瘋了。然後,夏呂斯又去向維爾迪蘭夫人情真意切、語重心長地敘述了一番。可是他那些動人的故事卻絲毫沒有獲得預期的效果。維爾迪蘭夫人不斷地對男爵說:「您就不用再為他操心了,別把他放在眼裡,這是個毛孩子。」男爵雖然渴望言歸於好,但他想把夏利自以為穩已到手的東西一概取消,迫他言和。他請求維爾迪蘭夫人不要再讓他進門。這一點遭到了她的嚴正拒絕。結果德·夏呂斯先生義憤填膺,又寫了一封冷潮熱諷的信回敬了她。德·夏呂斯先生東猜西測,卻始終摸不清頭腦。換而言之,他怎能料想得到,冷拳根本不是莫雷爾發出的。當然,他本可以找莫雷爾聊上幾分鐘,把事情問個明白;這誠然是個辦法。但是這與他的自尊心和愛情觀是背道而馳的。他受到了冒犯,得由別人主動上門向他道歉才是。在任何時候,雖然我們一方面想到,私談一下也許可以澄清事實,消除誤會,可是我們又有另一種想法,阻止我們去坦誠布公。大凡在二十次場合卑躬屈膝、低頭哈腰的人,到了第二十一次,往往需要揚眉吐氣一下。然而正是這一次最不應該唯我獨尊、固執己見,而需要消除誤解,因為不將謊言揭穿,對方的錯覺就會日益加深。且說這件事發生以後,上流階層到處傳言,說德·夏呂斯先生要強姦一名年輕音樂家,企圖未遂,被維爾迪蘭夫婦逐出了門外。聽了這個謠傳,有人便說,怪不得,維爾迪蘭家中怎麼再也見不到德·夏呂斯先生的人影了。德·夏呂斯先生偶然在某一地方遇見一個曾經被他懷疑過並辱罵過的人,那人當然對他耿耿於懷,可是夏呂斯自己也不主動跟那人招呼致意;於是別人便覺得,原來一點不假,小圈子裡對男爵都早已眾叛親離。
話說德·夏呂斯先生被莫雷爾剛才那番話以及老闆娘的態度弄得啞口無言,只作出一個仙女惶恐受驚的樣子,趁此機會維爾迪蘭先生和夫人作出斷絕外交關係的姿態,引退到第一個客廳,單獨留下德·夏呂斯先生一個人,而莫雷爾在台上只顧自己忙著套小提琴。「你快給我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麼,」維爾迪蘭夫人貪婪地問她丈夫。」我不知道您對他說了些什麼,他臉色很激動,」茨基說,「兩眼噙滿了淚水。」維爾迪蘭夫人裝傻地說:「可我覺得,我說的話,他聽了好象根本無動於衷。」她耍這種花招不能騙過所有的人。她說這話的目的無非是為了催雕刻家再重複一遍,說夏利著實哭了。這眼淚使老闆娘陶醉,心裡充滿了自豪。她怕的就是某某門客沒有聽清楚,以為夏利沒有哭,她絕不願意出現那樣的危險。
「不不,恰恰相反,我親眼看見,他眼眶裡閃爍著豆大的淚珠,」雕刻家壓低嗓門,帶著一付不懷好意的笑臉悄悄說;同時他又斜睨了一眼,看莫雷爾是否還在台上,直到肯定他沒有聽見他們的談話,這才放下心來。可是有一個人聽得真切,就是那不勒斯女王。誰要是早發現她在場,那立刻會使莫雷爾恢復已經失去的希冀。女王參加了另外一個晚會,離開時發現自己把扇子忘在維爾迪蘭夫人處了,她覺得自己親自來取一下比較好。她有些尷尬,悄悄走進來,等人一走空,準備道歉一番,寒暄幾句即刻告辭。她進來時誰也沒有發現,她正遇上這件事情。她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情,心中頓時燃起了怒火。「茨基說他眼含淚水,你看見了嗎?我沒有看見眼淚。噢!是的,是有眼淚,我記起來了,」她怕別人真信了她的話,趕緊改口說。「可是我們的夏呂斯,怎麼那麼局促不安,瞧他兩腿在發抖,都快要站不住了。」她冷酷無情地數落道。這時候,莫雷爾朝她跑來:「這位夫人難道不正是那不勒斯女王嗎?」女王正朝夏呂斯走去,莫雷爾用手指著女王(儘管他明知就是她),「唉!發生了剛才的事情,真可惜!這下我再也不能請男爵把我介紹給她了。」「等一等,我來給您介紹。」維爾迪蘭夫人說,說著就朝正跟德·夏呂斯先生說話的女王走去,幾個門客隨後跟著。我和布里肖沒有跟去,我們倆急於取出我們的衣物出來了。夏呂斯本要把莫雷爾介紹給那不勒斯女王,以為實現這一偉大願望的唯一障礙,就是女王有可能突然駕崩。我們總是把未來想像成虛無空間對現實的一種折射,其實未來的出現是有原因的,只是大部分原因我們不了解而已。未來往往是即將所要發生的事情的結果。不出一個小時以前,德·夏呂斯先生即便傾家蕩產,也不會讓莫雷爾認識女王。維爾迪蘭夫人向女王行了個屈膝禮,見女王沒有認出她來,便說:「我是維爾迪蘭夫人呀,陛下怎麼認不出來了呢?」「很好,」女王一邊極其自然地跟德·夏呂斯先生聊著天,一邊說。維爾迪蘭夫人懷疑這一句「很好」究竟是否對著她說的,因為女王說這句話時神態完全心不在焉,聲調徹底漫不經心。正處在失戀的痛苦之中的德·夏呂斯先生,聽到這話,不由拿出言行放肆專家和愛好者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感激的微笑。莫雷爾在遠處看清了介紹的準備過程已經就緒,趕緊走上前來。女王把手臂伸給了德·夏呂斯先生。她對德·夏呂斯先生不是沒有怨怒,她責怪他對這類卑鄙的侮辱者怎麼沒有採取更加嚴厲的態度;維爾迪蘭夫婦竟敢如此對待夏呂斯,她為他感到羞恥,滿臉漲得通紅。幾小時前她不拘身份對夫婦倆表現出充分的同情和好感,而眼下卻對他們盛氣凌人,傲慢不遜。其實兩種態度源於同一心態。女王是個心地極其善良的人,但她的善良首先表現為對自己喜愛的人感情忠貞不移。她愛親友,愛本家族的所有王子,其中包括德·夏呂斯先生。誰善於尊敬她所愛的人,她就愛誰,不管他們是布爾喬亞,甚而是平民百姓,她都投以善良的情感。她對維爾迪蘭夫人表示同情和好感就是出於如此的善良本能和天賦。毫無疑問,這是一種狹隘的、近乎托利黨式的、日趨陳舊的善良觀,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她的善良是不夠真誠和不夠熱情的。古人們本喜歡社會集團,為之效忠,因為社會集團並不超越城邦的範圍;今人極其喜愛自己的祖國,而將來的人喜歡的可能是全球性的合眾國。我只舉離我最為親近的母親為例。德·康布梅爾夫人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從就未能使我母親下決心參加任何慈善事業或任何愛國工作,她從未做過售貨員或女施主。我母親把豐富的愛心和慷慨首先都留給了自己的家族、僕人和路遇的不幸者。我遠不是說她這麼做是有道理的。但我很清楚,她那豐富的愛心和慷慨之心,如同我外祖母的心一樣,是永不枯竭的,遠遠超過了德·蓋爾芒特或德·康布梅爾夫人的能力和作為。那不勒斯女王的情況跟德·康布梅爾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就完全不同。我們還必須承認,她對好人的評價,與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小說——阿爾貝蒂娜在我書柜上取走後占為己有——也是根本不同的;對她來說,那些阿諛奉承的寄生蟲和盜賊,那些時而卑躬屈膝、時而蠻橫無禮的酒鬼以及一切荒淫無度者或者殺人犯都一概不能算在好人之列。可是事物的兩極往往是相接的。女王出面保護的貴族和遭受凌辱的親戚是德·夏呂斯先生,也就是說儘管夏呂斯出身望族,跟女王又是近親,女王保護的畢竟是一個道德敗壞,沾滿惡習的人。「您臉色不好,我親愛的表弟,」她對德·夏呂斯先生說。「請靠在我的手臂上。請相信,我的手臂一定能支撐住您。對付這種事情,它是很堅實的。」然後,她抬起頭來,正視前方(茨基告訴我,當時她正面就是維爾迪蘭夫人和莫雷爾),說:「您知道,從前在加埃特,我這手臂曾經叫流氓惡棍聞風喪膽,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它會為您豎起城牆,為您效勞。」就這樣,伊麗莎白女王的妹妹手挽著男爵,未讓人介紹莫雷爾,高視闊步地走了出去。
按照德·夏呂斯先生那可怕的脾氣,他對六親不認,說翻臉就翻臉,對人進行百般折磨,叫人望而生畏;人們想當然,這次晚會以後,他一定會大發雷霆,對維爾迪蘭夫婦進行大肆報復。可是一點兒也沒有。其主要原因大概是晚會過後幾天他著了涼,得了當時常見的傳染性肺結核,一連幾個月醫生和他自己都認為已病入膏育,生死未決。在此以前,他患有神經官能症,盛怒之下不能自己,現在是否神經官能症為另一種疾病所代替?他的無聲是否純粹是由於出現了病體的轉移?從社會觀點來看,夏呂斯從來沒有拿維爾迪蘭夫婦當一回事,現在他更不能抬舉他們,把他們當作具有同等地位的人來對待,對他們大加責難。這麼解釋未免過於簡單。換一個角度,我們知道,大凡神經質的人喜歡憑空想像,把安分守己的人也想像成敵人,無緣無故地朝他們發怒。可是一旦遇到有人向他們主動攻擊,他們卻反而變得老老實實了。要神經質的人息怒,與其說勸告他們發怒是無濟於事的,不如朝他們臉上猛潑冷水來得有效。這麼解釋,未免仍過於簡單。德·夏呂斯先生為什麼沒有能懷恨在心的原因,也許不應該到病體轉移之中而應該到疾病自身之中去尋找。疾病已經使男爵身心疲憊,以致他再也沒有多少閒暇來顧及維爾迪蘭夫婦。他已是半死不活的人。我們剛才談到攻擊,即令是沒有效果的攻擊,若要好好「來一下」,也需要消耗一部分精力。可德·夏呂斯先生已心有餘而力不足,連準備攻擊的精力也一絲不存。我們常常說不共戴天的死敵們到臨終都睜著眼睛,虎視眈眈,然後幸福地閉上雙目。這種情況是罕見的,除非我們生活得好好的,死亡猝然而至。當人們到了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的時候,人們不會為了生命強盛之時都輕易對待的事,這時反而竭心盡慮起來。復仇之心是生命的組成部分。最常見的是——儘管有例外存在,我們將會看到,同一個人自身的性格也會充滿矛盾,這是合乎人情的——當我們站在死亡門檻前的時候,復仇之心就離開了我們。德·夏呂斯先生想了一會兒維爾迪蘭夫人,感到實在太累了,便面向牆壁,什麼也不去想了。這並不是因為他的雄辯已經枯竭,而是因為他已不如從前精力充沛。儘管他說話仍然是滔滔不絕,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他的口手已經離了原先如此常見的慷慨激昂,而變成一個只是由柔聲細語和福音書比喻來裝點裝點的幾近神秘的雄辯術,變成了一種對死亡的表面依順。他只有在覺得生命有救的時日裡才大展口才。病情復發,他便又緘口默言了。他的雄渾剛烈的氣質里移植了基督徒式的溫柔(正如《愛絲苔爾》所表現的天才精神與《安烈洛瑪克》①是如此不同),獲得他周圍親友的一致讚賞;他這種精神也許同樣會獲得維爾迪蘭夫婦的讚賞。儘管他們對夏呂斯的缺陷曾經恨之入骨,但他們禁不住仍會對他崇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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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國悲劇詩人拉辛(1639—1699)的兩部悲劇。
當然,他只是披著基督徒的外衣,舊有的思想依然存在,不時沉渣泛起。他乞求加布里埃爾大天使象報告先知那樣,來告訴他,救世主將過多少時間才能來臨。他痛苦而又溫柔地微笑了一下,打斷自己的思緒說:「大天使可不能象對達尼埃爾所說的那樣,叫我耐心等待『七個星期再加六十二個星期』①,我肯定活不到那一天就會死去的。」夏呂斯心裡等待的人就是莫雷爾。因此他也請求拉斐爾大天使把小多比給他帶來。然後,他又摻雜使用一些更打動人心的辦法(正如病榻之中的教皇一邊請人代做彌撒,另一邊沒有忘記遣人去喚自己的醫生來),他對前來看望他的人暗示說,如果布里肖把他的小多比快速帶來,那末拉斐爾大天使也許會對多比的父親那樣,同意讓小多比眼睛復明,或者讓他去犧牲洗滌池。②儘管出現一些合乎人情的反覆,但德·夏呂斯先生語言的純潔性和道德化已達到膾炙人口的程度。虛偽兇狠、惡言中傷,這一切都已消失殆盡。道德上,德·夏呂斯先生已經得到升華,遠遠超過了他以前的水平,他的道德改觀感化了不少人,本可以使他的演說藝術矇騙一下聽眾,可是由於他深受疾病折磨,改進了的道德也就隨之消失了。德·夏呂斯先生重新走到了下坡路上,而且我們將漸漸看到,其滑坡的速度越來越快。不過維爾迪蘭夫婦對他的所作所為已經成為一件漸漸遠去的往事,有些觸人發怒的近事使他對這件往事再也記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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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天使加布里埃預言,七個星期,再加六十二個星期為耶路撒冷建城的期限。
②據《聖經》記載,托比之子托比亞斯給其父帶來一位陌生人,即拉斐爾大天使。他使托比雙目復明,犧牲洗滌池指犧牲者臨死之前沐浴淨身之處。
我們再回過頭來,說說維爾迪蘭的晚會。那天晚上,當公館只剩下老人以後,維爾迪蘭先生對他妻子說:「你知道戈達爾為什麼沒有來嗎?他正在薩尼埃特身邊呢。薩尼埃特在交易所想撈回本錢,玩了那一手,結果一敗塗地。薩尼埃特知道自己已經分文不名,還背了一百萬法郎的債,心裡受了打擊。」「可是他為什麼還要玩那東西?真蠢,他哪有這號本事。比他狡猾鑽營的人在那玩意上都輸得精光呢,更何況他這種人,不被眾人輾得粉碎才怪呢。」「那可不是,我們早就知道他是個蠢貨了。」維爾迪蘭先生說。「有何法子呢,覆水難收哇。這一下,他明天就會被老人趕出門去,一貧如洗了。他的父母又不喜歡他。別指望福什維爾會幫他什麼忙。我想過了,我當然不願意做什麼叫你不高興的事,可是我們也許可以給他一份小小的年金。別讓他一天到晚感覺自己破產完蛋了。讓他可以在家裡好生養息養息。」「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見,你想到這些非常好。可是你說『在家裡』,這蠢貨占著那套房間太貴了,那不行,必須給他租一套兩間式的房間才行。我想目前他住著的那套間准要六七千法郎。」「是六千五百法郎。可是他非常喜歡他的住所。總之他受了嚴重打擊,活不了兩三年了,三年之中最多也就為他花費一萬法郎。我覺得,這一點我們是力所能及的。譬如,我們今年不再續租拉斯普利埃,可以租一個較為簡單的地方。按我們的進款,一萬法郎分三年支付不是辦不到。」「就算如此,討厭的是,這事兒會不脛而走。你能為他如此,就不得不對別人也一視同仁。」
「你放心,這我已經考慮到了。只有明確說好條件,對這事絕對保密,我才能這麼做。謝謝你的好意,我可沒想要做全人類的大善人。別來慈善家那一套!我們可以這麼辦,即對他說這筆錢是謝巴多夫公主留給他的。」「可是他會相信嗎?她為遺囑的問題徵詢過戈達爾的意見。」「實在不行,我們可以把實情告訴戈達爾,他有保守秘密的職業習慣。他掙的錢很多,永遠也不會象那種半官方人士,迫使我們來掏腰包。他甚至還會主動承擔此事,說公主就是請他做經紀人的。這樣的話,我們甚至都不用親自出面,可以免去致謝應酬,拉攏感情,應付那一套套煩人的東西。」維爾迪蘭先生加了最後這個詞。這個詞暗指的自然是那些他們希望避免的感人場面和動人語言。但是猶如我們在家中在指某件事情,尤其是令人討厭的事情的時候,為了把這件事情只向有關的人作個示意,而不讓別人明白。我們就使用一個特別的詞彙,維爾迪蘭先生的那個詞我就沒有聽清楚。一般來說,這類詞彙是族先留下來的後遺症。譬如,在一個猶太人家庭里,整個家族現在已經法蘭西化了,那個詞彙就是全家族熟悉的唯一的希伯萊語,就是一個改變了原意的慣用詞;在一個外省氣息濃郁的家庭里,那個詞彙就是一個方言詞,儘管這家人已經不說也不懂某一省的方言,但這個方言詞還在使用;在一個來自南美但只會說法語的家庭里,那就是一個西班牙語詞彙。在下一代人眼裡,伴隨那種詞彙存在的只是童年的回憶。我們記憶猶新,父母在吃飯的時候悄悄說一個什麼詞,暗指正在伺候的僕人,但僕人聽不明白,而孩子們更是徹底不知道這個詞究竟指的是什麼,也不知道是西班牙語、希伯萊語、德語還是土語,甚至懷疑這個詞是否屬於什麼語言,懷疑這別是一個專有名詞,或是完全生造出來的詞。唯獨我們如果幸有什麼舅舅或太老伯健在,使用了這個詞,那疑團才有可能解開。由於對維爾迪蘭夫婦家的親屬我一個也不認識,所以我未能確切地弄明維爾迪蘭先生那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不管怎麼說,維爾迪蘭先生讓夫人綻開了笑臉。因為這種語言比日常語言用得少,更富有心照不宣的特點,因此使懂得這種語言的人產生別人無法分享的自得其樂的感覺。快樂的時刻過去以後,維爾迪蘭夫人反問道:「可是如果戈達爾說出去怎麼辦?」「他不會說的。」他說了,至少對我說了,幾年以後,在薩尼埃特的葬禮上,我就是通過戈達爾了解到這件事情原委的。我很遺憾,沒能更早地了解事情真相,否則,我的思想本會發生變化,即永遠不要責怪別人,不要光憑別人的一件壞事,用對此事耿耿於懷的心情來評判別人。我們只看見了別人心靈的壞的一面,只憑這一次就斷定此人的壞心還會故態復萌,殊不知人的心靈是極其豐富的,除了壞的一面,還會表現出其他許多形式。我們對心靈在其他時候所可能表現的真誠希望和可能實現的美好事情還不了解;我們不能因為看見了心靈醜惡的一面,便對其溫柔美好的一面也視而不見,從我個人角度而言,戈達爾如果早日把這秘密告訴我,也許會驅散我關於維爾迪蘭夫婦在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所扮演的角色的疑團。可是真要驅散了我的疑團,這事情也許卻是錯誤的。維爾迪蘭先生雖然積德行善,但是他同樣喜歡戲弄別人,甚至殘酷地迫害別人;他迷戀於在小圈子裡發號施令,主宰一切,甚至不惜一切手段,造謠中傷,無事生非,門客們相互之間的關係本來就不是以加強小圈子的團結為唯一宗旨,經他這麼一挑,更是紛紛反目為敵。維爾迪蘭先生可能是個不藏私心,默默無聞,樂施善助的人,但這並不一定意味著他就是一個悲天憫人,謹慎行事、忠誠老實、永遠善良的人。也許,在我了解這件事以前,維爾迪蘭先生身上已經局部存在著善良的天性——在此我外祖母朋友家庭的遺風也許還依然存在——正如美洲或北極在哥倫布以前業已存在一樣。然而我得知那件事以後,未曾料到,維爾迪蘭先生的天性向我顯露出一種嶄新的面貌。我得出結論,無論是某人的性格、社會或者愛欲,想就其框出一幅固定不變的圖畫,都是難而復難的事,它們是在不斷變化的。誰想把人的性格攝下一幅相對靜止的照片,誰就會發現人的性格會相繼呈現各種面貌(意味著)它不會保持不動,而是動個不停,致使鏡頭不知所措。
我看時辰已經不早,怕阿爾貝蒂娜已等得不耐煩,便離開了維爾迪蘭公館。我問布里肖,是不是願意送我回家,然後再用我的車子送他。他對我這樣直接回家表示贊同,並不知道家裡有一位姑娘正等著我。我還慶幸,這樣一次晚會這麼早就結束了,其實,晚會的開場都被我耽誤了。接著布里肖跟我談起了德·夏呂斯先生。要是德·夏呂斯先生聽到教授這麼毫無顧慮地對他和他的生活品頭論足,一定會大吃一驚。教授平時對夏呂斯總是客客氣氣,還總是說:「我永遠守口如瓶。」當德·夏呂斯先生對布里肖說:「別人肯定地告訴我,您在背後說我壞話,」布里肖真誠地表示驚奇和憤怒,事實上布里肖對男爵是有好感的。他說男爵,絕不就事論事,而只是說一些大家都在議論的事情;他雖然參照大家的議論,但腦子裡出現更多的是自己對男爵的好感。布里肖說:「我說您的時候,心裡充滿了友情。」他說這話,不相信自己是在撒謊,因為在他議論德·夏呂斯先生的時候,內心確實蕩漾著某種友情。布里肖這位教授在上流社會首先需要的就是魅力。而德·夏呂斯先生恰恰具有這種魅力,他向教授提供了教授到處尋求的詩人創造力的實例。布里肖對維吉爾①牧歌的第二章已作了多年的講解,卻不敢肯定這部虛構之作是否真有現實依據,不想晚年跟德·夏呂斯先生神聊,居然嘗到不少樂趣;他深知他的師輩梅里美先生和勒南②先生以及他的同仁馬斯貝羅③在遊歷西班牙、巴勒斯坦、埃及的時候,發現當地的山水和居民就是自己書本研究中的古代歷史的舞台背景和亘古不變的演員,他們嘗到的就是類似的樂趣。「這麼說他不是要得罪這位出身望族的勇士,」布里肖在送我們回家的汽車裡向我聲明,「簡單地說,當他象夏朗東瘋人院的瘋子那樣,慷慨陳詞,固執己見地講解他那撒旦教義時,他真是非凡得出奇,我是說他就象西班牙的流亡貴族那樣,如白堊粉一般天真潔白,我向您保證,他聽任自己高貴人種的本能所擺布,帶著索多姆的赤誠之心,為了捍衛阿多尼斯④,向我們這個時代的異教徒發動十字軍東征。但是,如果我說話用於爾斯特大主教⑤的語氣,那末碰到那些接待這位封建主來訪的日子,我就沒有什麼可怕了。」我聽著布里肖講話,但仿佛不是單獨一個人跟他在一起。此刻我感到——無論這種感覺是多麼模糊——我跟此刻呆在臥室里的姑娘是連在一起的。我從家裡出來到現在,這種心情一直沒有停止過,即便是在維爾迪蘭公館裡跟此人或彼人交談,我也一直隱約感到她就在我的身邊。我對她的感覺,就如我們對自身的四肢一樣,是模糊不清的。我有時想到她,也象是我們在想自己的身體,但是感覺就象是個奴隸一樣,被死死拴在這個身體上,毫無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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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羅馬詩人(公元前70—公元前19年),著有牧歌十章。
②勒南(1823—1892),法國作家。
③馬斯貝羅(1846—1916),法國古埃及專家。
④阿多尼斯,希臘神話中富有女性魅力的美男子。
⑤於爾斯特大主教(1841—1896),曾任天主教學院院長。
「這位聖徒,」布里肖繼續說道,「說的都是些什麼閒言閒語,足夠做《月曜日漫談》①的續編了!我有一位令人尊敬的同仁,寫了一本倫理學專著,我始終把它尊為當今時代的道德豐碑,可是您能想到嗎,夏呂斯告訴我,我那某某可敬的同仁最初的構思居然得之於一個年輕的郵差。我們毫不猶豫就可以立即承認,我們這位傑出的朋友在論述過程中忘了向我們交待這位英俊小伙子的尊姓大名。從這一點來說,較之菲迪阿斯②他對人尊重較多,或者如果您願意的話,感激較少,因為菲迪阿斯畢竟還把自己所喜愛的竟拔人的名字鐫刻在他雕塑的奧林匹亞朱庇特的戒指上呢。原先男爵對這最後一段史實一無所知。但不用對您說,這段史實減輕了他的正統觀念。您很容易想像,有一次我跟那位同仁就一篇博士論文展開討論,我在他那已經玄而又玄的辯證法中,每每另又發現某種趣味。猶如聖勃夫覺得,夏多布里昂的作品中內心抒發的情味還不夠濃,又將自己刺激性的發現當佐料加進去,增加鮮味;我那同仁的某種趣味就如同這增添的鮮味。送電報的小伙子先事從我們的同仁,但雖然其智慧如金子閃閃發光,可是擁有的錢財卻寥寥無幾,於是小伙子轉到了男爵手裡。「有多少錢財,受多少尊敬」(應該聽清楚他說這話時的口吻)。我們這位撒旦是最樂於助人的。他為受自己保護的人在殖民地謀了一個職位。小伙子具有一顆報答之心,沒有忘恩負義,不時從殖民地給他捎一些上品水果來。男爵收到後就分送給一些上流關係。最近一次,小伙子的菠蘿出現在貢蒂河濱公館的桌子上,維爾迪蘭夫人沒有開玩笑,一本正經地說:「德·夏呂斯先生,您收到這麼好的菠蘿,莫非您有舅舅或外孫在美洲吧!」我承認,我一邊吃著,心裡洋溢著某種喜悅之情,暗自背誦著狄德羅喜歡引用的賀拉斯一段頌歌的起首。總之,正如我的同仁布瓦西埃③盡興漫遊於帕拉丁和蒂布爾④,我從男爵的言談中也對奧古斯丁時代的作家獲得了更加生動、更加有趣的認識,我們姑且不談羅馬帝國末期的作家,也不用一直上溯到古希臘,儘管我有一次對這位傑出的德·夏呂斯說,和他在一起,我有一種柏拉圖置身阿斯巴西雅⑤家中的感覺。說真的,我極度地擴大了兩個人物的比例,猶如拉封丹所說,我的例子取自『更小的動物』⑥。不管怎麼說,我想您總不會以為,男爵的自尊心受了傷害吧。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麼天真純樸,痛快高興。一種孩子般的狂醉,使他一反常態,拋棄了貴族固有的老成持重。『你們這些索邦大學的臭教授真會阿諛奉承!』他喜不自勝地嚷道。『想不到我得等到這把年紀才被比作阿斯巴西雅!我都人老珠黃了!噢,我的青春啊!』我真希望您能看到他說這話時的模樣。這把年紀了還老是使勁地塗脂抹粉,象個花花公子,渾身撒滿香水。不過,他對家族譜系的研究,稱得上是個蓋世無雙的人才。出於這種種原因,今晚他們一刀兩斷,我感到很難受。倒是小伙子反叛的那種方式使我覺得奇怪。其實最近一段時間,他在男爵面前的一舉一動都變得象個十足的心腹和忠臣,絲毫看不出有什麼倒戈的跡象。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哪怕男爵不能再回貢蒂河濱了(Diiomenavertan)⑦,我也希望他們的分裂不要波及到我身上。我們倆人相互切磋,取長補短,我用自己淺薄的知識,換取他的豐富閱歷,實在是相得益彰(我們會看到,儘管德·夏呂斯先生對布里肖沒有耿耿於懷,恨之入骨,但他對教授的好感基本上已完全消失,致使他對教授作了毫不寬容的評價)。而且我向您發誓,交流是極不相等的,完全是入大於出,男爵把生活的教義傳授給我們以後,我再也不敢苟同西爾韋斯特·博納爾⑧的觀點,以為如今仍然是在圖書館裡才能做出最美好的生命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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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國文學批評家聖勃夫(1804—1869)的文學評論集。
②菲迪阿斯(死於公元前431年),古希臘最偉大的雕刻家。
③布瓦西埃(1823—1908),法國歷史學家。
④帕拉丁為羅馬城的一個山丘,蒂布爾在羅馬城郊,賀拉斯多有讚頌。
⑤阿斯巴西雅,生活於公元前五世紀前半葉,據說許多古希臘哲學家都受到她的啟示。
⑥見《拉封丹寓言》第十二首:「鴿子與螞蟻。」
⑦拉丁散文家西塞羅的話,意為「但願諸神改變這一預言」。
⑧法國作家阿納托爾·法朗士的小說《西爾韋斯特·博納爾的罪行》(1881)中的主人公,整天生活於書堆中。
布里肖和我到達了我家門口,我從車上下來,把布里肖的地址告訴車夫。我從街沿望去,看見了阿爾貝蒂娜臥室的窗戶。以往阿爾貝蒂娜不住在這幢屋子裡的時候,這窗戶一到晚上總是黑乎乎的。此刻室內的燈光被百葉窗的斜片切撕成一條條的,由上而下溢射出一道道金光。這是扇魔窗,我的眼睛看得十分清楚,它在我安寧的心扉勾勒出一幅清晰的圖像;這圖像近在咫尺,而且呆一會兒就要為我所有,可是呆在車子裡的布里肖什麼也看不見,即便看見了,也看不出什麼名堂。教授跟晚餐前阿爾貝蒂娜散步回來時前來看我的朋友們一樣,根本不知道有一個完全屬於我的姑娘在我隔壁房間等著我。車子開走了,我獨自在街沿上滯留了片刻。我站在樓下,能一清二楚地看見這條條光亮,換一個人都會覺得完全子虛烏有;是我給了這光線完整無摜堅不可摧的特性,這是因為我在其背後放置了全部的意文,那是一筆別人猜想不到的寶藏。金銀財寶在那裡,那裡自然就射出了這一道道細橫的光帶。但是這筆寶藏的交換條件是我不能享受自由,獨自一人,靜思遐想,如果阿爾貝蒂娜不在樓上,或者如果我只希望肉體享樂一下,我可以去向一些陌生女子提出要求,也許是去威尼斯,或者至少去夜巴黎的哪個角落,尋找著插入她們的生活。可是現在,對我來說,繾綣親熱的時刻來到的時候,我必須做的,不是遠出旅行,甚至不是出門散步,而是回家。回家不是為了獨自一人,不是在外別人向你提供了思想食糧以後,回來至少逼著自己再從自身尋找一下思想食糧。情況恰恰相反。回家以後反而不如在維爾迪蘭家裡感到單獨安靜了。因為我要受到一個人的接待,我將讓位與她,把身心徹底地交給她,於是我再也沒有一時一刻的閒暇來想我自己,甚至連她也不用費心去想,因為她就在我的身邊。我在樓外,抬起頭來朝我呆一會兒就要置身其間的房間窗戶最後又瞧了一眼。我似乎看到,是我自己鑄就了堅不可摧的金色欄杆,要劃出一塊永久性的地域,現在這金光閃閃的柵欄就要關閉,即將把我自己圈在裡面。
阿爾貝蒂娜從未對我說起過,她猜疑我對她抱有嫉妒之心,對她做什麼事情,都缺乏信任。關於嫉妒問題我們僅僅交換過一次意見。真的,那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那次交談似乎證明情況恰恰相反。我記憶猶新,有一個夜晚,皓月當空——我們剛結識不久,最初有一次我用車送她回家,其實我寧可不送她,而是離開她再去追逐別的女子——我對她說:「您知道,我之所以建議送您回家,這並不是出於嫉妒,如果您有什麼事情要辦,我可以悄悄地離開。」她回答我說:「噢!我知道您沒有嫉妒心,您對此毫不在乎,可是我沒有別的事情要辦,我只要跟您在一起。」另有一次,那是在拉斯普利埃,德·夏呂斯先生偷偷地朝莫雷爾瞥了一眼,然後公開向阿爾貝蒂娜大獻殷勤。我對她說:「怎麼樣,他盯得您非常緊吧。」接著我又半帶譏諷地說:「我可是受盡了嫉妒的折磨。」聽了這話,阿爾貝蒂娜用屬於她出身的階層或屬於她經常接觸的低級階層的粗俗語言說:「您真會打哈哈!我知道您不是一個愛嫉妒的人。一則您對我說了,再則這也看得出,行了吧!」自此以後,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她已改變看法了。但是關於這個問題,她內心一定已經產生許多新的想法。她雖然對我隱瞞著,但是一遇機會,她就可能言不由衷地流露出來。那天晚上,我一回家就到她的房間找她,把她帶到我的房間裡,對她說(我說時有些尷尬,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我清楚地告訴過阿爾貝蒂娜,我要到上流社會去。我對她說,我不知道上哪一家,也許是德·維爾巴利西斯夫人家,也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家,也許是德·康布梅爾夫人家。但我偏偏沒有提到維爾迪蘭的名字):「你猜猜我去了誰家?去了維爾迪蘭夫婦家。」我這句話尚未說完,阿爾貝蒂娜臉已變色,怒不可遏地爆出一句:「我早料到了。」「我並不知道我去維爾迪蘭家會惹您不高興」(她確實沒對我說,這事惹得她不高興了,但她的生氣是顯而易見的。我也確實沒有想到這事會惹她不高興,然而,看一看她的雷霆大發,看一看那些用某種雙重眼光回顧一下就知道是故態復萌的事情,我覺得我從來就不可能還指望會有別的結果)。「我不高興?您以為這事跟我有什麼相干?這對我反正還不一樣!他們大概不會請凡德伊小姐吧?」聽了這話我失去了自製:「那天您遇見了她您可沒有告訴我。」我對她這麼說,是想向她表明,我可比她想像的更了解情況。可她還以為,我指責她遇見了卻沒有告訴我,說的是維爾迪蘭夫人,而不是凡德伊小姐。「「難道我見了她嗎?」她若有所思地問道,那神色既象是在問自己,在搜尋記憶,回想往事,可又象是在問我,仿佛我告訴她什麼似的。其實,她也許是為了引誘我把知道的事情說出來,也許同時為了拖延時間,然後再對這個困難的問題作出回答。但是,對凡德伊小姐的事我倒並沒有怎麼擔心,而只是有一種恐懼感。以前就有恐懼感掠過我的心頭,現在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地占據了我。不過我想,維爾迪蘭夫人純粹是由於虛榮心才佯稱凡德伊小姐和她的女友來參加晚會的,我這麼一想,回家的時候,心緒也就寧靜了。只有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凡德伊小姐不會沒去吧?」這句話證明我起初的懷疑是不錯的。但是總而言之,以後在這種事上我可以放心了。因此我答應不再去維爾迪蘭家,阿爾貝蒂娜也因此為我犧牲了凡德伊小姐。
「另外,」我氣呼呼地對她說,「還有好多事情,您也瞞著我,甚至包括那些根本無關緊要的事,譬如我隨便舉個例子,您的巴爾貝克三日行。」我加「我隨便舉個例子」這一句,為的是在「甚至包括那些根本無關緊要的事」後面補充一句。這樣,萬一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去巴爾貝克旅行有什麼錯,」我便可以回答:「我已經記不清了,別人對我說的話在我腦子裡都混作一團了,其實我對這事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事實上,我雖然舉了她跟司機一起到巴爾貝克——她從那裡給我發來的明信片我很晚才收到——去了三天的例子,但我完全是隨口道來的,而且我後悔自己選了這麼一個不好的例子,因為說實在的,三天跑一個來回,時間是夠緊的,不可能有時間去跟誰偷偷約會。可是阿爾貝蒂娜根據我剛才的話,猜測我對事情的底細已經一清二楚,就是不願意告訴她。何況她近來深信不疑,我千方百計不擇手段盯梢她,正如她上星期對安德烈說的,我對她的生活「比她本人還清楚」。阿爾貝蒂娜打斷我的話頭,對事情作了承認。但她這麼坦白是毫無用處的。儘管我對她的話一概不予置信,但是聽了她的話我的心情卻十分沉重,因為一方面是經過說謊者喬裝改扮過的真相,另一方面是愛著這位說謊者,通過說謊者的謊言,對這個真相所作的判斷,兩者之間的可能有巨大差距。我幾乎還未說完「您的巴爾貝克三日行,我是隨便舉個例子」這句話,阿爾貝蒂娜便打斷了我,順理成章似地對我宣稱:「您是說我沒有去成巴爾貝克?當然沒有!而且我總是很納悶,您為什麼要那麼相信這件事情,其實說出來對誰也沒有害處。司機要用三天時間辦他的私事。他不敢對您直說。出於對他的好意(我就是這樣的人!而且這種事情總是該我碰上!),我就瞎編了所謂的巴爾貝克之行。他只不過把我帶到奧特依聖母升天街我女友家。我在朋友家過了三天,無聊極了。您瞧,這事又有什麼嚴重的,又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當我發現,您因為晚了一個星期才收到明信片而笑起來的時候,我猜想您一定什麼都知道了。我承認這事很可笑,真不該有什麼明信片。可這不能怪我。我事先買了這些明信片,在司機把我送到奧特依以前已經交給了司機,不想這個笨蛋放在口袋裡忘得一乾二淨,而沒有按我的吩咐裝進信封,寄給他一個在巴爾貝克附近的朋友,由他再轉寄給您。我一直以為這些明信片早已寄出了。這個傻瓜過了五天才想起這件事。可是他沒有告訴我,卻把它們寄到巴爾貝克去了。當他把這件事告訴我的時候,我真想砸破他的腦袋,呸,給我滾。這個蠢驢,我自己整整整關了三天,讓他篤篤定定去辦自己家庭雜事,換取的報答卻是叫您白白地擔心了一場。我怕被人看見,躲在奧特依都不敢出門。我只出去過一次,還不得不喬裝成男人,這無非是為了逗逗樂,可是運氣偏偏跟我作對,別人沒遇見,第一個就撞見了您的猶太朋友布洛克。不過我不相信,會是他告訴您我沒有去巴爾貝克,因為看上去他似乎沒有認出我來。」我不知說什麼好,我不願意顯露出十分驚詫,被如許的謊言所壓倒的樣子。我產生一種厭惡感,但我並不希望趕走阿爾貝蒂娜,我只是在厭惡感上更添了一層極度想哭的欲望,我之所以想哭,其原因不在於謊言本身,也不是因為我曾經如此信以為真的東西,現在全化為泡影,以至於我覺得是身處於一座夷為平地,光禿禿無一建築,僅有堆堆廢墟的城市;我之所以想哭,原因在於內心憂傷。我想,阿爾貝蒂娜寧可在奧特依她女友家裡極度無聊,空呆三天,卻一次也沒有希望甚或想到要悄悄到我這裡來過上一天,或者寄一份氣壓急件,請我到奧特依去見他。但我沒有時間扎在這些想法里。我微微一笑,那種神色就象一個心中有數卻秘而不宣的人:「我只舉了一個例子。其實這類事情是舉不勝舉的。這不,今晚去維爾迪蘭家我就發現,您對我說的關於凡德伊小姐的話……」阿爾貝蒂娜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試圖從我的目光里能看出來我究竟知道些什麼。我知道的,和我將要告訴阿爾貝蒂娜的是凡德伊小姐其人。我了解她是怎樣一個人,但那不是在維爾迪蘭家,而是以前在蒙舒凡。由於我從未向阿爾貝蒂娜正式談起過她,我可以裝作是今晚才了解到的。我幾近充滿了喜悅——可是在此之前,在小有軌電車上我經歷了內心這般的痛苦——因為這蒙舒凡的往事,只有我一人知道,這回憶屬我一人所有。我雖然把這件往事的日期往後作了推移,但對阿爾貝蒂娜來說,這件事依然是一個無以抵賴的鐵證,對她依然是一個沉重的打擊。這一次我至少不用「裝作知道」,「引誘」阿爾貝蒂娜「坦白出來」。我自己了解這件事。這件事是我曾經透過蒙舒凡亮著的窗戶親眼目睹的。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她跟凡德伊及其女友的關係是非常純潔的,她這麼說無濟於事。我向她發誓(發誓說的是真話),我對這兩個女子的品行是了解的。她何以向我證明,她既然跟她們朝夕相處,親密無間,稱她們為「我的姐妹」,她怎麼沒有接受她們的建議,而既然她沒有接受她們的建議,她們怎麼仍然跟她保持親密關係,而沒有跟她一刀兩斷。不過我未及說出真相。跟巴爾貝克之行一樣,阿爾貝蒂娜以為我對事情真相已一清二楚——如果凡德伊去維爾迪蘭夫婦家的話,我有可能通過凡德伊小姐了解到;我也有可能直接通過維爾迪蘭夫人,因為維爾迪蘭夫人有可能向凡德伊小姐談起過阿爾貝蒂娜——她未讓我說話,自己就先作了承認。她們供認雖然與我原來的想像相反,但她自我供認的行為本身向我證明她從未停止過對我說謊,因此仍然使我十分痛苦(尤其是我不再象剛才所說的,對凡德伊小姐抱有嫉妒了)。總之,阿爾貝蒂娜先聲奪人,說:「您言下之意是我聲稱我一半是由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撫養成人的,您今晚發現我這話向您撒了謊。這確實不錯。可是我覺得您不把我放在眼裡,您一心迷戀的是那位凡德伊的音樂,我便天真地以為,既然我有一個同學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的女友——我向您發誓,這是真的——如果我編造說,我跟這些姑娘都很熟悉,這樣我就比較能夠引起您的興趣。我感到,您討厭我,把我看成是個蠢婦。我想,我如果對您說,我跟這些人有過交往,我可以向您提供與凡德伊作品有關的一切細節,我可以在您眼裡提高一下自己的形象,可以藉機接近您。誰想到,非要等到這倒霉的維爾迪蘭晚會,您才了解真相,而且別人還可能歪曲了事實真相。我敢打賭,凡德伊小姐的女友肯定對您說,她根本不認識我。可是她在我同學家至少見到過我兩次。不過這事也很自然,在這些成名的人看來,我還夠不上格,所以他們寧可說從未見過我這個人。」可憐的阿爾貝蒂娜,她以為如果對我說,她與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曾經有過十分密切的關係,以此便能延遲她被「遺棄」的時間,便能更加接近我,她的這個想法達到了真理。只是,她為達到真理,不是走了一條她想走的路,而是另外一條道路。這種情況時有發生。那天晚上在小有軌電車上,她表現出對音樂十分懂行,而且精通的程度超出了我的想像,儘管如此,這仍然阻止不了我要跟她一刀兩斷。但是,為了表現她的音樂理解力,她說了一句話,就是這句話不僅使斷絕關係成為不可能,而且還引起其他許多事情,她犯了一個解釋性的錯誤,不是錯在這句話應該產生的效果上,而是錯在她藉此應該製造這一效果的原因上。這一原因使我了解到的,不是她的音樂素養而是她的不良關係。致使我突然決定跟她接近,甚至跟她溶為一體的,不是我對某種快樂產生了希冀——說快樂,這是言過其實,只能說某種輕微的消遣——,而是因為我被某種痛苦緊緊地擁抱住了。
這一回,我仍不可能保持過多的沉默,那樣會讓她懷疑我是因為驚奇而感到語塞了。我聽她把自己看得那麼寒酸,在維爾迪蘭圈子裡被人那麼瞧不起,我於心不忍,溫柔地對她說:「可是,我親愛的,這事我不是沒有想到過,我非常樂意給您幾百法郎,您喜歡去哪兒都行,您可以做一個漂亮的夫人,還可以邀請維爾迪蘭夫婦。吃一頓美味的晚餐。」可惜,阿爾貝蒂娜是一個具有多重性格的人,其最為神秘、最為純樸、最為殘酷的一面,表現在她用厭惡的神情,並且說實在的,用我無法聽清的話(連頭上說什麼我也聽不清,因為她的話沒有結束)來向我作回答。只有過一會兒,當我猜到她的所思所想以後,我才得以把她的話前後連起來。對於別人的話,我們都是先有所領悟,然後才聽明白的。謝謝您的好意!為這幫老傢伙破費,哼!我還不如去他媽的讓人砸……①頃刻間,她滿臉脹得通紅,神色沮喪,用手捂住嘴巴,仿佛這樣就能把她說到一半,我還沒有聽懂的話收回去似的。「您說什麼,阿爾貝蒂娜?」「不,沒什麼,我都快睡著了。」「不,一點兒也沒有睡著,您非常清醒。」「我想著請維爾迪蘭吃飯的事,您心真好。」「不不,我是說您剛才說什麼來著。」她百般地向我解釋,可是這些解釋不僅跟那些閃爍其辭、模稜兩可的話是充滿矛盾的,而且跟那語塞本身以及伴隨著語塞頓然出現的臉紅,也是不相一致的。「得了,我親愛的,您剛才想說的不是這意思吧,要不然怎麼會停頓不說了呢?」「因為我覺得我的要求是不慎重的。」「什麼要求?」「請一頓晚飯。」
「不不,這無所謂,我們之間不存在慎重不慎重的問題。」「不,恰恰相反,這個問題是存在的。我們不應該對我們所愛的人提得寸進尺的要求。總之,我向您發誓,我說的就是這件事。」但我的理智對她的解釋又不能滿足。因此我仍緊追不捨地問。
「不管怎麼說,您至少應該有勇氣把您剛才那句話說完吧,您剛才只說到砸……」「噢!別纏我了!」「為什麼?」「因為這話粗俗得可怕,我當著您的面說出這話,真是羞死人了。我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麼。這些話,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意思,是一天在街上偶然聽見一些非常下流的人說的,我也不知道怎麼的,莫名其妙順口說出來了。這跟我、跟誰都沒有關係,我的腦子太糊塗了。」我已感到,不能再從她嘴裡掏出什麼話來。她向我撒了謊,她剛才還直向我發誓,她收住話頭,是因為怕有失上流社會的慎重,可是現在卻變為是羞於在我面前說出過分粗俗的話。這顯然已是第二個謊言。因為當我跟阿爾貝蒂娜在一起互相親熱的時候,再誨淫誨盜、粗俗不堪的話她都說得出口。總之,眼下多說了也是枉然。可是我的記憶被「砸」這個字所纏住不放。阿爾貝蒂娜經常說:「朝某人砸木頭,砸糖或者乾脆說『啊!我把他砸了個痛快!」以代替「我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既然她在我面前經常說這類話,如果她剛才想說的的確是這類話,又何必突然住口呢?為什麼她臉紅耳赤,把手放在嘴前,整個重新換了一句話,發現我聽清了「砸」這個字便虛假地道歉一番?不過,既然我不準備繼續進行毫無效果的審問,還是裝作不想此事為好。我想到阿爾貝蒂娜責備我去老闆娘家的話,便用一種愚蠢的謙詞極其笨拙地對她說:「我原先想請您今晚一起去維爾迪蘭夫婦的晚會。」這句話是蠢而又蠢,如果我真有誠意,又朝夕相處,為什麼至今沒有向她建議過?她被我的謊言激怒了,趁我怯懦,一反變得大膽起來。「您哪怕請我一千遍,」她對我說,「我也不會去。這批人總是跟我過不去,不擇手段地欺弄我。在巴爾貝克我對維爾迪蘭夫人要多熱情有多熱情,可現在卻落得個恩將仇報。即令她壽終正寢;派人來請我,我也不會去。有些事情是不能原諒的。至於您,這是第一次對我耍不老實。弗朗索瓦絲告訴我(哼!她告訴我這件事時,那神情多得意啊)您出門去了。我真希望別人不如把我劈成兩片。我竭力保持鎮靜,不讓別人看出什麼,可是我生平從未受過這等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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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下文為「罈子」。「讓人砸罈子」,謂跟人有不正常的性行為。在此及下文我們都採用直譯。
她在跟我說話,可是我卻已沉浸在極其活躍和富有創造性的無意識睡眠中(在這睡鄉之中,有些一掠而過的事情在此留下了深深地印記,至此萬般尋覓,一無所獲的啟門鑰匙被沉睡的雙手所抓住),繼續尋找她只說了前一半,我想知道後一半的那句話的含義。突然間,有兩個我起先萬萬沒有想到的字眼不期而現:「罈子。」①我不能說這個字眼是突如其來的。有時候,我們長時間囿於一個不完整的回憶,儘管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地擴大這一回憶的範圍,但畢竟畏縮在不完整的回憶里,與其相依為命,這時候,回憶里冒出一個字眼會有突如其來的感覺。不,我一反習慣的回憶方式採用了兩條同時並進的尋覓道路。一條道路就是順著阿爾貝蒂娜的那句話去找,而另一條道路就是回憶我建議出錢讓她請人吃飯時她那厭煩的目光。這目光似乎在說:「謝謝,我討厭的事情您破費也沒用,碰上我喜歡的事情,我不花一文也能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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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俗話:謂屁股。
也許正是回憶起了她流露出來的這一目光我才改變了方法,尋找到了她的後半句話。在此之前,我一直糾纏於最後一個「砸」字不放,她想說砸什麼?砸木頭?不。砸糖?也不。砸、砸、砸。我回想起,我建議她請客吃飯的時候,她那眼神,她那聳肩的動作,我立刻回返到她那句話的字眼裡面去。於是我發現,她沒有說「砸」,而是說「讓人砸」。無恥!原來她的所好就是這個。無恥至極!再低等的妓女,即便同意幹這種事或想幹這種事,也不會對樂意幹這種事的男人說出這等不堪入耳的話,她說出這話會受人糟踐和鄙視。一個女的只有對另一個女的,並且愛另一個女的,才會說出這話,對自己先前委身於一個男人表現歉意。看來阿爾貝蒂娜說她快已睡著了,這話一點不假。她心不在焉,聽憑感情驅使,忘了是跟我在一起。她聳聳肩開始說話,還以為是在跟哪個女人,也許是在跟哪一個簪花少女在說話,她突然頭腦清醒,回到現實,於是滿臉羞紅,急忙將險些說出口的話收了回去。別無他法之中,她索性閉口,不吐一字。如果我想不讓她發覺我的絕望,那我分秒不能延遲。可是我狂怒剛過,淚水卻已湧上眼眶。如同那天晚上在巴爾貝克,她告訴我她跟凡德伊父女的友情時一樣,我現在必須替自己的憂傷立即編造一個原因,這原因必須可信,並能深深打動阿爾貝蒂娜,這樣我就可以給自己幾天喘息,找時間再作計議。因此,當她對我說,她從未受過我出門這事給她帶來的這般侮辱,她寧死不要聽到弗朗索瓦絲說起這事時,我被她可笑的敏感性激怒了,想對她說,我出門一事哪裡值得大驚小怪,這事於她毫無損害;同時這工夫,我對她「砸」字後想說的話,通過無意識的尋覓,獲得了結果。我們突然發現致使我再也無法徹底掩蓋自己的絕望心情,於是我將自我辯護,改為自我控告:「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帶著初涌而至的眼淚所造成的溫柔口吻對她說,「我可以對您說您錯了,我做的事情是無關重要的,但我這樣說便是對您說謊。還是您說得對,您明白了事情原委。」我可憐的小乖乖,放在半年、三個月以前,我對您充滿了友情,那時候我絕對不會做這種事。這雖然是件區區小事,但是關係重大,我的心裡已發現了巨大的變化,這件事就是一個跡象。我原希望向您掩飾這一變化,既然您已經猜出了,那我不得不對您說:「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溫柔而又憂愁地對她說,「您瞧,您在這裡的生活是無聊的,我們還是分手的好。鑒於最美滿的分手,是最迅速的分手,我請求您,為了減輕我將要產生的憂傷,今晚就跟我告別,明早趁我熟睡就離開,不要讓我再看見您。」她顯得十分驚異,對我的話難以置信,不過她立刻愁眉苦臉地說:「怎麼,明天?您真願意?」我把兩人分手作為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來談,心中充滿了痛苦。但儘管如此,也許部分地也由於這痛苦本身,我開始就阿爾貝蒂娜離開住所後需要辦的事情,向她作了最仔細的建議。千叮囑萬吩咐,我很快便進入到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上。「請您行行好,」我無限惆悵地說,「把在您姨母那兒的貝戈特的書寄還給我。這事一點兒也不著急,『過三天,』一星期,由您看著辦,不過請別忘記,免得我遣人來催取,這樣我會很不好受。我們一度十分幸福,現在我們感到我們將要十分難受。」
「別說我們感到將要十分難受。」阿爾貝蒂娜打斷我的話說。
「不要說『我們』,只有您自己這麼覺得!」「對,反正,您或者我,出於這個原因或者那個原因,您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可是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您該去睡了……我們決定了,我聽從您的,因為我不想叫您難受。」「就算如此,是我決定的,可是對我來說,這同樣是很痛苦的。我沒有說這會長久痛苦下去,您知道我的頭腦缺少長久記憶的功能,但是您走後的頭幾天,我肯定十分煩惱,所以我覺得不要用寫信來重溫舊夢,應該斷得乾脆。」「對,您說得在理,」她神色悲傷,加之夜深了,臉部表情疲頓而又慵困。「與其說伸出手來一個接一個地砍斷手指,不如乾脆直接伸出頭來。」「我的天哪,一想到我呆會兒要讓您去睡覺,我就害怕,我簡直是瘋了。好在這是最後一晚。您一輩子睡覺有的是時間。「我對她說,我們總應該互相道一聲晚安,我千方百計拖延時間,讓她再晚一些跟我道別。「您要願意,我叫布洛克把他表妹愛絲苔爾送到您將來住的地方去,陪您散散心?他會替我辦這事的。」「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說這話(我說此話是為了設法引阿爾貝蒂娜自己招供出來),我只要一個人,就是您。」阿爾貝蒂娜對我說。聽了她的話我的心裡充滿了溫馨。但是旋即她又使我陷入了痛苦。她說:「我記得十分清楚,我把我的相片給了這愛絲苔爾,一方面是她纏著我要,另一方面我當時想給了她,她一定會很高興,可是要說跟她發生過什麼友情或者說我想見她,那從來沒有這回事!」阿爾貝蒂娜的性格十分輕浮易變,隨口又補充道:「如果她想見我,我也不反對,她人很好。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堅持一定要見她。」無怪乎,我曾經告訴阿爾貝蒂娜,布洛克把愛絲苔爾的照片寄給了我(我告訴她此事的時候,其實我還未收到照片),阿爾貝蒂娜居然理解為布洛克把她給愛絲苔爾的一張照片給了我看。我作過最壞的設想,但我無論如何未曾想到阿爾貝蒂娜跟愛絲苔爾之間竟會有這等親密的關係。我跟她說起相片一事,她無言以對。現在她以為我對事情已了如指掌——這完全是錯覺——覺得還是主動承認為上策。我忍耐不住說:「阿爾貝蒂娜,我還有一件事要懇求您,永遠也不要想辦法見我。如果萬一過一年、兩年或者三年,這種事可能發生,我們在同一個城市不期相遇,請您避開我。」我見她對我的懇求未作肯定的答應,又說:「我的阿爾貝蒂娜,請您別那樣,今生今世永遠別再見我。這會給我造成太多的痛苦。我對您是懷有真誠友情的,這您知道。我知道,那天我告訴您,我想再見一面我們在巴爾貝克談到過的那個女友,您以為事情已經安排妥當了。不,我向您保證我對這事是絕對無所謂的。您肯定深信不疑,我早已下定決心離開您,我的脈脈溫情只是演戲而已。」「哪裡,您是瘋了,我根本沒有這麼想。」她憂傷地說。「您這就對了。不應該這麼想。我是真心愛您的。也許不是愛情,是很深極深的友愛,深得遠遠超出您的想像。」「這我相信。但您卻胡思亂想,以為我,我不愛您!」「離開您,我非常痛苦。」「我呢,更比您痛苦一千倍。」阿爾貝蒂娜回答我說。已經有了一會兒,我感到我再也無法克制,淚水湧上了眼窩。這眼淚不是來自於我從前對吉爾貝特說:「我們還是不見為好,生活把我們分開了」時那種憂傷,這是完全不同類型的淚水,誠然,我給吉爾貝特的信中寫這話,我是在想,我不再愛她,而去愛另外一個女子,這是一種過度的愛情,但這過度的愛情是為了減少把愛情過度地花在一個人身上;有兩個人的時候,命中注定有相當數量的愛情可在其間進行調劑,這一方拿得愛情太多了,就應該抽出一些來給另一方;而愛情到了這一方,比如到了吉爾貝特這一方,我同樣註定是要將愛情抽出來與她分道揚鑣的,但是現在的情況截然不同,其原因多種多樣,而首要的原因——由此又產生其他原因——是因為我缺乏意志。在貢布雷時我外祖母和我母親就已經為我擔心過,一個病人居然有如此的精力,來強迫別人接受他的意志匱乏,為之她們倆人都相繼投降了。而這缺乏意志的毛病日益加重,速度越來越快。當我感到,我的存在使吉爾貝特感到疲倦,這時候,我還有相當的力量拒絕見她。當我在阿爾貝蒂娜這裡發現同一個事實時,我已精疲力盡,我只想到要強行挽留她。我對吉爾貝特說,我跟她一刀兩斷,我內心確實不再想見她;然而,我對阿爾貝蒂娜說這話,純粹是在撒謊,倒過來是為了取得和解。我和阿爾貝蒂娜之間,相互顯示的是一個與現實相距甚遠的表象。毫無疑問當兩個人對坐而視的時候,情況總是如此,因為雙方對另一方的內心總有一部分是不了解的,即使了解,也有一部分不理解;雙方表現出來的只是各自最少屬於自己個人的東西。這種情況或許是由於人們自己也未理清什麼是屬於自己個人的隱私,對此不加注意,或許是因為人們對某些不屬於自己個人的毫無意義的實利性東西倒看得很重,更加喜愛。另一方面,有些人們喜歡的東西,人們卻沒有。但為了不受別人輕視,人們沒有,卻裝出樣子,對那東西似乎不屑一顧、甚至厭惡至極。可是在愛情中,這種誤會發展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除了孩提天真,我們通常都是盡力使自己的外表,不是去忠實地反映我們的思想,而是使其成為我們的思想認為最適宜於使我們獲得自己希望獲得的東西的樣子。自我回家以後,在我看來最合適的外表,便是能夠使阿爾貝蒂娜保持不變,跟以往一樣順從,別在氣頭上要求我給她更多的自由的樣子。我希望有朝一日能給她更多的自由,但現在我怕她會心血來潮,要求獨立,這會使我嫉妒心大發。過了一定的年齡,出於自尊心和見識,越是我們嚮往的東西,我們越是看上去毫不在乎。但在愛情上,稍有見識——也許這並不是真正的明智——我們很快就會強迫自己接受這種雙重特性。我孩提時,夢幻中最溫柔的愛情,甚至愛情的本質,不外乎是面對我心愛的女子,傾訴我的溫情,對她的善良表示感激,希望倆人白頭偕老。然而,我的親身經歷以及我親朋好友的經歷,使我再清楚不過地認識到,這類感情的表白是毫無感染作用的。類似德·夏呂斯先生那樣的人,忸怩作態,簡直象個老太婆了。可是他老是把自己想像成一個漂亮的小伙子,久而久之,以為自己真的便成了一個英俊青年。其實他那矯揉造作的陽剛氣派,恰恰日益露出滑稽可笑的女人態來。夏呂斯的這種情況,屬於這種規律,但這種規律的覆蓋的範圍完全超出夏呂斯類型的人,它的普遍性之廣,即令是愛情,也未必能完全取盡用竭。我們自己的身體,我們視而不見,別人卻看得真切;我們「緊跟」我們的思想,因為這是處在我們眼前的物體,但別人卻無法看見(有時候,作家在作品中使思想有型可見,由此,當作家的崇拜者們的思想偶爾為作者所徵引時,他們每每大失所望,因為他們從作家的臉上發現,內心之美,反映出來後,竟有如此缺憾)。一旦我們發現了這一點,我們就不再「聽之任之」。今天下午我忍不住沒有告訴阿爾貝蒂娜,她沒有留在特羅卡德羅,我是多麼感激不盡。今天晚上,因為我害怕她離我而去,我卻假裝希望主動跟她分手。我這樣作假是因為有了前幾次愛情的教訓,不讓此次愛情重蹈覆轍。但我們過一會兒將會看到,我並非僅僅聽從了這些教訓。
我害怕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希望一個人出去一下,需要離開兩天,」我不知道她會向我提出哪一類自由的要求,我不打算給她的要求下定義,但它使我恐懼。這種恐懼在維爾迪蘭晚會上曾有一刻掠過我的心頭,但是現在已煙消雲散了。另外,回想起阿爾貝蒂娜不斷對我說,她呆在家裡如何如何希望幸福,這話與我的恐懼也格格不入。阿爾貝蒂娜想要離開我的內心意圖,表現得十分隱晦,僅僅流露出一絲憂愁的目光,一陣煩躁的神色,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但是如果我們再仔細推敲一下的話,我們只能將隱藏在她心底的東西解釋為一種感情(我們甚至沒有必要進行推敲,因為明白對這種表示強烈情感的語言,這些話普通百姓也能聽懂,把它解釋為虛榮、記仇和嫉妒。這些感情雖然不是直言表達出來的,但對話者若有直覺功能,即如笛卡爾稱為「良知」的,「世上最為普遍的東西」的話,便一眼即可識破)。阿爾貝蒂娜的內心感情有可能導致她制訂計劃,離開我另建生活。阿爾貝蒂娜要離開我的意圖,在她的談吐中表述得毫無邏輯,同樣,我今晚對這意圖的預感,在我心裡始終是十分模糊的。我繼續生活在這樣的假設中,即承認阿爾貝蒂娜對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但是也有可能,在這段時間內,有一個完全相反的,我並不願意去想的假設在緊緊盯著我,這完全是有可能的。不然,我告訴阿爾貝蒂娜,我去了維爾迪蘭家,根本不會為此感到難堪;不然,她的發怒為什麼只引起一陣小小的驚奇?因此,在我內心也許活動著一個想法,有一個與我理智中的阿爾貝蒂娜,與她自己的描繪完全相左的阿爾貝蒂娜,存在於我內心。但這不是一個完全杜撰的阿爾貝蒂娜,因為她如同一面前置鏡,反映著她內心產生的某些情緒,臂如我去維爾迪蘭家後她的惡劣情緒。此外,長久以來我憂心忡忡,怕阿爾貝蒂娜說我愛她。所有這些正與另外一個假設相吻合。這個假設說明了許多事情,而且還有一點,如果我採用第一種假設,第二種假設就變得更有可能,因為我聽任自己對阿爾貝蒂娜吐露溫情,但從她那裡得到的卻只是一場忿怒(但她覺得這一忿怒出於另一個原因)。
我必須說,我覺得最為嚴重,使我印象最深,事先表明她將會駁回我的指控的跡象,是她對我說過:「我估計他們今晚會請凡德伊小姐。」我竭力殘酷地回答道:「您沒有對我說起過您遇見過維爾迪蘭夫人。」每當我發現阿爾貝蒂娜不客氣,我不是對她說我很傷心,而是反而變得兇狠起來。
根據這一點,根據與我感覺背道而馳、永恆不變的反駁體系來進行分析,我可以斷定,那天晚上我之所以對她說要離開她,是由於——甚至在我意識到這一點以前——我害怕她希望得到自由(我說不清楚,這使我戰慄的自由究竟是什麼,總之,這是諸如她可能欺騙我的這類自由),由於我出於孤傲和狡詐,想向她表明,我對此毫無畏懼。在巴爾貝克的時候,我就曾要求她不要過低地估計我,稍後我又希望,她跟我在一起不要有分秒無聊。
末了,有人會對這第二個假設——尚未明確表達的假設——提出反詰,說阿爾貝蒂娜對我說的話,恰恰意味著她喜歡的生活,就是在我家裡的這種生活,休憩、讀書、喜歡清閒,厭惡薩福式的愛情,等等。為這種反駁花費筆墨是毫無意義的,如果阿爾貝蒂娜對我,跟我對她一樣,以我對她所說的話為基準,來判斷我的所思所想,那她得到的東西恰恰與事實相反,因為我向來只有在再也不能缺少她的情況下才向她表示,希望離開她,反之在巴爾貝克,我曾兩度向她坦白,我愛著另一個女子,一次是愛上安德烈,另一次是愛上一個神秘的女子,然而兩次坦白都是發生在嫉妒心使我回心轉意,反過來愛阿爾貝蒂娜的時候,因此我的言表絲毫不能反映我的感情。如果讀者對此只有相當淡薄的印象,那是因為我作為敘述者,在向讀者表述我的感情,在不斷重複我的言語的同時,也向讀者交待了我的感情本身。如果我向讀者隱瞞感情,僅僅讓讀者了解我的言談,那我的行為跟我的言談就關係甚少,讀者就一定會經常感到,我十分奇怪,喜怒無常,一定會以為我是個瘋子。然而這種推理方式並不比我所採用的方式有更多的錯誤,因為促使我行動的意象與我言談中所描繪的意象是截然相反的。但在那時候,前一種意象還是非常模糊的。我對我行為所遵循的本性知之甚少。如今我對這一本性的主觀事實認識得十分清楚。至於它的客觀事實,即對這一本性的直覺是否比我的理性推斷更能準確地抓住阿爾貝蒂娜的真正意圖,我信賴於這種本性是否有理,或者相反,這種本性是不是雖然抓住了她的意圖,卻沒有改變她的意圖,這些是我難以斷言的。
我在維爾迪蘭家感到阿爾貝蒂娜會離開我而隱約產生的恐懼起初已經煙消雲散。我回到家裡的時候,心裡的感覺不是見到了一名囚徒,而是自己成了一名囚徒。但是當我告訴阿爾貝蒂娜我去了維爾迪蘭家,我見她的臉上增添了一層神秘莫測的慍色——這慍色已不是第一次掠過她的臉頰了——此時消除了的恐懼重新更加有力地攫住了我。我十分清楚,是她那些感情思想的肉體凝聚:她表現不滿,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只是把真正的思想藏在心底,緘口不言而已。這慍色就是她內心想法的綜合表現。它雖然明晰可見,卻無法作理性說明,我們從心上人臉上採擷到蛛絲馬跡;但不明白心上人內心所發生的事情,為此,我們試圖對這綜合表現進行分析,把它重新分解為理性成份。阿爾貝蒂娜的思想,對我來說就是一個未知數,為此我給它列了一個近似方程:「我知道他在懷疑我,他肯定設法證實他的懷疑。為了避我耳目,他的一切工作都在暗地進行。」但是,如果阿爾貝蒂娜從不向我吐露,卻真是帶著這樣的想法生活著,那她對現在的生活為什麼還不厭惡,還苟且偷生著,不趁早一走了之呢?因為在現在的生活中,一方面,她光有一絲欲望,也被認為有罪,始終受我的猜疑和盯梢,我的嫉妒不消除,她就根本無法滿足她的癖好。另一方面,即使她的意欲和行為都平白無辜,無可指摘,她最近得到的仍是失望和泄氣的權力,因為自從巴爾貝克以後,儘管她一直盡力避免跟安德烈單獨接觸,今日又拒絕去維爾迪蘭家。留在特羅卡德羅,可是她卻發現,她仍絲毫不能取得我的信任。另一點,說不出她的舉止儀表有什麼地方可受指摘的。在巴爾貝克的時候,每當有人談到作風不好的姑娘,她總是哈哈大笑,還扭扭身子,模仿那些姑娘的動作。我猜測得出,對她的女友們來說這些動作意味著什麼,為此我心裡備受折磨。但是自從她了解到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以後,凡有人稍稍提及這類事情,她便退出了談話,不僅話語停斷,而且臉部表情也中止了。她這樣做,也許是因為別人對某某姑娘說長道短,她不願助興,也許完全出於別的緣故,總之當時最為驚人的,是稍有觸及這類話題,她那表情如此豐富的臉,既顯出心不在焉的樣子又一絲不變地保持著瞬時前的表情。這似表情非表情的定象猶如死寂一般凝重。我們說不出,這神色對那些事情究竟是表示譴貴、還是贊成,是了解還是無知。她的表情只是跟臉上各部務發生關係。鼻子、嘴巴、眼睛形成一個完美和諧的統一體,但跟臉外的世界是隔絕的。她只是一幅水彩畫,別人剛才說些什麼,她一點兒也沒有聽見,仿佛別人剛才是在對拉都①的肖像談話。
我把布里肖的住址告訴車夫,看見窗戶燈光,我當時感到自己如同處在奴隸受禁的境遇之中,但是過了一會兒,我發現阿爾貝蒂娜強烈地感到,她也處於這種境遇時,我先前的感覺便從我的心頭釋落了。為了不讓她為這種境遇而過多地感到壓抑,從而突生念頭,自行打破這種境遇,我覺得最巧妙的辦法莫過於給她造成一種印象,即這種境遇不是一成不變的,我本人就希望它早日結束。我看見自己偽裝獲得了成功。本該值得十分慶幸。首先,我本來日夜擔心的事情,即我原來估計阿爾貝蒂娜會下決心離去,現在這一可能已經排除。其次,撇開我力求達到的效果不談,單就我偽裝的成功這件事本身而言,就證明了我在阿爾貝蒂娜眼裡還不完全是一個分文不值的情夫,一個樣樣花招均被戳穿、只配受人嘲笑的嫉妒者;這件事把某種貞德還給了我們的愛情。在我們愛情生活中,諸如她在巴爾貝克時輕易相信我另有所愛的時代重新誕生了。當然她現在不再會相信我另有所愛,但是對我希望今晚兩人就分手告別的假意則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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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都(1704—1788),法國畫家。
她表示懷疑,不相信個中的原因出在維爾迪蘭夫婦那裡。我對她說,我遇見一位劇作家,叫布洛克,是萊婭的一位親密朋友。什麼千奇百怪的事情萊婭都告訴過他(我想用這番話誘她相信,我對布洛克表姐妹的事情了如指掌,只是心照不宣而已)。由於我佯裝需要分手,弄得有些心煩意亂,出於穩定情緒的需要,我對她說:「阿爾貝蒂娜,您能對我發誓,您從來沒有對我說過謊嗎?」她目光呆滯,空視著回答道:「能,也就是說不能。我錯了,我不該對您說安德烈對布洛克一往情深,我們根本就沒有見過他。」「那您為什麼要這麼說呢?」「因為我怕您會對她有另外一種想像,我說這話就為這個。」她依舊目光呆滯,說:「我跟萊婭一起遊玩過三個星期,我不該瞞著您,不告訴您。可那時候我跟您還那麼不熟悉。」
「是在巴爾貝克以前嗎?」「是的,是在第二次去巴爾貝克以前。」今天早晨她還親口對我說,她跟萊婭素不相識!我仿佛見到,我千萬個小時嘔心瀝血寫成的小說,突然間化成一場春夢,付之東流。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阿爾貝蒂娜把這兩件事情透露給我,是因為她覺得我已經從萊婭那裡間接地打聽到了,而且她一定覺得誰也沒有道理否認,這類事情多得舉不勝舉;我也明白,每當我盤問阿爾貝蒂娜,她的回答從不會有半句真話,而真話只有當一方面決意緘口隱瞞事實,另一方面堅信別人已經了解了這些事實,這兩種心理在她身上突然發生混合作用的時候,她才會不由自主脫口吐露出來。
「不就是兩件事嘛,這又有多大關係。」我對阿爾貝蒂娜說。
「不如痛痛快快說出四件事來聽聽,也好給我留下一個記憶。您能不能向我再透露幾件事來?」她仍然木然地看著。她是要使自己的謊言適應於對未來生活的某一種信仰呢,還是要跟某些未及她想像得那麼隨和的神衹妥協呢?看來這大概都不盡容易,因為她已沉默和呆滯了好久。「不,沒有什麼別的事了。」她終於開口說,現在不論我如何追問,她都倔犟地緊咬牙關,一口咬定沒有別的。彌天大謊!從她陷足於這類邪癖之日起,直到她被禁錮於我家,其間在多少個地方,在多少次散步中,她都已無數次滿足了這邪欲!戈摩爾人雖為數不多,卻又不可勝計,不管是在什麼地方,也不論是在人群之中,她們一眼就能認出對方,立刻就能沆瀣一氣。
那年有一個晚上,發生了一件事,我每想起來就感到噁心,可當時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我有一位朋友,請我上飯館吃飯,他帶著自己的情婦,他另外一個朋友也帶了自己的情婦。進飯館沒過多久,她們早已心領神會,都急不可待地要占有對方。剛上濃湯,倆人的腳就已開始相互尋找起來,經常找到我的腳上。不一會兒,腿都纏到一塊兒去了。我的兩位朋友什麼也沒有察覺,我卻在受罪。其中一個女人再也克制不住,藉口說有東西掉到地上,索性鑽到桌子底下去了。接著一位說偏頭痛發了,告辭要到盥洗室去一下,另一位猛然發現時間到了,該陪一位女友去看戲了。頭痛女子從盥洗室出來,道歉先行退席,一人回家等候情夫,以便服一些阿斯匹林。此後她們成了親密朋友,常常一起外出散步。一位喜歡身著男裝,身邊撫養著一批小女孩,時常把她們帶到另一位家裡,對她們進行教化。另一位身邊有一個小男孩,假裝對他很不滿意,時常交給她的女友來管教,女友當然是責無旁貸,毫不留情。由此可見,她們這種人隨時隨地都可能幹出那些最難以見人的事情,無所謂大庭廣眾,無懼於光天化日。
「可是在整個旅行過程中,萊婭在我面前始終都是規規矩矩的。」阿爾貝蒂娜對我說,「跟許多上流女子比,她要謹慎持重得多。」「阿爾貝蒂娜,難道上流女子中也有人對您放肆嗎?」「從來沒有。」「那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嗯,她說話不象那些上流女子那麼隨便。」「舉例說說。」「她不象我們接待的許多女子,從來不用『討厭』這個詞,也不說『無所謂』那種話。」我覺得,我一部分原來未曾付之一炬的小說也終於化成了灰燼。本來的話,我的失望也許還會持續下去。每當我想到阿爾貝蒂娜的話,都會產生一股瘋狂的怒火,可是這怒火總是碰到某種溫柔,於是便降落下來。平心而論,我自己不也一樣,我回到家裡,宣布希望一刀兩斷,我不也在撒謊。況且,回過頭來想一想,阿爾貝蒂娜在認識我以前過的是何等的縱樂生活,而現在則表現出囚人般的順服,我不能不加倍珍惜,於是我不再責怪她了。
不過,我雖然是偽裝,內心卻湧上一股淒涼之情。本來非有真實的意圖不會有這份傷感,可我為了裝出憂傷,不得不想像一份憂傷出來。在我們共同生活的過程中,我一直不斷地暗示阿爾貝蒂娜,我們這種生活只能是暫時的。我做這樣的暗示,目的是讓阿爾貝蒂娜繼續感到我們的生活還有吸引力。可是今晚我走得更遠,因為我怕,用含糊不清的暗示,對她進行一刀兩斷的威脅,已經不夠有效,怕阿爾貝蒂娜心裡產生念頭與之抗衡,仍以為偉大的愛情使我產生了嫉妒心,似乎說是這愛情嫉妒心促使我去維爾迪蘭家作明察暗訪的。那天晚上我想,導致我突然決定演出斷情戲的原因——對此我是後來才逐漸發覺的——中,有一個主要的原因,即我跟父親有一個相仿的地方,有時會心血來潮,會對一個好好的平安無事的人進行威脅。為了不讓人覺得這一威脅只是空頭嚇唬而已,我便在假戲真演的路上走得很遠,一直到對手錯以為我真的會說到做到,開始渾身戰慄的時候,我這才收兵落幕。
不過,我們清楚地感到,謊言之下必有實情,如果生活不給我們的愛情帶來變化,我們自己就會想法創造或者偽造變化;我們之所以想談分別,因為我們強烈地感到,愛情和萬事萬物一樣,都迅速地朝著永別的方向演進。永別之時遠未來臨,我們已經希望先為它流淌眼淚。當然,這一回我演這場戲,有一個實際的原因。我突然堅持要挽留她,因為我感到她分心於其他的人,我無法阻止她跟那些人走到一起去。如果她拒絕一切人,永世專心於我,我也許會更加堅定,決心與她永不分離。嫉妒變分離為殘酷,而感激化分離為不能,總之,我感到我發動了一場大戰,我非勝則死。我本來可以在一小時之內便把擁有的一切拱手交給阿爾貝蒂娜。我心想:一切都取決於這場戰役。但是這場戰役與從前的戰役有所不同,不是幾個小時就能解決出勝負,它更象一場當代戰役,兩天、三天,乃至兩個星期都不見分曉。人們總以為這是最後一刻拼刺,所以不遺餘力。然而一年過去了,卻還沒有「決出雌雄」。
當我害怕阿爾貝蒂娜離我而去,恐懼感占有了我的時候,我無意識中來到了夏呂斯身邊,回想起他說謊的一些場景;恐懼感的上面又增添了一層無意識回憶。我曾經還聽我母親敘說過一件事情,我當時一無所知,但後來這件事使我相信,那種說謊場面的所有因素都是我自身內部一個隱蔽的遺傳儲存所提供的。正如有些烈性酒或咖啡一類的藥物對我們潛在的精力會發生作用一樣,某種感情衝動在此也會發生作用,會把這種遺傳儲存挖掘出來為我們所用:我的姨媽奧克達夫聽歐拉莉報信說,弗朗索瓦絲自以為女主人永遠不會再出門了,便暗中玩弄手腳,準備瞞著我姨媽擅自偷偷出門。於是,我姨媽在前一天佯裝決定第二天要試著出去走走。她把這話對弗朗索瓦絲說了。弗朗索瓦絲起先還將信將疑。我姨媽讓她事先將所需衣物全部備好,將那些鎖在箱櫃裡過久的衣物都拿出來晾曬,不僅如此,而且還訂好了汽車,快到正式出門的時候又把一天的日程安排都作了詳細交待,吩咐妥當,直到弗朗索瓦絲對此深信不疑,或至少再也沉不住氣終於不得不向我姨媽說了實話,說她預先已有安排,我姨媽這才放棄自己的計劃,說為的是別妨礙了弗朗索瓦絲的安排。我的情況與此相仿。為了不讓阿爾貝蒂娜以為我是在虛張聲勢,讓她以為我們即將相互離別,並讓她這個想法發展得越遠越好,我必須自己對自己的分手建議作一番結論。於是我將翌日才將開始,然後將永遠持續下去的時間,即我們分別以後的時間作了提前,向阿爾貝蒂娜千叮嚀萬囑咐,仿佛我們過一會兒肯定不會再和解一般。正如將軍們所言,要使佯攻能夠蒙蔽對方,必須把佯攻變成真攻。我在裝演之中投入的感情精力,就仿佛真有其事一樣;這場離別的假戲結果演成真的生離死別一樣,叫我充滿了無限的憂傷。也許這是因為兩名演員中的一名,阿爾貝蒂娜信以為真,反過來增加了另一名演員的幻覺。本來我們是得過且過,這樣儘管很不舒服,但還能忍受,在習慣的負荷下,庸庸碌碌,相信明天的日子儘管殘酷難熬,但畢竟仍有我們依戀的人留有身邊。我這下發瘋似的,整個毀了這沉重的生活。雖然我只是虛假地摧毀了它,但這足夠使自己黯然神傷。因為即使我們是用謊言的形式說出了憂傷,但這語言自身便纏綿悱側,那苦澀深深地注入我們的血液;因為我們知道,我們在扮演永別的時候,其實只是將日後註定的一個時刻提前道出而已。何況我們難以斷定,我們剛才觸發的就一定不是鳴響這一時刻的啟動裝置。我們儘管可以虛張聲勢,但是被欺騙一方將作何種反響,這裡總含有一部分難以預料的因素,不管這些因素的比重是多麼微弱。要是這場演劇變成一場真的離別怎麼辦!想到這種可能性——儘管這是不可能的可能性——我們忍不住有一陣心酸。現在我們產生了雙重的憂慮。分別來臨的時候,正是我們對分別已經無法忍受的時候,正是我們從女子那兒遭受了痛苦,她未及將您治癒,或至少減輕您的痛苦,就要離開您的時候。另外,我們平日即使是處在憂傷之中,但至少還可以依靠習慣的支撐藉以休養生息,現在這一點我也將喪失殆盡。是我們自己自願放棄這習慣支撐點的。我們把眼前的時日看得非凡的重要,把其餘的時日全部拋開。我們的想像就如遇上了動身出發的日子,失去了根系,隨波逐流。它不再為習慣所麻痹,整個甦醒過來,我們在自己日常的愛情中突然注入了一縷感情幻想,這幻想將日常愛情無限地擴大,偏偏把一個已經不能有所依靠的人變成一個不可或缺的人。毫無疑問,正是為了保證將來這樣一個人能存在於我們身邊,我們才展開了這場驅逐這人的遊戲。我們咎由自取,自己陷進了這場遊戲,受到百般捉弄。我們重新產生了痛苦,因為我們幹了一件新的不同尋常的事情;這事情恰似某種創新療法,日後定能治癒百病,但最初的療效卻是病上加痛。
我兩眼噙滿了淚水。猶如有些人獨自關在臥室里,隨著起伏不定、變幻莫測的幻思,想像著一個喜愛的人去世了,設想自己會多麼痛苦,想得如此仔細,以至於最後竟痛不欲生了。我對阿爾貝蒂娜反覆叮囑,請她注意今後應該對我採取什麼態度。我說這些話,覺得我們過一會兒大概不會再言和了。充滿了憂傷。再則,難道就那麼自信,一定能使阿爾貝蒂娜回心轉意,恢復共同生活的願望嗎?即使我今晚成功了,用這場戲驅散了她從前的精神狀態,難道她就一定不會故態復萌嗎?我感覺到自己是未來的主人,但我又懷疑自己,因為我明白,我們這種感覺僅僅來自於尚未存在的東西,因此這種感受還未必不可避免,將我壓垮。另外,我雖然是在撒謊,但謊話中的實話成分也許超過我的想像。剛才就有一例,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很快就會將她忘卻的。這是實話,跟吉爾貝特就是這樣的情況,我現在擯棄舊念,不再去見她,倒不是怕痛苦,而是怕勞苦。當然,我寫信告訴吉爾貝特我不再見她,痛苦一陣也就過去了。因為我當時只是偶爾才去吉爾貝特家。可是,阿爾貝蒂娜的每時每刻都所屬於我。在愛情上,放棄一種感情比失掉一種習慣更為容易。好在我之所以有力量說出這些兩人分別的痛苦語言,是因為我知道那是一片謊言。相反,從阿爾貝蒂娜口中吐出的卻是誠實之言。我聽她大聲說:「啊!一言為定!我永遠不再見您了。這總比看見您這麼苦著臉好。我親愛的。我不想讓您傷心。既然有必要,我們可以從此不見。」這話由我口中說出不可能是誠實之言,但在阿爾貝蒂娜卻是發自肺腑的,因為阿爾貝蒂娜對我有的是純粹的友情,她答應不再相見,對她沒有多大損失。另一則,我掉眼淚,在一個偉大的愛情中只是一件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但是轉移到她身處的友誼領域裡,在她眼裡就變成了非同尋常的事情,足以使她心慌意亂。按她剛才的那番話,她的友誼要大於我的友誼;之所以是按她剛才的說法,是因為在離別的時候,說溫柔繾綣之語的,都是沒有愛情之愛的人,而真的愛情,是無以直接言表的;之所以是按她剛才的說法——她的話也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還因為,愛情具有成千上萬的善行,有人能激發起別人的愛情,自己卻感受不到愛情,愛情最終能在這種人身上喚起一種溫情和感激之情。然而,跟激發起這兩種感情的愛情相比,這兩種感情本身沒有那麼自私;在一對情人離別若干年之後,在原來的情夫那裡,愛情早已不翼而飛,而情婦的心裡卻依然蕩漾著溫情和感激之情。
我今晚僅僅是對凡德伊小姐懷有嫉心,對阿爾貝蒂娜的憤恨和硬要留住她的想法都僅僅持續了片刻時間。所以,想到特羅卡德羅的事情,我毫不在乎。首先,是我為了使她避開維爾迪蘭夫婦,才把她送到那兒去的;其次,即便是在那兒遇見了萊婭,為了讓阿爾貝蒂娜跟此人認識,我把阿爾貝蒂娜叫回來了。我現在說出萊婭的名字,也完全是出於無意。可是她卻疑神疑鬼,以為也許有人告訴了我更多的事情,便先聲奪人。她稍稍遮住臉,滔滔不絕地說:「我跟她很熟悉,去年我跟女友們一起去看過她的演出。散場以後我們到她化妝室去了。她就當著我們的面卸裝更衣,真有意思。」於是我的思緒不得不放棄凡德伊小姐,去作絕望努力,明知不可能再現真實場景,卻偏要奔向深淵,去抓住女演員,抓住阿爾貝蒂娜走進化妝室的那個晚上。她用如此真切的口吻向我指天發誓,又如此徹底地犧牲了自己的自由,我怎麼可能還加罪於她?然而,我的懷疑難道不是伸向事實真相的觸角嗎?她雖然為我犧牲了維爾迪蘭夫婦,去了特羅卡德羅,但是維爾迪蘭夫婦家原來畢竟要有凡德伊小姐:她雖然後來又為我犧牲了特羅卡德羅跟我到別處散步,但在特羅卡德羅畢竟又有那位萊婭——這是把她叫回來的原因。萊婭本來似乎並不叫我擔心,然而有一件事我並沒有問阿爾貝蒂娜,她自己說了出來,那件事說明她認識萊婭,認識的程度超出了我擔心的程度。另外,阿爾貝蒂娜一定是在非常可疑的場合下認識萊婭的,不然誰有可能把她帶到萊婭的化妝室去呢?我今天一天之間就碰到兩個劊子手。我受苦於萊婭就再也不能受苦於凡德伊小姐,這一定是因為我的心靈殘缺不全,無法同時想像過多的場景,或者是因為我神經質的激動相互發生了干擾——而我的嫉妒僅僅是其回聲。為此我可以得出結論,我對萊婭和凡德伊小姐的嫉妒是一視同仁的,我不恨萊婭,只是因為我還在受著凡德伊小姐的苦。其實這是因為我的嫉妒心泯滅了——有時候會相繼甦醒。但是反過來這也並不意味著每一次嫉妒心都是憑空而起,沒有一個預感中的事實為根據。我說預感中的事實,這是因為我不能占有所有一切時空,也不會有什麼靈性,發現此人與彼人之間存在著默契。阿爾貝蒂娜神出鬼沒,一會兒和萊婭,一會兒跟巴爾貝克的姑娘,一會兒又跟與她曾擦肩而過的夫人的女友,再加上捅過她的網球姑娘,還有凡德伊小姐,等等,等等,我怎麼可能某時某刻出其不意把她抓住呢。
「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您向我這麼保證,您心地真好。至少在未來幾年裡,您去的地方,我就不去。您還不知道今年夏天去不去巴爾貝克,是嗎?如果您要去的話,我就安排好不去。」我現在之所以這麼向前推進,在我的謊言虛構中把時間大大提前,這既是為了嚇唬阿爾貝蒂娜,也是為了自作自受。猶如一個人起先沒有什麼充分的理由發怒,可是自己嗓門響亮,漸漸興奮起來,及至一發而不可收,最終發展到真的暴跳如雷起來。這不是出於對某事不滿,而全是自身的怒火不斷上升的結果。我順著自我憂愁的坡道越來越快地往下滑,滑向越來越深的絕望之淵。猶如一個缺乏活力的人,遇到逼人的寒氣,不是試圖鬥爭,反而覺得瑟瑟發抖也有一番情趣。我希望,過一會,我能有力量恢復鎮靜,採取反應,停止下滑。但是,阿爾貝蒂娜呆一會兒跟我道晚安的時候,應該跟我吻別,給我以安慰。她今天就吻我一下,就會減輕我的憂傷,這絕對不是她如此冷淡地迎接我回家而給我造成的憂傷,而是我自己在想像中辦理離別手續甚至看見離別的後果所感到的憂傷。但是,這一聲晚安,不應該由她主動向我來說,這樣會使我難以改變態度,不再向她建議說,放棄原來的想法,倆人不再分手。因此,我一再提醒她,互道晚安的時刻早已到了,這樣我始終掌握著主動權,可以把這互道晚安的時間再拖延片刻。我在向阿爾貝蒂娜提問過程中,頻頻暗示,告訴她夜已這麼深了,我們也疲倦了。「我不知道自己會去哪兒。」她憂心忡忡地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也許我會去都蘭我姨母家。」她草擬的這第一個計劃叫我的心已經涼了半截,仿佛它已開始真正實現我們的決裂。她瞧瞧房間,瞧瞧自動鋼琴和藍繡面的椅子。「一想到明天和後天,永遠也見不到這一切了,我真接受不了。可憐的小臥室!我覺得這不可能。我腦子裡裝不進這種想法。」「您必須這麼想。您在這兒不幸福。」「不,至此之前我沒有什麼不幸福,從現在開始我才會不幸福。」「不,我向您保證,這樣對您更好。」「也許是對您自己更好!」我呆呆地看著,仿佛無限猶豫之中受著百般地折磨,掙扎著與一個浮現於我心頭的念頭進行著殊死地抗爭。最後我突然說:「聽著,阿爾貝蒂娜,您說您在這裡更加幸福,走了以後您會不幸福的。」「那當然。」「這真叫我難辦了。您願不願意我們先不分手,再試幾個星期?誰說得准?一個星期復一個星期,也許我們可以發展得很好。您知道,有些暫時的東西最後竟可能永久性地持續下去。」「嗯!那您心太好了!」「只是那樣的話,我們這一連幾個小時,不是在白白地自尋煩惱,在鬧發瘋嗎?就好比忙了半天,準備出去旅行,結果又走不了一樣。我是傷心透了。」我讓她坐在我的膝蓋上,取出她嚮往已久的貝戈特的手稿,在封面上寫道:「贈與我的小阿爾貝蒂娜,續約紀念。」「現在,」我對她說,「去睡吧,一直睡到明天晚上,我親愛的,因為您一定累極了。」
「我不累,我是高興極了。」「您愛我一些了嗎?」「比以前要愛一百倍。」
我不應該為這場不戲的得勝而高興。這場戲儘管沒有發展到精心導演的程度,儘管兩人分手的問題僅僅是紙上談兵而已,但是事情已經夠嚴重了。我們以為這只不過是說說罷了,而且又是隨便說說,並非帶有真正的動機——事實確實如此。殊不知,這樣隨便的談話,雖然是低聲的轟隆,卻經常想不到這已是一場暴風雨的前奏。事實上,我們在談話中表達的東西,與我們的欲望(我們的欲望是要跟所愛的女子永遠生活在一起)是背道而馳的,但同時它正說明了共同生活是不可能的。這種不可能性造成了我們日常的痛苦。比起離別,我們情願忍受這種痛苦,但是最終總由不得我們,痛苦總會致使我們分離的。通常而言,分離並非一下子就能實現。經常發生的情況是——我們將會發現,我跟阿爾貝蒂娜的情況屬於例外——我們說了一些自己不予置信的話,若干時間以後,我們實行一次不定型的分離試驗。這是一種自願的、無痛苦的、暫時的分離。為了使女人過後跟我們一起生活能更加歡快,同時也為了我們自己能暫時逃避不斷的憂愁和疲倦,我們請求她撇下我們,或者我們撇開她,單獨去進行一趟若干天的旅行。幾天之中,我們度日如年,覺得離開了她無法度日。幾日以後她很快又回到了家裡,恢復了她在家庭中的位置。問題只是,這次分別雖然短暫,然而卻是實現了,它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是隨意決定的。是一次性的,不會重演。憂愁重又開始,共同生活的困難重又不斷加劇,唯有分離已成為一件不那麼困難的事。我們開始談論分離,然後客客氣氣地付諸實施。那都是一些我們沒有認出的預兆。不久,暫時性的微笑式離別終於由我們自己在無意中釀成為殘酷的永久性離別。
「過五分鐘,請到我房間裡來,我親愛的小乖乖,我要看您一眼。您要對我非常的親。不過我很快就會睡覺的。我已經象個死人兒了。」過後我走進她房間的時候看見她確實象個死人兒。她剛躺下就睡著了。床單包住她的身軀,如同裹屍布一般,漂亮的皺褶顯出石雕般的硬度。這仿佛是中世紀一幅表現最後的審判的畫,只見人的頭露出墳墓,昏昏沉睡,等待著大天使吹響號角。由於睡意突然襲來,她頭髮蓬亂,臉仰翻著,我看著這躺臥在那裡的、平凡之極的身軀,捉摸著這身軀究竟構成什麼對數,為什麼它所參與的一切行為——從推推肘臂到碰碰裙衫——竟至於在我心裡引起如此的痛苦和焦慮。我的焦慮是無限伸展的,她的身軀在何時何地活動,我的焦慮就隨之出現。我的焦慮還不時地會隨著記憶而突然復發。其實我知道,我的焦慮是由她的情緒和欲望所決定的。但是如果換一個女子,即便是她本人,要是在五年以前或者五年以後,她的情緒和欲望就與我完全無關了。我知道這是自欺欺人的謊言。但是由於這一謊言,我已缺乏勇氣去尋找其他的解決辦法,唯有一死了之。我就這樣,穿著從維爾迪蘭家回來一直沒有脫下的皮襖,呆呆地凝視著這歪扭的身軀,這尊寓意像。什麼寓意?我的死亡,還是我的愛情?不一會兒,我聽見她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我坐到她的床沿上,進行那微風靜觀式的鎮靜治療。然後,我怕鬧醒她就躡手躡腳退出了房間。
這時時間已經很晚,所以一清早我就囑咐弗朗索瓦絲,如果她要從阿爾貝蒂娜房前經過,請她把腳步放輕一些。於是弗朗索瓦絲堅信,我們這一晚一定是在所謂的酒神節中度過的,便嘲諷地囑咐其他僕人,不要「吵醒公主」。這正是我擔心的一件事情。我怕弗朗索瓦絲有朝一日再也克制不往,對阿爾貝蒂娜蠻橫無禮,這樣會把我們的生活搞得更加複雜。弗朗索瓦絲此時已不象年輕的時候看著歐拉莉受我姨媽寵愛,還能忍氣吞聲。她現在已沒有這麼勇敢,能夠忍受嫉妒心的折磨。嫉妒使我們這位女僕臉形歪扭癱瘓,其程度之嚴重,以至於有時候我不禁在想,我可別蒙在鼓裡,她這麼怒火發作之後,會不會小病一場。我請求別人不要破壞阿爾貝蒂娜的睡眠,可自己卻找不到絲毫的睡意。我試圖弄個明白,阿爾貝蒂娜究竟屬於什麼精神狀態。在演了這幕悲喜劇以後,我是否真正繞過了險灘暗礁呢?儘管她口口聲聲說在這裡十分幸福,但她有時候會不會仍有要求自由的想法呢?相反我是否應該相信她的話?兩種假設,哪一種是成立的呢?如果說當我想弄明白一個政治事件的時候,我通常——我必須如此——將我昔日生活的一個事例提到歷史的高度來看待,那麼相反,我在那天早晨,不斷地將前夕的這齣戲的意義與當時發生的一個外交事件——兩者具有天壤之別,此處只是為了弄明白這齣戲的意義起見——作一等量齊觀。
我也許有權進行這樣的推理。因為我曾經多次看見德·夏呂斯先生精湛地扮演這類騙局,他的形象很有可能潛移默化地在我前夜這場戲中起到了引導作用。另外,從這場戲本身而言,它無意之中不正是將德意志種族的深刻傾向——狡詐和傲慢引起的挑動性,必要的情況下產生的好鬥性——引入了私生活領域嗎?
有不少人,包括摩納哥王子,都向法國政府暗示過,如果法國政府不與德爾卡塞①先生分手,那麼德國就會咄咄逼人,真的發動一場戰爭。於是外交部長被迫提出辭呈。法國政府接受了一個假設,即如果我們不作讓步,別人就會向我們宣戰。但是也有人認為,那純屬「虛張聲勢」,如果法國穩住陣腳,德國絕不敢輕易拔劍。毫無疑問,兩個劇本,兩套情節。阿爾貝蒂娜從未揚言,從未威脅過她要跟我一刀兩斷。但是正如法國政府對德國抱有疑心一樣,一系列的印象又使我疑竇叢生,堅信她是想到過要威脅我的。但再說回來,如果德國有的倒是和平的意圖,那末挑起法國政府產生多心,以為德國想發動戰爭,那就是危險的機智在作怪,必須加以反對。誠然,如果阿爾貝蒂娜是以為我永遠下不了決心跟她徹底決裂,這才產生獨立願望的話,那我的舉動是相當聰明機靈的了;但是,她得知我去了維爾迪蘭家以後,這麼火冒三丈,嚷著「我敢肯定」,最後又全部揭去面紗地說:「他們一定把凡德伊小姐也請到家裡去了。」只要看看她的這種態度,說她沒有以為我下不了決心,這豈不令人難以置信嗎?她過著隱秘的生活,朝著滿足自己異癖的方向發展,難道我們對此視而不見嗎?安德烈給我透露過,阿爾貝蒂娜和維爾迪蘭夫人會過面,這就證實了上述這一切。我盡力與自己的本能作抵抗。此時我想,她突然需要自由獨立的願望——假設這一願望是存在的——也許源於,或最終會源於一個相反的想法,即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娶她為妻,我無意識地暗示我們即將分離的時候,道出了真心話;無論如何,遲早有一天我會離開她的。我今晚扮演的這場戲只能加強了她的這個信念。她的心裡最終可能醞釀出這樣一個決心:「既然有朝一日會註定發生此事,不如趁早說斷就斷。」按照荒唐之至的格言所鼓吹的理論,要想和平,就得備戰,但是這一理論的效果卻適得其反。首先敵對雙方都誤以為是對方希望關係破裂,這一誤解所導致的結果便是關係真正的破裂。關係破裂以後,雙方又都以為這是對方的意圖所造成的。所以威脅即便不是出於真心,只是虛張聲勢,但它一旦成功,便會慫恿人們愈演愈烈;而虛張聲勢究竟進行到哪一步才能獲得成功,這是很難預言的事情。如果一方走很太遠,另一方雖然一直退讓,到後來也會發起反攻的。如果一方不知道改變戰略,以為堅持裝出不怕破裂的氣概,就是避免破裂的最好方式(我今晚對阿爾貝蒂娜就採取了這一方式),同時又一味地傲視闊步,寧死不屈,堅持威脅下去,其結果會把雙方都逼到絕路上面。虛張聲勢中也可能摻雜著真實的用意,兩者交替輪換著,昨日是場遊戲,翌日就會變為事實。最後,還有可能發生另一種情況,即敵對一方確實決心一戰;阿爾貝蒂娜遲早就會想到,不要再這樣生活下去了;也許她心裡並未產生過這種想法,是我自己想入非非,胡編亂造;這就是那天早晨她睡著的時候,我作出的幾種不同假設。說起最後這個假設,在這以後的一段時間裡,我之所以嚇唬阿爾貝蒂娜,說要跟她一刀兩斷,這純粹是因為她所要求獲得的是一種不好的自由,我是為了回敬她的這種想法才這麼先聲奪人的。她雖然沒有直接挑明過她的想法,但我覺得某些暗中的不滿,某些言談舉止卻能充分說明問題。只有這種想法才能解釋她為什麼有那類言談舉止,而反過來她對自己的這些言談舉止從不作任何解釋。而且在我暗示要分手以前,我已經常發現她有這些言談舉止。我當時希望這只不過是她一時情緒不好,過一天就會結束的。可是她惡劣的情緒有時會一連持續好幾個星期,仿佛她知道在一個或遠或近的地方有著奇趣樂事,她卻被幽禁著,失去了前去共歡的可能;這些樂事不到結束,對她的影響就不會停止,正如哪怕在巴刺阿里群島的遠疆發生了氣候變化,我們坐在爐邊也能感受得到,我們的神經也難免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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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爾卡塞(1852—1923),1898年至1905年任法國外交部長。在任期間主張與俄國結盟,與英國言好。由於法國和德國在摩洛哥問題上關係緊張,於1905年6月6日辭職。
那天早晨,趁阿爾貝蒂娜睡著,我竭力猜測她內心究竟藏著什麼隱秘。這時我收到母親一封來信,信中說我的決定她一無所知,表示十分擔憂。她援引了塞維尼夫人的一句話:「在我看來,我深信他不會結婚,他既然決定永遠不娶這位姑娘,為什麼還要把她的心攪亂?為什麼要弄得她對別的求婚者冷眼相看,拒不相見?如此容易離開的姑娘,為什麼不離開,而偏要去攪擾她的心靈?」我母親這封信把我帶回了地面。我為什麼一定要尋找一顆神秘的靈魂,解釋一種臉部的表情,明明預感到身邊有可疑之處,卻又不敢深入追究?我捫心自問道。是我在胡思亂想,事情十分簡單。我本來就是一個舉棋不定的年輕人,眼下又牽涉到一樁需要若干時間才能弄清是否可行的婚姻大事;我和阿爾貝蒂娜的事情,毫不例外,也需要深思熟慮。想到此,我的神經為之一松。但是這種心情持續時間很短,我很快便又想:「如果從社會外貌來看事情,我們確實可以把一切都歸結為最普通的社會新聞。站在事情的外部,我也許就會這樣看問題。但我很清楚,真實的東西,至少是真正的東西,乃是我自己的所思所想,是我自己在阿爾貝蒂娜眼中看出的神情,是折磨我的恐懼感,是我關於阿爾貝蒂娜向自己提出的一系列問題。」那些有關猶豫的未婚夫和告吹的婚姻等等故事就可能屬於社會新聞一類,這就好比稍有頭腦的專欄記者寫戲劇報導的時候,都能將易卜生的戲說出個故事來一樣。但是故事傳說背後畢竟隱藏著別的東西。如果我們善於仔細觀察,猶豫的未婚夫和拖拉的婚姻裡面都可能包含著別的東西,因為日常生活完全有可能蘊藏著秘密。所以對有些人的生活秘密,我有可能身在局外,一無所知。但是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和我自己的生活,我是從內部加以體驗的。
那天晚上以後,阿爾貝蒂娜一如既往,沒有對我說:「我知道您對我不信任,我要盡力驅散您的疑團。」她從來沒有明說過這個想法,不然的話,這一想法可以作為她某些行動的解釋。她想方設法安排妥當,一刻也不讓自己一人呆著。這樣即使我不相信她的自我聲明,我也不能再說不知道她幹了些什麼。另外即使當她要打電話給安德烈,給車庫,給馴馬場,或給別的地方,她總是聲稱要她一個人呆著打電話,等著小姐們慢慢給接通電話,那實在太無聊了。她就想方設法讓我那時候呆在她身邊,要是我不在,她就拉上弗朗索瓦絲,她仿佛怕我懷疑她通電話秘訂約會,怕受指責似的。
唉!這一切真不讓我安心。愛梅把愛絲苔爾的相片寄還給了我,告訴我這不是她。難道還有別的人?是誰呢?我把相片寄回給布洛克。我想看的是阿爾貝蒂娜與愛絲苔爾的那張相片,她在相片上是什麼模樣?也許是袒胸露肩。誰知道她們有沒有合過影?這事我不敢直接跟阿爾貝蒂娜談,因為我會在她面前露餡,說明我沒有見過那張照片;我也不敢跟布洛克談及此事,因為我不願意讓他覺得我對阿爾貝蒂娜感興趣。
凡是了解我的疑慮,了解阿爾貝蒂娜奴隸般的囚禁狀況的人都會承認,這種生活對我和對她都是十分殘酷的。然而,身在局外的弗朗索瓦絲卻認為,這是一種尋歡作樂的生活,不應該有這種生活。照她的話來說,這個「女騙子」,這個「江湖女騙子」——她嫉妒的對象主要是女人,所以較多的使用陰性,而不是陽性——是在玩弄花招,想法叫人賜與自己這尋歡作樂的生活。更有甚者,弗朗索瓦絲在跟我的接觸中,增加了不少新的詞彙,但她按照自己的方式進行了加工改造。談到阿爾貝蒂娜,她就說,她從未見過有那麼「背信棄義性」的人。那麼裝腔作勢,那麼會演戲(弗朗索瓦絲很容易將特殊錯混為一般,又將一般錯混為特殊,而且對戲劇藝術的分類又只有相當模糊的概念,所以她把阿爾貝蒂娜會演戲叫做「會演啞戲」),千方百計「摳我的錢」。弗朗索瓦絲對阿爾貝蒂娜和我之間的真實生活產生誤解,對此我本人應負部分責任,因為我跟弗朗索瓦絲交談的時候,有時候是為了逗弄她一下,有時候是為了故意炫耀,表明自己即便不破阿爾貝蒂娜所愛,至少心情也是愉快的,所以我對一些事情故意半遮半露,並不否認,含糊其辭地表示默認。然而,我的嫉妒,我對阿爾貝蒂娜實行的監視(這些我是多麼希望弗朗索瓦絲不要有所察覺),弗朗索瓦絲不久就猜出了幾分。正如一個懂得招魂術的人蒙住雙眼也能找到東西一樣,弗朗索瓦絲也受著一種直覺的引導。我遇上什麼事情可能心情不快,她都有一種直覺。無論我怎樣迷惑她,對她謊話連篇,無論她自己怎樣對阿爾貝蒂娜充滿忌恨——弗朗索瓦絲一忌恨,不是把敵手想像得快活非凡,詭計多端,虛情假意,而是設法探明什麼事情能夠叫敵手甘拜下風,迅速完蛋——都無法使她的直覺隨便偏離目標。
我說兩人分手,只是恐嚇而已,但是我懷疑,阿爾貝蒂娜如果感到自己在受監視,會不會把恐嚇變成現實;由於我們的生活處在變化之中,我們能用無稽之談和騙人的謊言來創造現實。我每聽到開門的聲音,就禁不住戰慄一下,猶如我外祖母在彌留之際,我一按門鈴,她就要顫抖一下一樣。阿爾貝蒂娜不跟我說一聲就會出門,這我不大相信,那只是我的無意識在猜測而已,猶如外祖母當時已經神志不清,門鈴一響,只是無意識還在顫動一樣。一日早晨,我突然一陣不安,怕她不僅出門了,而且出走了。我聽到開門的聲音,覺得很象是她臥室的門。我躡手躡腳一直走到她的臥室前,推門後停在門檻處。半明半暗之中,我發現床單鼓成一個半圓形,大概是阿爾貝蒂娜蜷著身子,頭和腳對著牆睡著,又濃又黑的頭髮散在床沿邊上。我放心了,她在,她沒有開門,沒有走動。我感到這半圓形的床單雖然一動不動,但卻充滿了活力,因為床單裡面裹著一個完整的生命;這個生命是我唯一視若至寶的東西,我感到它在那兒,為我所控制和占有。
弗朗索瓦絲跟阿爾貝蒂娜肯定從來沒有爭吵過,但我領教過弗朗索瓦絲指桑罵槐的本領。她善於利用時機,策劃導演出頗有意味的戲來。我不相信她每天都會那麼老實,不設法讓阿爾貝蒂娜明白,阿爾貝蒂娜在家裡扮演的是怎樣一個受盡屈辱的角色;她一定會繪聲繪色、誇大其詞地告訴我的女友,她過的生活其實是一種近乎軟禁的生活。有一次,我發現弗朗索瓦絲戴了一副大眼鏡,在我的稿紙中翻找什麼,又把我記載著有關斯萬以及他離不開奧黛特的故事的一張紙放回原處。她無意之中是否曾把這張紙隨便放到阿爾貝蒂娜的房間裡去過?雖然弗朗索瓦絲含沙射影起來話音很高——她只有在幕後策劃不可告人的事情時才是竊竊私語,低聲說話的——但是相比之下,維爾迪蘭夫婦憑空誣陷、惡語中傷的嗓音大概要比她更高、更清楚、更咄咄逼人;他們發現阿爾貝蒂娜無意之中牽住了我,我又故意地牽制住她,以至於倆人都遠離了小圈子,不由得怒火衝天。
至於我為阿爾貝蒂娜花錢的事,那是一點也別想瞞過弗朗索瓦絲,任何開支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弗朗索瓦絲缺點不多,但是她卻創造了為這些缺點服務的真才實學;可惜除了發揮她的缺點,她的真才實學經常得不到表現。她主要的缺點是,別人為她花錢她也毫不在意,但一旦我們為別人花錢,她就會發生好奇。我如果要結清一筆帳或者要支付一筆小費,想躲到一邊避開她,那是白費心機,她總會找到一個盤子,來把它收好,發現一塊餐巾,來把它取走,她總是尋找機會走近我的身邊。我不給她時間停留,氣憤地把她攆走。這個女人視力已經不及,算帳也不熟練,可她卻象一個裁縫,一看見您便本能地丈量起來,立刻算出您的衣服用料,甚至禁不住前來摸您一下;她又象一名畫家,對某種色彩效果特別敏感。她受著類似裁縫畫家嗜好的驅使,在一旁偷偷看著,我究竟付了多少,然後立刻核算起來。有時候,為了不讓她告訴阿爾貝蒂娜,我在賄賂她的司機,我採取先發制人的辦法,對自己給了小費表示道歉,說:「我是想對司機客氣一些,給了他十法朗。」弗朗索瓦絲是鐵面無私的,而且她那半瞎的鷹眼投一瞥,對任何事情就會一目了然。她回答我說:「不,先生給了他四十三法郎的小費。他對先生說車費是四十五法郎,先生給了他一百法郎,他只找還給先生十二法郎。」連我自己都還不知道,她卻已經把小費看得一清二楚,並一分不差地算了出來。
如果阿爾貝蒂娜是希望我恢復平靜,那她已經達到了一半目的。我的理智不斷地要求我向自己證明,要說我對阿爾貝蒂娜用心不良,那只是一種錯覺,正如要說她有邪惡的本能,那也可能是我對她的一種錯覺。我的理智提供了論據,我希望這些論據是有說服力的。但是為了公正起見,為了有幸發現事實真相——除非從來只有通過預感和心靈感應我們才能認識事實真相——我難道不應該對自己說,雖然為了我的康復,我的理智在聽憑我的欲望操縱,但是,一涉及到凡德伊小姐,涉及到阿爾貝蒂娜的異癖,她另立生活的意圖以及她離我而去的計劃——後兩者是她異癖的必然結果——等等事情,我的本能卻可能聽任我的嫉護把理智引入迷途,使我舊病復發。不過,阿爾貝蒂娜閉門不出——她自己想盡辦法,巧妙地把閉門不出變成了自我囚禁——解除了我的痛苦,並漸漸消除了我的疑心。每當晚上我焦慮不安的時候,有阿爾貝蒂娜在,我的心緒就能恢復往日的寧靜。她坐在我的床邊,跟我說這件或那件頭飾,這件或那件擺沒;那都是我贈送給她的,我想盡力改善她的生活,使她的監獄變得更加美麗。但是,有時我又有些擔心,怕她會不同意拉羅什富科夫人的觀點;有人問過拉羅什富科夫人,問她居住在利昂古爾這麼漂亮的公館裡是不是高興,拉羅什富科夫人回答說,她還沒有見到過漂亮的監獄是什麼樣子。
我之所以要向德·夏呂斯先生打聽法國銀器的事情,是因為我們打算要購置一艘遊艇——阿爾貝蒂娜認定這個計劃是不可能實現的,我自己也認為這一計劃可能會落空,因為雖然我一旦對她的德行不再懷疑,嫉妒心隨之下降,有些欲望就會抑制不住地產生出來,但是這些排除了嫉妒心的欲望需要有錢才能得到滿足——儘管她認為我們永遠不會擁有遊艇,我們還是去聽取了埃爾斯蒂爾的意見。關於遊艇的裝飾,就象婦女的衣著一樣,畫家的趣味是細膩而挑剔的。他認為遊艇里只能布置英式陳設和老式銀器。阿爾貝蒂娜起初只對自身的服飾和室內的陳設表示關心,由此銀器也使她發生了興趣。我們從巴爾貝克一回來,她就開始閱讀有關銀器藝術和舊時雕鏤匠專印的著作。老式銀器有過兩次回爐銷毀,一次發生在烏德勒支協議①簽訂的時候,連國王都交出了自己的銀餐具,大貴族們當然只能紛紛效仿;另一次發生在1789年。所以老式銀器現在已成了稀世珍品。時下的銀器都是銀匠根據菜橋②的圖案進行複製的,那都是白費工夫,埃爾斯蒂爾覺得這不老不新的東西,哪裡配得上進入趣味高雅的女子住宅,哪怕是水上住宅。我知道阿爾貝蒂娜讀過描寫羅基埃③為巴里夫人所製作的珍奇首飾的書籍。如果這些首飾尚有幾件傳世,她一定渴望能夠飽飽眼福,我卻十分渴望能夠奉贈給她。她已經開始收集了幾件漂亮的東西。放在一個玻璃櫥內,陳列的樣子十分可愛。每看到這些東西,我心裡的同情感和恐懼感就油然而生。因為她陳放的技藝充分反映了智慧和耐心,反映了懷舊的囚徒們特有的精湛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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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烏德勒支協議簽訂於1713—1715年,宣告了西班牙獨立戰爭的結束。
②菜橋,巴黎彩釉陶器作坊,建於十八世紀下半葉。
③法國路易十五時代王宮首飾匠。
在服飾打扮方面,眼下最使她傾心的,是福迪尼①的一切製品。福迪尼設計的裙衣,我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穿過一次。埃爾斯蒂爾跟我們談起過,卡帕契奧和提香時代的人衣著是如何精美絕倫,那時他就曾向我們預告,有一種款式不久就將問世,他指的就是這種裙衣。這種裙衣從灰燼中獲得新生,卓越多姿;猶如聖-馬可教堂的拱門上寫著的一樣,猶如拜占庭式的大理石和碧玉柱頭上刻著的、那同時象徵著死亡和復活的壺罐汲水鳥所宣布的一樣,一切都將捲土重來。剛有人穿上這種裙衣,阿爾貝蒂娜就想起埃爾斯蒂爾的預言,立刻動了心,要去選購。這種裙衣畢竟不屬於地道的古式裙衣,今天的女子穿在身上戲裝的感覺太重,還不如作為收藏品保存起來更為漂亮(我也在為阿爾貝蒂娜收集此類東西);但它卻又缺乏仿古服裝那種素淡的氣質。這種裙衣很象塞爾、巴克斯特和伯怒瓦②所繪製的布景;時下他們在俄羅斯芭蕾中,藉助富有個性和特性的藝術作品,來展現最令人喜愛的各時代藝術風姿。福迪尼的裙衣就是如此,它忠實於古風古貌,但又富有堅定的個性;它婉如布景,但又比布景更富有表現力,因為布景畢竟還需要依靠現象;威尼斯女子穿著福迪尼裙衣,威尼斯的東方氣息頓然而生,它勝於聖-馬可教堂內聖人遺骸盒中的聖骨,能顯示太陽的異彩及其頭帕似的光暈,能給威尼斯增添光怪陸離、神秘閃爍的色韻。那個時代的一切都已消泯,但是燦爛的景色和灰暗的生活交相輝映,督治夫人的衣著時隱時現;那個時代正在復甦,歷歷再現。關於這方面的問題,我曾有一兩次想啟齒請教蓋爾芒特夫人,可是公爵夫人不喜歡戲裝式的服飾,她向來只穿飾有鑽石的黑天鵝絨,才略感雍容華貴。所以關於福迪尼一類的裙衣,她的指教未必實用。況且,我還有一些顧忌,我這麼前去請她指點,她會不會覺得,我臨時需要她了才想到去見她。很久以來,她每周要邀請我,但好幾次我都回絕了。如此頻繁的邀請,並不只有她一個人。其他不少女子和她一樣,對我也都非常客氣。我閉門謝客,足不出戶,肯定十倍地增加了她們的殷勤好客,社交生活只是愛情生活的微弱折射,如要別人央求見您,最妙的辦法莫過於閉門謝客。如果男士處心積慮,將自己引以為豪的優尊一展無餘,並且勤換衣著,修飾儀表,以此來取悅於一個女子,他唯一能博得的便是那女子的不屑一顧。可是,如果他欺騙女子,儘管他在她眼裡不修邊幅,缺乏取悅女子的手段,他卻能永遠地拴住她。同樣,如果有哪位人士覺得社交界對他有所冷落,那我不會勸他多去主動登門造訪,多注意衣著服飾,出門要備更加豪華的車馬隨從;我要勸他謝絕一切邀請,蟄居臥室,不見一人,屆時他的門前反而會排成長龍。我也許對他不加一句勸告,因為要保證別人來主動追求你,就如同保證別人來主動愛你一樣,只有當你不是刻意追求這一目的,而是無意之中採用了這個方法的時候,這個方法才會靈驗。譬如,你一直閉門不出,是因為你身染重疴、或者是僅僅覺得自己身患疾病,或者把一個情婦關在家裡,情願守著情婦,也不願意前去上流社會(或者三個原因同時並存),上流社會並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女子存在,而僅僅以為是你自己不願出入社交場合,就憑這一條,你就勝過了自己投上門去的人,上流社會就有充分的理由喜歡你,並對你依依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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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福迪尼(1871—1949),原籍西班牙。1907年在威尼斯創建布匹與地毯工場。他集藝人、工匠和技師於一身,創造了在綾羅綢緞及普通棉布上直接繪畫的印染技術。
②此三位畫家曾為俄羅斯芭蕾畫過布景。
「說到臥室,我們應該趕緊辦一下您的福迪尼睡裙的事,」我對阿爾貝蒂娜說。她對這些睡裙嚮往已久,她會跟我前去仔細地進行挑選。她不僅在衣櫃裡,而且在想像中已為這些睡裙騰好了空位。在決定選購以前,她一定會在眾多的款式中了解每一個細節。阿爾貝蒂娜畢竟還不是櫃中衣裙過剩、對此不屑一顧的奢華女子,購買睡裙的事畢竟不會使她無動於衷。但是,儘管她含著微笑,向我致謝說:「您真好,」我仍發覺,她神情十分憔悴,甚至十分憂傷。
有幾次,她所盼望的裙衣還未完工,我就租幾件裙衣,先給她穿上,或者直接買了裙料來,替她披在身上。她在臥室里走來走去,頗象一位督察夫人和模特兒,氣度非凡,雍榮華貴。不過我一看到這些睡裙,就想起威尼斯,於是我關在巴黎的處境越發令我難受。但是相比之下,阿爾貝蒂娜似乎更象一名囚女。這件事說起來也十分奇特,使人脫胎換骨的命運之神仿佛穿越了監獄的高牆,從本質上改變了阿爾貝蒂娜,把她從一個巴爾貝克的小姑娘變成了一個既令人討厭,又溫柔順從的囚女。是的,監獄的厚牆未能阻擋命運女神的影響。甚至也許還是監獄厚牆本身產生了這種影響。阿爾貝蒂娜已經起了很大的變化,她已不象在巴爾貝克那樣。動輒騎車逃跑,溜得無影無蹤,到一處處小海灘去,跟女朋友們一起過夜;再加上她經常撒謊,就使她更加難以捉摸。現在她在我家裡,獨自一人,唯命是從,與巴爾貝克時相比,她已判若兩人。那時候,即便我在海灘上找到了她,她也是出言謹慎,閃爍其辭。她詭計多端,巧妙地掩飾了眾多的約會,這些約會越叫人痛苦,越叫人對她喜歡。從她對人的冷漠以及她那平淡的回答中,我們可以感覺到她前一天或後一天都排滿了約會,這些約會充滿了對我的輕蔑和狡詐。現在海風不再鼓起她的衣服,我剪斷了她的飛翼,她已不再是個勝利女神,而成了一個我難以忍受,很想擺脫的奴隸。
為了改變我的思緒,我沒有請阿爾貝蒂娜跟我一起玩撲克或跳棋,而是請她來為我彈幾段音樂,我躺在床上。她向房間盡頭走去,走到夾在書櫃兩個撐架之間的鋼琴前坐下。她選的曲子或是全新的、或是她從未替我彈奏過的,或者就是只彈奏過一兩次的(應我的請求,她經常彈凡德伊的作品選段。自從我發現阿爾貝蒂娜根本不要求再見到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甚至在我們制定的度假計劃時還說貢布雷離蒙舒凡過近,主動提出要避開貢布雷,我就可以不受痛苦地欣賞凡德伊的作品了)。她對我開始有所了解,知道我喜歡挑選對自己來說尚處在黑暗之中的音樂,我能夠隨著連續的演奏,用漸增的、可惜歪曲原物特性的智力外光,將那起初掩埋在迷霧之中的巍巍音樂之樓照亮,將那支離破碎、斷斷續續的輪廓重新連為一體。阿爾貝蒂娜知道,而且我相信她也明白,最初幾次我為這一團未成形狀的雲霧進行加工塑造,我的心靈是何等欣慰。她彈奏的時候,那濃密的頭髮形如心臟,光如蛋殼,兩旁順貼著耳朵,與委拉斯蓋茲①畫中公主頭上的髮結頗為相似。音樂天使的音量是由多重行程構成的——從我心中對他的不同回憶點到不同的符號,從視覺到幫助我深入到他內心存在去的我自身最深刻的內心感覺,同樣,阿爾貝蒂娜所彈奏的音樂也有一個音量,這是由樂句不同的可見性所構成的;我的樂句里投入的智慧之光有多有少,因此那些幾近全部淹沒在迷霧之中的音樂之樓的輪廓連接起來的程度也有所不同。阿爾貝蒂娜知道,她向我推薦半明半暗和混沌無形的東西,讓我的思想對它們進行塑造,我十分高興。她猜到,一段音樂彈奏到第三第四遍,我的智慧便對各個部分有所企及,將各個部分置於同一視線。對這些部分,我已沒有任何活動需要開展,只需將它們展開,並固定在同一個面上即可。然而,阿爾貝蒂娜並不急於改奏一段新的曲子。儘管她未必覺察得出我內心所展開的工作,但她清楚,每當我的智力工作驅散一部作品的神秘,完成了其艱苦的任務以後,作為補償,它很少沒有獲得這樣或那樣有益的反省,及至哪一天阿爾貝蒂娜說:「這簡樂譜我們要交給弗朗索瓦絲,叫她替我們去換一個了,」對我來說,這經常意味著世界上少了一段樂曲,但多了一個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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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委拉斯蓋茲(1599—1660),西班牙肖像畫家。
我非常清楚地意識到,阿爾貝蒂娜絲毫沒有要求重見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而且在我們一起制訂的所有度假計劃中,由於貢布雷離蒙舒凡太近,她主動提出避開貢布雷。即然如此,我再對她們表示嫉妒,就不免有些荒唐可笑了。所以我經常請阿爾貝蒂娜為我彈奏凡德伊的音樂,心裡不再產生痛苦。只有一次,凡德伊的音樂成了產生我嫉妒之心的間接原因。阿爾貝蒂娜知道我在維爾迪蘭家聽過莫雷爾演奏凡德伊的作品。有一天晚上,她跟我談起莫雷爾,向我表示要去聽他演奏,並十分希望跟他認識。在此以前兩天,我正好聽說萊婭給莫雷爾寫了一封信,無意中被德·夏呂斯先生截得。我便懷疑,是不是萊婭對阿爾貝蒂娜談起了莫雷爾。「骯髒的女人」、「淫邪的女人」的話不由浮上我的心頭,使我噁心。這樣,凡德伊的音樂與萊婭——而不是與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痛苦地聯繫在一起了。只有當萊婭所引起的痛苦消減了,我才可能沒有痛苦地聽凡德伊的音樂。一個痛苦治好了我,阻止了其它痛苦產生的可能性,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聽到的音樂,當時聽起來,有些樂句只是一些渾然模糊的幼體,很難分辨清楚,現在這些樂句卻變成了雄偉輝煌的大殿;有些樂句當時我難以認清,認清了也覺得十分醜陋,現在卻變成了女友。我萬萬沒有想到,這些樂句會象有些人一樣,初看十分令人討厭,但一旦被我們所了解,就立刻變成了我們現在所發現的樣子。兩個狀態之間,發生了一個真正的嬗變。另有一種情況,有些樂句本來十分清晰,我當時聽不出來,現在聽起來卻一清二楚,聽得出它們與其他作品的聯繫。譬如,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聽到的七重奏中,有一句管風琴宗教變奏樂句,當時就未曾引起我的注意,然而,這句樂句猶如從天堂神宇拾級而下的聖女,來到音樂家熟悉的仙女中間,與她們融為一體。此外,我曾經覺得有些表現正午鐘聲歡騰快樂氣氛的樂句,缺乏悅耳的音調,節奏過於機械,現在卻成了我最喜歡的樂句。這不是因為我習慣了它的醜陋,就是因為我發現了它的美麗。我們對任何杰作,起初感到失望,後來作出相反的反映,究其原因,是因為起初的感受在弱化,或者因為我們為發掘真理作出了努力。這是適用於一切重要問題——藝術現實的問題、現實的問題以及靈魂永恆的問題——的兩種假設。這兩種假設,必須選擇其一。就凡德伊的音樂而言,時刻都需要作這種選擇,而且選擇的表現形式是多種多樣的。譬如,我之所以認為凡德伊的音樂是比任何名書更為真實的東西,我不時想,其原因就在於我們對生活的感受不是以思想的形式出現的。我們是靠文學轉譯,即精神轉譯才使人們對我們的生活感受產生意識,分析闡釋的。但是文學轉譯還不能象音樂那樣,對生活的感受進行重新組織,音樂似乎就是跟隨我們變化、再現我們內心感受的最高音符,是賦予我們特殊陶醉的聲音;有時候我們就處在這種特殊陶醉之中。當我們說:「天氣多好!陽光多麼明媚」時,這種陶醉,旁邊的人是絕對無法共享的。同一個太陽,同一種天氣,在人們的心裡激起的震顫是完全不同的。凡德伊的音樂中就有這樣一些景象,這些景象是完全無以言傳的,我們也無法凝視靜觀。我們在入睡的時候會受到這些奇觀妙景的撫摸,但就在這個時刻,理智已經拋棄了我們,我們的眼睛已經閉上,還未及認識這不可言喻和不可視見的東西,我們已經進入了睡鄉。我覺得,當我沉浸於藝術就是真實這一假設時,音樂所能提供的,不僅是晴朗之日或鴉片之夜所能激發的那種純粹的神經快悅,而是一種更加真實、更加豐富的陶醉。我的感覺至少如此。一件雕塑、一段樂曲,它們之能夠激起高尚、純潔、真實的感情,不可能沒有任何精神現實為依據,否則生活就是毫無意義的。因此,任何東西都比不上凡德伊一個漂亮的樂句,都比不上它那樣,能充分表現我生活中時而感到的那種特殊快悅,也就是我面對馬丹維爾鐘樓、面對巴爾貝克路邊樹木,或者簡單地說,本書開卷談到的品茶時所感到的那種特殊快悅。凡德伊的創作就猶如這一杯茶,他從音樂世界為我們送來了光怪陸離的感覺。明亮的喧譁、沸騰的色彩在我的想像前歡快的舞動著,揮動著——但速度之快,我的想像根本無法抓住——散發老鸛草芬芳的綾羅綢緞。雖然這種模糊不清的感覺在回憶中是不能深化的,但是時間場合特徵能夠告訴我們,為什麼某種味覺會使我們回憶起光的感覺;根據時間場合特徵,模糊的感覺至少可以得到澄清。然而,凡德伊作品引起的模糊感覺並非來自一種回憶,而是來自一種感受(如對馬丹維爾鐘樓的感受)。因此,從他音樂散發的老鸛草芬芳中,應該尋找的不是物質的原因,而是深層的原因。應該發現,這是世人不知的,五彩繽紛的歡慶(他的作品似乎就是這種歡慶的片斷,是露出鮮紅截面的片斷),是他「聽到」世界以後,把世界拋出體外的方式。任何音樂家都未向我們展示過這一獨特世界,其特性鮮為人知。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最能證實真正天才的,正是這一世界的特性,而根本不是作品的本身。「難道文學也是如此嗎?」阿爾貝蒂娜問我。「文學也是如此。」我反覆回味著凡德伊作品單調重複的特點,向阿爾貝蒂娜解釋說,大凡偉大的文學家,向來都是靠同一部作品震驚世界,確切地說,他們通過社會各界向世界折射出的是同一種美感。「我的小乖乖,如果時間不是那麼晚了,」我對她說,「我可以拿您在我睡覺時閱讀的所有作家來作例子,說明這一點。我可以向您說明,凡德伊作品就具有類似的同一性。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您跟我一樣,現在也開始能夠辨認那些典型的樂句了;這些典型樂句,在奏鳴曲中出現,在七重奏中出現,在其他作品中也出現。這些反覆出現的都是同一些樂句。這就好比巴爾貝·多爾維利①的作品,總有一種隱蔽的、但露出蛛絲馬跡的現實。這裡有中魔女人②和埃梅·德·斯邦③,有拉克勞特④的生理性臉紅和《深紅色窗簾》中的手⑤,有傳統的習慣,有昔日的風俗和古老的字眼,還有蘊含著過去的古老而奇特的手藝;我們從中可以看到當地牧人口授的故事,充滿英國香氣、美如蘇格蘭村鎮的高貴的諾曼底舊城,以及諸如費利尼⑥、牧羊人⑦等等那些使人們束手無策的惡運預言者。無論是《老情婦》中妻子尋夫也好,還是《中魔女人》中丈夫跑遍沙漠,而中魔女人卻剛做完彌撒走出教堂,字裡行間中總是瀰漫著同一種焦慮不安的氣氛。連托馬斯·哈代⑧的小說中石匠鑿出的幾何形石塊也依然可以跟凡德伊的典型樂句作同等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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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爾貝·多爾維利(1808—1889),法國作家。
②為多爾維利同名小說中的主人公。
③為同作者小說《擊劍騎士》中的主人公。
④為《中魔女人》中的人物。
⑤指同名小說中女主人公阿爾貝特小姐在飯桌下偷偷拉住年輕軍官的手。
⑥為同作者小說《老情婦》中的主人公。
⑦《中魔女人》中的人物。
⑧哈代(1840—1928),英國作家。《無名的裘德》《心愛的人兒》《一雙湛藍的秋波》均為他寫的小說。
凡德伊的樂句使我想起了另外一個小樂句。我對阿爾貝蒂娜說,另外那個小樂句曾經仿佛是斯萬和奧黛特兩人愛情的聖歌。「我說的就是希爾貝特的父母。我想您一定認識希爾貝特。您告訴過我,她這人品行不端。難道她沒有設法同您有點什麼關係嗎?她倒跟我說起過您。」「是的,有時候碰上天氣不好,她父母就派車子到學校來接她。我想,有過一次她帶我一起回去,還吻了我。」她隔了一會兒笑著說,仿佛這番秘密說出來十分有趣。「她有一次突然間問我是不是喜歡女人,」(如果她認為自己至多只能大致回憶起希爾貝特曾經用車帶過她,她怎麼又能那麼準確無誤地說出希爾貝特曾經向她提過這個蹊蹺的問題?)「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麼突然想要騙騙她,我便回答她說,喜歡。」(阿爾貝蒂娜似乎擔心希爾貝特已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我,不希望讓我發現她是在撒謊。)「可是我們什麼也沒有干。」(她們互相交換了內心秘密,而且照阿爾貝蒂娜自己的話說,在此之前,她們還接了吻,但又說她們什麼也沒幹,這不免有些奇怪)「她就這樣用車帶過我四五次,也許更多,不過,僅此而已。」我不再提什麼問題,我心裡很難受,但我盡力克制自己,以表示自己對這一切毫不在乎,泰然處之。我重又回到托馬斯·哈代筆下石匠的問題上。「您肯定還記得《無名的裘德》吧,在《心愛的人兒》中也有描寫,父親從島上采了石頭,用船遠回,堆放在兒子的工作室里,那些石頭就變成了雕像;在《一雙湛藍的秋波》中,墳墓的排列是互相對稱的,船舶的線條也是對稱的,兩個情人和女死者處在兩個毗鄰的車廂里。《心愛的人兒》描寫的是一個男人愛三個女人,《一雙湛藍的秋波》描寫的是一個女人愛三個男人。這些小說都是相互呼應,疊床架屋,猶如島上石屋一樣,垂直向上,層層相疊。靠這麼一分鐘的時間,跟您談論偉大的作家,我實在無能為力,但您在斯丹達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到,地勢的高度,跟內心活動就有緊密的聯繫:於連·索雷爾是被囚禁在一個高地上;法布里斯①被關閉在一座塔樓頂端;布拉內斯教士②在鐘樓上研究星相,法布里斯在鐘樓上眺望美麗的景色。您說您看到過弗美爾的一些畫,您一定發現,這些畫只不過是同一個世界的不同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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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斯丹達小說《巴爾巴修道院》中的主人公。
②《巴馬修道院》中的人物。
不管這一美感世界得到如何的創造,那始終是同一張桌子,同一塊地毯和同一個女子。如果我們只是注意色彩的特殊效果,而不善於從主題上將這美感世界聯繫起來,那麼這個美感世界對當今時代就是一個謎,任何東西都與之毫不相象,任何東西都無法對它作出解釋。這種新的美感,在陀思妥耶夫斯基①的所有作品裡都具同一的特徵: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女子(跟倫勃朗筆下的女子特徵一樣明顯)表情神秘莫測,可愛的美貌會風雲突變,和藹善良會驟然變成兇惡猙獰(儘管實質上她仍是一個好人)。但干變萬化,他塑造的總是同一種女子。娜斯塔西婭·菲里帕夫娜先寫信給阿格拉耶說,她喜歡她,繼而又說十分恨她。在一次與此完全相同——另一次娜斯塔西婭·菲里帕夫娜辱罵笳納父母與此也完全相同——的造訪中,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雖然曾經覺得格魯申卡非常兇惡,但格魯申卡在卡捷琳娜家裡卻非常客氣。可是格魯申卡突然開口辱罵卡捷琳娜,露出一副兇狠的神態(儘管格魯申卡心底仍然十分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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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普魯斯特在此引用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三部作品:《罪與罰》、《白痴》和《卡拉瑪卓夫兄弟》。
其實這些女子都有異曲同工之處。格魯申卡也好,娜斯塔西婭也罷,她們的形象不僅跟卡帕契奧畫中的宮女一樣,而且跟倫勃朗畫中的貝特薩貝一樣,具有神秘莫測的特徵。請注意,那陰陽兩變、得意揚揚的臉,使女子顯示出完全異於天性的樣子(「你不是這樣的,」拜訪笳納父母的時候,梅思金對娜斯塔西婭說;拜訪卡捷琳娜·伊凡諾芙娜的時候,阿遼沙也可以對格魯申卡這麼說),對此陀思妥耶夫斯基倒是無意寫來的。相反,當他刻意追求「畫面效果」的時候,獲得的卻總是愚蠢的效果,描繪出來的畫面至多只抵得上孟卡奇①畫中某時某刻的死囚或某時某刻的聖母一類的水平。但我們再回過來看陀思妥耶夫斯基創造的新的美感世界,它跟弗美爾的畫一樣,這裡不僅有靈魂的塑造,而且有衣著和地點色彩的描繪。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裡不僅對人物精心刻畫,而且對人物的住宅也作了濃墨渲染。《罪與罰》中的看門人以及那兇殺之屋,《白痴》中羅果靜殺死娜斯塔西婭·菲里帕夫娜的那寬高陰暗的兇殺之屋,兩者的描寫難道不一樣妙不可言嗎?這嶄新的、可怕的住所美,這一嶄新的,混合的女客美,這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獨創的世界。批評界將他與果戈里②或和保爾·德·戈克③作比較,這是毫無意義的,因為這種比較根本無法揭示這各人所有的秘密美感。另外,我這裡對你④談到的是,兩部小說會出現同一種場景。如果一部小說篇幅很長,那末在同一部小說里,就會反覆出現同一場景和同一些人物。我可以舉《戰爭與和平》為例,很容易地向你說明這一點。有些車子裡的場景……」「我不想打斷您,不過既然您剛說完陀思妥耶夫斯基,我是怕過後忘了。我的小寶貝,不知哪一天您對我說過:『這就好比塞維尼夫人也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風格。』我向您承認,我沒有理解您這句話的含義。在我眼裡,兩位作者是那麼的不同。」「我的小姑娘,過來,讓我親親您,感謝您把我的話記得那麼清楚,您過一會兒再過去彈鋼琴。我承認,我說那番話是相當愚蠢的。不過我說那番話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十分特殊。塞維尼夫人有時和埃爾斯蒂爾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陳述事情不是遵照邏輯順序,即先說原因,後說結果,她是先交待結果,致使我們得到的是強烈的幻覺。陀思妥耶夫斯基表現人物就是如此。埃爾斯蒂爾表現海水,效果就如大海倒懸於天空一般;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人物也具有強烈的欺騙性。我們起初讀到的是個老奸巨猾的人物,後來才發現,那其實是個傑出的好人,或者恰恰相反,結果個個大為驚奇。」「這您說得對。不過能不能舉一個塞維尼夫人的例子。」「我承認,」我笑著回答她道,「塞維尼夫人的例子有些牽強附會。不過我能找到例子。」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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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孟卡奇(1844—1900),畫家,原籍匈牙利,久居巴黎。
②果戈里(1809—1852),俄羅斯作家,著有《死魂靈》。
③戈克(1793—1871),法國作家。
④在此和下一句,敘述者破例地用「你」稱呼阿爾貝蒂娜。
⑤普魯斯特手稿中留有一張半空白的紙,準備舉例所用。但例子沒有用在此處,而是用在第二卷之中。
「不過,陀思妥耶夫斯基平生殺過人嗎?我讀過他的小說,全都可以取名為兇殺始末。兇殺在他的頭腦里是個頑念,他反覆寫這題目,似乎有些不正常。」「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不這麼認為。我不太了解他的生平,但可以肯定,他跟眾人一樣,用不同形式,也許還用法律禁止的形式,犯過原罪。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和自己筆下的人物一樣,大概有些罪過,不過那些人物也不是十惡不赦的,在判決的時候都得到了減刑。再說作者本人不一定有罪。我不是小說家,但我認為,藝術創造者確實受某些生活形式的吸引,力圖表現它們,但他未必身體力行。如果按原先商定,您跟我一起去凡爾賽宮的話,我就給您看一幅肖德洛·德·拉克洛①的肖像,他是一個典型的仁人君子,公認的最佳丈夫,但他卻寫了一本誨淫誨盜的書。他的肖像對面,是讓莉絲夫人②的肖像,她寫過充滿倫理道德的寓言故事,但是欺騙了奧爾良公爵夫人還不夠,還要把她的孩子也拐走,以此來折磨她。當然我必須承認,陀思妥耶夫斯基對謀殺問題的關注是極其特殊的,這使我對他感到相當陌生。我聽波德萊爾寫道:
如果匕首、毒藥、放火以及強姦……
那是由於我們的心,唉,不夠大膽。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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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克洛(1741—1803),法國作家。著有《危險的關係》,當時被認為淫誨之書。
②讓莉絲夫人(1746—1830),奧爾良公爵的情婦。著有《道德童話》等。
③此兩句詩出自波德萊爾《惡之花》,開卷的「致讀者」中第七小節。全小節四句為:
如果匕首、毒藥、放火以及強姦,
還沒用它們那種有趣的構圖,
裝點我們可憐的命運的平凡畫布,
那是由於我們的心,唉,不夠大膽。
我已經目瞪口呆,不過我至少可以相信,波德萊爾說的不是真話。至於陀思妥耶夫斯基……他的這一切我覺得離我無限的遙遠,除非我對自身的有些東西自己也不知道,因為我們的自我認識都是逐漸完成的。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裡,我發現確實有幾口深不可測的井,但是,那幾口井都是打在人類靈魂的幾個孤立的點上。他畢竟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創造者。首先,他描繪的世界,完全象是他獨創的。那些反覆出現的小旦,如列別捷夫、克拉馬卓夫、伊夫爾金、謝格列夫,這一系列人物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這芸芸眾生比起倫勃朗《夜巡》中的人物還要怪誕奇異。然而,這芸芸眾生雖說怪誕,形式卻沒有什麼特殊,他們也需要藉助燈光和服裝,說到底他們也十分平常。總之,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深刻獨特之中充滿了真實。這些小丑,猶如古代喜劇中的有些人物,扮演著一種瀕臨絕跡的角色,但是他們卻極其真實地反映了人類靈魂的某些側面。可是,有人在評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時候,筆調之嚴肅莊重,不能不令我咋舌。不知您注意到了沒有,自尊心和傲慢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人物的身上起著重要的作用?對作者來說,愛情和深仇大恨,善良和背信棄義,靦腆和傲慢不遜,這些都不過是同一本性的兩種表現。由於自尊心和傲慢,阿格拉耶、娜斯塔西婭、被米基亞扯鬍鬚的老中校以及跟阿遼沙是敵人兼朋友的克拉索特金等等人物,都未能『如實』表現出各自的本質;還有其他許多人物也是如此。我對他的作品知之甚少。卡拉馬卓夫的父親致使可憐的白痴女人懷了孕。他的罪過猶如一個神秘莫測的動物性行動,它致使做母親的,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命運之神復仇的工具,暗中聽從母親的本能,懷著對施奸者的怨恨和肉體承認這雙重感情,到卡拉馬卓夫家去分娩。這難道不是一個無愧於古老藝術中那純樸動人的雕塑主題嗎?這段情節猶如奧維耶多①教堂雕塑上的女人形象,神秘偉大,令人肅穆。這是第一段情節,與之呼應的是第二段情節。二十餘年以後,卡拉馬卓夫父親被白痴女人所生的那個兒子斯麥爾傳科夫殺害,致使卡拉馬卓夫一家名聲掃地。但是接踵發生的一幕,跟白痴女人在卡拉馬卓夫父親花園裡分娩一節一樣,具有雕塑般神秘莫測的色彩,同樣具有模糊的自然美。結果斯麥爾傳科夫自縊身亡,至此他的罪行宣告徹底完成。我剛才要談托爾斯泰,其實,不象您認為的那樣,談托爾斯泰就拋開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其實,托爾斯泰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有很多模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裡,有許多內容十分濃縮,是一種低聲的埋怨,到了托爾斯泰的筆下,這些內容成了綻開的笑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有一種原始派作品的陰沉格調,後繼的弟子驅散了雲霧,帶來了陽光。」「我的小寶貝。您這麼懶惰真讓人討厭。您瞧,您對文學的見解不是比別人塞給我們的方法有意思多了嘛。別人教我們做《愛絲苔爾》的作業,開頭總是一句老套:『先生』曾記否,」她笑著對我說。她這並不是在譏諷她的老師或者在自嘲自諷,而是因為她在自己的記憶里,在我們共同的記憶里,尋找到一件已經略已久遠的往事,因此感到十分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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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地處義大利。
在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我想到了凡德伊。於是,另一個假設,即有關虛無的唯物主義假設,再度在我的心靈出現,我重又發生懷疑。我心想,歸根結蒂,凡德伊的樂句雖然似乎表達了類似我在品嘗浸於茶中的瑪德萊娜小點心時感受到的某種心靈狀態,可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我肯定,這種心靈狀態的模糊性即標誌著其深刻性;它僅僅標誌著我們還不善於分析這些狀態。所以這些心靈狀態可能比其他任何心靈狀態都具有更多的真實性。我品嘗那杯茶,我在香榭麗舍大街上聞到古樹的香味,那時候我產生的幸福感,那種肯定自己置身於幸福之中的感覺,那絕不是幻覺。我的懷疑精神告訴我,由於這些心靈狀態投入了過多的我們還未意識到的力量,所以即令這些心靈狀態在生活中比其他心靈狀態更加深刻,但是其深刻性本身就證明它是無法分析的。這是因為這些心靈狀態牽涉到的許多力量,我們都無法察覺。凡德伊的某些富有魅力的樂句使人想到這些心靈狀態,因為它們也是無法分析的,但這並不能證明它們跟這些心靈狀態具有同樣的深度。純音樂的樂句之所以美,之所以容易形象地顯示我們的非智力感受,或類似的東西,那純粹是因為音樂的樂句本身就是非智力的。那末,我們為什麼要認為這些反覆出現於凡德伊某些四重奏和這「合奏」中的神秘樂句是特別的深刻呢?
其實,阿爾貝蒂娜為我彈奏的,不僅僅是他的樂曲。鋼琴對我們來說,有時候就象一盞科學的(歷史的和地理的)魔燈。這間巴黎的臥室,比貢布雷的臥室富有更現代化的創造。阿爾貝蒂娜彈奏著拉摩或者鮑羅丁的作品。隨著音樂的起伏,我在臥室的牆上時而看見綴滿愛神的十八世紀玫瑰紅壁毯,時而看見遼闊無垠、白雪皚皚、萬籟俱寂的東方大草原。這些稍縱即逝的裝飾就是我臥室的唯一點綴。我在繼承萊奧妮姨媽遺產的時候,曾經立下許諾,要象斯萬一樣,致力收藏,購買書畫雕塑,結果我卻把所有的錢都用來替阿爾貝蒂娜買了車馬、衣服和首飾。但是,我的房間不是擁有一件比任何東西都要珍貴的藝術品嗎?那就是阿爾貝蒂娜本人。我瞧著她。一想到是她,我就覺得十分奇怪。曾有好長時間,我一直覺得要認識她真是難上加難,不想今天她卻已成了馴服的野獸,成了需要我供給支柱、框架和靠牆的薔薇,每天每日呆在家裡與我朝夕相處,背靠著我的書架,在鋼琴前坐著。她的肩膀,當她描述高爾夫俱樂部的情景時,我看見它低垂著,很難讓人看清,現在卻依靠在我的書架上。她美麗的大腿,我第一天就很有道理地想像過,在她整個少年時代,她的腿腳一直操縱著自行車的腳蹬,而如今,它們卻在鋼琴踏板上輪流起落。阿爾貝蒂娜坐在鋼琴前面,腳上登一雙金色的皮鞋,顯得綽約多姿。這時,我更覺得她是屬於我的。她能神采煥然,都是我所給的;她的手指原來只與自行車車把有緣,現在卻如聖-塞西爾①的纖指在琴鍵上飛快地舞動;她的頸項,坐在床上看過去,豐腴粗壯,在燈光的照耀下,泛著桃暈;她那斜側的臉龐猶顯得更加粉艷,我的眼光從我內心深處射發,滿載著回憶,燃燒著欲望,給她的臉龐增加了一種光彩和活力。瞬間,阿爾貝蒂娜的臉似乎附著了魔力,其立體感不翼而飛了。猶如那一天在巴爾貝克旅館,我很想吻她一下,我的視覺因這過於強烈的欲望而模糊了,她臉的每一個側面都發生了延伸,越出了我的視覺範圍。但是我的感覺卻更加清楚。她眼皮半合著,蒙住了眼睛,頭髮垂落著,遮住了大部分臉頰。我能看到的雖然只是層層相疊的平面,但我卻能感受到那藏於平面背後的立體感。她的眼睛就象乳白的礦石包含著的兩塊唯一的魔光片,它們比金屬還要堅硬,比陽光還要燦爛,加在無光材料中間,宛如我們壓在玻璃下面那兩片淡紫色的蝴蝶薄翅。她回過頭來問我彈奏什麼曲子,那烏黑捲曲的頭髮立時顯出豐富協調、獨具一格的花樣。它有時上尖下寬,形成一個羽毛豐盛的黑色三角形,很象一羽美麗的翅膀;有時候彎曲的發環隆成一堆,形成一片雄渾起伏的山脈,山脊、分水嶺以及斷崖峭壁盡收眼底。捲曲的環形多彩多姿,變幻無常,似乎早已超出了大自然通常所能實現的森羅萬象,唯有雕塑家的願望才能與之呼應——雕塑家善於施展精湛的技藝,講究剛柔相濟、奔放不失和諧,刀法要有力度——光如漆木、艷如桃紅的臉龐,在烏髮的一截一蓋之中,更顯出其生動旋轉的曲線來。房間的這一角放著書架和鋼琴——鋼琴猶如管風琴的木殼,將她的身體遮掩了一半——它們跟她的窈窕多姿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但又十分協調,因為她善於使自己的姿態適應鋼琴和書架的外形以及用途,與它們融為一體。於是,房間的這一角整個化為這位音樂天使的輝煌聖殿和誕生地,而這音樂天使又如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片刻之後將聽從溫柔的魔法,脫離其棲身之所,把粉紅的精髓贈與我的親吻。但不,對我來說,阿爾貝蒂娜根本不是一件藝術品。我知道什麼叫用藝術眼光來欣賞女子,我了解斯萬。我不行,不管是什么女子,我都不會用藝術眼光來欣賞,我缺乏外部觀察的精神,從來不知道自己看見的是什麼東西。有一個女子,在我看來,根本不足稱道,可是斯萬一見,卻立刻在她身上添加一層藝術尊嚴——他在她的面前大施殷勤,在我面前把她比作盧伊尼②的肖像,又說她的服飾打扮反映著喬爾喬涅畫中人物的服飾——對他這套本領,我是五體投地,我絲毫沒有這份天賦。從實而言,我一旦把阿爾貝蒂娜視為我有幸占有的古色古香的音樂天使,就立刻會對她失去興趣,無動於衷,在一起不久就感到無聊了,不過無聊的日子為時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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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聖-塞西爾,於公元232年殉教,主司音樂。
②盧伊尼,十六世紀義大利畫家。
我們所喜歡的東西,僅僅是我們還未占有的東西,僅僅是因為這東西可資我們追求不可企及的東西。我很快又開始發現,我並未占有阿爾貝蒂娜。我從她的眼睛裡看見,她時面對縱樂充滿希冀,時而充滿回憶,也許時而還充滿懷戀。我猜不透她的心思。她寧可不去縱樂,也不願把這些心思告訴我。我從她的眸子中抓住的只是一柔微光,猶如那些被拒之場外,貼住門窗玻璃使勁瞅看,卻一點也看不到舞台演出的觀眾一樣,我也看不出什麼名堂(所有欺騙我們的人,都是堅持說謊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否屬於這種人。但是這事未免有些奇怪,猶如最不信教的人卻錚錚表示,他們對善良具有堅定不移的信仰。如果我們對說謊者說,說謊比坦白更加使人痛苦,那是白費口舌。儘管他們對此是有認識的,但那無濟於事,他們稍過片刻仍會撒謊。他們起初對我們說過,他們自己是什麼人,我們在他們眼裡又是什麼人,說了這話以後他們不能出爾反爾,因此只能一騙到底。正因如此,有一個無神論者,別人都認為他十分正直勇敢,為了不打破別人對他的這種看法,他情願拋棄對生活的眷戀,甘心殉身)。從她的目光和微笑中,從她的一撅嘴中,我有時候可以看出她的內心活動。儘管我被拒絕觀看這些內心景致,但那些晚上我仍凝神靜觀。我發現她跟我有所不同,離我很遠。
「您在想什麼,我親愛的?」「沒想什麼。」有時候,我責備她不該什麼都瞞著我。作為補救,她便告訴我一些眾人所知的事情(猶如政治家們從來不會拿一些小道消息當什么正經的事情,而只會就前一天報上已經發表的重要消息大發議論),或者模稜兩可,故作神秘地告訴我,在認識我的前一年,她曾騎車到巴爾貝克作過旅行。我根據她那神秘的微笑進行推理,得出結論,她是一個非常自由,能作長時郊遊的姑娘。我的結論仿佛是正確的。她一回憶起那些遠遊,嘴角上便會掠過一絲我初到巴爾貝克海堤,那深深打動了我的微笑。她還向我敘述過,她跟女友們到荷蘭鄉村遠足,晚上很晚才回阿姆斯特丹,馬路和河邊人群熙熙攘攘,充滿了歡樂。她跟那些人幾乎個個都熟悉。在她的眼裡,我仿佛就是坐在疾駛的車輛里,隔著模糊的玻璃窗所看見的,無數稍縱即逝的燈光。對阿爾貝蒂娜生活過的地方,對她某天晚上所能做的事情,對她施過的微笑和秋波,對她說過的言語,對她受過的吻,我一次又一次充滿了痛苦的好奇。相比之下,所謂的審美好奇只配稱作無動於衷!我對聖-盧產生過一次嫉妒,儘管它久久留在我的心裡,但它根本比不上阿爾貝蒂娜給我造成的這無限的憂傷。女子間的愛情實在過於神秘,我們無論如何也無法確切地想像出其樂趣和質量究竟是什麼。想到阿爾貝蒂娜,我就好象站在劇院門口,一一點著數,放自己的一大批隨從過去,讓他們進入劇場。我未多加注意,其實阿爾貝蒂娜已把多少人和多少地方(儘管那些地方跟她沒有直接關係,那只是一些她得以嘗到樂趣的尋歡作樂之地,一些人群熙攘,比肩繼踵之地)從我想像和回憶的門檻,引入了我的心房!如今,我對這些地方已經有了內在的、直接的、痙攣的和痛苦的認識。愛情,就是心靈可以感覺的時空。
如果我自己是忠貞不渝的,那我對水性楊花就無法設想,因此也就不會痛苦;我之所以想像著阿爾貝蒂娜做這做那,心靈備受折磨,正是因為我自己始終存在著喜新厭舊的欲望,喜歡取悅新的女子,起草新的小說。那一天我跟她一起去布洛尼林園,桌邊坐著一批騎車姑娘,我禁不住瞟上一眼,這就得歸結於這永久的欲望。所謂認識,只有對自身的認識而言。我們幾乎也可以說,所謂嫉妒,只有對自身的嫉妒可言;別人的行為是無足輕重的;我們只有從自身感到的快樂中才能引出智慧和痛苦。
有時候,阿爾貝蒂娜臉色突然起火,雙目閃爍,我感到,仿佛有一道情熱的閃電無聲地划過她的回憶區。她的回憶在回憶區內不斷發展,我卻一無所知。要企及這一地區,簡直要比登天還難。我想到,在巴爾貝克也好,在巴黎也罷,我認識阿爾貝蒂娜雖有多年,但直到最近我才發現,我的女友有一種特殊的美。她雖然發生了諸多的變化,但是已經流逝的時日卻多少仍保存在她的身上。對我來說,這種美是一種令人心碎的東西。在這張泛著紅暈的臉龐後面,我感到蘊藏著一個萬丈深淵,蘊藏著我未認識阿爾貝蒂娜以前那些無止無境的夜晚。我雖然可以讓阿爾貝蒂娜坐在自己的膝上,雙手捧住她的臉,可以在她身上隨意撫摸,但是,我手中仿佛在擺弄著一塊含有太古海洋鹽量的石塊,或者是一顆天星的光亮。我感到,我觸摸到的,只是一個生物體封閉的外殼,而生物在其殼內卻可以四通八達,大自然只是創造了人體的分工,卻沒有想到使靈魂的相互滲透成為可能。由於大自然的疏忽,我們如今落到這種境地,我為之多麼痛苦!我把阿爾貝蒂娜藏在家裡,前來拜訪我的人誰都想不到,在走道盡頭的房間裡居然有她這個人存在。我把她藏得如此嚴密,猶如那瞞著眾人,將中國公主封藏在一個瓶里的人一樣。我曾經以為,這樣,阿爾貝蒂娜就成了一個美妙的囚人,從此能夠充實我的住宅。我發現原來事實並非如此(她的身體雖然控制在我的法力之下,但她的思想卻逃脫了我的控制),她不如說象一個時間女神,不由分說地敦促我去尋找過去。雖然我為她不得不損失了若干年時間,損失了我的財產——但願我能對自己說,財產絲毫未受損失;可惜的很,這事未必肯定——對此,我無所惋惜。也許一人孤獨地生活會更有價值,更加豐富,更少痛苦。儘管斯萬建議過我搞搞收藏,德·夏呂斯先生也曾帶著風趣和傲慢對我說:「您家裡真醜!」責備我一點不懂收藏,但是這又於事何濟?我們四方尋覓雕塑和畫幅。把它們占為己有;甚至不是出於什麼功利,專作欣賞之用;我們的小傷口就此很快癒合了。但是我們一不注意,或是阿爾貝蒂娜,或是那些無動於衷的人,甚或是我們自己的思想無意中干出了蠢事,傷口就立刻會重新破裂。因此,有什麼書畫雕刻能夠給我打開一個走出自身的出口,使我走上個人之間的交流之路,繼而走向一條大道——這條路上通過的,是我們受其痛苦才能獲得認識的東西,即他人的生活?
有時候皓月當空,十分美麗。阿爾貝蒂娜上床已近一個小時。但我還是走到她的床邊,想叫她瞧瞧窗外的景色。我敢肯定,我這是真的為了讓她賞月。而不是為了放不下心,看她在屋裡好不好我才去她臥室的。她希望怎樣裝假,而且能夠怎樣裝假來逃離臥室呢?她必須和弗朗索瓦絲串通好了,否則此事絕對不能成功,走進幽暗的房間,除了白色的枕頭上有一圈薄薄的冠冕形黑髮,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是我能聽見阿爾貝蒂娜的呼吸聲。她已睡得很熟,我十分猶豫。但我還是走到她的床前,在床沿上坐了下來。睡眠帶著喃喃的低語繼續流動著。她驚醒過來。無法言喻有多麼快活;我剛吻她,推了她一下,她便醒了。一下子咯咯笑了起來。兩臂纏住我的脖子,對我說:「我正在想你會不會來呢,」說完笑得更加厲害,更加溫柔了。仿佛她睡著的時候,那美麗動人的頭顱里裝進去的儘是快樂、溫情和笑聲。我喚醒她,猶如掰開了一隻水果,只見那解渴的果汁噴濺而出。
這段時間,冬天已經過去,美麗的季節重又歸來。阿爾貝蒂娜僅僅向我道安才來我的臥室。經常當我的房間窗簾以及上面的牆壁都還漆黑無光的時候,我聽見隔壁修道院花園裡,有一隻不知名的鳥兒已經開始啁啾鳴唱,寂靜之中那豐富細雅的樂調,猶如教堂風琴一般;鳥兒借著呂詆亞調式①,已經唱起了晨經,用豐富輝煌的音符,將它看見的太陽撒入我昏暗的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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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中世紀宗教音樂調式。
不久,夜就縮短了。按原來的時間推算,還沒有到早晨我的窗簾上面已經透進了乳色的亮光,而且時間越來越提前了。儘管阿爾貝蒂娜矢口否認自己過著囚徒的生活,但我卻有這種感覺。我之所以繼續讓她過這種生活,這僅僅是因為我每天都在想,第二天我肯定就可以起床出門,開始為遷居的事作些準備工作。我們要購置一處房產,在那裡、阿爾貝蒂娜可以不用為我擔心,更加自由地過一種鄉村生活或海濱生活,划船狩獵,由她高興。可是到了第二天,情況又發生了變化。阿爾貝蒂娜身上包蘊的昔日的時光,我有時喜歡,有時憎惡(換了是現今的時光,雙方出於利益、禮貌或者憐憫,都在用被我們奉為事實的謊言,努力在時間和我們之間編織一道幕簾)。我原來以為,我對這過去的某些時日是了解的。可是突然間它向我呈現出一個嶄新的面貌。她沒有設法向我掩蓋這種新的面貌,但跟以往出現在我眼前的面貌畢竟是截然不同的。我現在從她眼神背後看出的,不是以前那種善良的意圖;我突然間發現的,是至此我從未預料的一種欲望。我原以為阿爾貝蒂娜與我同心同德,其實她與我是離心離德的。譬如,安德烈七月份離開巴爾貝克的時候,阿爾貝蒂娜不久就要同她見面;但她隻字不提,我估計,她甚至比她想像的還要早,就已重新見到了她。由於我在巴爾貝克產生了巨大的悲傷,九月十四日那天晚上她為我作出了犧牲,沒有留在巴爾貝克,當即隨我回了巴黎。十五日她到達巴黎以後,我就請求她去見安德烈,並問她:「她見到了您高興嗎?」眼下,邦當夫人給阿爾貝蒂娜帶來了一些東西,我注視了她片刻,對她說,阿爾貝蒂娜跟安德烈一起出去了:「她們到郊外去散步了。」「是的,」邦當夫人回答我說,「說到郊外,阿爾貝蒂娜不是個愛挑剔的人。譬如三年以前,她每天都免不了要去肖蒙崗。」我一聽到肖蒙崗這地名,忽然想起阿爾貝蒂娜對我說過,她從未去過那地方,我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事實是最狡猾的敵人,它往往向我們心臟防備薄弱的部位發動突擊。阿爾貝蒂娜對她姨母說,她每天都去肖蒙崗,是否是在對她姨母說謊,而此後對我說根本不認識那地方,是否又在對我說謊?「幸好,」邦當夫人補充道,「這可憐的安德烈不久就要動身去一個鄉村了,去真正的鄉村,她很需要,這對她的健康有好處,她臉色那麼不好。今年整個夏天她都沒有呼吸到她所需要的空氣。想一想,她七月份離開巴爾貝克,本來以為九月份就能回來的,沒料到她的兄弟摔脫了膝蓋骨,結果就沒能回來。」如此看來,阿爾貝蒂娜是在巴爾貝克等她,她卻瞞了我!確實,建議我回去,這樣顯得比較客氣。莫非……「對,我記得阿爾貝蒂娜跟我談起過這事……(這不是真的)。那麼這意外的事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對這一切,我腦子裡有些糊塗了。」「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事發生的正是時候,因為遲了一天,別墅就開始租用了,那樣安德烈的祖母就要白白多付一個月的租金。他的腿是九月十四日摔壞的,安德烈十五日早晨趕緊發電,告訴阿爾貝蒂娜,說她不來了,阿爾貝蒂娜趕緊通知租房介紹所。拖一天的話,房租就要付到十月十五日了。」原來是阿爾貝蒂娜改變了主意。她對我說:「我們今晚就走吧,」她說這話,眼前其實已經出現了一個我不認識的套房,即安德烈祖母的套房。在巴爾貝克沒有見到那位女友,現在一回去就能見到了。這一切我原來都蒙在鼓裡。
她提出要跟我一起回來。提出如此客氣的建議,與她前不久一味拒絕的態度相比,真是起了天大的變化。我曾經以為,她說話那麼和藹客氣,說明她有了回心轉意。其實,這些話恰恰反映出我們不知不覺中情況已發生了突變。這種情況的突變,正是不愛我們的女人特有的複雜品行的全部秘密所在。這種女人顯得十分固執,對第二天的約會一口拒絕,說是她們疲倦了,再加上她們的祖父會強行留她們在家吃飯的。「那您可以吃完飯再來嘛,」我們堅持說。「他會把我留到很晚的,還會一直把我送到家裡。」說到底,她們純粹是已經跟喜歡的人訂好了約會。不想某君臨時改說有要事纏身,不能赴約。於是她們便來對我們說,怠慢了我們,她們感到非常遺憾,現在她們已設法打發了祖父,可以跟我們呆在一起了,哪怕天塌地崩也不離開我們。離開巴爾貝克那天,阿爾貝蒂娜就對我使用過這套語言,對那套言辭我大概還有鑑別能力,當然要闡釋這套語言,僅僅有鑑別能力還不夠,還需要回顧一下阿爾貝蒂娜性格上的兩大特點。
阿爾貝蒂娜的兩大性格特點此刻浮上了我的心靈。我們在記憶中找到的東西是形形色色,紛繁複雜的。記憶就如藥房和化學實驗室,有時候我們僥倖將手放入一瓶鎮靜藥水中,有時無意中放入了危險的有毒藥水。因此,阿爾貝蒂娜的性格特點,一個對我起到了安慰的作用,另一個卻使我沮喪不堪。阿爾貝蒂娜的第一個特點,是她做一件事情,習慣於要一舉多得,讓多人受益,使多人快活;這是阿爾貝蒂娜的典型特徵。她要回巴黎(安德烈不回巴爾貝克,這件事雖然使她感到難受,但這並不意味她缺了安德烈就活不下去)。她要借這趟旅行的機會,設法使她真心相愛的兩個人都受感動,這就完全是她的性格所決定的。她一方面使我相信,這次旅行是為了不撇下我一個人,她這是出於對我的忠誠,不願讓我痛苦。另一方面,她又讓安德烈深信,她本來在巴爾貝克多留一段時間,純粹是為了能夠見到她,現在既然來不了巴爾貝克,她在那兒多呆一分鐘也毫無意義了,所以當機立斷就趕回巴黎去見她。事實確實如此,阿爾貝蒂娜要跟我一起動身回巴黎,她是在我惆悵不堪,表示要回巴黎的願望以後,同時是在收到安德烈的電報以後,才作出這一決定的。安德烈和我,我們倆人互不通氣,她不知道我憂心如焚,我也不知道她發了電報。阿爾貝蒂娜的決定之突然,以至於安德烈和我都自然而然地以為,阿爾貝蒂娜的動身是出於我們倆各自有數的原因,而且動身這一結果離著原因又是只差幾個小時,因此多麼出人意料,喜出望外。所以,我一直到現在都可以認為,陪我同行這就是阿爾貝蒂娜的真實動機,但她一箭雙鵰,又向安德烈討了頭功,使她感激不盡。不幸的是,我隨即又想起了阿爾貝蒂娜的另一個性格特點,那就是她一經快樂的誘惑,任何力量也阻擋不住她。我記憶猶新,她決定跟我一起起程,就立刻急於要去趕火車,當時神父想挽留我們一會兒,她就怕神父誤了我們的火車,使勁地催促。坐上小火車以後,康布梅爾先生問我們,是否能夠推遲一星期動身,她暗中向我聳肩,致使我深為感動。原來,她如此坐立不安、急於動身,就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那間空閒套房。那套房間我見過一次,它是安德烈祖母的財產,富麗堂皇;正午有一個老僕人看著,空曠、幽靜,陽光猶如一層薄紗覆蓋在沙發和臥室的椅子上。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就囑咐門衛,她們在臥室休息,別讓任何人前來打擾;門衛或是天真無邪,或是狼狽為奸,總是唯命是從。現在這套房間時刻都在我眼前搖晃。它空關著,每當阿爾貝蒂娜心情煩躁,神情嚴肅,她便去那兒跟她女友會面。她的女友無疑比她先到一步,因為她要空閒得多。在此以前,我從未想到過這套房間,可是現在對於我來說,它帶著一個可惡女人的影子。人類生活的秘密和大自然的秘密是相同的。每一次科學的發現對秘密的疆域只能是一次推移,而不是消除。一個嫉妒者把心愛的女子千萬個小樂趣給剝奪了,自然是要把她激怒的。儘管嫉妒者有時才智超人,富有洞察力,又靠第三者提供最佳消息,但是那些樂趣已經成了女子生活的實質,所以她必將其深藏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使他無處尋覓。歸根結底,安德烈至少要走了。但是我不願意因為我上了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的當,因此受阿爾貝蒂娜的蔑視,有朝一日我會對她把話挑明,讓她明白,她儘管可以把什麼事情都瞞著我,但有些事我是了如指掌的。這樣,我也許可以逼她說出些實話來。但是,我現在還不願意把這件事兜出來。首先,她姨媽來訪才不久,她一猜就能猜到,我的消息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她會斷了我的這條消息源,而對沒有來源的消息又毫無畏懼,其次,因為我還沒有完全把握,願留阿爾貝蒂娜多久就留多久,我不願意冒險,過多地引她發怒,其後果只能促使她希望更早地離開我。如果我根據她的話語——她對我的計劃總是表示贊成,表示十分喜歡這種生活,囚禁生活對她來說只剝奪了微乎其微的東西——來作推理,按此去尋找事實真相和預測未來,我可以毫不懷疑,她會永遠地留在我的身邊。為此,我甚至還感到十分為難。我感到,有許多生活天地我都還未體驗過,而且再也體驗不到了。因為我的生活已經作了交換,只能跟這麼一個已毫無新鮮之處的女人一起生活,害得我現在連威尼斯也去不了,因為一到那裡,我睡下以後心靈就會不得安寧,害怕她會被船夫、旅館夥計和威尼斯姑娘勾引去。我這些想法也許不錯。但是,如果我根據另一種假設,即不是根據阿爾貝蒂娜的話語,而是根據她的沉默和目光、她的汗顏和賭氣、甚至於根據她的動怒——我可以毫不費力地告訴她,她只是在發無名之火,我只是置若罔聞而已——來進行一番相反的推理,那麼我的想法是,這種生活在她是無法忍受的;她所喜愛的東西,每時每刻都受到剝奪,這樣,她註定有朝一日要離我而去。如果她真要決定離開我,那我的唯一希望就是,能夠選擇一個有利時機讓她走,也就是說,她走的時候,我已經不再太感痛苦,她走的那個季節也應當是我想像不出她能到什麼地方去尋歡作樂,譬如,她不可能到阿姆斯特丹、安德烈家或凡德伊小姐家去。當然幾個月以後,她還是見到了凡德伊小姐。可是,從此到幾個月以後,我的心情會平靜下來,對這一切會變得無動於衷。前後相距幾個小時,阿爾貝蒂娜從決定不想離開巴爾貝克一變為決定立即離開,我發現了個中的原因,內心留下了小小的創傷。要想達到心緒平靜,無動於衷的那一天,必須等到這創傷癒合以後才行。如果從此我不再受到什麼新的打擊,那麼病症就會逐漸減輕,直至完全消失。現在已經可以看出,分手雖然不是迫在眉睫,但已是勢在必行的事情。但是,由於我目前病症還未減退,現在就實行分手,必定要增加痛苦和困難,所以還是以「冷處理」為上策。時機的選擇要由我來作主。如果在我決定分手之前,她搶先一步,宣布說她厭透了這一生活,一定要走,屆時仍然來得及考慮如何擊倒她。我可以給她更多的自由,向她許願,保證讓她立即得到她企盼已久的樂趣;如果只能靠打動她的心來獲得援救,我還可以向她吐露我的內心惆悵。所以關於這一點,我心底泰然。其實在這一點上,我自己也常常缺乏邏輯,跟她說話,告訴她我的想法,從來不加注意,前後發生矛盾。基於這一假設,我猜想牽涉到分手的事情,她肯定會早早地提出她的理由來。這樣我可以從容地駁回她的理由,說服她。
我感到,我跟阿爾貝蒂娜的生活,不嫉妒則是無聊,一嫉妒便是痛苦;即便是有幸福,也是不得長久。那天晚上,在德·康希梅爾夫人來訪以後,儘管我們倆人心情都十分愉快,但我仍憑著巴爾貝克時的明智,決意離開她,因為我很清楚,發展下去,對我並不會有什麼好處。只是我到現在都仍這麼想像,我對她的思念將是我倆分別時刻所留下來的一個顫音;一個加了持續音的顫音。因此,我願意選擇一個甜蜜溫柔的時刻,以後好讓我內心繼續震顫著這美好的時刻。不應該挑剔,左盼右顧,應該要有明智。可是既然已經等了那麼久,與其說眼看她象我從前一樣,媽媽未再吻道晚安或者到火車站給我送別,我就一氣之下走開,還不如耐心地再等幾天,一直到出現一個可以接受的時刻,不然那就太沒有理智了。我不顧一切,對她百獻殷勤。買福迪尼長裙的事情,我們終於共同商定,還是用金藍面料、玫瑰襯裡訂製一件,現在剛剛做好。我一共預購了五件,很遺憾,她都沒要,單單喜歡那一件。春天來臨,她姨媽對我說的話過了兩個月,有一天晚上,我終於忍不住發了火。那天晚上,她就是穿著那件福迪尼長裙。裙子使我想到威尼斯,更使我想到我為她作出的犧牲,然而她卻沒有絲毫感激之情。我雖然從未見過威尼斯,但是自從我孩提時要去那兒度復活節假,甚至更早一些,自從在貢布雷時斯萬送給我提香的版畫和基多的攝影以後,我對威尼斯就一直日夜嚮往。阿爾貝蒂娜那晚穿上那件福迪尼長裙,就仿佛是那誘人的、卻又隱而不見的威尼斯幽靈出現了。她渾身披滿了阿拉伯首飾,使人想起威尼斯城,想起猶如蘇丹臉上綴滿珠寶的面紗和金碧輝煌的威尼斯宮殿,想起安布羅瓦茲圖書館①的精裝圖書,想起雕刻著東方鳥的石柱;這些象徵著生死輪迴的東方鳥,在綢光之中相互映輝,閃爍出深藍的顏色,然而隨著我目光的移動,深藍色又變化為柔和的金色。這色彩的瞬息變化,猶如坐在威尼斯尖舟上,隨看小船輕輕的劃移,湛藍的大運河瞬時會泛出火焰焰的金光一樣。更別提那兩袖裡襯的櫻紅,那更是典型的威尼斯色調,也就是通常所謂的提耶波羅②玫瑰色。
那天白天,弗朗索瓦絲無意中說漏了嘴,告訴我,阿爾貝蒂娜對什麼事都不稱心;我讓弗朗索瓦絲傳話告訴她,建議她一起出去走走,或者告訴她我不出門,車子來接她;不管車子來接不來接,不管跟她說什麼她幾乎一概聳聳肩,愛理不理。那天晚上,我覺得出她脾氣不好,又逢上天氣第一次暴熱,我心情煩躁,再也憋不住一肚子的火,終於指責她忘恩負義:「對,您可以去問問所有人,」我失去了控制,聲嘶力竭地叫道,「您可以去問問弗朗索瓦絲。我這只不過是嚷嚷而已。」我這一嚷,立刻回想起阿爾貝蒂娜曾經對我說過,我發怒的時候,她覺得我的臉色有多麼難看。她還給我引過一段《愛斯苔爾》③中的台詞:
瞧,這憤怒的前額衝著我,
我驚魂失魄知幾多?
唉!面對您眼中噴射的火,
試問哪顆勇敢的心不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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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處於義大利米蘭,擁有大量珍貴的古籍和手抄本。
②提耶波羅(1696—1770),義大利畫家。
③拉辛的悲劇。
我對自己的暴怒十分羞愧,我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表示後悔。但是,我不能甘拜下風,自認失敗。我要向她顯示,我的講和是有武裝的、具有威嚇力的講和;同時我覺得,要她去除一刀兩斷的念頭,就有必要表示,我根本不怕一刀兩斷。於是我說:「原諒我,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對自己這麼發怒十分慚愧,後悔莫及。如果我們不再能和睦相處,如果我們必須分手,那也不應該這樣,這不配我們。如果必要,我們可以分手,但最重要的是我真誠地請求您原諒我。」我思忖著,如何彌補這一切,保證她打算接下去再留一段時間,至少留到安德烈走了以後——過了三個星期安德烈走了——最好第二天就討好她一下,給她找一些她曾經有過,但已有好久沒再嘗到過的樂趣。既然我要消除自己給她造成的煩惱,也許我應該趁此機會向她表明,我要比她想像的更要了解她的生活;到明天,她不愉快的心情將煙消雲散,但是,我對她的警告會留在她的腦中;「是的,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多麼暴怒,請您原諒我。不過,我不是完全象您想像的那樣,是個十惡不赦的人。有些壞人總是千方百計挑撥我們倆的關係。為了不讓您遭受痛苦,我從未願意把這些事情告訴您。有時我聽到一些告發以後,簡直要氣瘋了。」我想趁機向她表明,我對她去巴爾貝克一事了如指掌,便說:「比如說吧,您知道,那天下午您去特羅卡德羅,凡德伊小姐要到維爾迪蘭夫人家來。」她一陣臉紅。「是的,這事我知道。」「您能向我起誓嗎?這不是要跟她重拉關係吧。」「我當然能夠向您起誓。可是為什麼要說『重拉關係』?我跟她從來就沒有過什麼關係,我向您發誓。」聽到阿爾貝蒂娜這麼當面撒謊,我十分傷心。明明是事實,這臉紅就是最徹底不過的坦白,可還偏偏矢口否認。她的不誠實叫我傷心。然而,這不誠實卻還包含著一層純潔心的抗議——我無意識中是準備相信她的純潔的。相比之下,她的誠實對我的刺痛更大。我問她:「您至少是否能夠對我發誓,您想去維爾迪蘭夫人家白日聚會跟您希望與凡德伊小姐重逢是毫無關係的?」她回答我說:「不,這我不能對您發誓。我確實很希望再見到凡德伊小姐。」還在一分鐘以前,我恨她至今還要掩蓋與凡德伊小姐的關係,可是現在,她老老實實地承認,要能再見到凡德伊小姐她非常高興,我聽了又從頭涼到腳。毫無疑問,當時我從維爾迪蘭夫婦家回來,她問我:「維爾迪蘭夫婦是不是沒有請到凡德伊小姐?」她為的是要向我表明,她知道凡德伊小姐要來,目的就是要我痛苦不堪。但是過後我大概形成了這樣一個推理:「她知道她要來,這對她來說並不是一件值得十分高興的事。只是事後她意識到,如果明說出來,就等於讓我發現,凡德伊小姐是個臭名昭著、在巴爾貝克如此使我絕望,差一點逼我自殺的人,她居然與此人認識,為此她對我閉口不談此事。」現在可好,她覺得似乎有必要向我承認,凡德伊小姐來了她很高興。其實,她當時想去維爾迪蘭夫婦家那神秘的樣子本來就足以為證,可是我對這一點沒有足夠的考慮。儘管我現在心想:「她為什麼只承認一半?這豈不可惡可鄙,更兼愚蠢?」可是我精神如此崩潰,以至於我再也沒有勇氣在這一點上再跟她爭論不休,況且在這一問題上我缺乏證據,不占上風。為了恢復我的優勢,我話峰急轉,立刻提到安德烈,因為安德烈發急電一事是一重大秘密,它將幫助我徹底擊垮阿爾貝蒂娜。「再說一件事,」我對她說,「現在有人折磨我,逼得我不得安寧,不斷地告訴我您在外面的關係,不過說的是您跟安德烈的關係。」「跟安德烈?」她叫道。由於怒氣上升,臉上生火;又由於驚訝,或者故作驚訝,她的兩眼直眨。「多……多動聽!!能否請教一下,都是誰告訴了您這麼些動人的事情?我能親自跟這些人交談一下嗎?能請教一下,他們這麼惡語傷人,有什麼憑據?」
「我的小阿爾貝蒂娜,我沒法告訴您,我收到的是一些匿名信,但寫的人您也許很容易找到(我這麼說目的是告訴她,我才不信她真會去找),這些人似乎對您十分了解。我得承認,最後一封信(我指的就是這一封,因為信中涉及的是區區小事,說出來毫不困難)確把我惱火了,我得向您承認。信中說,那一天我們離開巴爾貝克,您之所以先想留下,後又改變主意走了,就是因為在這當兒,您收到了安德烈一封信,告訴您她將來不了了。」「安德烈給我寫信說她來不了,她甚至還給我發了電報,這事我很明白。我不能拿出來給您看,是因為我沒有留著。但是信不是那一天來的。再說,即便是那一天,安德烈來不來巴爾貝克,這事跟我又有什麼相干?」「這事跟我又有什麼相干」是發怒的表示,證明這事就是「跟她有點相干」,但這並不一定證明阿爾貝蒂娜回來純粹是為了見到安德烈。每當阿爾貝蒂娜發現,她向某人謊編一個行為動機。結果真正的行為動機被此人看穿了,她就會發怒,哪怕此人就是她實實在在替他做了那件事的人她也不管。阿爾貝蒂娜以為,有關她所作所為的這些情報,並不是那些人寫匿名信主動告訴我的,而是我拚命向他們索取的,這一點從她接下去跟我說的一番話里絲毫聽不出來,因為她那番話聽起來似乎已經接受了我匿明信的說法;這一點只有從她衝著我的一臉怒氣上可以看得出來。這怒火看來只能是她先前不快心情的總爆發了,就為此她認定,我從事的間諜活動,只能是我對她行動進行監視而發展成為的結果,對此她早已深信不疑。她的怒火一直發到了安德烈的頭上。她心裡肯定在嘀咕,現在可好,她連跟安德烈一起出去我也不能忍受了。她說:「再說,安德烈也叫人惱火,叫人討厭。她明天回來,我可再也不願意跟她一起出去了。您可以把這一點告訴那些對您說我是衝著她才回巴黎的人。我確實對您說過我認識安德烈已有多年,可是要讓我說她長得什麼模樣,我卻說不上來,因為我見她也見得太少了!」可是第一年在巴爾貝克她卻對我說:「安德烈長得真動人!」誠然,這句話並不意味著阿爾貝蒂娜跟她有什麼愛情關係,而且每次我聽到她談起這類關係都是充滿了憤怒。但是,難道沒有另外一種可能性嗎?由於她不認為跟一位女朋友搞那些遊戲就等於是有不道德的關係,這種關係在別人身上打上了烙印,在她心裡卻相當模糊;這一點就可以證明她自己已經在無意之中起了變化。這種可能性還在於這一變化和對這一變化的無意識都反映於她跟我的關係之中,她在巴爾貝克時如此氣憤地拒絕了吻我,然而後來每天都是自己主動來吻我,我希望她再這麼長時間地吻我,呆一會兒就吻我。「可是,我親愛的,您要我怎麼去告訴他們,這些人我認也不認識。」我的回答如此堅定,本該可以消除凝聚在阿爾貝蒂娜眼中的異義和疑慮了,可是她的目光卻一絲不動。我緘默不語,可是她仍然聚精會神地看著我,就象面對著一個話還沒完的人。我再一次向她道歉。她回答說我沒有什麼可向她道歉的。她重又變得十分溫柔。但是我從她憂鬱憔悴的臉上看出。她心中形成了一個秘密,我很清楚,她不可能不告而別,而且她也不可能作此希望(要過一個星期她才能試穿福迪尼新長裙),也不可能做到得體,因為我母親和她姨媽周末都要回來。既然她立時不可能走掉,我為何還要跟她強調,我想送她一套威尼斯玻璃器皿,想第二天跟她一起出去看看,而聽到她回答說就這麼說定了,我又如釋重負?她終於跟我道了晚安,我也吻了她,可是這時她卻一反常態,轉過了身去,沒有還吻我;而恰恰就在一秒鐘前我還在想念這巴爾貝克她拒絕了的,而後每天晚上她都給予我的吻。由於賭了氣,她似乎不願意向我表示溫存,以免過後讓我覺得這場不和只是假的;她似乎是在使自己的行動跟這場不和協調一致。然而,雖然她嘴上不說,雖然她與我斷絕了肉體關係,但仍然希望有分寸地保持朋友關係。我又吻了她一次,把那大運河熠熠如鏡的金藍和成雙成對的象徵生死的鳥緊緊抱在心懷裡。然而再一次地,她沒有還吻我,而本能地帶著預示死亡的凶獸那種不祥的頑固勁,抽開了身子。她身上反映出來的這死亡的預感似乎也侵襲了我,使我充滿恐懼和焦慮,以至於當阿爾貝蒂娜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已沒有勇氣讓她離開,又叫住了她。「阿爾貝蒂娜,」我對她說,「我一點也沒有睡意。如果您也不想睡覺,如果您願意的話,您完全可以再呆一會兒。不過我並不一定要您這樣,我特別不想叫您累著。」我覺得,我要是能讓她脫掉衣服,換上白睡衣,她就會顯得較紅,較刺激,更容易刺激我的感官,這樣和解就會更加徹底。但是我有些猶豫,因為她的長裙的藍邊給她的臉容增加了一層美麗、一道光韻、一片天色,失去了這些,我就會覺得她比較冷酷。她款款地走回來,充滿了無限地溫存,但仍帶著憂鬱憔悴的表情對我說:「只要您願意,我可以留下來,我沒有睡意。」她的回答使我靜下了心來。因為只要她人不走,我就覺得我可以考慮將來的事情。而且她的回答里也包含著友誼和順從,不過這是帶有某種特性的順從,我覺得其界線就在於從這憂鬱的目光後面透露出來的秘密,在於她改變了的舉止儀態——她之所以改變,一半是出於不知不覺,一半是她事先就要使自己的舉止與什麼事情採取同步一致;而究竟是什麼事情,我卻不知道。儘管她人在,我還是覺得,她只有象在巴爾貝克時躺在床上,穿著白睡衣,露出頸項,我才有相當的膽量,使她不得不讓步。「您既然如此客氣,留下來安慰我,您應該把長裙脫了才是,穿著多熱,又不隨便,我都不敢碰您,怕把裙子碰皺了。把裙子脫了吧,我親愛的。」
「不,在這裡脫裙子不太方便。我呆一會兒到自己屋裡去脫。」
「那麼在我床邊上坐一會兒總願意吧?」「那當然願意。」不過她離著我,坐在我的腳邊上。我們談著話,突然聽見一聲呻吟,節奏均勻,原來是鴿子在咕咕叫。「這說明天已經亮了,」阿爾貝蒂娜說。她幾乎皺起眉頭,似乎在我家裡生活,錯過了美麗季節的樂趣一樣,對我說:「鴿子又出現了,春天來臨了,才會這樣。」鴿子的咕咕和公雞的報曉,兩者之間的相似既深刻又晦澀,猶如在凡德伊的七重奏裡面,柔板的主題是建築在第一段和結尾段的主旋律基礎上的,自然相互間有相似之處,但是調性和節奏的變化已將它們變得大不相同;一個門外漢打開一本有關凡德伊的書,會驚奇地發現,這三個樂段同是以四個音符為基礎,他在鋼琴上用一個手指就能彈出這四個音符,然而卻無法彈出這三段曲子。鴿子演奏的這段感傷曲就是一種小調雞鳴,它不會扶搖直升,飛向天空,卻象驢叫,平穩柔和,從一個鴿子叫到另一個鴿子,只作橫線移動,從不升騰,不能將這平平的呻吟轉換成序曲快板以及最後樂章反覆出現的歡樂高亢。我知道,我說「死亡」這個字,仿佛阿爾貝蒂娜馬上就會離開人世似的。看起來,事情本身其實要比事情發生的時候來得更加廣泛,發生事情的這一時刻不能包容事情的全部廣度。由於我們對事情保持記憶,所以事情能夠延及到將來,這是毫無疑義的;但是事情在事情發生以前也要求有自己的一席地位。當然,有人會說,事情在將來是個什麼模樣,我們無法看見,但是事情在回憶當中不一樣也變了模樣?
我發現她不再主動吻我,心裡已經明白,要她吻我純屬白費心機,然而只有從新吻開始,才可能真正得到安靜。於是我對她說:「晚安,時候太晚了,」我這麼說,可以叫她來親吻我,然後我們還可以繼續下去。但是,她跟前兩次一模一樣,說了一句:「晚安,好好睡一覺,」只是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這一次我沒敢再叫住她,可是我的心跳得非常厲害,沒辦法再躺下。我如同籠中小鳥,來回跳動,一會兒擔心阿爾貝蒂娜會走,一會兒又相對平靜了一些,左思右想,心緒不寧,我心情能有相對平靜的時刻,是因為我每分鐘都多次反覆進行這樣一種推理:「她不可能不告而別,她一點兒也沒有跟我說起她要走,」這麼一推理我心裡基本上就好受一些了。但是我立刻又想到:「可是要是明天我發現她走了怎麼辦!
我這麼擔心本身就說明是事出有因的。她為什麼沒有親吻我?」這麼一想,我的心又劇烈地疼痛起來。接下去我重又開始原來的推理,心疼方始得到減緩。可是這頭腦運動如此頻繁,如此機械,結果鬧得我頭昏腦脹。由此可見,有些心理狀態,例如焦慮,只提供兩項選擇,結果就會象肉體痛苦那樣,殘酷地把您拴在方寸之地上。我無止無境地一會進行贊同我焦慮心情的推理,一會兒進行駁斥我焦慮心情,並給我以安慰的推理,其空間之狹窄,猶如病人靠內心運動不斷地觸摸那使其痛苦的器官,剛離開一會兒,片刻之後仍又回到了鎮痛點上。萬籟俱寂之中突然傳來一陣聲音,聽起來沒有什麼特殊,但卻叫我充滿了驚恐。是阿爾貝蒂娜房間窗戶猛然打開發出的響聲。等一切恢復靜寂以後,我捫心自問,為什麼這響聲叫我如此害怕?這響聲本身毫無可驚之處,但我覺得它使我驚恐萬狀是出於兩層意義。首先,我們倆人生活有一條公約,由於我怕風,晚上絕不開窗。這事阿爾貝蒂娜到這裡來住時我跟她解釋過;盡著她堅持認為這是我的一種怪癖,但仍然保證絕不違反這項禁令。因此對這類事情她都非常小心謹慎。她知道,哪怕她詛咒這些事情,我都要,我都敢肯定,她寧可讓壁爐煙火味熏著睡覺,也不會打開窗戶,就如早晨哪怕發生了天塌下來的大事,她也不敢讓人把我叫醒。這只不過是我們生活的一項小小的公約。然而既然現在她可以不告一聲,擅自違犯這項約定,那還不意味著她從此可以肆無忌憚,違犯其他一切公約了嗎?其次,打開窗戶這聲音極其猛烈,幾乎是缺乏教養,她打開窗戶時似乎怒火滿腔地在說:「這日子憋死我了,我管他呢,我需要透氣!」我心裡沒有完全這麼想,而是繼續在想,阿爾貝蒂娜開窗的聲音,似乎比貓頭鷹的叫聲還要神秘,還要令人毛骨悚然。自從斯萬那天晚上到貢布雷來吃飯,至今我也許一直沒有過象現在這麼焦躁不安,我一晚就在過道里走來走去,想以此響動來引起阿爾貝蒂娜的注意,她也許會可憐我,叫喚我。可是她屋子裡沒有傳出任何響聲。在貢布雷的時候,我叫我母親來。但跟我母親在一起,我就怕她生氣。我善於用向她表示我的感情的辦法,來保持她對我的感情。這麼想著,我就遲遲沒有叫喚阿爾貝蒂娜。漸漸地我感到時辰太晚了,她大概已經睡著好久了。我也就回屋睡覺去了。早晨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叫喚,別人絕不會到我房間來;第二天我一醒過來,我按鈴叫喚弗朗索瓦絲。我在想:「我要告訴阿爾貝蒂娜,我要給她訂造一艘遊艇。」我接過信件,目光沒有瞧著弗朗索瓦絲就對她說:「過一會兒我有話要對阿爾貝蒂娜說,她起身了嗎?」「起身了,起得很早。」「一聽這話,我頓時覺得,一陣狂風捲起千層焦慮之浪,在我心裡翻騰不息;風急浪涌,擊得我喘不過氣來。「是嗎?那現在她人在哪兒?」「大概在她自己屋裡。」「啊!那好,那好。我呆一會兒見她。」風浪過了,我開始呼吸。阿爾貝蒂娜還在這兒,對此我幾乎有點無動於衷。然而我又猜測她可能不在,這難道不幾近荒唐?我睡著了。儘管我敢肯定她不會離開我,我還是睡得不深,不過不深也只是相對她而言。因為,院子裡修理工程發出的聲響,我睡眠中雖然隱約聽到,但毫不影響我繼續靜靜睡下去;然而,從她屋裡發出任何細小的顫動,她出來進去再躡手躡腳,她按門鈴再小心翼翼,都會使我驚醒,全身顫抖,心跳不止;哪怕我是在昏昏沉睡之中聽到這聲音也會這樣。這就跟我外祖母一樣,臨終前幾天,她早已一動不動,進入靜止狀態。醫生們稱之為休克;可是別人告訴我,當我按習慣按了三下門鈴叫喚弗朗索瓦絲時,外祖母聽到以後就象樹葉似的開始顫抖起來;然而那個星期內,我為了不攪擾靈室的肅穆,按鈴的時候比平時都輕。不過弗朗索瓦絲告訴我,我自己不知道,其實我按鈴有特別之處,不可能跟別人的鈴聲混同起來。這麼說,我是否也已進入垂暮之日,死亡已經漸漸逼近?
那一天以及繼後一天,由於阿爾貝蒂娜不願意跟安德烈一起出去,結果我們兩個就一起出去了。我都沒有跟她談及遊艇的事。這一起散步使我的心情完全平靜下來了。可是晚上她吻我時繼續使用她那新的方式,為此我十分生氣。我只能把這看作是她藉此表明仍在跟我賭氣,我向她賠了那麼多的禮,對她那麼客氣,她還要那樣,這未免有些不可思議。我從她身上再也得不到我需要的肉體滿足,她心情不好我就更覺她醜陋。為此我更加強烈地感到,初晴之日,萬欲萌動,為了她我卻失去了眾多女子和四方興游。中學時和女子們在濃蔭下的幽會,早已忘卻了,現在又斷斷續續地回憶起來。也許是由於這些回憶,這春天的世界別有一番情趣。我們的住宅在旅途中穿越了一年三季,到達這春天的世界剛剛三天,只見這地方晴空萬里,條條大路都一溜逃跑,去參加鄉間野餐,划船嬉戲;在我眼裡這既是花草綠蔭的國度,也是翩翩女子的國度,到處充滿歡聲笑語,連我病後乏力的身子也有權去分享歡樂。然而,聽從於每日的惰性,嚴守貞潔,只能跟一個並非我所愛的女子交歡,被迫囿於家中,不能出戶遠足,這一切在昨日的舊世界,在荒涼的冬天世界似乎還可能,而在這鬱鬱蔥蔥的新世界裡則再也不可思議;我在這新世界裡醒來,就象年輕的亞當,第一次遇到生存的問題,幸福的問題,沒有前此消極方案的包袱。阿爾貝蒂娜卻壓著我;我瞧著她,一臉的冷漠和陰鬱。我感覺到,我們沒能一刀兩斷,實為一種不幸。我想去威尼斯,在此之前我想去盧浮宮看看威尼斯畫,去盧森堡博物館觀賞埃爾斯蒂爾的兩幅作品——據別人剛告訴我的消息,蓋爾芒特剛將這兩幅畫賣給該博物館;我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見到時曾欣賞不已——《舞之樂》和《某家庭肖像……》。但我害怕,怕前一幅畫上有些猥褒的姿勢別挑起阿爾貝蒂娜對民間樂事的慾念和懷戀,使她心想,有些生活她沒有經歷過,那煙火屏開下的生活,那郊外咖啡舞廳的生活,也許是很有味的。而且,埃爾斯蒂爾的畫上,南方綠蔭叢中還有裸體女性,儘管埃爾斯蒂爾本人只是將此看作一種雕塑美——但那豈不降低了作品的價值——說得更美一些,把那些生在綠蔭叢中的女子裸體看作具有白玉雕像的美,那些裸體女子仍有可能叫阿爾貝蒂娜想到某種樂趣。因此,我不得不放棄這些計劃,改為去凡爾賽。阿爾貝蒂娜不願意跟安德烈出去,一人呆在屋裡,穿著福迪尼浴衣看書。我問她願不願意去凡爾賽。她這人就是這一點非常動人,幹什麼事卻非常痛快,也許她過去一半時間都生活在別人家裡,因此早已養成這種習慣。決定跟我們來巴黎,她也只用了兩分鐘考慮。她對我說:「如果我們不下車,我就可以跟您去。」她要披一件大衣,蓋住她的睡衣,她在兩件福迪尼大衣之間猶豫了一下,猶如她拿不定主意要帶哪個朋友一起出去一樣,最後挑了一件深藍的,非常漂亮,然後又在帽上扎了一枚飾針。一分鐘內她已穿戴完畢,我還是在她之後才披好外套的。然後我們就一起出發去了凡爾賽。她行動之迅速,態度之溫順,使我較為放心了,仿佛雖然我沒有什麼確切的理由要擔心,卻需要放心似的。去凡爾賽的路上,我思忖著:「我畢竟沒什麼可擔心的,儘管那一天晚上發出開窗的聲音,我叫她做什麼,她還是百依百順的。我一說要出去,她二話沒說就在浴衣外披上了藍大衣跟我來了,如果是一個反抗的人,一個跟我鬧翻的人,那是不會這麼做的。」我們在凡爾賽呆了很長時間。晴空萬里,猶如閒步的人仰臥田野有時所能看見的天空,一片湛藍,略透蒼白,然而顏色是如此純一、如此濃厚,讓人覺得蒼穹所用之藍色不摻任何雜質,而又深不見底,無窮無盡,任憑你在其間縱深遨遊,除了這藍色,不可能發現任何一粒其他物質。我想到外祖母,不管是人類藝術,還是自然風光,她都喜歡宏偉壯觀,她就喜歡看見聖蒂萊爾教堂的鐘樓直刺這蔚藍的天幕。突然我對失去的自由里又泛起一股懷戀之情,因為我聽到一種聲音,雖然我一時還分辨不出是什麼聲音,但我外祖母聽到,跟我一樣,也會非常喜歡。這聲音聽起來如同胡蜂嗡嗡一般。「瞧,」阿爾貝蒂娜說,「有一架飛機,它飛得很高,非常高。我朝上空環視了一下,但就象躺在田野上的閒步者那樣,只見那一片純質的蔚藍,不見任何黑點。但我確實聽見翅翼的震顫發出的嗡嗡聲,突然那翅翼進入了我的視野。高空之處,一對小小的褐色翅翼,一閃一閃,在純藍不變的天幕上打了一個小褶。我終於找到了這嗡嗡聲的來源,原來是這隻小蟲子在也許有兩千米的高空上來回折騰。我看見了它在嗡嗡作響。以前長年之中,由於地面距離還未被今天的速度所縮短,兩公里外傳來的火車汽笛使我們激動不已。如今,並在今後一段時間內,使我們激動的是兩千米上空飛機傳來的嗡嗡轟鳴;兩者具有同樣的美感,因為縱向旅行所跨越的距離與地面距離是相等的;凌空中的度量之所以讓人看來是超然另定的,這純粹是由於我們覺得無法企及的緣故,其實兩千公尺以外的飛機並不比兩公里以外的火車更遠。甚至還更近,因為飛機是飛行於更為純淨的空間,旅人並未切斷與出發點的聯繫,猶如風和日麗的海面和平原,船隻駛遠或微風輕拂,便會在萬頃海洋和無際的麥田上留下道道漣漪。我們很晚才踏上歸途,路邊一條紅褲緊挨著一條短裙,讓你不時發現一對對情侶。我們車子駛過馬約門回去。巴黎的建築失去了立體感,成了一幅線描畫,猶如一座城市被毀之後,我們畫此類畫來勾勒其原有圖景似的。然而,圖景四周勾出一條極其柔和的藍線,將圖景烘托得更加美麗。我們的眼睛四處貪婪地搜尋,這吝嗇而又美妙的色調從何而來,原來是一輪明月。阿爾貝蒂娜無限欣賞。我不敢對她說,我如果是單身一人,或者是在追逐陌生女子,這景色會使我更加心曠神怡。我給她吟誦了幾段詠月詩和散文,告訴她從前的銀月怎麼到了夏·多希里昂筆下和雨果的《埃維拉尼斯》以及《泰雷茲家的晚會》詩里變成了藍色,又怎麼通過波德萊爾及勒孔德·里爾復變為金黃色。然後,我向她回憶起《沉醒的博茲》末尾象徵新月的意象,吟誦了整部詩篇。
每當我重憶舊事,我說不清她一生的欲望多麼反覆無定,時時充滿矛盾,謊言無疑又使事情變得更為複雜,我記不確切當時我們談話的內容了,只記得她對我說:「噢!瞧這姑娘多漂亮,高爾夫球又打得那麼好。」我問她姑娘叫什麼名字,她立刻擺出一副若無其事而又傲不可訓的樣子——這類撒謊者每次要避開一個問題,都千篇一律地採取這種姿態——回答說:「啊!我不知道(無法奉告,實在遺憾),我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光看到她打高爾夫球,但從來就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明明就是知道,一個月以後,我對她說:「阿爾貝蒂娜,你上次說到的那個姑娘,即那個高爾夫打得很漂亮的姑娘,你認識她吧。」「啊,對!」她不加思索地回答道:「說的是愛彌麗·達爾梯耶啊,真的,我都不知道她最近怎麼樣了。」撒謊猶如構築野戰防禦工事,既然姓名守衛戰失利了,就必須趕緊轉移,尋找可能,守衛其他防線。「啊,我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她住什麼地方。我看不出有誰能告訴你她的住址。啊不!安德烈不認識她。她不是我們一小幫的,如今我們這幫人也各奔東西了。」另一些時候,謊言如同無賴:「唉!我要有三十萬法郎的年金多好……」她咬緊嘴唇說。「有了這些錢你想幹什麼呢?」「我就要請求您允准我留在你家裡,」她吻著我說,「到哪兒我才會更加幸福呢?」但是即使將其謊言考慮在內,也叫人難以置信,她的生活是何等的水性楊花,她的欲望是何等的朝三暮四。她愛某人愛之發瘋,可三天一過,她已不願再接受此人的拜訪;她要畫畫,兩天之中表現得急不可耐,幾乎是急出了眼淚——不過眼淚一流出來就幹了——反正爭得就象被人搶走了奶媽的孩子。可及至我真遣人替她去買顏料畫布,她卻一個小時也不能等待。她對人,對物,對事,對藝術,對國家,感情都是如此多變,其實她對萬事萬物都是如此性格,所以,如果她喜歡錢財的話——我對此有些不信——也不會比喜歡別的東西更為長久。當她說:「啊!我要有三十萬法郎年金多好」時,儘管她表達了一個不好的想法,但她絕不會抓住此念,緊緊不放,猶如她看了我外祖母手中的塞維涅夫人著作版本的插圖,她就希望去參觀羅歇,又好比她要尋找高爾夫朋友,要坐飛機,要去姨母家度聖誕,或要重握畫筆,等等,她都是說過即忘。
「說真的,我們倆誰也不餓,不如到維爾迪蘭夫婦家去,」她說道,「正好是今天,又是時候。」「可是您要也對她們有看法怎麼辦?」「噢!有好多關於他們的傳言,可是說到底,他們也不至於那麼壞,維爾迪蘭夫人對我向來不錯。再說,一個人也不能總是跟人人都鬧翻吧。他們是有缺點,可是缺點誰還能沒有?」「可是您不夠打扮,該回去打扮一下,那樣時間又晚了。」「對,還是您說得對,我們還是回家省事。」阿爾貝蒂娜回答道,那百依百順的態度,每次都讓我十分驚奇。
我們的車子開到一家點心店門前停下。這家店幾乎坐落在城外面,當時頗有點名氣,一位夫人行將出來,在向老闆娘要取衣物。那位夫人一走,老闆娘忙著收拾杯子、碟子和剩下的點心,因為時辰已經不早。阿爾貝蒂娜朝老闆娘瞧了多次,仿佛是要引她注意似的。老闆娘只是走到我的身邊,問我要點什麼。老闆娘長得又高又大,此刻站著給我們上點心,阿爾貝蒂娜坐在我旁邊。阿爾貝蒂娜為了吸引老闆娘的注意,每每直線地將目光往上舉,可是因為老闆娘緊靠著我們,阿爾貝蒂娜不僅要儘可能高地抬起眼珠,而且目光還要直爬陡坡,沒有傾斜一點的可能。她不能過高地抬頭,只能將目光升到那不象樣的高度,去夠老闆娘的眼睛。阿爾貝蒂娜出於對我的禮貌,迅速將目光降下來,老闆娘未加注意,仍在忙她的。這樣,阿爾貝蒂娜的目光作了一系列的上升運動,去乞攀那望能莫及的神。繼後,老闆娘開始收拾旁邊一張大桌子。這下阿爾貝蒂娜的目光能運轉自如了,偏偏老闆娘的目光沒有一次停留在我朋友的目光上。對此我並不驚奇。這女人我認識一些,我知道她儘管結了婚,卻仍還有著幾個情人,但事情又瞞得滴水不漏,見她那愚不可及的樣子,我對這一點大惑不解。我們吃完點心的時候,我看了這女人一眼。她全神貫注地收拾東西,我朋友如此反覆地瞧她,她都未予正視一眼,我朋友的目光又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這未免有些失禮。她收拾了又收拾,手腳不停,毫不歇息。把小調匙和水果刀放回原處等等這些工作即便不是由漂亮的高女人來干,而是節省人力,扔給機器去完成,那我們也就不會看見她對阿爾貝蒂娜的注意竟那麼全然不放在眼裡。可是,她眼睛並沒有低下,並沒有全神貫注於她的工作,而是任眼波四溢,任嫵媚橫流。確實,如果這個老闆娘不是一個蠢而又蠢的女人(這不僅出自於她的名聲,光憑我的經歷,我也一目了然),這淡漠倒可能是一種極度的巧智。我很清楚,再愚蠢的人,事情一旦牽涉到他們的欲望和利益,儘管他們在愚蠢的一生中一事無成,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卻能立刻適應最為錯綜複雜的形勢。不過不管怎麼說,對老闆娘這樣一個笨女人來說,這個假設未免過於複雜了一點。這種笨傻甚至還呈現出無禮的形態,這真是不可思議!她連一眼也不瞧阿爾貝蒂娜,然而又不可能不看見她。這對我的朋友確實有失敬意,但是我心底又暗自高興,阿爾貝蒂娜也得到了一個教訓,看到了對她不注意的女人畢竟大有人在。我們告別點心店,回到車上,已經踏上了歸途,突然我後悔起來,由於我經常到店裡訂點心,老闆娘一定知道我的姓名住址,我忘了順便把她拉到旁邊叮囑她一句,請她別把我的姓名住址告訴我們來時遇到的剛出門來的那位太太,其實即使那位太太從點心店間接打聽到阿爾貝蒂娜的住處,那也純屬枉然。我只是覺得走回頭路太遠了,而且為這區區小事專程趕回去,在愚蠢且愛說謊的老闆娘看來,也未免有些小題大作。我只是想,一星期以後我得回這兒來吃點心,來補這囑咐;我們每每把要說的話忘了一半,把十分簡單的事情分好幾次做,這很討厭。
那天晚上,猶如寒暑表上升一度一樣,晴暖的天氣又跳了一級。春天的晨曦,催人早醒。我在床上聽見電車穿行於馨香之中;空氣中熱量越聚越多,直至中午變得凝固起來。相反,我的屋子較為涼爽,稠密的空氣滲進來以後,將盥洗室的氣味、衣櫥的氣味和沙發的氣味一道道隔得清清楚楚。昏暗的光線中泛著一層珠光,給窗簾和藍緞沙發添了一道柔和的折射。在這半明半暗之中,道道氣味並列直立著,互不混淆。不是異想天開,而是確屬可能,我僅借著這清晰可辨的氣味,就立刻覺得自己仿佛來到了郊外的一個新區——與巴爾貝克布洛克所住的街區相仿——我仿佛走在太陽灼烈的街道上,眼中看見的並不是乏味的肉鋪和白色的方石,而是充滿鄉村野趣的餐室;呆一會兒我一經到達,果盤中的櫻桃和杏子、蘋果酒以及格律耶爾奶酪便散發出陣陣香味,馥郁繚繞,在若明若暗之中輕輕雕飾出瑪瑙一般的鐘乳紋,而稜鏡玻璃的餐刀架卻往昏暗中放射道道彩虹,或在桌布上撒下點點孔雀花斑。
猶如風在逐漸增大,樓下駛過一輛汽車,我聽之異常高興。我聞到了汽油味。善於挑剔的人會覺得,空氣中飄蕩著汽油味,是一大遺憾(他們是一些講究實際的人,在他們看來,這氣味把鄉村的空氣搞糟了)。另有一些思想家,也是一些講究實際的人。當然他們有自己的方式,他們注意事實,認為如果人類的眼睛能看到更多的色彩、鼻孔能辨別更多的香味,那麼人類就會更加幸福,就將富有更濃的詩意,這其實不過等於說,不穿僧袍,換上豪華套裝,生活就會更加美麗,這不過是將天真無知套上哲學外衣而已。對於我來說,這汽油味卻是另一回事(與此相仿,樟腦和香根草,其香型本身並不好聞,卻能使我激動,它喚起我對到達巴爾貝克的當天那湛藍的大海的回憶)。在我去古維爾的拉埃斯聖約翰教堂的日子裡,這氣味和著機器噴冒的黑煙,曾多少次消散於蒼白的藍空;多少個夏日的午後,阿爾貝蒂娜畫畫,是它伴隨我出門溜達。現在我身臥暗室,這氣味又在我身邊吹開了矢菊花、麗春花和車軸草。它如田野的芬芳,使我陶醉;它不象山楂樹前的馥香,受其濃烈成分的牽制,固定在山楂樹籬前的範圍內,不能向遠處飄發。它是四處飄揚的芳香,大路聞之奔馳,土地聞之改樣,宮殿紛紛跑來迎客,天空大放晴朗;它使力量倍增,它是動力騰飛的象徵;它喚起了我巴爾貝克的舊夢,登上鋼筋水晶罩的雙翼飛機,但此次並非攜帶過於熟悉的女子共訪舊友,而是邀陌生女子同行,飛一處新地作愛。這氣味時時伴隨著汽車喇叭聲,我就象為軍營起床號那樣為這喇叭聲填詞:「巴黎人,起來吧!起來吧!到郊外去野餐;到河裡去划槳!和漂亮姑娘去到那樹蔭下!起來吧!起來吧!」這翩翩浮想真讓人感到心曠神怡,我連連慶幸自己訂下了「嚴規」,非我叫喚,任何「膽怯者」,無論是弗朗索瓦絲,還是阿爾貝蒂娜,都不敢到「深宮內庭」來打攪我,真可謂:
君權嚴酷,把我禁錮,
難見吾民吾土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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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見拉辛悲劇《愛斯苔爾》第一場第三幕。
突然景致變了。回憶中出現的已不再是昔時的印象,而是舊日的欲望。近時金藍的福迪尼裙衣喚醒了這一欲望。它在我眼前展現了另一種春天的景色,不見嫩綠滿枝,甚至不見花草綠蔭,但見一個名字——威尼斯。此處的春天是經過提煉,只剩精華的春天,春時的綿延、趨暖和開花不是表現為一塊濁土的蔭發,而是一片淨水的翻騰。這裡的春天沒有花冠。回答五月的呼喚,只能用流光倒影;五月拍打著春水,春水則閃爍著藍寶石的幽光,赤裸著全身擁抱這五月。四季更替,海灣未曾開花,年復一年,城池仍一派哥德式風韻。我很清楚,我不能想像,或者說我偏要想像,正是這欲望,在我孩提時代,由於出發心切,結果反而摧毀了我出發的力量:威尼斯之夢給我一片遐想。大海猶如一條蜿蜒的河流,曲曲彎彎環抱著一個精心雕琢的城市文明。城池有一條湛藍的紐帶繞著全身,與世相隔,獨立發展之中開創了獨樹一幟的繪畫和建築流派。它是一座神奇的花園,比比皆是彩色的水果和花鳥;它亭亭玉立於大海之中,海水拍擊著柱子,為其爽身,而大海又象一對黑暗中永不閉息的藍寶石的眼睛,投射在重雕的柱頭上,使之永遠五光十色,斑駁陸離。
是的,該是動身的時候了。自從阿爾貝蒂娜不再掛著跟我賭氣的樣子,我覺得她已不是我值得犧牲一切而占有的財富了(我們犧牲其他一切財富,也許是為了擺脫憂愁,擺脫焦慮,現在這些都已平息)。我們穿過了一度以為穿不過去的布圈;我們驅散了風暴,找回了晴天的微笑;莫不可測的無名的仇恨,或許說無底的仇恨,也煙消雲散了。從此,原先暫時撇開的問題現在又回到了我們面前:我們知道,幸福是不可能的。現在我跟阿爾貝蒂娜共同生活重又成了可能,我感到我從中所能得到的只能是不幸,因為她並不愛我。趁她溫順地贊同——她的溫柔我還可以用回憶來細加回味——這時離開比較好。是的,時機已到。我應該打聽清楚,阿爾貝蒂娜何日離開巴黎,在邦當夫人這裡採取果斷的行動,以肯定阿爾貝蒂娜那時候既不能去荷蘭,也不能去蒙舒凡。到那時候此次動身已看不出什麼不便,就挑選一個象今天這樣我對阿爾貝蒂娜毫無牽掛,心裡充滿無限欲望的晴天——晴天接下去有的是。應該不見她,讓她出去以後我再起身,迅速梳洗完畢,給她留個條。既然她這時節要去的地方,一處也不可能叫我心煩意亂,我應該趁此機會,相信自己在旅途中心裡不會去想她會做出什麼不良行為——何況此刻我對此已完全無動於衷——不要再見她,趕緊去威尼斯。
我按鈴叫喚弗朗索瓦絲,讓她替我去買一本導遊和一份火車時刻表。跟我孩時準備動身去威尼斯一樣,此刻要實現的欲望跟當時一樣強烈。我忘了,在此之前我實現過一次欲望,即巴爾貝克之行,那一次毫無樂趣可言;威尼斯既然也是一個可感知的現象,也許跟巴爾貝克所差無幾,也未必能實現我無以言表的夢幻,即哥德式時代帶來的夢幻。這時代伴隨著一江春水,不時衝擊著我的心靈,產生嫵媚動人而神秘莫測的景幻。弗朗索瓦絲聽到我的鈴聲走了進來:「先生今天怎麼這麼晚才按鈴,」她對我說,「我很著急。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今天早晨八點鐘,阿爾貝蒂娜小姐向我要箱子,我沒敢不給。我又怕來叫醒先生,先生會罵我。我想先生快會按鈴的,就叫她再等一個小時,可是白搭。她沒聽我的,留了這封信給先生,九點鐘的時候就走了。」聽到這兒,我氣已接不上來——我還深信自己對阿爾貝蒂娜已無動於衷,可見我們對自身是多麼缺乏了解。我雙手捂住胸口,雙手突然汗濕,自從我朋友在小火車上告訴我有關凡德伊小姐女友的事情之後,我雙手還是頭一次這麼出汗。「啊!很好,弗朗索瓦絲,謝謝!您沒來叫醒我,當然做得很對。現在您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過一會兒我再按鈴叫您。」我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