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 · 第二卷
可是那些擁有行動神速令人咋舌的奴僕的、愛發脾氣的女神,她們中間有一位已經在不高興了,倒並不是因為我在說話,而是因為我沒在說話。「聽著,線空著呢!我已經給您接通好半天了,現在我要拉線了。」不過她沒真這麼做;正如一位接線員經常會是位大詩人那樣,她讓我感覺到安德烈就在我跟前,在她四周充盈著家庭的,地區的,以及作為阿爾貝蒂娜的朋友所特有的那種生活的氣氛。「是您嗎?」安德烈對我說,那位有神力能讓聲音跑得比閃電還快的女神,把安德烈的聲音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向我擲來。「您聽著,」我回答說,「你們愛去哪兒都行,可千萬別去維爾迪蘭家。明天您說什麼也不能讓阿爾貝蒂娜上那兒去。」可她說了明天要上那兒去的呀。」「啊!」
說到這兒我不得不打住話頭,還做了些嚇唬人的動作,因為雖說弗朗索瓦絲依然——仿佛這是件象種牛痘一樣惱人,或者象坐飛機一樣危險的事情似的——不肯學會聽電話,所以碰上那些即便讓她聽見也不妨的電話,她倒確是不來管我們的,可是反過來,如果我是在打一個不想讓人知道,特別是不想讓她聽見的電話,每次她總會即刻出現在我的屋裡。好不容易才見她磨磨蹭蹭地捧著一包雜物走出房間,這些東西從昨晚起就在這屋裡了,而且就是再放上一個鐘頭也不會礙任何事的;臨走前她還往壁爐里添了塊柴,其實她的闖入已經讓我憋了一肚子火,再加上我生怕接線員小姐真的「拉線」,所以渾身燥熱,根本不用她來添什麼火。「對不起,」我對安德烈說,「剛才有事給打斷了。那她明天是非上維爾迪蘭家去不可了?」「非去不可,不過我可以對她說您不喜歡她去。」
「不,不用這麼說;說不定我還會跟你們一起去呢。」「啊!」安德烈的這聲啊好象很不高興而且被我這種硬撐到底的厚顏無恥給嚇著了似的。「好了,我要掛了,請原諒我為這麼點小事來打擾您。」「哪兒的話,」安德烈說著還(因為現在電話的使用已很普遍,於是就象過去有喝茶時的客套話一樣,電話也有了一套專門的客套話)加了一句:「能聽到您的聲音,我感到不勝榮幸。」
我也能這麼說,而且比安德烈更真心誠意,因為剛才她的聲音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我還從來沒有注意到她的聲音跟別人有這麼大的區別。於是,我回想起許多別人的聲音,尤其是女人的聲音,她們有的在想說明白一個問題或者集中注意力時會變慢下來,有的說得激動時,滔滔汩汩的話語會讓她們氣喘吁吁,甚至說不上話來;我逐一回憶我在巴爾貝克認識的每位姑娘的聲音,又回憶起希爾貝特的,然後再是外祖母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我發現它們都是不一樣的,每人的聲音都是用自己特有的語言模子模壓出來的,都在用不同的樂器吹奏出來的,我在心裡對自己說,當我看見幾十、幾百、幾千個人的所有這些聲音唱起頌歌,和諧悅耳、音色豐滿的歌聲冉冉升起,飛向天主的時候,舊日畫家筆下由三四個音樂天使在天堂演奏的音樂會該是多麼黯然失色啊。我掛電話前沒忘記向那位握有傳聲速度大權的小姐誠惶誠恐地說了些表示感謝的話,謝謝她以自己的神力將我卑微的話語變得比雷鳴快過百倍。可是除了線路被切斷,我的感恩沒收到任何其他的回答。
阿爾貝蒂娜回我屋裡來時,穿著一條黑色緞子長裙,更顯得面色潦白,就象個由於缺乏新鮮空氣,由於到處都是人群的氛圍,或許還由於不夠檢點的生活習慣而變得蒼白、熱情、孱弱的巴黎女人,那雙眼睛因為沒有了臉頰上紅暈的輝映,看上去更顯得憂慮不安了。「您猜,」我對她說,「我剛才給誰打電話了:安德烈。」「安德烈?」阿爾貝蒂娜的這聲尖叫顯得吃驚而激動,按說這麼個再普通不過的消息是不至於讓她這麼激動的。「我想她大概沒忘記告訴您我們那天碰到維爾迪蘭夫人的事吧?」「維爾迪蘭夫人?我不記得她提起過呀,」我裝作在想旁的事情的樣子回答她說,這同時也是為了顯得對她們的相遇並不在意,以及為了不至於出賣安德烈,把她告訴我阿爾貝蒂娜要去哪兒的這件事漏出口風來。但是誰能知道安德烈自己會不會出賣我,明天會不會把我要她無論如何別讓阿爾貝蒂娜去維爾迪蘭家的這回事告訴阿爾貝蒂娜,或者會不會早就把我幾次讓她乾的類似的事都透露給阿爾貝蒂娜聽了呢?她對我信誓旦旦地說過她從沒說過,可是在我心底里有一種印象在跟它抗衡,那就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阿爾貝蒂娜臉上沒有了那種很久以來一直對我表露的信任的表情。
在戀愛中,痛苦偶而也會消停一下,但那是為了換一種新的形式再來出現。我們流著淚,眼看自己心愛的女人對我們已經沒有當初那種充滿愛憐的衝動和含情脈脈的親昵,更使我們感到痛苦的是,從我們這兒消失的這一切,她們卻都拿去給了別人;然後,一種更使人肝腸寸斷的新的悲愴攫住了我們,令我們暫時忘卻了適才的痛苦,因為我們懷疑她所說的昨晚的經過是一派謊話,她必定有什麼事情在瞞著我們;而後這種懷疑也消歇了,她對我們表示的情意使我們平靜了下來;然而正當此時,一句原來已經忘卻了的話在腦海中跳了出來:有人對我們說過,她在交歡時是充滿激情的,而我們見到的她總是那麼冷靜;我們沒法想像她跟別人的那種癲狂的樣子,感覺到自己在她眼裡是那麼的無足輕重,我們想起每當我們說話時,她的臉上總有一種厭倦、抑鬱、憂愁的神態,我們注意到她跟我們在一起時總穿著滿天烏雲也似的黑睡裙,而那些當初她用來取悅於我們的漂亮衣裙,現在是專門留著在別人面前才穿的。如果情況正相反,她對我們顯得溫情脈脈,那一時刻該是多麼快活啊!可是,瞧著這條纖巧的舌頭伸出來象是邀人吻它似的,我們不由得會想,它準是伸給那些姑娘伸慣了,所以即便是和我在一起,即便她也許根本沒想到她們,也仍然會這麼伸出來,因為這是一種長期養成的習慣,一個下意識的標記。隨後,那種感覺又冒了出來,我們覺得自己是使她感到厭倦了。但是,驟然間這種痛苦又變得無足輕重了,我們想到了她的生活中那段不為我們所知的陰暗的往事,想到了那些我們無從知曉的地方,她曾經在那兒生活過,也許現在當我們不在身邊時也還去那兒——即使她並不打算真的就在那兒生活下去,她在那兒遠離我們,不屬於我們,比跟我們在一起時更快活。嫉妒的走馬燈就是這樣的轉個不停。
嫉妒還是一個祛除不去的魔鬼,它隨時都會以新的化身重新出現。即便我們能把心愛的姑娘永遠留在自己身旁,邪惡的精靈也會搖身一變,變成一種更其令人絕望的痛苦,那就是一種只有靠強梁才能得到她的忠貞的悲哀,一種不被人愛的悲哀。
有些夜晚阿爾貝蒂娜仍是很溫柔的,但她再也沒有當初在巴爾貝克衝著我說「可您對我真好!」時的那種意興勃發的激情了,而且,儘管她現在心裡對我有股怨氣,但因為她認為它們是無法消弭也無法忘卻的,所以她並不把這種怨意對我流露出來,看上去仍使我覺著她的內心並沒保留半點怨意地在向我靠攏,然而這種未經挑明的怨尤,畢竟仍然在她和我中間留下了痕跡,那就是她說話時意味深長的謹慎態度,以及那種令人既尷尬又無奈的沉默。
「可以讓我知道您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安德烈嗎?」「我想問問她,要是我明天跟你們一塊兒去,是不是會妨礙她,我在拉斯普利埃那會兒,就答應過要去維爾迪蘭府上拜訪的。」
「那當然隨您便咯。可是我得提醒您,今兒晚上有濃霧,到明兒還散不了。我說這話是不想讓您受涼生病。您知道,我當然最希望您能跟我們一塊兒去了。不過,」她若有所思地接著說,「我根本還不知道明兒去不去維爾迪蘭家呢。他們家待我這麼好,我實在是受之有愧。除了您,他們就是待我最好的人了,可是他們家有些地方讓我挺不受用的。反正明兒我一準得去廉價商場或是三區商店買條白顏色的披巾,要不那條黑裙子顏色太暗了。」
讓阿爾貝蒂娜獨自上一家人群摩肩接踵的大商場,那兒出口又特別多,一個女人事後總可以說她出了門沒能找到停在遠處等她的那輛汽車,我打定主意不同意她這麼做,而我的心緒也不由得也變得黯然了。然而,我並沒有想到,其實我也許在很久以前早就不曾看見阿爾貝蒂娜了,因為她是在這麼個可悲的時期進入我的生活的,其間,一個女人被象粒種子似的撒進空間和時間以後,在我們眼前已不復是一個女人,而是一連串我們無法弄清真相的事件,一連串我們無法解決的問題,以及一片我們可笑地想如薛西斯那樣鞭笞它、懲罰它的吞噬了一切的大海。一旦這個時期開始了,我們就註定是要被征服的。那些及早識得其中三味的人是有福了,他們不會苦苦地去進行一場被想像的極限所團團圍死的徒勞無益、精疲力盡的爭鬥,嫉妒在這場爭鬥中可憐地掙扎著,就好比一個可憐的男子,當初他只要看見那個總在他身旁的女人把目光在別人身上停留片刻,就會想像出一幕私通的場景,就會感到痛苦萬分,後來卻終於也出於無奈,不單是允許她單獨出門,有時還讓她跟著那個他明知是她情人的傢伙出去,——與其不明不白地被蒙在鼓裡,他寧可受這份自己至少還能明白的折磨!這是一個定下某種節奏的問題,以後,習慣就會讓你隨著這節奏亦步亦趨。神經官能症患者絕不肯從任何一次晚宴離席而去,儘管他過後總得好生靜養,睡多久也睡不夠似的,不久前還舉止很輕佻的女人,從這以後就懺悔度日了。嫉妒的戀人為了監視心愛的女人,曾經縮減自己睡眠、休息的時間,卻感覺到她的欲望從空間上說是那麼廣漠而神秘,從時間上說則比他們更強,於是他就讓她獨自出門,讓她去旅遊,最後和她分手。就這樣,嫉妒由於缺乏養料而枯竭了,它只有在不斷得到給養補充時才能長盛不衰。而我,離這種情形還差得遠呢。
沒錯,我現在是自由得很,多會想要跟阿爾貝蒂娜一起出去兜兜風,就能說走就走,由於近來在巴黎近郊修了一些機場——它們之于飛機,就如港口之於航船——因而自從有一天在拉斯普利埃附近頗有些神話色彩地碰上那位駕機掠過驚了我的馬的飛行員,而我就此把這次奇遇看作一種特許的標誌以後,我就常常喜歡把一天出遊的終點站定在——阿爾貝蒂娜對此也挺樂意,因為她對所有的體育活動都傾心愛好——其中的某個機場。我和阿爾貝蒂娜來到那兒,心醉神迷地望著飛機升起降落的一派忙碌景象,這種景象對熱愛大海的人來說,會使海堤的漫步或沙灘的休憩變得分外迷人,而對熱愛天空的人來說,則會為飛行中心近旁的溜達帶來可愛的魅力。不時可以看到在一群靜靜地待著,仿佛下了錨似的飛機中間,有好些機械師在費勁地拉動一架飛機,就象在沙灘拖動一艘遊客租去在海上兜風的帆船。隨後引擎響了,飛機在跑道上鼓足勁兒往前奔去,然後陡然間,靠著水平速度驟然轉換而成的巨大的豎直升力,它以垂直的姿勢慢慢地上升了,那樣子笨拙而艱難,看上去竟象沒有在動似的。阿爾貝蒂娜喜形於色地向機械師問這問那,這時飛機已經上天,他們都陸續走回機棚來了。而這時,那位天際遊客已經飛出幾公里開外了;我們凝望著那艘龐大的輕舟,眼看它在碧藍的天際漸漸變成一個幾乎望不見的黑點,不過,在我倆的散步結束以前,它還會飛回來,它的身形會漸漸變長、變大,質感也會愈來愈清晰。駕駛員跳下地面時,阿爾貝蒂娜和我妒羨地望著這位天際遊客,他剛剛逍遙自在地遨遊了寂遠的天際,享受了傍晚時分的寧靜和澄瑩。然後,我們從飛機場,或是從剛參觀過的某個博物館或教堂一起回家共進晚餐。可是我的心情卻不象在巴爾貝克時那樣平靜,當時我倆一起外出的機會要少些,但我不僅滿心歡喜地看到出遊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而且過後不時還會瞥見它花團錦簇般地從阿爾貝蒂娜的生活里凸現出來,猶如當我們摒棄一切思慮,望著天空怡然出神時,瞥見它從寥廓的天空中凸現出來一樣。阿爾貝蒂娜的時間,從數量上來說,當時並不象今天這麼充裕地歸我所有。但我覺得當時她的時間更真正地屬於我所有,因為我只想著——我的愛情也為之興奮激動,好象受到一種恩惠的賜予——那些她和我一起度過的時光;而現在呢——我的嫉妒焦躁不安地在其中尋覓行為不端的蛛絲馬跡——儘是她不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時間。
可是昨天,她準會想要有些這樣的時光。我必須作出選擇,或者中止痛苦,或者中止愛情。因為,愛情就象它起初由慾念所形成那樣,它後來唯有靠痛苦的焦慮才能維持生存。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的一部分生活正在從我面前逃逸。愛情,處在痛苦的焦慮中就如處在幸福的渴求中一樣。是非要整個兒得到才罷休的。只有當有些部分還沒被征服時,愛情才會產生和持續。我們所愛的總是我們還沒有全部占有的東西。阿爾貝蒂娜對我說謊,說她可能不去看維爾迪蘭一家子,就象我對她說謊說我想上他們家去一樣。她無非是想別讓我跟她一起出去,而我,這麼突如其來地宣布一個我從沒想過要實行的計劃,則是為了觸到她身上我猜想最敏感的痛處,追蹤她藏在心裡的那個欲望,逼得她承認明天有我在她身邊是會妨礙她如願以償的。其實,她突然表示不想去維爾迪蘭家,也就是承認了這一點。
「要是您不想上維爾迪蘭家去,」我對她說,「在特羅卡德羅博物館倒有場很精采的募捐演出。」她依了我的話,但帶著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對她又開始象在巴爾貝克我第一次感到嫉妒時那樣,變得很嚴厲了。她臉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我就用我小時候父母經常用來教訓我的,對我那未曾被人理解的童年顯得既不明智又很殘酷的那些道理,來訓斥阿爾貝蒂娜。「不,您做出這副苦相也沒用,」我對她說,「我不會因此就憐憫您的;要是您病了,要是您遭到了什麼不幸,要是您死了哪個親戚,我會憐憫您;可您對這些也許倒無所謂,因為您已經把廉價的傷感情緒都濫用在毫無意義的事情上了。再說,我也不欣賞有些人的多愁善感,她們裝得很愛我們,卻連一點點小事情也不能為我們做一下,她們想到我們時是那麼心不在焉,以致會忘了把託付給她們的那封跟我們前途攸關的信給發出去。」
這些話——我們說的話中間,有一大部分無非就是背誦記憶中的話語——我以前聽母親說過不知多少次了,我母親(她動輒向我解釋說,不該把真情實感和多愁善感混為一談,「這兩個詞兒,」她說,「在德文里叫Empfindung和EmpfindCelei,」德文是她大為讚賞的一種語言,儘管我外祖父對這個國家非常駭怕)有一次在我哭的時候,甚而至於對我說什麼尼祿也許很神經質,而且就為這才那麼壞。說真的,就象那些生長過程中分櫱成兩支的植物一樣,在當年的我那個敏感的孩子旁邊,現在並排地出現了一個另一種類型的男子,他有健全的理智,對別人病態的多愁善感持嚴厲的態度,就象當年父母對我那樣。也許,正因為每人都必須讓先人的生命在自己身上延續下去,所以先前在我身上並不存在的那個沉著冷靜、冷嘲熱諷的男子,跟那個敏感的孩子合為一體了,而輪到我象我父母曾經對我的那樣對待別人,也就很自然了。何況,這個新我形成之際,我發現一套套的用語就在這個新我的記憶里現成地貯存著呢,有冷嘲熱諷的,也有訓斥罵人的,那都是人家曾經對我說過的,現在我只要拿來去對別人用就是了,這些話非常自然地從我嘴裡說出來,或許是我憑模仿和聯想從記憶中找到了它們,或許是由於生殖能力美妙而神秘的魅力不知不覺地在我身上,就如在植物的葉片上一樣,留下了我的先人所有過的同樣的語調、手勢、姿態的痕跡。再說,難道我母親(無意識的潛流從我身上每個細小的地方流過,使我變得跟父母愈來愈象了,就連手指最細微的動作亦然如此)不曾因為我跟父親敲門那麼相象,而在我進門時把我當成父親嗎。
另一方面,截然相反的東西成雙結對則是生活的律法,繁殖的根源,也是無數不幸的起因,正如人們後來看到的那樣。通常,我們憎惡與自己相似的人,要是從外面看到我們自身的缺陷,我們往往惱羞成怒。有的人過了表現天真無邪的年齡,比方遇到棘手無比的時候,便擺出一副冰冷的面孔,對他們來說,要是在一個更加年輕,天真,或愚蠢的人身上暴露出他們的那些缺陷,那他們就會倍加氣惱,且憎恨這些缺陷,有一些敏感的人,對他們來說,從其他人眼裡看見自己強忍住的淚水是件惱火的事情。過份的相似使家庭瀕於破裂,儘管還有感情存在,而且有時感情越深便越是如此。
也許在我身上,在許多人身上都是這樣,我所變成的這第二個人僅僅只有第一個人的面孔,狂熱興奮,對自身敏感,對其他人則是賢達的良師益友。若從他們與我的關係或對他們本身進行衡量,我的父母也許就是如此。就我的外祖母和我的母親而言,她們對我嚴加管束顯然是有意的,她們甚至為此付出了代價,然而,在我父親身上,那種冷漠也許只是他敏感的一種外在表象。因為這也許是內心生活和社會關係這雙重方面的人性真實,人們用以表述這種真實的字眼,我過去總覺得內容上荒謬虛假,形式上平庸不堪,他們在提及我父親時就說:「在他冷若冰霜的冷漠底下,蘊藏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敏感;這主要是他羞於表現出來。」在那無休無止但卻隱秘的騷動中,難道他不正是掩藏著這種鎮定自若嗎?為了給人造成在敏感方面表現笨拙的印象,他必要時不惜藉助帶有教訓人味道的沉思,甚至嘲諷。我父親就是這樣的,如今,當我在大庭廣眾之下,尤其在某些場合,當我面對阿爾貝蒂娜,我往往裝出這副鎮靜的模樣。
我確實以為我將在這一天決定我們分手的事,並且動身前往威尼斯。使我與她重新建立關係的原因在於諾曼底,這當然不是因為她有意表示要去那個我曾經嫉妒過她的地方(我很幸運,因為她的種種計劃從來沒有觸及到我記憶的痛處),而是因為我當時說:「好象我跟您提到過您姨媽在安弗爾維爾的那位女友,」她憤憤然地回答我,可憤怒中又含著快樂,就好似有人跟別人爭論,希望自己有儘可能多的論據向我表明我是錯的,她是對的:「我的姨媽從來不認識住在安弗爾維爾的任何人,我自己也沒有去過那裡。」她忘了一天晚上談到那位不知是否確實存在的夫人時她對我撒的謊,她說她無論如何要去這位夫人家喝茶,哪怕她去那裡看這位夫人要失去我的友誼並且為此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我沒有提醒她注意她的謊言。但是,這種謊言卻使我難以忍受。我又把分手推遲到下一次。為了被愛,謊言不必真誠甚至機智。在此,我將愛情稱為一種相互的折磨。
這天晚上,我象我的外祖母那樣對她說話,我覺得這樣做無可指摘,完美無缺的外祖母曾經這樣對我說話,我對她說,我可以陪她去維爾迪蘭家,我繼承了我父親的那種粗暴方式,這種方式對我們來說從不意味著一種決定,只是這種方式可能導致我們產生在這種程度上與這種決定本身不相稱的最大騷動,我覺得這也是無可指摘的。所以,為了區區小事而顯得如此遺憾,我們自感荒唐,能感受到這一點不無裨益,這種遺憾實際上與該事給我們帶來的震動是相吻合的。即使——正如我外祖母無法扭轉的才智那樣——我父親的這些隨心所欲的優柔寡斷完善了我身上這種敏感的天性,然而,它們在長時期里與我敏感的天性一直格格不入,在我整個童年時期使我備受折磨,所以如今,我的這種敏感的天性向它們準確無誤地指點了它們應該追求且有可能達到的目標:一個做過小偷的人,或者一個戰敗民族的成員,那是最好的耳目了。在某些撒謊成性的家族,一個兄弟前來看望自己的兄弟,無需任何表面上的藉口,離去時他站在門檻上,順便向他的兄弟打聽一件事,甚至沒有裝作在聽的樣子,可這已經足以讓他的兄弟明白,打聽這件事就是他拜訪的目的,因為他的兄弟非常熟悉這些若無其事的神情,深諳這些臨走時順帶說的話,因為他自己就經常這樣做的,不過,也有一些反常的家族,具有血緣上的敏感和手足之間的稟賦,十分精通這種心照不宣的共同語言,在家裡,無須明言,相互間就可心領神會。同樣,又有誰能比一個神經質的人更加惱人呢?再者,我的行為在這些情況下也許具有一種更加普遍,更加深刻的根源。那是因為,在這些短暫而又不可避免的時刻,當人們憎惡自己喜愛的某個人時——如果是與自己不喜愛的人打交道,這種時刻有時會延續整整一生——人們不想為了不受抱怨而顯得和善,然而卻想儘可能顯得惡毒和幸福,目的在於使您的幸福令人憎惡,並刺傷那個一時的或者長期的敵人的靈魂。我遭受別人莫須有的侮辱已經夠多了,這僅僅是我的「成就」在他們看來是多麼不道德,從而激怒了他們!我們應該遵循的,是相反的道路,那就是應該毫不自負地表明自己具備這些優良的感情,而不是竭力去掩飾這些感情。如果人們懂得不再憎恨,永遠相愛,事情就會變得容易。因為,假使您只說那些使其他人幸福,動情的話語,您自己也會感到莫大的幸福,您會因此受到別人的愛戴!
當然,我為自己如此怒氣沖沖地對待阿爾貝蒂娜感到有些內疚,我心裡思忖:「假如我不愛她,她也許會更加感激我,因為這樣一來,我對她就不會這麼惡毒;噢不,這是相應的,因為我也就不會那麼殷勤了。」為了開脫自己,我可以對她說我愛她。但是承認這種愛情,這非但難以讓阿爾貝蒂娜明白任何東西,而且在我看來,也許比鐵石心腸和欺瞞狡詐更使她心寒,而愛情恰恰是鐵石心腸和欺瞞狡詐的唯一藉口。對所愛的人鐵石心腸和欺瞞狡詐是那樣的自然!如果說我們對其他人抱有興趣,但並不會因此而阻礙我們跟他們和睦相處,對他們的欲望百依百順,那是因為這種興趣是虛假的。我們對於外人往往是無動於衷的,而無動於衷不會導致惡毒。
晚會結束了,在阿爾貝蒂娜去睡覺之前,假使我們打算講和,重新開始互相擁抱的話,那就沒有很多時間可以浪費了。我們倆誰都不曾採取主動。
我感到她確實是在生氣,於是我便乘機跟她提起埃斯代·萊維。「布洛克對我說(這不是實話)您很熟悉她的表姊妹愛絲苔爾。」——「我可能都認不出她,」阿爾貝蒂娜心不在焉地說。「我見過她的照片,」我氣憤地補充道。我在說這話時沒有打量阿爾貝蒂娜,所以我沒有看見她的表情,那大概是她唯一的回答,因為她一言不發。
那些夜晚,我在阿爾貝蒂娜身邊感受到的不再是我母親在貢布雷的吻帶來的那種寧靜,相反,我只感受到我母親因為生我的氣或者被客人留住時勉強向我道晚安,甚至不到樓上我的房間裡來的那些夜晚帶來的那種焦慮。這種焦慮——並非移置在愛情中的那種焦慮——不,就是這種一時間專致於愛情的焦慮,當感情破裂勢在必行;僅僅影響到分配時,這種焦慮如今似乎再度呈現在所有的感情面前,重又變得不可瓜分,正如在我的童年時期那樣,仿佛我的全部感情全都開始集中和統一到可能比冬天的一個白晝更加短暫,在我的生活中過早來臨的那個夜晚,我的全部感情因為不能把阿爾貝蒂娜當作一個情婦,一個姐妹,一個女兒,一個每天晚上道晚安的母親滯留在我的床邊而顫抖,我重又開始感到童年時期對母親的那種需要。然而,我之所以感受到我童年的焦慮,那是因為使我感到焦慮的人發生的變化,那人使我產生的感情差異,我的性格轉變本身使我不可能如同從前向我母親那樣向阿爾貝蒂娜索取這種寧靜。我再也不會說:我感到悲傷。我心如死灰地僅僅講一些不相干的,使我在朝向幸福的結局上毫無進展的話。我在令人痛心的平庸中原地踏步,一個毫無意義的事實,只要它與我們的愛情沾上那麼一點邊,就會令我們對發現這個事實的人肅然起敬,也許那人是偶然發現的,就象用紙牌算命的女人向我們預告了一件平常的事情,後來果真應驗了那樣,帶著這種理智上的利己主義,我幾乎相信弗朗索瓦絲要比貝戈特和埃爾斯蒂爾來得高明,因為她曾經在巴爾貝克對我說:「這個姑娘只會給您帶來憂愁。」
阿爾貝蒂娜道晚安的時刻一分鐘一分鐘地逼近,她終於向我道了晚安。然而,她本人不在,她沒有碰到我的這個夜晚,她的吻使我變得如此急躁,我的心怦怦直跳,目送著她一直走到門口,心想:「如果我想找一個藉口叫住她,把她留住,跟她講和,我就必須抓緊時間,她再走幾步就要離開臥室了,還有兩步,還有一步,她扭動門把,拉開門,太晚了,她關上了門!」也許現在仍然不晚,就象從前在貢布雷我母親沒有用她的吻安慰我就離開我時那樣,我想衝出去追上阿爾貝蒂娜,我感到自己在重新見到她之前心裡不會安寧,而這種重逢即將成為至此為止尚未有過的某種重大事件,還有,如果我不能獨自排遣這種憂傷的話,我也許會養成那種到阿爾貝蒂娜身邊乞討的可恥習慣;當她已經進入她的臥室里時,我從床上跳下來,我在走廊里來回踱步,希望她能出來,呼喚我;我呆呆地站在她的門前,為的是不錯過一聲輕微的呼喚,我一時回到我的臥室,看看我的女友是否幸好丟下一塊手帕,一隻手提袋,或某種我可以裝作惟恐她缺其不可,讓我有藉口去她那裡的東西。沒有,什麼也沒有。我重又回到她的臥室門口守候,但是門縫裡沒有一絲光線。阿爾貝蒂娜熄了燈,她已經躺下,我呆呆地佇立在那裡,期待著某種不為人知也不會再來的機遇;過了很久,我渾身冰涼地回到自己的臥室,鑽進自己的被窩,傷心了整整一夜。
有時,在這樣的夜晚,我耍一個花招讓阿爾貝蒂娜吻我。明明知道她一躺下很快就會入睡(她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因為她一躺下就本能地脫掉我送給她的高跟拖鞋,把她的戒指摘下來放在自己身邊,就象她在自己的臥室臨睡之前所做的那樣),明明知道她睡得很沉,醒來很慢,我藉口去找某樣東西,讓她躺在我的床上。當我回來時,她已經睡著,我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女人,當她正面完全對著我的時候,她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然而她很快改變了個性,因為我躺在了她的身邊,重又看到了她的側面。我可以抱起她的頭,把它抬起來貼在我的嘴唇上,讓她的手臂摟住我的脖頸,她還在睡覺,仿佛是一隻不停頓的鐘表,一株攀援植物,在人們提供的任何支撐物上繁衍枝蔓的牽牛花。只有她的呼吸隨著我的每一次觸摸略有改變,好象她是我撥弄的一件樂器,我在撥動這件樂器的這根弦那根弦產生出不同的音符時,讓樂器演奏轉調,我的嫉妒逐漸平息下去,因為我感到阿爾貝蒂娜變成了一個正在呼吸的有生物體,她不是別的什麼東西,就如有規律的呼吸所顯示的那樣,這就說明,這種處於流動變幻之中,沒有言語和沉默深度的純粹生理功能對任何惡一無所知,從一根空心的蘆葦中而不是從一個人體中透出氣息,那是天使純潔的歌,在這些時刻感受到阿爾貝蒂娜不僅僅在物質上,而且在精神上不受任何干擾,這對我來說確實猶如置身天堂一般。然而在這種呼吸當中,我突然想到,記憶帶來的許多人名也許會起作用。
有時,這種音樂甚至還伴有人的聲音。阿爾貝蒂那咕噥了幾個詞。我真想弄清楚這些詞的意思!她嘴裡吐出的,有時是一個我們談到過的人名,這個名字引起了我的妒嫉,卻沒有使我變得不幸,因為把她引向那裡的似乎只是對她與我就這個主題談話的回憶。然而,一天晚上,她閉著眼睛,半睡半醒,溫情脈脈地對著我說:「安德烈。」我掩飾住自己的激動心情。「你在做夢呢,我不是安德烈,」我笑著對她說。她也微微一笑:「噢不,我是想問你,安德烈剛才對你說什麼來著。」——「我還以為你象這樣睡在她的身邊呢。」——「噢不,從來沒有過,」她對我說。只是在這樣回答我之前,她一時用手掩住自己的臉。她的沉默只是煙幕而已,她外表的溫柔只是保留了她內心深處千萬個使我撕心裂肺的回憶,她的生活中充滿了這樣的事情:帶有嘲諷意味的故事,可笑的傳聞組成了我們關於其他人,關於不相干的人的日常閒聊,但是在我們看來,只要有一個人貿貿然地誤入我們的心中,這些人就是對她的一生作出的一個非常寶貴的說明,所以為了熟悉這個深邃的世界,我們寧可獻出我們的生命。於是她的安睡仿佛向我展示了一個美妙而又神奇的世界,從那個幾乎半透明的成份深處不時地冒出人們不了解的一個秘密。然而,一般來說,阿爾貝蒂娜睡著時似乎恢復了她的純真。平時,我教給她的那種姿勢,她在眼眠中很快化為己有,在這一姿態中,她仿佛向我和盤托出。她的臉上失去了一切狡詐或平庸的表情,在她與我之間,她向我伸出她的胳膊,把手搭在我身上,似乎其中包含著一種徹底的放鬆,一種不可分離的依戀。再說,她的安睡並沒有把我同她分開,反而把我們的溫情這個概念留存在她的心間;並起到了消除其餘一切東西的作用;我親了親她,對她說我要出去走走,她半睜開眼睛,用一種驚訝的神情對我說——確實,當時夜已經深了——「你這個樣子要去哪裡,親愛的?」(同時還喊了聲我的名字),說罷,很快又睡著了。她的睡眠只是對餘生的一種抹煞,一種平淡無奇的沉默,溫情洋溢的親熱話語不時地從上面掠過。若將這些話語彼此聯在一起,人們便可編織出不摻雜質的談話,純潔愛情的秘密私生活。如此安詳的睡眠使我心醉神迷,我就象一位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熟睡那樣高興,母親往往將孩子的安睡視為一種良好的資質。她睡得確實就象一個孩子。她的醒來也顯得那麼自然,那麼溫柔,無需弄清自己置身於何處,有時我驚恐不安地問自己,來我這兒生活之前,她是否有這樣的習慣,從不單獨睡覺,當她醒來睜開眼睛時總是有人在她身邊。然而她那稚氣的雅韻占了上風。我還是象一位母親那樣,對她心情始終如此歡悅地醒來讚嘆不已。過了一會兒,她完全清醒了,嘴裡說出一些前言不搭後語而又討人喜歡的話,那僅僅是些吱吱喳喳的聲音。她那通常不太引人注目,現在卻由於某種位置的交叉移動而變得幾乎過份美麗的脖頸顯得如此突出,她那由於瞌睡而閉攏的眼睛因此相形失色,她的眼睛是我平常的對話者,她的眼皮一搭拉下來,我就再也不能與之對話了。正如閉攏的眼睛使面部產生一種天真優雅的美,同時驅除了目光表述得過多的一切那樣,在阿爾貝蒂娜醒來時不無意義卻又被沉默打斷的話語中,有一種純潔的,不象談話那樣時刻都被口語習慣,陳詞濫調,露出蛛絲馬跡的缺陷所玷污的美。再者,當我下決心叫醒阿爾貝蒂娜時,我可以毫無畏懼地喚醒她,我知道她每次醒來與我們剛剛度過的晚會絕無關係,就如同清晨出自夜晚一樣自然。她笑吟吟地半睜開眼睛,把自己的嘴伸向我,雖然一句話還沒說,我就已經從中嘗到了令人快慰,仿佛來自天亮前仍然一片寧靜的花園中的那種清新氣息。
那個晚會,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她也許會去維爾迪蘭家參加的,然而她卻沒有去,翌日,我很早就醒了,半睡半醒之中,我的喜悅就告訴我,隆冬里夾雜著一個春天的日子。屋外,當不同的樂器精心編制的通俗旋律,從瓷器修理工的號角,給椅子填塞稻草的人的小號,直到在晴朗的白天裡猶如一個西西里牧羊人的那支長笛,這些旋律輕鬆地把早晨的曲調改編成一首「節日的序曲」。聽覺,這種美妙的感官使街道與我們為伴,向我們描述那裡的各種線條,勾勒出經過街道的所有東西的形狀,同時還向我們展現出它們的色彩。麵包商、乳品商鐵制的「門面」昨天晚上還對婦女幸福的所有可能性降下幃幕,現在卻向年輕女職員的夢想微微拉開,宛如一艘輪船輕盈的滑輪,那輪船已經作好準備,即將啟航,去穿越透明的大海。人們升起鐵制門面的聲音也許是我在一個不同的街區中唯一的樂趣。然而,在這種街區中,還有其他上百種東西給我帶來歡樂,我不願因為睡得太久而失去其中的任何一種。旁邊古老的貴族街區變得平民化,真是奇妙的景觀。正如教堂正門不遠的地方,常常就有這樣的街區(有些教堂正門甚至保留了這樣的名字,比如魯昂教堂的正門就被稱為「書市」,因為書商們把自己的商品擺在靠近正門的露天),各種不同的,而且是流動的手工藝工匠從高貴的蓋爾芒特府邸前面走過,這種情景不時令人想起從前教士一統天下的法蘭西。因為他們向附近小展發出的那種逗人發笑的吆喝聲,除了極少數以外,與歌聲沒有絲毫相似之處。同樣,這種吆喝聲與《鮑里斯·戈東諾夫》和《貝萊亞斯》的變奏曲也相去甚遠——他們的變奏曲難得帶有無法覺察的變化色調;然而另一方面,這種吆喝聲卻讓人聯想起一個神甫作彌撒時唱聖詩的情景,街市上的這些場面不過是純樸的、富有集市氣息的,又半是禮拜儀式的翻版。自從阿爾貝蒂娜跟我同居之後,我從來沒有從中得到過如此多的樂趣;這些場面在我看來恰似她醒來的一種令人喜悅的信號,在我對外界生活感興趣的同時,這些場面使我進一步地感受到一種寶貴的出現帶來的那種令人寧靜的功效,這種功效可以象我期待的那樣恆定不變。儘管我個人討厭街上叫賣的某些食物,這些食物卻很配阿爾貝蒂娜的胃口,因此,弗朗索瓦絲派她年輕的僕人前去購買這些食物,那僕人也許有點不齒於混跡在平民百姓之中。在這個如此安靜的街區(那裡的聲音對弗朗索瓦絲來說不再是一種悲傷的主題,對我來說已是一種甜美的甘霖),這些平民唱出的宣敘調,就好比《鮑里斯》一劇中那極為通俗的音樂,十分清晰地傳入了我的耳鼓,他們每個人都有各自不同的音樂,在這樣的通俗音樂中,一個音符朝另一個音符下滑的轉調稍稍改變了開頭的聲調,大眾音樂與其說是一種音樂,倒不如說是一種言語。「哎,賣濱螺嘍,兩個蘇買一個濱螺。」這吆喝聲使人們爭先恐後地走向號角響起的地方,那裡有賣這些可憐的小貝殼類動物,假使阿爾貝蒂娜不在這裡,我會厭惡這些小貝殼類動物,還有蝸牛,我在同一時辰聽到了叫賣蝸牛的聲音。在這裡,小商販令人想起的,正是莫索爾斯基那略帶抒情色彩的誇張的吟唱,但又不僅限於此。因為剛剛喊出「蝸牛,新鮮的蝸牛,多漂亮的蝸牛」之後,蝸牛商販遂帶著梅特林克的那種憂傷和迷惘,配上德彪西的音樂,在這些悲愴的最後部分——《貝萊亞斯》的作者在這一點上同拉莫是相似的:「即使我理應被人戰勝,可戰勝我的,難道就是你?」——用一種如歌的憂鬱補充道:「六個蘇買一打……」
我始終難以理解,為什麼這些十分明快的詞語會被人用一種如此不恰當的語調如怨如訴地吟誦出來,神秘得就好象那是讓大家在梅莉桑德沒能帶來歡樂的古老宮殿中神情淒戚的一個秘密,深奧得就好象那是試圖用十分簡單的字眼宣揚一切智慧和命運的阿凱爾老人的一種思想。在這些音符之上,甚至響起了老國王阿勒蒙德或戈洛越來越甜美的聲音,那聲音說:「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這看似奇怪。也許並不存在純屬枉然的事件,」或者:「你不必驚恐……那是一個神秘的小可憐兒,跟大家一樣,」這些聲符被蝸牛商重新用作一種不著邊際的歌唱性旋律:「六個蘇買一打……」但是,這種抽象的哀嘆還沒有來得及消失殆盡,就被一聲嘹亮的小號所打斷。這一回,跟吃的東西毫不相干,那歌詞是:「給狗剪毛啦,閹貓兒啦,修尾巴耳朵啦。」
當然,每個男的或女的商販的想像和創造經常把一些變調引進我在床上聽到的所有這些音樂言語之中。然而,在一個詞中間加進一個慣常使用的休止符,特別是在重複兩遍的時候,這個休止符往往勾起人們對古老教堂的回憶。舊衣商坐在一輛母驢拉的小車裡,他把車停在每幢房子前面以便走進院子,他手握鞭子,念念有詞:「舊衣服,舊衣商,舊衣……服」,在衣服這最後兩個音節中間作一同樣的停頓,仿佛是在吟唱單旋律聖歌:「Peromniasaeculasaeculo…rum」①或者「Requiescarinpa…ce」②。儘管他不一定相信他的舊衣服會千古留傳,更不會把這些舊衣服當作最後安息時用的壽衣奉獻給出來。同樣,從清晨的這一時辰起,各種吆喝聲便開始交織在一起,一個叫賣瓜果蔬菜的女販推著她的小車子,吟唱著格里哥利切分的單旋律老調:
鮮嫩鮮嫩,青翠碧綠
朝鮮薊啦,又嫩又美
朝鮮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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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即世世代代。
②拉丁語:即讓他安息吧。
儘管她對這種對經唱譜可能一無所知,也不知道這七音其中四音象徵著中世紀的四學科(算術,幾何、音樂、天文),另外三音象徵著三藝(語法、修辭、邏輯)。
一個男子身穿工裝,手持一條牛筋鞭子,頭戴一頂巴斯克貝雷帽,用一支笛子,一隻風笛,吹出法國南方他故鄉的曲調,在他的家鄉,那陽光與晴朗的天氣是如此協調。他在一座座房屋前停下腳步。這是一個牧羊人,帶著兩條狗,他的羊群就在他的前面。由於他來自遠方,他很晚才經過我們的街區;婦女們端著一隻碗跑出去盛羊奶,據說羊奶會使她們的孩子長力氣。然而這個行善的牧人的庇里牛斯曲調中已經摻進了磨刀人的鈴聲,他叫嚷著:「磨菜刀、剪刀、剃刀。」磨鋸條的人無法同磨刀人匹敵,因為磨鋸條的人沒有樂器,他只能吆喝道:「鋸條磨嗎,磨鋸的來了,」而心情更加愉快的錫匠,吆喝了小鍋、平底鍋和他可修補的一切之後,念叨著這樣的老調子:
噹噹當,
我是個焊錫匠,
哪怕是碎石路也能焊,
我走南闖北把底修,
世上的破洞都能補,
補洞,補洞,補洞。
還有一些義大利孩子,拿著漆成紅色的大鐵罐,裡面標著輸贏的號碼,他們搖動著一隻木鈴,央求道:「玩玩吧,太太們,好玩著呢。」
弗朗索瓦絲給我拿來了《費加羅報》。我只瞟了一眼,心裡就明白了,我的文章還是沒有登出來。她告訴我說,阿爾貝蒂娜問,她能否來我這裡,並且讓人轉告我,不管怎麼說,她已經放棄去維爾迪蘭家拜訪,她打算聽從我的建議,跟安德烈一起去騎馬散步一會兒之後,去特羅卡德羅觀看「無與倫比」的日場演出——即人們如今所謂的盛大活動,不過這種盛大活動已經並不那麼重要。既然我已知道她已經放棄了她那也許是邪惡的慾念,不再去看望維爾迪蘭夫人,我便笑著說道:「讓她來吧!」心裡卻在想,她想去什麼地方都可以,這對我來說無所謂。我知道,在下午即將結束,黃昏來臨之際,我說不定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憂鬱,對阿爾貝蒂娜最微不足道的行蹤去向無比重視,而在上午的這個時辰,當天氣如此晴好的時候,她的行蹤並不重要。因為我的無憂無慮自有其明確的原因,但是卻沒有因此發生變化。「弗朗索瓦絲肯定地告訴我您已經醒來,說我不會打擾您的,」阿爾貝蒂娜一進門就對我說。不過,正如她最怕在一個很不適當的時刻打開她的窗戶讓我著涼那樣,阿爾貝蒂娜最怕在我醒來的時候走進我的臥室,「但願我沒有做錯。」她補充道。「我真怕您會對我說:
哪個蠻橫無禮的亡命之徒前來找死?」
說罷,她大笑了起來,這笑聲往往攪得我心慌意亂。我以同樣開玩笑的口吻回敬她說:
「這道如此嚴厲的命令難道是對著您的?」
我唯恐她有朝一日觸犯這道命令,便補充說:「儘管您鬧醒我會使我感到惱怒。」——「我知道,我知道,您別擔心,」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繼續跟她玩《愛絲苔爾》的遊戲,而街上跟我們的對話聲混雜在一起的叫喊聲也在繼續,為了緩和一下氣氛,我補充說:
「只有在您身上我感受到說不出的優雅這優雅永遠使我著迷從來不讓我厭倦」
(可我心裡卻在想:「不,她常常使我厭倦。」)我回想起她前一天說過的話,與此同時我誇大其辭地感謝她放棄去維爾迪蘭家,目的是要她再一次服從我去做這樣或那樣的事情,我對她說:「阿爾貝蒂娜,您懷疑愛您的我,卻信任那些不愛您的人」(仿佛懷疑那些雖然愛您,可為了了解情況,設置障礙而對您撒謊的人是不合乎情理似的),我還補充了這些謊話:「您內心並不相信我愛您,這真怪。確實,我對您的並不是敬愛。」輪到她撒謊了,她說她只信任我,接著又真誠地斷定她很清楚我是愛她的。但是這種斷言似乎並不意味著她不相信我在騙人並且窺伺她。她似乎原諒了我,好象她從中看到一種偉大的愛情帶來的那種無法忍受的後果,或者她本人也覺得自己並不那麼出色。
「我求您,我的小寶貝。不要象那天那樣想入非非。您想,阿爾貝蒂娜,萬一您遭到不測會怎麼樣!」我當然不希望她出現任何差錯。然而,假使她產生了這樣一個絕妙的念頭:騎著她的那些馬去我不知道的,令她愉快的地方,而且不再回到這幢住宅,那該多美!這樣一來,如果她在別處生活幸福的話,一切都會變得簡單,我甚至不想知道她去哪裡!「噢!我很清楚,您不會比我多活四十八個小時,您會自殺的。」我們就這樣交換著謊言。不過,一個比我們在真誠的時候說出的事實更加深刻的事實有時可能是用真誠之外的另一種途徑表述出來的。
「外面所有的這些聲音不妨礙您吧?」她問我,「我嘛,喜歡這些聲音。您怎麼樣,您睡覺時是那樣地容易驚醒?」相反,有時我睡得很熟(上面我已經說過,但是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卻迫使我再次提醒注意這一點),尤其是在早晨我睡著的時候。由於象這樣的一種沉睡效率——平均——要高四倍,對剛剛睡著的那個人來說睡覺的時間也要長四倍,而沉睡的時間實際上卻短了四倍。十六倍地遞增是一個美妙的錯誤,這個錯誤賦予醒來以無數的美感,並且將一種名副其實的更新引進生活,猶如音樂中節奏上的那些巨大變化在一段行板中使一個八分音符包含的綿延等同於一段急板中的二分音符,這些變化對清醒的狀態來說是陌生的。在這種狀態中,生活幾乎始終如一,其中也有旅行帶來的失望。好象夢幻有時是用生活中最粗俗的材料編織而成的,但是這種材料卻在夢幻中經過了「處理」和攪拌,所以——由於任何清醒狀態的時間限制都無法阻止它朝聞所未聞的高度如絲如縷地飄散開去的一種延伸——人們認不出這種材料。早晨,當這筆財富突然落到我的身上,睡意一下子抹去了我頭腦中猶如清楚地寫在一塊黑板上的那些日常事物標記的時候,我必須讓我的記憶復活;人們可以憑藉意志重新獲得由於昏昏欲睡或者由於一種打擊而忘卻的東西,它們隨著眼睛睜開或者麻木消失而逐漸復甦。我曾經在幾分鐘當中度過了無數個小時,由於我想對弗朗索瓦絲用一種被我稱之為符合現實,根據時辰調整的語言,我不得不藉助我的一切內心強制能力,才沒有說出口:「好吧,弗朗索瓦絲,現在已經晚上五點,我從昨天下午開始就沒有見過您。」為了驅逐我的夢,跟這些夢背道而馳,我在對自己說謊的同時厚顏無恥地說出違心的話,而且竭盡全力使自己保持沉默:「弗朗索瓦絲,都十點了!」我甚至不說上午十點,而僅僅說十點,為的是讓這些如此不可思議的「十點」說出來的語調聽上去更加自然。但是,說出這些話,而不是我這個處於剛剛醒來狀態的睡眠者正在繼續思考的那些話,這樣做要求我拿出平衡的力量,就像有人從一列行進的火車上跳下來,沿途跑上一段時間,最終得以站穩,沒有跌倒。他奔跑一段時間是因為他離開的是一個高速運動的環境,與靜止的地面截然不同,他的腳一時難以適應。
夢的世界不屬於清醒的世界,但並不能因此得出清醒的世界不怎麼真實的結論;恰恰相反。在睡眠的世界中,我們感官的負擔如此之重,每種感官都因為徒勞無益地超載和堵塞它的一種交叉重疊而變得遲鈍,以致我們甚至無法區分在醒來的迷濛狀態中發生的事情:是弗朗索瓦絲來了呢,還是懶得叫喚她的我在朝她走去?這一時刻的沉默是不作任何泄露的唯一辦法,正如人們被一個法官抓住時那樣,這個法官知道與您有關的情況,但是人們並不了解這些情況的內幕。弗朗索瓦絲來過嗎,我叫喚過她嗎?在睡覺的難道不是弗朗索瓦絲,剛剛叫醒她的難道不是我?還有,弗朗索瓦絲不是就囚禁在我的胸中嗎,在這個幽暗的世界裡,各種人物相互影響,難以辨認,幾乎並不存在,在這裡,現實的東西就像一頭豪豬體內的東西一樣,是不太透明的,那差不多沒用的感官也許會令人聯想到某些運動的感官?再者,哪怕是在這些更為深沉的睡眠之前的那種清醒的狂熱之中,如果明智的殘片還在閃閃發光地飄蕩,如果泰納、喬治·艾略特的名字在那裡還沒有被遺忘,那麼清醒的世界裡也仍會留下這種每天早晨而不是每天晚上有可能繼續做夢的優越。但是,也許還存在著比清醒的世界還更加真實的世界。我們還看到,藝術中的每次革命對清醒世界的改變大大超過了同一時期使一個藝術家有別於一個白痴的那種天賦或文化程度對它的改變。
多餘的一小時睡眠往往是一種麻木的發作,在此之後必須重新運用自己的四肢,重新學習說話。意志在這裡難以獲得勝利。人們睡得太多,人們便不復存在。覺醒可以機械地不知不覺地被人勉強感受到,正如人們從一根管道中可以感覺到關水龍頭那樣。比水母還更沒有生氣的生命在延續,這樣的生活讓人真的覺得自己是從海底下浮上來的,或者來自苦役犯監獄,假使人們能夠思考某種東西的話。但是記憶女神卻從高高的天上俯下身子,以「索取牛奶咖啡的習慣」這一形式,賦予我們以復活的希望①。女神並不立即趕來;人們以為摁過鈴了,實際上卻沒有摁,人們情緒激烈地說一些精神錯亂的話。惟有運動能夠產生思想,人們只有在確實摁過床邊梨形開關時才能慢慢地,然而又是清楚地說:「確實已經十點了。弗朗索瓦絲,把我的牛奶咖啡給我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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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記憶突如其來的稟賦不總是那麼簡單的。人們在聽憑自己醒來的最初幾分鐘裡,往往覺得自己身邊會有各種不同的現實可以選擇的就象打牌那樣。那是星期五早晨,我們散步回來,或者是在海邊喝茶的時辰。往往在最後,您才意識到自己在睡覺,身上還穿著睡衣。——作者注。
啊,奇蹟!弗朗索瓦絲居然沒有猜測出我全身心沉湎其中的那個不真實的海洋,我有能力讓我那奇怪的問題穿越這個海洋。她果然回答我說:「已經十點十分了,」這就賦予我一種理性的表象,而且使別人無法覺察出無止無休地侵擾我的那些古怪的談話(在那些並不是一座虛無縹緲的山峰奪走我的生活的日子裡)。我憑藉毅力重新介入現實。我仍然玩味著睡眠的碎片,這就是唯一的創造,唯一存在於敘述材料之中的更新,所有處於清醒狀態的敘述都被文學所美化,不包含這些神秘的差異,而美就是從這些差異派生出來的。談論鴉片創造的美輕而易舉。但是,對一個習慣於僅僅依靠毒品入睡的人來說,出乎意料自然睡著的一個小時會使他發現,一種同樣神秘而且更加清新的清晨景象是多麼寬闊。在更替時辰的同時,在人們睡覺的地方,用一種人為的方式催眠,或者相反,有朝一日回到自然睡眠上來——對任何一個習慣於用安眠藥入睡的人來說,這是所有的事情當中最稀奇古怪的一種——人們終於得到了比花匠培植出的各種石竹或玫瑰還要多上千百倍的各種睡眠。花匠們得到的花,有些是美妙的夢,有些也像是惡夢。當我用某種方式入睡時,我打著寒顫醒來,以為自己在出麻疹,或者以為發生了更傷心的事情,比如我的外祖母(我現在不再想她了)在痛苦中煎熬,因為我嘲笑過她,那一天,在巴爾貝克,她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她想讓我擁有一張她的照片。儘管我已經清醒,可我還是想去向她解釋說她沒有弄懂我的意思。然而,我已經重新暖和過來。麻疹的症狀已經消失,我的外祖母也遠遠地離我而去,不再讓我心裡痛苦。有時,一種黑暗突然朝這些不同的睡眠猛撲過來。沿著一條漆黑無光的林蔭大道散步使我感到害怕,我聽到遊蕩的人在那裡走過的聲音。突然間,傳來一個警察與一個經常以趕車為業的婦女的爭吵,遠遠看去,這類女人像是年輕的男車夫。在她那籠罩著黑暗的座椅上,我看不見她的人影,可是她在說話,從她的聲音中,我辨認出了她那張盡善盡美的臉龐和她那青春勃發的肉體。我在黑暗中朝她走去,想在她重新離開之前登上她的雙座四輪轎式馬車。車子距離很遠。幸好與警察的爭吵還在繼續。我趕上了仍然停在那裡的馬車。林蔭大道的這一部分亮著路燈。女車夫清晰可見。那確實是一位婦女,不過她已經上了年紀,身材高大而且強壯,大蓋帽底下露出白花花的頭髮,她的臉上有一塊紅斑。我走開了,心裡在想:「女人的青春難道就是這個樣子?我們遇到的,且期望再次見到的女人怎麼突然衰老了?人們渴望重逢的年輕女人難道就象由於對角色缺乏創造力而不得不讓位於一些新星的演員?然而這絕不是一碼事。」
繼而,一種憂傷湧上我的心頭。我們就這樣在我們的睡眠中生出無數的憐憫,正如文藝復興時期「哀痛耶穌之死的聖母畫像」那樣,不過我們的憐憫不是表現在大理石上,相反那是無法凝固成形的憐憫。這些憐憫自有它們的用處,那就是讓我們回想起某種更加動人,更有人情味的景象,而人們在清醒的時候卻千方百計地將之遺忘在有時是充滿敵意,冷若冰霜的良知當中。這就令我回憶起我在巴爾貝克許下的永遠憐憫弗朗索瓦絲的諾言。至少在整整一個上午,我儘量不讓自己為弗朗索瓦絲與膳食總管的爭吵而惱火,儘量對弗朗索瓦絲和和氣氣的,而其他人卻對弗朗索瓦絲實在太不和善了。雖然只有這個上午,但我卻必須試著為自己制訂一個比較穩固的準則;因為,正如人民不會長時期處於一種純粹憑感情操縱的政治統治之下那樣,人們也不會長時期地讓他們對夢的回憶統治自己。這種回憶已經開始消逝。我試圖回想這種回憶以便描述它,然而卻加速了它的消失。我的眼瞼不再牢牢地粘住我的眼睛。要是我想竭力重現我的夢,我的眼瞼便會完全睜開。必須隨時在健康明智與精神享受這兩者之間作出選擇。而我總是怯於選擇前者。再有,我所放棄的那種危險的能量比人們想像的更加危險。憐憫、夢幻並沒有單獨消逝。象這樣改變人們睡眠的環境,消散許多天,有時是好幾年的豈止是夢幻,還有不僅做夢而且入睡的能力。睡眠是神奇的,但卻不太穩定;最輕微的碰撞也會使之轉瞬即逝。睡眠是習慣的朋友,比睡眠更加穩固的習慣每天晚上都把睡眠帶往它的聖地,習慣使睡眠免遭任何撞擊;然而,如果人們移動了睡眠的位置,如果睡眠沒有被固定下來,睡眠就會象一縷青煙那樣飄逝而去。睡眠猶如青春和愛情,失去便無法再找回來。
在這些不同的睡眠之中,仍如在音樂中那樣,創造美的是音程的上升或降低。我玩味著這種美,但是在這種儘管短暫的睡眠中,我卻失去了使我們感受到巴黎手工業和食品業流動的生命的大部分吆喝聲。平常(可惜沒有預見到象這樣姍姍來遲的甦醒和我的那些象拉辛筆下的阿絮埃呂斯那樣苛刻的波斯法則很快就會把這一幕呈現在我面前),我儘量一大早醒來,為的是不錯過這些吆喝聲。我知道阿爾貝蒂娜對這些聲音感興趣,而我自己身在床榻心在外,這都不失為一種樂趣,除此之外,我把他們的吆喝聲看作外界氣氛,危險動盪的生活的象徵,在這種生活中,我只讓她在我的監護的範圍內進行活動,雖然可延伸到外面,但仍在關押中,使我能夠在我願意的時候把她拉回來,讓她回到我的身邊。
因此,我儘可能真誠地回答阿爾貝蒂娜:「正相反,我對這些吆喝聲感興趣是因為我知道您喜歡這些吆喝。」——「船上賣牡蠣啦,船上。」——「噢,牡蠣,真讓我嘴饞!」幸好半是無常半是溫順的阿爾貝蒂娜很快忘記了她想要的東西,還沒來得及在我告訴她普呂尼埃家有更好的牡蠣,便傳來了魚販子的吆喝,她一聽到叫賣什麼,就跟著想要什麼:「賣蝦羅,多好的蝦,活蹦亂跳的鰩魚,活蹦亂跳。」——「油煎的鱈魚,油煎的。」——「鯖魚來了,新鮮的鯖魚,剛到的鯖魚。買鯖魚吧。太太,多漂亮的鯖魚。」——新鮮美味的淡菜,賣淡菜啦!」「鯖魚來了」的叫賣聲使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但是由於這種叫賣在我看來,對我們的司機並不會起作用,我便一門心思地只想著我討厭的魚,我的不安沒有持續下去。
「啊!淡菜,」阿爾貝蒂娜說,「我太喜歡吃淡菜了。」——「親愛的!在巴爾貝克吃淡菜倒是不錯,在這裡淡菜分文不值;此外,我提請您回想一下戈達爾跟您說過的有關淡菜的話。」但是,我的意見很不合時宜,因為接下來的那個瓜果蔬菜女販叫嚷的某種東西戈達爾更加忌諱:
直立萵苣,直立萵苣!
賣是不賣,只是擺擺。
然而,阿爾貝蒂娜答應我犧牲直立萵苣,條件是我允諾她在幾天後讓人去那個吆喝「我有阿讓特伊蘆筍,我有上好的蘆筍」的女販那裡採購。一個神秘的聲音在暗示著什麼,人們期待著那人更加奇妙的叫賣:「桶呃,桶呃!」然而,人們不得不以失望而告終,聽到的僅僅是桶而已,因為這個詞幾乎完全被覆蓋了,只聽得:「玻璃,修玻璃,修門窗玻璃,修玻璃,修玻璃的來了,」這種格里哥利式的單旋律老調令我聯想起禮拜儀式,但更讓我聯想起這一點的,是破布販子的吆喝聲,它在不知不覺之中復現了祈禱中那種重音突然中斷的情景,這在教堂的儀式中十分常見:「Praecep-tissalutaribusmonitietdivinainstitutioneformati,audemusdicere①」,神甫在「dicere」②上急促地打住。就象中世紀虔誠的平民在教堂前的廣場上演出鬧劇和傻劇那樣,破布販子令人聯想起的正是「dicere」這個詞,他拖著長音吆喝一陣之後,那最後一個音節說得如此急促,就像是出自七世紀大教皇嘴中的加重語氣:「破布,廢銅爛鐵(這一切都是慢慢地吟誦出來的,接下來的兩個音節也同樣如此,而最後一個音節卻結束得比「dicere」還要急促),兔子皮。」「巴倫西亞橙,漂亮的巴倫西亞橙,新鮮的桔子,」不起眼的韭蔥(「多好看的韭蔥」)和玉蔥(「我的玉蔥賣八個蘇」)在翻騰,對我來說就像是激浪的迴蕩,阿爾貝蒂娜可以自由自在地消失在激浪之中,並且因此象Suavemarimagmo③的情景那樣甜美溫柔。
瞧瞧胡蘿蔔
兩個銅板一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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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即:由健康原則引導,神事機構培養,讓我們傾聽吧。
②拉丁語,即:聽。
③拉丁語。即:多麼美呀,在寬廣的海面上。
「啊!」阿爾貝蒂娜叫嚷道,「捲心菜、胡蘿蔔、桔子,都是我想吃的東西。快叫弗朗索瓦絲去買呀。她可以做奶油胡蘿蔔。再說,要是大家一起吃這些東西那該多好。我們聽到的所有這些聲音就可以真的變成一頓美餐了。」——「活蹦亂跳的鰷魚,活蹦亂跳的!」——「噢!我求求您,至少讓弗朗索瓦絲做一道黑奶油鰩魚。那太好吃了!」——「就這麼說定了,我的小寶貝。別停下;不然的話,水果蔬菜女販會推來您要的一切。」——「說定了,我就走,可我們以後的晚餐,我只想吃我們聽到叫賣的東西。這太有趣了。哎,我們還要等上兩個月才能聽到:『青豆,鮮嫩的青豆,瞧瞧青豆』。說得多好:鮮嫩的青豆!您知道,我想要細嫩細嫩的青豆,再淋上酸醋沙司;簡直不象是吃的青豆,新鮮得好似露水。可惜呀!這道菜就象奶油小菜心那樣遙遠:『上好的奶酪,上好的奶酪,好吃的奶酪!』還有楓丹白露的夏斯拉白葡萄:『我有漂亮的白葡萄。』」而我卻心懷恐懼地想著我將與她相處直到收穫夏斯拉白葡萄為止的整整這段時期。「聽著,我說過我只想要我們聽到叫賣的任何東西,不過我自然可以破例。我去勒巴代那裡為我們倆訂一份冰淇淋也許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您會對我說,這不合時令,可我真想吃!」去勒巴代那裡的計劃使心神不寧,然而對我來說,「也許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這些字眼卻使得這一計劃變得更令人確信,也更加讓人懷疑。那是維爾迪蘭家會客的日子,自從斯萬告訴他們那是最好的店家之後,他們一直就在勒巴代那裡訂做冰淇淋和花式糕點。
「訂做冰淇淋我沒有任何異議,我親愛的阿爾貝蒂娜,不過還是讓我來為您訂吧,我也說不定,不知道是去普瓦雷-布朗施那裡,勒巴代那裡,還是里茨那兒,總之我看著辦吧。」——您要出門?」她用一種疑惑的神色對我說。她總是口口聲聲地說,要是我多出門走走,她會很高興,然而,一旦我的哪句話有能夠讓人想到我不準備呆在家的意思,她便顯出不安的神情,令人想起她看到我不斷外出的那份喜悅也許並非發自真心。「我可能出去,也可能不出去,您很清楚我這人事先從來沒有計劃。不管怎麼說,冰淇淋不是人們在街上推出來叫賣的東西,您為什麼要呢?」她馬上回答了我,她的那番話確實向我顯示出,自從離開巴爾貝克之後,她身上突然增長了多少聰明才智和潛在的情趣,她總是說,這類話完全歸功於我的影響,歸功於經常跟我同居,然而我卻從來不會說這些話,就好象有個陌生人禁止我在談話中運用文學形式。也許,阿爾貝蒂娜的未來與我的未來截然不同。看見她在說話時總是急於使用一些完全是書面的,在我看來似乎適用於另一種更加正規的場合,而且是我至今一無所知的比喻,我差不多便預感到了這一點,她對我說(儘管如此我仍然深受感動,因為我想:我當然不會象她那樣說話,但是不管怎麼說,沒有我她就不會這樣說話,她深受我的影響,可見她不會不愛我,她是我的傑作):「在叫賣的食品當中,我所喜歡的,是那種東西聽上去就像是吟誦的古希臘史詩,可一到了餐桌便改變了性質,作用於我的味覺器官上了。說到冰淇淋(因為我真希望您只為我訂做一些用各種各樣建築形狀的老式糕點模具製作的冰淇淋),我每次吃,都有廟宇、教堂、方尖碑、懸岩,我首先看到的好似是一種秀麗的風景,然後我才把這些覆盆子或者香子蘭建築物化作我喉間的一份涼爽。」我覺得這話美得有點過了頭,但是她卻覺得我以為她的話恰到好處,於是,她停頓片刻,如同她每次比喻成功之後,大笑起來,對我來說,她的這種笑聲是多麼殘忍,因為她的笑是那樣淫蕩:「我的上帝,在里茨飯店,我真擔心您找不到旺多姆圓柱型的巧克力或覆盆子冰淇淋,可要想在紀念涼爽的幽徑上豎起如同還願的圓柱或塔門,得有很多這樣的冰淇淋才行。他們也製作一些覆盆子方尖碑,這些逐個樹立在我那焦渴的滾燙沙漠之中的覆盆子方尖碑被我用來融化我喉嚨裡面的粉紅色花崗岩,它們比沙漠綠洲更加解渴(話音剛落,響起了深不可測的笑聲,也許是為說得如此巧妙而感到滿意,也許是嘲笑自己用如此連貫的形象比喻進行表述,也許是憑藉肉體快感覺察到自己身上具有某種如此優美,如此清新,導致她產生相當於一種享受的東西,真可惜!)。里茨的那些冰山有時象是羅塞山,而且如果是檸檬冰淇淋,我不會因為它沒有建築形狀而討厭它。哪怕它象埃爾斯蒂爾筆下的山峰那樣參差、陡峭。冰淇淋不應當過份的白,應該帶點黃色,就象埃爾斯蒂爾筆下的山峰那種髒髒的,灰白顏色的雪。冰淇淋不大也無妨,要是半塊也沒關係,因為這些檸檬冰淇淋是按等量縮小的山峰,想像可以恢復其比例,就像那些日本矮態樹木,在人們的感覺中,仍然是正常的雪松、橡樹、芒齊涅拉樹,所以,如果在我的臥室中擺上幾株沿著小溝生長的矮樹,我就會擁有一片沿河伸展的廣闊的森林,孩子們會在這片森林中迷失方向。同樣,在我那半塊黃兮兮的檸檬冰淇淋底部,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些驛站馬車夫,旅行者,驛站的椅子,我的舌頭正在那上面舔著,以引起冰的坍塌,將他們和椅子吞沒(她說話時夾帶的那種殘忍的性感引起了我的嫉妒);「同樣,」她補充道,「我正在用我的嘴唇一層一層地摧毀這些用草莓做斑岩的維也納教堂,讓我可能避開的東西砸落在那些信徒身上。是啊,所有這些建築從它們石頭做的地方來到我的胸中,它們融化時帶來的涼爽已經在我的胸中激盪。要知道,沒有冰淇淋,就沒有任何刺激,一切就不會象溫泉廣告那樣引起乾渴。在蒙舒凡,凡德伊小姐家附近沒有好的製作冰淇淋的師傅,但是我們在花園裡玩我們的環法國自行車賽,每天喝一種礦泉汽水,這種汽水很象維希礦泉水,礦泉汽水往杯里一倒,就從杯子底部升騰起一股白煙,如果不馬上喝的話,白煙就會消散,化為烏有。「然而聽到她提起蒙舒凡,我簡直難以忍受,我打斷了她。「我打擾您了,再見,親愛的。」自從離開巴爾貝克以來,變化多大啊!在巴爾貝克,我曾經對埃爾斯蒂爾表示懷疑,他竟然在阿爾貝蒂娜身上隱隱約約地看到了那豐富的詩意,那是一種不如塞萊斯特·阿爾巴萊奇特,較少個性的詩意。阿爾貝蒂娜永遠料想不到塞萊斯特對我說的話;但是愛情,甚至是似乎行將告終的愛情也是片面的。我更喜歡果汁冰淇淋的秀麗風光,它們那十分淺顯的美雅在我看來,似乎就是愛阿爾貝蒂娜的一條理由,是我有能力支配她,她也愛我的一個明證。
阿爾貝蒂娜剛剛離開,我就感到這種活動和生活無止無休、難以滿足的出現對我來說多麼疲倦,她用自己的種種活動打擾我的睡眠,她留下的一扇扇敞開的門使我生活在一種永無盡頭的寒冷之中,迫使我——一方面是為了尋找正當的理由不去陪伴她,可我並不因此顯出病得太重的樣子,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別人來陪伴她——每天施展出比在《一千零一夜》中更多的妙計。不幸的是,如果那位講故事的波斯女人用同樣的妙計推遲了她的死亡,那麼我則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生活中就是有某些不全是杜撰捏造的情況,比如這種由於戀愛的嫉妒和無法分享一個活躍而又年輕的人的生活的一種虛弱身體造成的生活,然而這種生活仍然從一種幾乎是醫學的角度提出了一個繼續同居生活或者回到從前的分居生活的問題:在大腦與心靈的寧靜兩者之間,應該過哪一種生活呢(是繼續為日常生活過度操勞,還是回到離別的焦慮中去)?
總而言之,我很高興安德烈能夠陪伴阿爾貝蒂娜去特羅卡德羅,因為在我看來,最近發生的,而且是微不足道的事件使得她的警惕性,或者至少是她警覺的敏銳程度已經不完全象從前那麼高了,當然她仍舊相信司機是誠實的,因此,我在最近讓阿爾貝蒂娜單獨跟他前往凡爾賽之後,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曾經在里舍伏瓦餐廳吃過午飯;由於司機對我說是瓦泰爾餐館,在我注意到這個矛盾的那一天,我藉口下樓跟司機說話(始終是我們在巴爾貝克見過的那個人),當時阿爾貝蒂娜正在更衣。「您對我說你們是在瓦泰爾吃的午飯,阿爾貝蒂娜小姐卻對我說是在里舍伏瓦餐廳。這是怎麼回事?」司機回答我說:「啊!我,是說我在瓦泰爾吃午飯來著,可我無法知道小姐是在哪裡吃的午餐,她一到凡爾賽就離開我,乘上了一輛出租馬車,要是不為趕路,她喜歡乘馬車。」一想到她曾經單獨一人,我就火冒三丈,可說到底,不過是用頓午餐的時間。我一副客氣的樣子說(因人我不想讓人看出我確實在派人監視阿爾貝蒂娜,要是這樣,這對我是個恥辱,而且是雙重的恥辱,因為這還意味著她向我隱瞞了她的所作所為):「你們可以,我不是說同她一起,在同一個餐館吃午飯嘛?」——「可是,她要我晚上六點才到檢閱場去。我不能在她吃罷午飯出來時就去接她。」——「啊!」我試圖掩蓋自己的沮喪。我重又上樓。這麼說來,阿爾貝蒂娜單獨一人,自由自在的時間長達七小時之久。我很清楚,出租馬車確實不單單是一種擺脫司機監視的權宜之計。阿爾貝蒂娜喜歡在城裡坐出租馬車閒逛,她說這樣看得更清楚,氣氛也更加鬆弛。儘管如此,我對她度過的七個小時永遠一無所知。而且我不敢想像她打發這七個小時的方式。我覺得司機十分笨拙,但是我從此對他完全信任放心。因為假使他與阿爾貝蒂娜有絲毫的串通,那他就決不會向我承認他曾經讓阿爾貝蒂娜從上午十一點至晚上六點逍遙自在。司機的這個招供看來只有另一種而且是荒唐的解釋。那就是他與阿爾貝蒂娜的不和使他產生了這樣的欲望,向我作一個小小的告發,從此向我的女友證明,他是個可以說話的男人,要是這第一次十分客氣的警告之後,她還是不按照他的意願行事,那他就會把什麼事都捅出來,然而這種解釋是荒唐的,首先必須假設,阿爾貝蒂娜與他之間並不存在什麼不和,再者這個始終顯得如此和藹,如此天真快活的美男子司機必須具備一種敲詐勒索的天性。況且,兩天之後,我便發現他很善於對阿爾貝蒂娜進行一種隱蔽而又敏銳的監視,而在我那近乎瘋狂的猜疑之中,我也沒有一刻以為事情會是這樣。我得到了機會,把他拉到了一邊,跟他談起他對我說過的在凡爾賽發生的事情,我用一種友好而又超脫的口氣對他說:「您前天對我說起那次在凡爾賽的散步,這樣做很好,您始終無懈可擊,但是我要指出一點,不過這無關緊要,自從邦當夫人把她的外甥女置於我的監護之下以後,我責任重大,深恐發生意外,深深地責備自己沒有陪伴她,我寧可讓您開車帶著阿爾貝蒂娜去各處,因為您是那樣的可靠,那樣的靈活,您不可能發生意外。這樣一來,我就什麼也不怕了。」象使徒那般可愛的司機微微一笑,一隻手搭在他那祝聖十字架形狀的車輪上,然後,他對我說了如下這番話(趕走了我心中的不安,這些不安立即化作了喜悅),我聽了真想跳上去摟住他的脖子:「您別害怕,」他對我說,「她不會出任何事情,即使我的車不帶她散步,我的眼睛也到處跟著她。在凡爾賽,我可以說是一直跟著她參觀,雖然絲毫沒有顯出跟著她參現的樣子。她從里舍伏瓦餐廳逛到城堡,又從城堡逛到特里亞農,我始終跟著她,卻又裝作沒有看見她的樣子,更帶勁的是,她居然沒有看見我。噢,要是她看見了我,那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整整一天沒事可干,去參觀一下城堡,那是很自然的事。更何況小姐肯定不會不知道我很有學問,對所有的名勝古蹟都感興趣(這倒千真萬確,假如我知道他是莫雷爾的朋友的話,我甚至會大吃一驚,他的敏感和情趣都超過了小提琴手)。但是她終究沒有看到我。」——「她可能遇到了一些女友,因為她在凡爾賽有好幾個女友。」——「不,她始終是一個人。」——「人們也許會注視她,一個明艷照人的少女,又是單身一人!」——「肯定有人注視她,不過她對此幾乎一無所知;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的旅遊指南,然後抬起眼睛看看油畫。」司機的敘述在我看來是準確的,因為阿爾貝蒂娜在她散步的那一天確實給我寄過一張介紹城堡的「遊覽圖」,另一張是介紹特里亞農的。可愛的司機步步緊隨的那種一絲不苟令我深受感動。我怎麼會假設這種調整——作為對她前天晚上說的話的極大補充——原因在於這兩天為司機對我講過話而感到驚慌的阿爾貝蒂娜屈服了,跟司機講和了呢?我甚至沒有閃現過這種猜疑。顯然,司機的這番敘述在讓我消除阿爾貝蒂娜欺騙過我的任何恐懼的同時,自然而然地使我對我的女友感到掃興,並且使我對她在凡爾賽度過的那個白天興味索然。但是我卻以為司機的解釋在為阿爾貝蒂娜開脫的同時使我對她更加厭倦,這些解釋也許還不足以使我心頭得到寧靜。幾天之中,我的女友前額上的兩顆小皰也許更能改變我心中的感情。偶然遇到的希爾貝特的貼身女僕向我透露了隱情,為此我的感情最終與她更加隔膜了(以至於我在看見她時不再想到她的存在)。我了解到,當我每天去希爾貝特家時,她正愛著一個小伙子;她經常去看望他,比看我要勤多了。當時,我也一時有過懷疑,我甚至詢問過這個貼身女僕。但是,由於她知道我正迷戀著希爾貝特,她便否認,並且信誓旦旦地一口咬定斯萬小姐從未見過這個年輕人。然而現在,她知道我的愛情很久以前就已死滅,幾年來我對她的所有信函一概不予理睬——也許還因為她不再服侍那位少女的緣故——她一五一十地向我講述了我不知曉的這段關於小姐本人的戀愛插曲。對她來說這是十分自然的。回想起她當初的誓言,我還真以為她不了解內情呢。事情卻絕非如此,正是她稟承斯萬夫人的旨意,在我熱戀的女人獨自一人時,便前去通知那個年輕人。我當時愛得多深……然而我卻問自己,我以前的愛情是否象我想像的那樣已經死滅,因為這段故事使我感到極為難過。由於我不相信嫉妒會喚起一種業已死滅的愛情,我猜想我那傷心的感覺至少部份歸結於我那遭受挫傷的自尊心,因為有好幾個我不喜歡的人在當時,甚至在晚些時候——從此之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對我流露出一種輕蔑的態度,他們肯定知道我在熱戀希爾貝特的同時受著矇騙。我甚至為此在回顧往事的同時捫心自問,我對希爾貝特的愛情中是否沒有自尊心的容身之地,因為我現在十分痛心地看到,所有這些使我如此幸福的溫存時刻被我不喜歡的那些人當作我的女友為我設置的一個名副其實的騙局。總而言之,愛心也好,自尊心也好,希爾貝特幾乎已經在我心中死去,但是她並沒有完全消逝,而這種厭倦最終使我無法過多地牽掛阿爾貝蒂娜,況且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又是那樣的狹小。還是回頭再談她(在一大段題外話之後)以及她在凡爾賽的散步吧,凡爾賽的明信片(人們是否能夠象這樣把一顆受傷的心用在兩種彼此交織在一起各自涉及到一個不同的人的嫉妒之上呢?)使我產生了一種不太愉快的感覺,每次整理紙張時,我的眼睛總要落到這些明信片上面。我想,如果司機不是一個如此誠實的人,那他的第二次敘述與阿爾貝蒂娜的「明信片」相吻合就不會有太大的意義,因為她從凡爾賽首先寄給您的不是城堡和特里亞農的明信片,那她又該寄什麼呢?除非明信片是由某個熱愛某尊雕像的文人雅士,或者某個錯把橫跨街頭的有軌電車站或工場車站當作景觀欣賞的蠢貨挑選出來的。而且我也不該說蠢貨,因為買這樣的明信片,當作遊覽凡爾賽宮紀念的人,也不總是哪個蠢貨。近兩年來,聰明的人、藝術家覺得西埃納、威尼斯、格瑞那達是老一套,他們卻稱道最微不足道的公共汽車,所有的火車車廂:「這才是美的。」後來,這種情趣就象其他情趣那樣很快消失了。我甚至都說不明白,「如此摧毀過去的高貴事物」,是不是「褻瀆」。不管怎麼說,一節頭等車廂不再被先驗地看作比威尼斯聖馬克教堂更美的東西。不過,有人說:「這才是生命所在,倒退是一種人為的東西,」然而人們卻得不出明確的結論。不管怎樣,在完全信任司機的同時,為了讓阿爾貝蒂娜無法甩掉他,除非是他惟恐被當成密探而敢於拒絕跟隨她,我只讓她在安德烈的守護下外出,而在一段時間裡,司機對我來說就足夠了。我當時甚至讓她(從此之後我再也不敢這樣做了)離開三天,孤身一人跟司機一起,並且讓他們去巴爾貝克附近,因為她很想坐在簡樸的車子裡飛快地在公路上奔馳。在這三天當中,我心裡十分寧靜,儘管她寄給我的一大把明信片我未及時收到,這要歸罪於布列塔尼的那些郵局運轉情況糟糕透頂(夏季運轉良好,但是冬季顯然混亂不堪),阿爾貝蒂娜和司機回來一禮拜之後,他們仍然那樣的勇敢,就在他們回來的當天早晨,他們竟若無其事地繼續他們的日常散步,好象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阿爾貝蒂娜今天要去特羅卡德羅,而且是去參加這次「非同尋常」的日場演出,我對此感到欣喜,然而我尤其為她有安德烈這樣一個女伴而感到放心。
我中斷了這些回憶,阿爾貝蒂娜也已出門,於是,我來到窗口呆了片刻。先是一陣沉寂,牛羊腸肚商販的哨子聲和有軌電車的鳴笛聲在空中迴蕩出一些不同的八度音,猶如一位調音師在盲目地調試鋼琴。繼而,逐漸變得明朗,互相交融的主題中又增添了新的主題。還有一種新的哨子聲,那是一個商販在叫賣,我怎麼也沒弄清他到底是賣什麼的,哨子聲恰恰就象有軌電車的鳴笛聲,由於這種聲音尚未被快速帶走,人們因此以為那是一輛孤零零沒有開動或者是出了故障停滯不前的有軌電車發出的,這輛電車不時發出鳴笛聲,仿佛是一頭垂死的動物。在我看來,假使我有朝一日要離開這個貴族街區——除非是去一個完全平民化的街區——市中心的街道和林蔭大道(那裡的果品、魚類等等被放置在大食品店裡,這就使得那些商販的叫賣聲沒有用武之地,再說,他們的叫賣聲也無法讓人聽見)在我看來就會顯得十分憂鬱沉悶,根本無法居住,因為它們缺乏所有這些小販和食品流動商販的老調子,沒有一清早就令我陶醉的這支樂隊。人行道上走過一個毫無風韻(或者屈從於一種醜陋的時髦)的女人,身穿一件過份耀眼的山羊皮寬腰身大衣;噢不,那不是一位婦女,而是全身裹在他的母山羊皮裡面的一個司機,正步行前往他的車庫。不同膚色、負責跑腿的服務員步伐輕快地從大飯店裡走出來,騎上他們的自行車前往火車站,去迎接那些乘坐早班火車的旅客。類似小提琴的那種聲音有時來自一輛路過的公共汽車,有時是因為我沒有在電水壺中加進足夠的水。這支交響樂中響徹著一種過時的不協調「樂曲」:賣玩具的取代了通常用一隻木鈴作為伴奏的糖果女販,只見他蘆笛上掛著一個木偶,讓它四面轉動,牽帶著他的木偶玩具走街串巷,他將大格利高利①的規範化朗誦,巴勒斯特里納②經過改編的朗誦,還有現代的抒情朗誦全置於腦後,他放聲吟唱,就象純正的旋律姍姍來遲的擁戴者:
來吧爸爸,來吧媽媽,
滿足你們的孩子吧;
木偶我來做,木偶我來賣,
給我來點錢呀。
噹啷。噹啷啷啷來,
噹啷啷啷啷啷啷。
來吧,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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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格利高利,即格利高利一世(540—604),曾任六十四任主教,他簡化了禮拜儀式。
②巴勒斯特里納(1525—1594),義大利作曲家,曾任紅衣主教的音樂指揮。
一些頭戴貝雷帽的義大利孩子不打算跟這種ariavivace①競爭,更何況他們兜售的是小雕像。正在這時,一支小小的短笛迫使玩具商販走得遠遠的,並使他的歌唱得更加含混,儘管他用的是急板:「來吧爸爸,來吧媽媽。」這支小小的短笛難道就是早晨我在東錫埃爾聽到某個龍騎兵演奏的那種短笛嗎?不,因為繼之而來的是這樣的話:「修彩陶和瓷一器的來了。修玻璃、大理石、水晶、骨製品、象牙和古董嘍。修瓷器的來了。」在一家肉鋪,左面是太陽的光暈,右面是整隻被吊起來的牛,一個很高很瘦,金黃頭髮,從天藍色衣領中露出脖頸的年輕屠夫正以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和虔誠,認真專注地把精美的牛裡脊剔在一邊,把低檔的臀部肉剔在另一邊,然後將這些肉放在幾架亮得耀眼的磅秤上,磅秤上部都成一個十字,一些漂亮的小鏈條從十字上垂落下來,而他——儘管他接著只是把牛腰、腓里牛排、牛排骨肉陳列在貨架上——實際上卻更讓人覺得他象一位漂亮天使,這位天使將在最後審判的那一天,為上帝做準備工作,根據各人的品質區分好人與壞人,把靈魂掂斤過兩。尖細而悠揚的短笛聲再度蕩漾在天空中,這笛聲不再預示著弗朗索瓦絲在每有騎兵團列隊走過時便擔心的那些破壞,而是預示著一個頭腦簡單或者愛開玩笑的「古董商」所許諾的「修補」,這個總而言之是無所不會而又毫無專長的人把各種不同材料的物品都當作他施展其技藝的對象。送麵包的年輕女工匆匆忙忙地把用於「盛大午餐」的細長形小麵包接二連三地裝進她們的籃子,而送奶女工則飛快地把牛奶瓶掛在她們的吊鉤上。看到這些姑娘勾起了我的懷舊之情,但我能夠相信這種景象是確鑿真切的嗎?我從高高的窗口望下去只能看到在店鋪里忙活或者正在趕路的這些姑娘,假使我能讓她們之中的一位在我身邊停留片刻,她會不會變成另外一種樣子呢。為了估算隱居給我造成的損失,即白晝給我帶來的財富,就必須在活動橫欄的漫長伸展中截住某個拿著內衣或者牛奶的小姑娘,讓她在我的門框裡呆一段時間,仿佛是兩個撐架之間的一個活動背景的影子,並將她留在我的腦皮底下,從她身上獲得某種信息,使我有朝一日重新找到與現在毫無兩樣的她,正如鳥類學家或魚類學家在放掉鳥或魚之前,在它們的肚子底下系上體貌特徵卡,以此來了解鳥類和魚類的遷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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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意即輕快活潑的詠嘆調。
因此我便對弗朗索瓦絲說,我想讓人去採購點東西,如果那些常來取走或送回內衣、奶瓶或送麵包的小姑娘中有誰來了的話,就叫她來我這裡,弗朗索瓦絲是經常看這些姑娘辦一些事情的。在這一點上我跟埃爾斯蒂爾相似,他不得不把自己關在工作室里,春天,他知道樹林裡開滿了蝴蝶花,有幾天,他真想去看一看,於是他就派自己的女門房為他買一束蝴蝶花,他把這一小束植物樣品擺在桌子上,這樣他眼前看到的就不是桌子,而是一整片覆蓋叢林地面的植被,他從前在樹林中見過成千上萬條蜿蜒伸展的藤蔓從它們的藍色尖頂彎曲而下,被花朵的引人遐想的清香包圍的地方仿佛成了他工作室里的一塊想像之地。
不要指望一個洗衣女工星期天會上這裡來,至於那個送麵包的女工,不巧的是她恰好在弗朗索瓦絲不在時摁響了門鈴,她把細長形小麵包留在樓梯平台上的籃子裡就走掉了。水果女販要很晚才來。有一回,我走進一家乳品店訂購一塊奶酪,我在那樣年輕的女雇員中發現了一個真正不同凡響的女孩,她頭髮金黃、高挑的身材,雖然還未成年,她置身於其他送麵包女工之中,似乎正帶著一種十分高傲的姿態在幻想。我只是從遠處看見過她,而且我匆匆而過,所以說不出她長得什麼模樣,只覺得她可能長得太快了,還有,她那一頭羊毛般濃密的頭髮不大象人的毛髮,倒更象一種脫離了平行晶冰的回紋或雕塑裝飾。這就是我所發現的一切,還有瘦瘦的臉龐中間,那隻線條極其突出的鼻子(這在一個孩子身上是罕見的)令人聯想起小禿鷲的喙。再說,她的同伴們圍在她的身邊並不是妨礙我仔細打量她的唯一原因,還因為我拿不准初次見面以及隨後我會在她身上引起什麼樣的情感,是不合群的高傲或嘲諷,還是她不久後會在她的女友們面前表示的輕蔑。我在一秒鐘內所作的關於她的這些輪番假設加重了她周遭的難以捉摸的氣氛,她便隱蔽在這種氣氛里,就象天神隱避在被雷電震得顫動的雨雲里。因為精神上的猶豫不定比眼睛的生理缺陷更能給準確的視覺印象造成困難。在這個過份瘦弱,過份引人注目的少女身上,也許會被另一個人稱為魅力的那種過份之處恰恰就是使我不快的東西,然而這種過份之處帶來的後果仍然是妨礙我去發現乳品店其他少女的任何東西,當然更妨礙我回想起她們的任何東西,她的鷹鉤鼻子,她那沉思、有個性、仿佛在判斷的目光——竟然如此令人不快——就象一道使周圍的景物變得陰沉的金色閃電,將其他年輕的乳品女工陷於黑夜之中。因此,關於我去乳品店訂購一塊奶酪的那一次造訪,我只記得(如果可以用「記得」這個詞的話,因為在一張看得如此不清楚以至近乎烏有的臉上,可以無數次地安一個不同的鼻子),我只記得這個使我感到不快的小女孩。這就足以成為一次戀愛的開端。然而我也可能忘記這個不同凡響的金髮少女,而且不期望再次看見她,假使弗朗索瓦絲沒有對我說,這個小女孩儘管十分頑皮卻乖巧伶俐,她即將離開她的女主人,因為她太愛打扮,在街區欠了債,據說美是幸福的一種許諾。反過來,可能得到的樂趣也可以是美的一種開端。
我開始看媽媽的來信,透過她援引的德·賽維涅夫人的那幾段話(「我的思念在貢布雷即使不完全悲觀無望,它們至少蒙上了陰鬱的色彩;我時時刻刻思念你;我祝福你;黃昏時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健康,你的事務,你的遠離,這一切會怎麼樣?」),我覺得我母親討厭看到阿爾貝蒂娜繼續在我家住下去,討厭看到我與她結婚的意圖愈來愈堅定,儘管這意圖當時還沒向未婚妻透露。她沒有更加直截了當地把她的這種想法告訴我,因為她唯恐我把她的來信到處亂放。還有,她在來信中責備我每收到她的信沒有立即通知她,儘管這些指責十分含蓄:「你很清楚,德·賽維涅夫人說過:『當人們遠隔千里時,人們不再嘲笑以『我收到您的來信』開頭的信函。』」此外還有最使她不安的事,她聲稱對我的巨大開支感到惱火:「你所有的錢是怎麼用的?你象查理·德·賽維涅那樣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集二、三人於一身』,這已經夠讓我煩惱的了,但是你至少儘量不要象他那樣花錢,別讓我說你:他有本事花錢不露痕跡,不賭不玩卻輸得精光,付了錢而未償清債務。」我剛剛看完媽媽的簡訊,弗朗索瓦絲就走回來對我說,她跟我提到過的那個有點過份大膽的送牛奶小姑娘正在她那裡。「她完全可以替先生送信,買東西,如果路程不太遠的話。先生就會看到,她看上去就象小紅帽①。」弗朗索瓦絲找她去了,我聽見領著小女孩的弗朗索瓦絲對她說:「好了,你害怕是因為有條走廊,傻丫頭,我還以為你不那麼拘謹呢。要我拉著你的手嗎?」弗朗索瓦絲正象那種希望別人象她自己一樣敬重她的主人的能幹而又誠實的女傭人那樣,擺出一副威嚴的神情,名畫師作品裡的拉皮條的女人就有這種使她們顯得高貴的威嚴神情,在這些女人旁邊,情婦與情夫幾乎變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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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小紅帽:法國童話《小紅帽》中的女孩,常戴一頂紅帽子。
埃爾斯蒂爾在打量那些蝴蝶花時,根本不必關心蝴蝶花的用途,送牛奶小女孩一進來就擾亂了我這個沉思者的平靜,我一心只想讓派她送信的謊言變得真實可信,我開始飛快地寫了起來,幾乎不敢正視她,以免露出為了看她而請她進來的馬腳。她帶有陌生人的那種魅力,在我看來,這種魅力是那種人們在妓院裡能找到的,等待著您的漂亮姑娘所沒有的。她既沒有赤身裸體,也沒有濃妝艷抹,然而是一位真正的送奶女工,是那種由於您沒有時間接近而被您想像成十分美麗的姑娘;她有點屬於那種永恆的欲望,永恆的生活遺憾,這股雙重的潮流最終改變了方向,被引導到我們的身邊。之所以說雙重,那是因為雖然這關係到一個陌生人,在我們想像中,根據她的身高、她的勻稱身材、她無動於衷的目光,她高傲的寧靜,這應該是一個超凡的造物,另一方面,人們卻希望這個女人有一技之長,使我們能夠躲進她的那個世界,而一件獨特的外衣使我們浪漫地認為那個世界與我們的不同。再者,如果我們試圖用一個公式來概括我們的戀愛好寄心的規律,那麼我們必須從一個只被我們瞥了一眼女人與一個被我們親近過、愛撫過的女人之間最大限度的差異中去尋找,從前所謂的青樓女子,和交際花本身(條件是我們知道她們是交際花)對我們的吸引力之所以如此之小,並非因為她們不如其他女人漂亮,而是因為她們唾手可得;她們把我們正想爭取的東西已經拱手奉獻給我們;因為她們不是被征服的。這裡面的差異微乎其微。一個娼妓已經在街上朝我們微笑,她在我們身邊也會這樣做。我們是雕塑家。我們希望從一個女人身上得到一尊與我們面前的她截然不同的雕像。我們在海邊看見一位無動於衷、傲慢不遜的少女,我們看見一位嚴肅的、在櫃檯上忙個不停的女售貨員,她生硬地回答我們的提問,哪怕僅僅是為了避免成為她的同伴們的笑柄,或者一個水果女販勉強地回答了我們。這一來,我們便不肯就此罷休,除非我們能夠親身體驗一下,海邊傲慢的少女、十分計較人言的女售貨員,心不在焉的水果女販,經過我們巧施妙計之後,是否能改變她們僵硬的態度,用拿水果的手摟抱我們的脖頸,帶著默許的微笑將原先那冰冷或漫不經心的眼睛俯向我們的嘴唇——噢,那雙工作時嚴肅的眼睛多麼美,那時女工惟恐她的女伴對她惡意誹謗,那雙眼睛逃避我們糾纏不休的目光,而現在我們單獨面對面地注視她了,在我們談到要做愛時,那雙眼睛卻在充滿陽光的笑聲重壓下低垂下來!在女售貨員、專心熨衣的洗衣女工、水果女販、送牛奶女工之間——這個小女孩本人即將成為我們的情婦,存在著最大的限度的、乃至趨向極端的差異,這種差異隨著職業的習慣性動作而發生變化,在勞作時這些習慣動作使手臂成了某種與每天晚上纏繞住我們的頸脖(嘴巴卻隨時準備接吻)的柔軟紐帶完全不同的東西,正象阿拉伯圖案一樣。因此,我們才會在對嚴肅的姑娘作不斷更新的、惶惑不安的嘗試中度過自己的一生,她們的職業使她們似乎與我們遠隔千里。一旦落入我們的懷抱,她們就不再是原來的她們,我們夢想跨越的這段距離也就消失了。但是我們又同其他女人重新開始,我們在這些事情上投入了自己的全部時間,全部金錢,全部精力,我們對趕車太慢的車夫大發雷霆,因為他也許會使我們錯過第一次約會,我們正處於狂熱之中。儘管我們明明知道,這第一次約會將是一種幻想的破滅。這無關緊要:只要幻覺還存在,人們總想看看是否能將它變成現實,於是我們便想起洗衣女工,我們已經注意到她的冷淡態度。戀愛的好奇心猶如地名在我們身上喚起的好奇心:永遠失望,而後又再度復甦,並且永遠無法滿足。
可惜!一旦來到我的身旁,這個有著一條條發綹的送牛奶金髮小姑娘顯得拘謹畏縮,她打消了在我身上喚醒的無數想像和欲望。我的種種假設構成的顫動的雲霧不再把她包圍在神秘莫測的氣氛里。她神情十分窘迫因為她只有一隻鼻子(而不是先後在我回憶中出現而又無法確定的那十隻、二十隻鼻子),那鼻子比我想像的更圓,令人聯想到愚蠢,總之她的鼻子已失去了增殖的能力。這種被截住,被殲滅,被擊潰,無法為她那可憐的現實增添任何東西的翻飛已得不到我的想像力的合作。跌落在靜止不動的現實當中的我又躍躍欲試;在小店中未曾注意的臉頰現在看來是那樣的俏麗,我甚至為此惶恐不安,為了掩飾我的窘態,我對送奶小姑娘說:「勞駕您把那裡的《費加羅報》遞給我,我要看一看我想讓您去的地名。」她拿報紙時,就露出一直捋到肘關節的緊腰上衣的紅袖子,她用一個靈巧而又可愛的動作把那份觀點保守的報紙遞給了我,她那熟練迅速而看上去又柔美的動作以及鮮紅的色彩使我賞心悅目。我打開《費加羅報》時,想找點話說說,我眼睛也不抬地問那個小女孩:「您穿的這件紅毛衣叫什麼?真漂亮。」她回答我說:「這是我的高爾夫球衫。」由於各種時尚通常都會衰退,幾年前似乎還屬於阿爾貝蒂娜女友們的那個比較風雅的世界那些服裝和這些詞,現在卻成了女工們的所有物。「這樣做真的不太妨礙您嗎,」我裝作在《費加羅報》中尋找的樣子說道,「假使派您到遠一點的地方?」一當我似乎認為,她替我買一趟東西是件苦差事時,她立即也開始覺得讓她辦這事不方便。「是這麼回事:我馬上要去騎車散步。當然咯,我們只有星期天才有空。」——「您這樣光著腦袋難道不冷嗎?」——「啊!我不會光著腦袋,我會戴上我的馬球帽,再說我的頭髮這麼多,我也可以不戴帽子。」我抬起眼睛打量她那金黃色的一綹綹捲髮,我感到發綹掀起的旋風把心兒怦怦直跳的我帶到光明和美的狂飆之中。我繼續看報。儘管這只是為了掩飾我的窘態,以及為自己爭取時間,在裝作看報的同時,我仍然理解我眼前那些詞的意思,下面這些字眼使我大吃一驚:「關於今天下午即將在特羅卡德羅的節日大廳中公演的日場節目,我們已經作過報道,節目單上必須加上萊婭小姐的名字,她同意參加《內麗娜的詭計》的演出。當然,她將扮演內麗娜一角,她在這個角色中融入了驚人的激情和讓人著魔的輕鬆愉快。」仿佛有人突然抽掉了包紮我心頭創傷的裹傷布,這傷口自打我從巴爾貝克回來之後才開始結痂。我那滾滾而來的焦慮匯成了洪水激流一瀉而出。喜劇女演員萊婭是阿爾貝蒂娜一天下午在娛樂場的鏡子中看到的兩個少女的演員朋友,當時,她裝作沒有看見她們的樣子。阿爾貝蒂娜在巴爾貝克提到萊婭時,的確曾用一種特別一本正經的口吻對我們說過:「噢!不,她絕不是這樣一個女人,她是一位十分出色的女人。」看上去她對人們竟然懷疑這樣一個賢惠的女人幾乎很生氣。不幸的是,在我看來,當阿爾貝蒂娜表達這類肯定的意思時,這通常只是不同的肯定的第一階段。第一階段剛剛過去,第二階段,便接踵而至:「我不認識她。」第三階段:當阿爾貝蒂娜跟我提起某個「不容懷疑的」而且是(第二階段)「她不認識」的人時,她漸漸地忘記了她先前說過她不認識這個人,繼而,在她不知不覺地「自相矛盾」的一句話中,又說她認識這個人。在第一次遺忘完成以及新的肯定表述之後,又開始了第二次遺忘,即忘記這個人是不容懷疑的。「難道某某,」我問道,「沒有某種某種品行嗎?」——「那自然咯,這是眾所周知的嘛!」她立即重新操起這種一本正經的語調加以肯定,這種肯定是對第一次肯定的十分微弱的模糊反應:「應該說,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是禮儀周全無懈可擊。自然了,她知道我會讓她碰釘子,而且是彬彬有禮地讓她碰釘子。然而這也沒什麼要緊。我不得不感激她始終對我表示真誠的尊重。顯而易見,她明白自己在跟什麼人打交道。」人們之所以回想起事實真相,那是因為這個事實真相有一個名稱,有一些古老的根源,然而一個即興編造的謊言很快就會被遺忘。阿爾貝蒂娜忘記了這最後一個,也就是第四個謊言。一天,當她想用一些隱私換取我的信任時,她隨口提到她不認識、而原先又是很正派的這同一個人:「她曾一度鍾情於我。有三、四次,她要我陪她去她家,要我進去看望她。大白天在室外當著眾人陪伴她,我不覺得有什麼不便。但是到了她家門口,我總是找一個藉口,我從來沒有進去過。」過了一會兒,阿爾貝蒂娜又暗示在這位夫人家裡看到的物品之美。毫無疑問,人們終於逐漸使她說出了事實真相,這事實的真相也許不如我想像的那樣嚴重,因為容易跟女人相處的阿爾貝蒂娜也許寧可喜歡一個情夫,現在既然我就是她的情夫,她也許不再思念萊婭。總而言之,關於萊婭我仍然只停留在第一種肯定上,我不知道阿爾貝蒂娜是否認識她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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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總而言之,關於許多女人,我只需在我的女友面前把她自相矛盾的種種肯定集中起來作一個綜合,就能夠向她證實她的謬誤(這些謬誤如同天文學中的種種定律,它們更容易從推理中得到,而不是來自觀察以及現實中的偶然發現)。但是,她卻更喜歡說她是在表述這些肯定之一時撒過謊,而不是承認她一開始講述的這一切只不過是一連串由謊言編織的故事,這樣她的退縮徹底摧毀了我的整個體系。《一千零一夜》中也有類似的故事,而且它們讓我們入迷。這些由謊言編織的故事使我們為自己所愛的人感到難過,正因為如此,這些故事才使我們能夠進一步深入地認識人類的本性而不是滿足在人類本性的表面上遊戲。憂慮滲透到我們身上,並且用痛苦的好奇心迫使我們去深入了解。我們感到沒有權利隱瞞的種種事實真相即由此而來,因而一個發現了事實真相的處於彌留之際的無神論者,雖然相信虛無,對榮譽毫不在意,卻用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試圖讓人們了解這些事實真相。——作者注。
這倒無關緊要,反正是一回事。必須不惜代價阻止她在特羅卡德羅重新找到這個熟人或者認識這個陌生女人。我說我不知道她是否認識萊婭;其實我很可能在巴爾貝克早已從阿爾貝蒂娜本人那裡了解了這一點。因為遺忘在我身上也和在阿爾貝蒂娜身上一樣摧毀了她向我肯定的大部分東西。因為記憶不是始終擺在我們眼前的我們生活中的雜聞軼事的複本,而是一種虛無,有時,當前發生的某件與過去相似的事使我們從這虛無中去提取一些死而復生的回憶,但是仍然有成千上萬的小事沒有進入這種潛在的記憶,並且永遠無法被我們控制。凡是我們不知道它與我們熱愛的人的現實生活有關的事,我們對之毫不注意,我們立即忘記了她(他)對我們說的關於我們不熟悉的某件事或某些人的話,忘記了她(他)跟我們說話時的表情。待到後來那些人激起了我們的妒忌心,為了知道有沒有弄錯嫉妒的對象,為了弄清我們的情婦某次匆匆外出是否與那些人有關,我們某次過早回家時禁止她外出她是怎樣的不滿是否與那些人有關,於是我們的嫉妒心搜尋過去以便從中歸納出什麼東西時,卻什麼也找不到了;這種始終回顧往事的嫉妒就象一位準備撰寫史書而又缺乏任何資料的歷史學家;這種始終遲到的嫉妒就象一頭亂沖的發怒的公牛,高傲而勇敢的鬥牛士戳它以便激怒它,殘忍的觀眾欣賞他的精彩動作和計謀,而它卻沖向鬥牛士不在的地方。嫉妒在虛無中搏鬥,茫然無措,就象我們在某些夢中那樣;我們在那座空空如也的房子中找不到我們在生活中十分熟悉的一個人,然而這個人在這裡也許是另外一個人,只不過借用了那個人的種種特徵,我們為此感到難過;或者就象我們醒來之後試圖證實我們夢中這樣或那樣的細節時那樣茫然無措,只是後者程度更甚。我們的女友在對我們說這話時帶著怎樣的表情呢?她不快活嗎,她沒有吹口哨嗎?她只有在懷有某種愛意以及我們的出現讓她心煩和惱火時才吹口哨的。她難道沒有告訴我們某件事,而這件事跟她現在向我們肯定的事是相互矛盾的,比方說她認識或者不認識某個人?我們對此一無所知,我們也許永遠不會知道;我們熱衷於尋找一個夢的不牢靠的殘片,在此期間,我們跟自己情婦的共同生活還在繼續,在那些我們不知道對我們是至關重要的事情面前漫不經心,卻關注那些也許是無關緊要的事,象在惡夢中似的被那些與我們並無現實關係的人所糾纏,充滿遺忘,空缺和枉然的焦慮,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的生活恍如一個夢。
我發覺送牛奶的小姑娘始終呆在那裡。我對她說那個地方顯然太遠,我不需要她。於是她也覺得這太使她為難了:「一場精彩的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我不想錯過。」我覺得她可能說過,喜歡體育,幾年後她還會說:「過自己的生活。我對她說我顯然不需要她,我給了她五法郎。她幾乎沒有料到事情會是這樣,她心想,什麼也沒幹就得到了五法郎,要是為我買一趟東西準會得到更多的報酬,她開始覺得她要看的比賽無關緊要。」「我完全可以替您買東西。一切總是可以安排的。」然而我卻將她推向門口,我需要獨自一人;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阿爾貝蒂娜在特羅卡德羅與萊婭的女友重逢。必須這樣做,必須做成功;說真的,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去做,在這些最初的時刻,我攤開自己的雙手打量著,把手指關節拉得格格作響,也許因為思想無法找到它所尋求的東西時,便懶洋洋地讓自己休憩片刻,這時最無足輕重的事物也顯得十分清晰,就象火車停在一望無際的田野時,人們從車廂里看到那些土坡上在風中晃動的草尖那樣一目了然(這種靜止並不總比一頭被捕獲的野獸因為恐懼而動彈不得或者呆住,一動不動地望著前面時的那種靜止更富有成果),也許因為我全身都做好了一切準備——其中包括我內在的智慧,以及智慧中包涵的對付這個或那個人的行動方式——好象我的身體只是一種武器,從中將射出能把阿爾貝蒂娜與萊婭以及她的兩位女友分開的子彈。誠然,當弗朗索瓦絲早晨前來對我說阿爾貝蒂娜要去特羅卡德羅時,我曾經對自己說:「阿爾貝蒂娜完全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我以為由於天氣如此美好,她的行為對我來說直到晚上都不會有顯著的意義。然而使我變得如此無憂無愁的並不如我所想僅僅是早晨的太陽;而是因為我在迫使阿爾貝蒂娜放棄她在維爾迪蘭家可能拋出甚至實現的種種計劃以後,在迫使她去觀看一次由我親自挑選,為此她不可能有任何準備的日場演出之後,我明白她的所做所為肯定會是清清白白的。同樣,阿爾貝蒂娜之所以在不久之後說:「如果我自殺的話,我也無所謂,」那是因為她深信自己不會自殺。今天早晨在我面前,在阿爾貝蒂娜面前,橫陳著一種介質(它遠比陽光燦爛的天氣更有影響),我們看不見它,但是通過這種半透明而變化著的中介,我看到了她的行為,她看到了自己生活的重要性,也就是一些信仰,我們覺察不到它們,但是它們正如包圍著我們的空氣一樣不能與一種純粹的虛無等同,這些信仰在我們周圍形成一種可變的、有時是絕妙的,經常是令人窒息的氣氛,人們應該把這種信仰象氣溫、氣壓、季節一樣仔細地注意並記錄下來,因為我們的時日具有自身的生理和心理特徵。今天早晨沒有被我注意到,但在我重新打開《費加羅報》之前一直包圍著我的這種信仰,即相信阿爾貝蒂娜不會做任何壞事,這種信仰剛剛消失。我不復生活在晴朗的白晝之中,而是生活在由擔心的情緒在這晴朗的白晝中構成的另一個白晝里,我擔心阿爾貝蒂娜與萊婭重逢,而且更容易與那兩個少女重逢,假如這兩個少女去特羅卡德羅為女演員捧場的話,依我看這是可能的,她們在幕間休息的時候找到阿爾貝蒂娜並非難事。我不再去想凡德伊小姐;萊婭這個名字令我再次看見了阿爾貝蒂娜在娛樂場身邊圍著兩個少女的形象,因而引起我的嫉妒,因為我的記憶中只有阿爾貝蒂娜彼此分開、不完整的、側面的、暫時的系列形象;所以我的嫉妒對象也僅僅是某種不連貫的,轉瞬即逝而又固定不變的表情,以及給阿爾貝蒂娜臉上帶來這種表情的那些人。我回想起她在巴爾貝克被那兩個少女或者這類女人看了又看時的表情;我回想起我看到那些目光在這張臉上不停地掃視,就象一個準備速寫的畫師的目光時我感到的那種痛苦,這張臉完全被那些目光所覆蓋,毫無疑問,由於我的在場,這張臉帶著一種也許暗地裡充滿快感的被動,裝作對此沒有察覺的樣子去接受這種觸摸。在阿爾貝蒂娜恢復鎮定對我開口說話之前,她有一秒鐘沒有動彈,她漫無目標地笑著,帶著一副裝出來的自然表情,掩飾著心裡的喜悅,就象人們正在給她拍照,或者是為了在鏡頭前選擇一個更為瀟灑的姿勢時那樣——我們在東錫埃爾跟聖盧一起散步時她擺過這種姿勢:面帶微笑,舌頭舔著嘴唇,她裝出逗狗的樣子。當然,在這些時刻,她根本不象是對過往的少女感興趣時的那個她。在後一種情況下,她那狹隘而稠濃的目光則死死地盯住過路的少女,那樣的具有粘性和腐蝕性,好象那目光在移開時會揭起一層皮膚。但是此時此刻,這種至少賦予她某種嚴肅的東西,甚至使她顯得痛苦的目光與她在兩位少女身邊時顯得既遲鈍又幸福的目光相比,倒使我感到溫存些,我寧願看到她也許是體驗到欲望時的那種陰鬱的表情,而不願看到她引起別人的欲望時那種笑味咪的表情。她試圖掩飾她意識到這一點也是枉然,這種朦朧快感的意識沐浴著她,包圍著她,使她那張臉象玫瑰花一般緋紅。然而,這些時刻阿爾貝蒂娜身上懸置的這一切,在她四周輻射出來並使我痛苦不堪的這一切,當我不在的時候,誰知道她是否會繼續讓其不露聲色,她是否對兩個少女的主動接近(既然我已經不在那裡),不會作出大膽地回答呢?當然,這些回憶在我身上引起了一種極大的痛楚,這些回憶就象阿爾貝蒂娜的趣味的一種徹底的昭示,是她的不忠實的一種整個的懺悔,在它們面前,阿爾貝蒂娜的那些個別的、我願意相信的誓言,我的不全面的調查得出的那些否定結果,以及安德烈也許與阿爾貝蒂娜串通一氣所做的那些保證都無法匹敵。阿爾貝蒂娜可以向我否認她的種種個別的背叛;然而通過她脫口而出的比她那些彼此互相矛盾的聲明更加有力的話語,通過那些獨一無二的目光,她招認出她想隱瞞的東西,遠比某些個別事實更需隱瞞的東西,她招認了她寧可讓人殺死也不願承認的東西:
她的愛好。因為任何人都不願開啟自己的心靈。
儘管這些回憶給我造成了痛苦,我是否能夠否認正是特羅卡德羅的日場演出節目喚起了我對阿爾貝蒂娜的需要呢?她屬於這樣的女人,她們的過錯必要時可以成為魅力,而且由於她們的善良緊跟著她們的過錯接踵而來,並且把溫情帶給我們,跟她們在一起,我們猶如一個從來沒有連續好轉兩天的病人,不得不去重新獲取這種溫情。況且,除了我們在熱戀她們的同時她們犯的過錯,還有在我們認識她們之前她們就有的過錯,而最早的過錯就是:她們的天性。那樣的戀愛之所以變得痛苦,實際上是因為這些戀愛中先就存在著一種女人的原罪,一種使我們愛上她們的原罪,所以,當我們忘卻這一點時,我們就不太需要女人,為了重新開始戀愛,就必須重新開始經受磨難。此時此刻,但願她沒有找到那兩位少女以及想知道她是否認識萊婭是我最關心的事情,儘管人們不應該對個別的事件感興趣,除非這些事件具有普遍意義,儘管我們分散好奇心去注意我們始終不了解的殘酷現實匯成的看不見的洪流中那些偶然在我們思想上結晶的東西是幼稚可笑的,比旅行和一心想追求女人更幼稚可笑。再說,即使我們摧毀了這種東西,它又將立刻被另一種東西所取代。昨天,我擔心阿爾貝蒂娜去維爾迪蘭夫人家。現在,我卻只為萊婭操心。蒙住雙眼的嫉妒心不僅根本無法在包圍它的黑暗中發現任何東西,而且還是一種磨難,它的任務就在於不斷地重新開始,正如達那伊得斯姊妹的任務和伊克塞翁的任務那樣。即使兩位少女不在那裡,妝扮得更光艷動人的萊婭和她的輝煌成就又會使她產生怎樣的印象!她會給阿爾貝蒂娜留下怎樣的夢幻!會引發她什麼樣的欲望!這些欲望在我家裡即使得到抑制,仍會使她厭倦一種她無法滿足這些欲望的生活!
況且,又有誰能說她並不認識萊婭,她不會去萊婭的化妝室看望她?即使萊婭不認識她,又有誰能夠向我保證,儘管她在巴爾貝克遇到過阿爾貝蒂娜,可是她不會認出後者,而且萊婭不會從舞台上示意阿爾貝蒂娜,准許她打開後台的門呢?當一種危險已經消除便顯得很容易避免,而上述的危險還未消除,我擔心它不可能消除,正因為如此這種危險在我看來才格外可怕。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當我試圖使這種愛變為現實時我感到它幾乎正在消逝;而此時此刻我的劇烈痛苦卻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向我證實了我對她的愛。我不再為任何其他事情操心,我一心只想著阻止她留在特羅卡德羅的種種辦法,我可以拿出任何數目的錢塞給萊婭,要她別去那裡。假如人們是通過自己的所做所為而不是自己形成的想法來證實自己的偏愛的話,那麼我是愛阿爾貝蒂娜的。但是我的痛苦的這種反覆並不能使阿爾貝蒂娜的形象在我心中更實在些。她猶如一位隱而不見的女神引起了我的種種苦惱。我在作成千上萬個猜測的同時試圖躲避我的痛苦,但並沒有因此使我的愛變成現實。
首先必須肯定萊婭確實去過特羅卡德羅。我用兩個法郎打發了那個送牛奶的小女孩,然後我打電話給布洛克,向他打聽萊婭的情況,他與萊婭也有交情。他對此一無所知,我會對此感興趣似乎使他感到驚奇。我想我必須抓緊時間,弗朗索瓦絲已經穿戴好了,而我還沒有更衣,在我起床的時候,我讓她乘上一輛車;她應該去特羅卡德羅買一張戲票,在大廳里四處尋找阿爾貝蒂娜,把我的一個字條轉交給她。在這個字條里我告訴她,我剛才收到一位夫人的來信,使我感到震驚,正是由於這位夫人,我在巴爾貝克的一個夜晚曾是那樣的不幸,這事她是知道的。我提請她回想一下翌日她指責我沒有叫她的情形。因此我冒昧地請求她為我犧牲她的日場演出,回來跟我一起去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好讓我重新振作起來。但是,由於我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更衣準備完畢,她可以利用弗朗索瓦絲在場的機會去三區商店(與「廉價商場」相比,這家店更小,因而不那麼讓我擔心)購買她需要的白色珠羅紗無袖胸衣,我會為此感到高興的。
我的字條大概不是沒用的。說真的,我根本不知道阿爾貝蒂娜在我認識她以後和之前做了什麼。然而在她的談話中(如果我對阿爾貝蒂娜提到這一點,她會說我聽錯了),某些前後矛盾之處,某些修正在我看來就象現行犯罪那樣明白無誤,但是用這些東西對付阿爾貝蒂娜卻行不通,她經常象一個孩子那樣進行欺詐,運用這種策略作突然糾正,每每使我的殘忍攻擊付諸東流,並且平息了事態。這些攻擊對我來說是殘忍的。她不是由於處心積慮,而是為了彌補她的冒失才使用這些有點象語法學家稱之為錯格或者我不知其名的句法上的突然變化。在談論女人時,她信口說道:「我記得我最近,」突然間,在一個「十六分休止符」之後,「我」變成了「她」,這是她作為一個清白的漫步者發覺到而又根本沒有付諸實施的東西。行動的主人並不是她。我真想準確地回憶句子的開頭,以便讓我自己來結束這句話,既然她退縮了。然而,由於我在期待句子結束,所以我很難記得句子的開頭,也許是我那饒有興趣的神情使她偏離了原意,我仍然焦慮地期待著她的真實思想,和她的真實記憶,不幸的是,我們情婦的一個謊言的開頭就象我們自己的愛情或者一種志向的開頭。這些開頭正在形成、凝聚,而並沒有被我們所注意。當人們想回憶自己是以何種方式開始愛上一個女人時,人們卻已經在戀愛了;關於先前的夢,人們不會對自己說:那是一種戀愛的前奏,注意:這些夢驚人地向前推進,我們對此幾乎沒有覺察。同樣,除了一些相對來說十分罕見的情況,這僅僅是為了敘述方便起見我才經常在這裡把阿爾貝蒂娜的謊話與她(有關同一主題)最初的說法加以對比。這最初的說法,往往因為我看不到結尾,而且推測不出以後會有哪種前後矛盾的斷言與其對應,故而它不知不覺地消失了,我的耳朵當然聽到過,但是我沒有將它從阿爾貝蒂娜的一連串話語中單獨抽出來。後來,當我面對明顯的謊言,或當我產生了某種惶惶不安的疑慮而打算進行回憶時;卻是枉費心機,我的記憶沒有及時得到通知;記憶以為保存副本是沒有必要的。
我囑咐弗朗索瓦絲在她讓阿爾貝蒂娜離開大廳時打電話通知我,並且把阿爾貝蒂娜帶回來,不管她是否樂意。「她要是不樂意回來見先生,那真做絕了。」弗朗索瓦絲回答。——「可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歡見我。」——「那她未免太忘恩負義了,」弗朗索瓦絲又說。對阿爾貝蒂娜的嫉羨折磨著她,正象多年前對我姨媽身邊的歐拉莉的嫉羨折磨過她一樣。弗朗索瓦絲不知道阿爾貝蒂娜在我身邊的這種地位不是她尋求的,而是我一手造成的(出於自尊心,也為了激怒弗朗索瓦絲,我寧可對她保密),她對阿爾貝蒂娜的機靈既欣賞又嫌惡,她對其他傭人談到阿爾貝蒂娜時稱她為隨心所欲地擺布我的「女戲子」、「女騙子」。她還不敢向阿爾貝蒂娜開戰,只是對她和顏悅色,在我面前炫耀她在阿爾貝蒂娜與我的關係中為她出的力,心裡卻想對我說什麼也無濟於事,她什麼目的也達不到,只有窺伺機會;一旦她在阿爾貝蒂娜的處境中發現一個破綻,她定會加以擴大,並且把我們徹底分開。「忘恩負義?噢不,弗朗索瓦絲,我覺得忘恩負義的是我,您不知道她對我有多好。(裝作被愛對我來說是那樣的甜蜜!)快走吧。」——
「我要跑了,馬上跑。」
她女兒的影響開始稍微改變著弗朗索瓦絲的詞彙。所有的語言就是由於增添了新的語彙而失去其純潔性的。弗朗索瓦絲這種言語上的墮落(我熟悉她言語上的全盛時期),我對此也負有間接的責任。假如弗朗索瓦絲的女兒僅僅同她的母親講方言,那麼她大概還不會使她母親的傳統語言蛻變為最低賤的行話,女兒從來沒有擯棄這種方言,當她們倆在我身邊時,如果她們之間有悄悄話要說,她們就在我的臥室中用方言講,而不是關在廚房裡交談,講方言是比關緊的門扉更不可逾越的一道屏障。我僅僅猜到母親與女兒並不總是生活得很融洽,這一點我可以通過我能分辨的唯一一個詞:「m′esasperate①」的頻繁出現加以判斷(除非這個令她們惱怒的傢伙是我)。不幸的是,最不熟悉的語言最終也能學會,如果人們總聽這種語言的話。我很遺憾這是方言,我終於懂得了這種方言,如果弗朗索瓦絲習慣於用波斯語表述的話,我大概也會學得同樣好。當弗朗索瓦絲髮現我的進步時,她加快了講話的速度,她的女兒也一樣,但是這無濟於事。弗朗索瓦絲先是為我懂得方言而發愁,繼而又為聽到我講方言而高興。其實,這種高興是一種嘲諷,因為儘管我的發音最終幾乎和她一樣,她仍然從我們倆的發音中找到了令她開心的巨大差別,她開始為自己再也沒有看到故鄉的人而感到遺憾,而許多年來,她從未想到過他們,據她說,她的鄉親們要是聽到我講一口如此蹩腳的方言定會捧腹大笑,她真想聽聽這笑聲。僅僅這個念頭就使她充滿快樂和遺憾,她一一列舉出這個或那個會笑出眼淚的農民。然而不管如何,任何喜悅都未能調和我懂得她們的方言而引起的悲哀,儘管我方言講得很糟。當人們試圖阻攔的那個人可以使用一把萬能鑰匙或者一把撬門鐵棒時,鑰匙就變得毫無用處了。既然方言變成了一道毫無價值的屏障,她便開始跟她的女兒講法語,這種法語很快變成了近代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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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方言中「令我惱怒」的意思。
我已經穿戴完畢,弗朗索瓦絲還沒有打來電話;不等電話就動身嗎?然而誰知道她有沒有找到阿爾貝蒂娜?誰知道阿爾貝蒂娜會不會在後台?還有,即使碰到弗朗索瓦絲,阿爾貝蒂娜是否願意跟她回來?半個小時之後,電話鈴響了,我的心中交織著希望與恐懼。那是一位電話員接過來的,一連串即刻飛來的聲音給我送來了女接線員而不是弗朗索瓦絲的講話,因為面對她父輩未見過的東西而感到的一種祖傳的靦腆和憂傷使她寧可拜訪傳染病人也不去接近電話聽筒。她在戲院后座的過道上找到了孤身一人的阿爾貝蒂娜,後者僅僅去通知安德烈說她不留下了,隨即很快回到了弗朗索瓦絲那裡。「她沒有生氣嗎?噢!對不起!請您問一下這位夫人,那位小姐有沒有生氣……」——「這位夫人讓我轉告您,她沒有生氣,一點沒有生氣,恰恰相反,總而言之,即使她不高興也看不出來。她們現在要去三區商店,兩點鐘回來。」我心裡明白,兩點鐘意味著三點鐘,因為現在已經兩點多了。但是弗朗索瓦絲身上具有這些獨特的、一貫的、無可救藥的、被我們稱為病症的缺點,其中之一就是永遠無法看出並且說出準確的時辰。當弗朗索瓦絲看見她的手錶指在兩點鐘而她卻說:現在一點鐘,或者現在三點鐘時,我永遠無法理解,這種現象的產生是源於弗朗索瓦絲的視力,她的思想還是源於她的語言;可以肯定的是,這種現象始終存在。人類太古老了。遺傳、交配為惡劣的習慣,荒謬的反應增添了一種不可戰勝的力量。一個人之所以打噴嚏和嘶嘶喘氣是因為他經過一株玫瑰旁邊的緣故;另一個人則因為聞到剛刷的油漆味道而出現皮疹;許多人因為必須去旅行而感到腹痛,小偷的孫子即使成了百萬富翁而且慷慨大方,他們仍然忍不住要偷我們五十法郎。至於弗朗索瓦絲為什麼不可能準確地說出鐘點,她從來沒有在這方面為我提供任何線索。因為儘管這些不準確的回答通常使我發怒,然而弗朗索瓦絲既不打算為自己的錯誤道歉,也沒有對此作出解釋。她默默無語,仿佛沒有聽到我的話,這終於使我火冒三丈。我真想聽到一句辯解的話,哪怕只是為了在她身上打開一個缺口;但是除了無動於衷的沉默之外什麼也沒有。總而言之,今天的事毫無疑問,阿爾貝蒂娜將在三點鐘與弗朗索瓦絲一起回來,阿爾貝蒂娜不會看見萊婭和她的女友們。阿爾貝蒂娜與她們重新接上關係這一危險一旦得以避免,馬上就在我眼前喪失其重要性,看到這種危險那麼容易避免,我十分吃驚我竟然以為自己無法避免這種危險。我對阿爾貝蒂娜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感激之情,正如我看到的那樣,她並不是為了萊婭的女友們而去特羅卡德羅的,她用離開日場演出,被我招之即來的舉動向我表明她是屬於我的,甚至將來也屬於我,這一切超過了我的想像。當一個騎車人給我帶來她的一張便條時,我對她的感激之情又增加了許多,她讓我耐心,其中還有這些她習以為常的客套話:「我親愛的,親愛的馬塞爾,我要比這個騎車人晚到,我真想騎上自行車儘快趕到您的身邊。您怎麼能以為我會生氣,有什麼比跟您在一起更使我愉快呢?兩個人一起出去該有多好,永遠兩個人一起出去就更好了。您產生了什麼念頭?這個馬塞爾!這個馬塞爾!全心全意屬於您,你的阿爾貝蒂娜。」
我為她買的連衫裙,我對她提到過的遊艇,福迪尼制的晨衣,這一切不是對阿爾貝蒂娜的這種順從的回報而是這種順從的補充,因而這一切在我看來就象我所享受的種種特權;因為一個主人的義務和責任也是他統治的部分內容,這些義務和責任就象他的權利那樣明確和證實了他的統治。而她承認我擁有的這些權利恰恰賦予我的責任以其名副其實的特徵:我有一個屬於我的女人,她一見我即興給她的字條便立即鄭重其事地讓人打電話告訴我她馬上回來,讓人把她帶回來。我比自己想像得更象主人。更象主人意味著更象奴隸。我不再是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阿爾貝蒂娜。我確信她正在與弗朗索瓦絲一起採購,她將用弗朗索瓦絲一起在一個臨近的時刻回來,我簡直想推遲這一時刻,這種確信就象一顆絢麗而又祥和的星辰閃耀著眼前這段時間,我覺得若是讓我單獨一人度過這段光陰也許會有更大的樂趣。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使我從床上起來準備出去,但是這種愛又使我無法從我的外出中得到享受。我想,在這樣的一個星期天,一些年輕的女工,時裝店女店員,輕佻的女人大概會去樹林散步。而憑著時裝店女店員、年輕的女工這些詞(我看到一個專有名詞或在一篇報導一次舞會概況的文章中看到一個少女的名字時也常會這樣),憑著一件白色女上衣,或一條短裙的形象(因為在這些詞語和形象背後我放上了一個可能會愛上我的陌生女人),我獨自一人杜撰出一些令人嚮往的女人,我對自己說:「她們該是多麼令人喜愛啊!」然而,既然我不會一個人出去,即使她們令人喜愛,這對我又有什麼用呢?我利用自己仍然單獨一個人的機會,半掩上窗簾以免陽光妨礙我看樂譜,我坐到鋼琴前,隨手翻開攤在那裡的凡德伊奏鳴曲,開始彈奏起來;因為阿爾貝蒂娜還要等一段時間才能回來,但是她肯定會回來,我既有時間,又有精神上的安寧。我沉浸在對她與弗朗索瓦絲一起回來的那種充滿安全感的期待以及對她的溫順的信任之中,仿佛沉浸在跟屋外的陽光同樣溫暖的內心陽光的無上幸福之中,我可以支配我的思想,使之與阿爾貝蒂娜暫時分離,專心致志於奏鳴曲。我甚至沒有去致力發現奏鳴曲中快感的主題與焦慮的主題的組合現在是多麼切合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這種愛里曾長久不存在嫉妒以至我曾私下裡對斯萬說我對嫉妒這種感情一無所知。不,我現在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首奏鳴曲,將它視為一個偉大藝術家的作品,流瀉的音響將我帶回到貢布雷的那些日子——我不是指在蒙舒凡和梅塞格里斯那邊的那些日子,而是在蓋爾芒特一帶的那些散步——那時我曾經希望自己成為一個藝術家。其實,在放棄這個雄心的同時,我是否也放棄了某種現實的東西呢?生活能否用藝術給我安慰呢?在藝術中是否有一種更加深刻的現實呢?在這種現實中,我們的真實個性得到了一種表現,而生活的行為卻沒有使我們的個性得到表現。實際上,每個偉大的藝術家與其他人是如此截然不同,他使我們那麼強烈地感覺到個性,這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是尋找不到的!就在我想到這裡的同時,奏鳴曲的一個節拍使我感到震驚,而這個節拍我是相當熟悉的,但是專心致志有時會使長期以來就熟悉的東西閃耀出不同的光彩,我們從中發現了我們在熟悉的東西中從未見過的東西。在演奏這個節拍時,儘管凡德伊正在那裡表述一個與瓦格納完全無關的夢,我卻情不自禁地低聲咕噥了一聲:《特里斯丹》,並且微笑了,就象一個家族的朋友從未見過其祖父的孫子的一個語調,一個動作中重又見到其祖父的某種東西時那樣微笑。正如人們打量一幅能夠使人確證相似之處的照片那樣,我在譜架上,在凡德伊奏鳴曲上面擺上《特里斯丹》的樂譜,這天下午,在拉穆勒的音樂會上恰好要演奏這首樂曲的片斷。我欣賞拜羅伊特①的大師時絲毫不帶某些人的顧慮,那些人和尼采一樣,責任命令他們在藝術和生活中逃避那誘惑他們的美,他們要擺脫《特里斯丹》正如他們否認《帕西發爾》②,他們通過精神上的禁慾,逐漸的苦苦修行,沿著最血腥的苦難之路,終於升到對《隆朱莫的驛站馬車夫》的徹底認識和完全欣賞。我意識到瓦格納的作品中存在的一切現實的東西,我再次看見在一段樂曲中出現的執著而又短暫的主旋律,它們消失後又捲土重來,它們有時遙遠,緩和,幾乎斷裂,而在其他時刻,在始終模糊不清的同時卻又是那樣的急促,那樣的迫近,那樣的內在,那樣的有機,那樣的發自肺腑,人們會說,這不象是一種主旋律的反覆,倒更象是一種神經痛的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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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拜羅伊特是瓦格納的出生地。
②《帕西發爾》:是瓦格納作的一部三幕歌劇。
音樂在這一點上與阿爾貝蒂娜那一夥相去甚遠,音樂幫助我自我反省,從中發掘新的東西:那就是我在生活中、旅行中枉然尋找的多樣性,而讓它那陽光照耀的波浪逐漸在我身旁減弱的音響之波濤則勾起了我對這種多樣性的憧憬。雙重的多樣性。正如光譜向我們顯示了光的組合,瓦格納的和弦,埃爾斯蒂爾的色彩使我們認識另一個人的感覺中質的要素,而對另一個人的愛卻無法使我們深入這種要素。還有作品本身內在的多樣性,通過真正成為多樣性的唯一方法:集中多種個性。當一個平庸的音樂家聲稱自己在刻劃一個騎士侍從,一個騎士時,他其實在讓他們唱同樣的樂曲,相反,瓦格納卻在每個名稱底下放進了一種不同的現實,每當他的騎士侍從出現時,那是一個獨特的,既複雜又簡單的形象,這個形象帶著喜悅與封建的兩種線條的相互衝突,記載在廣闊的音響之中。因而是由許多音樂充實而成的那種音樂是豐滿的,其中的每一種音樂都是一個生命。一個生命,或者說是大自然的一種瞬間景觀給人的印象。即便是大自然中那些與大自然給我們的感觸最不相關的事物,也保持了其外部的,完全確定的現實;一隻小鳥的啼唱,一個獵人的號角聲,一個牧人用蘆管吹出的曲調都在天邊勾勒出自己的音響形象。當然,瓦格納會接近和把握這種音響形象,將它寫進一首管弦樂,使之服從於最高的音樂意念,同時又仍然尊重這種音響形象的原來特徵,正如一個做木箱的木匠會考慮他要加工的木頭的纖維和獨特的木質那樣。
在這些作品中,在行動的旁邊,在不僅僅是一些人物名字的那些個體旁邊,對大自然的沉思擁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然而儘管這些作品極其豐富,我想他的作品仍然多麼明顯地——即使是極為巧妙地——具有永遠不完整的特徵,這就是十九世紀所有偉大作品的特徵;在十九世紀,最偉大的作家都沒有把他們的著作寫好,但是他們在工作時仿佛自己既是工人又是法官,他們從這種自我觀照中抽出外在於作品而又高於作品的一種新的美,又回溯既往地給予作品一種它原先所沒有的統一性和宏大氣魄。即使不停留在事後從自己的小說中看到一出《人間喜劇》的那個人身上,也不停留在把互不協調的詩歌或散文稱為《歷代傳說》和《人類聖經》的那些人身上,然而難道不能說,這後一本書如此精彩地體現了十九世紀,以致米什萊最偉大的美不應該從他的作品本身去尋找,而應該從他對自己作品的態度中去尋找,不應該從他的《法國史》或者《大革命史》中去尋找,而應該從他為這兩本書所作的序言中去尋找嗎?序言就是寫在作品之後的那些篇章,他在序言中審視這些作品,在序言中還必須在這裡或那裡加上通常以:「我要把這一點說出來嗎?」開頭的句子,那不是學者的謹慎,而是音樂家的一段華采。另一個音樂家,即此時此刻使我陶醉的瓦格納,從他的抽屜里取出一個美妙的片斷,把它作為事後看來是很必要的主旋律放進一部作品,而他在寫作這個片段時並沒有想到這部作品,接著,他寫出了第一出神話歌劇,繼而是第二部,然後又是其他作品,當他突然發覺他剛剛寫完一部四部曲時,他大概有點感受到巴爾扎克用一個陌生人和一個父親的目光打量他的作品時體驗到的那種陶醉,巴爾扎克在這部作品中發現了拉斐爾的純潔,在另一部作品中發現了福音書的簡樸,當他給他所有的作品投去回照的光芒時猛然發現,如果這些作品組成一個系列效果會更好,在這個系列中相同的人物可以重新出現,為了銜接這些作品,他給自己的作品增添了最後的,也是最出色的一筆。這個整體是後來形成的,但並非是仿造的,否則就會象平庸作家們的無數體系那樣化為齏粉,這些作家用上大量的標題和副標題便自以為是在追求一個統一的卓越超群的構思。並非是仿造的,也許正因為它是後來形成的,是誕生於一個充滿熱情的時刻的整體所以它才更加真實,在這個時刻,整體是從只需重新聚合的片斷中被發現的;整體對自身一無所知,所以它是內在的、非邏輯的,整體沒有擯棄多樣性,沒有把製作擱置一邊。整體(然而這次適用於全部)猶如另外組成的、誕生於一種靈感的片斷,而不是出於一個論題人為發展的需要,爾後再與其餘的東西融合成一體的片斷。在綺瑟歸來之前的一大段管弦樂章前面,是作品本身吸引了幾乎被一個牧人遺忘的蘆管曲調。而且毫無疑問,當樂隊把握了蘆管的音符,對它們加以改造,使它們與自身的陶醉水乳交融,打亂它們的節奏,讓它們的聲調煥發出光彩,加速它們的運動,增加它們的器樂性時,樂隊就越是靠近大殿,毫無疑問,當瓦格納在他的記憶中發現了牧人的曲調,將它收入他的作品,使之產生其全部意義時,瓦格納本人就越是高興。而且這種歡樂始終伴隨著他。他的身上儘管有詩人的憂傷,但是製作者的輕鬆愉快卻安慰和超越了——不幸的是也稍微摧毀了——這種憂傷。然而,我既被我剛才在凡德伊與瓦格納的樂句之中發現的相同之處,也被這種火山爆發式的靈巧擾得心緒不寧。難道就是這種靈巧使人以為大藝術家的作品具有一種固有的、不可制服的獨特性,表面上象是一種超人的現實的反映,其實卻是精心製作的產物?如果藝術只是這種東西,那麼藝術並不比生活更加真實,而我也就不必有這麼多的遺憾了。我繼續演奏《特里斯丹》。與管音響的屏障把我與瓦格納隔開,我還是聽見了他狂喜並邀請我分享他的歡樂的聲音,我聽見那永遠年輕的笑聲和西格弗里德①的錘擊聲愈益加強;此外,最令人驚奇的是那些樂句,藝術創造者的靈巧技藝只是使這些樂句更加自如地離開地里,這些飛鳥不象洛亨格林②中的天鵝而更象飛機,我在巴爾貝克看見這種飛機把自己的能量化作飛升、在波濤上翱翔,然後消失在天空當中。也許,正象飛得最高最快的鳥類擁有最強壯的翅膀一樣,人們也需要這些粗笨的機器去探索無限,需要標誌著神秘的一百二十馬力,然而不管飛得多高,強大的馬達轟鳴聲多少會妨礙人們去體味天空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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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西格弗里德是瓦格納的歌劇,四部聯劇中的一部。
②洛亨格林是瓦格納的歌劇。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那至此一直追溯著音樂回憶的夢幻流程突然轉向我們這個時代最優秀的演奏者,並且有點評價過高地把莫雷爾列入其中。緊接著,我的思緒作了一個急轉彎,我開始想到莫雷爾的性格,他性格上的某些獨特之處。此外——這一點可以與折磨他的神經衰弱相關聯而不是相混淆——莫雷爾習慣講述他的生活,但是他把他的生活描述得如此晦暗以至別人很難分辨出任何東西。比方說,他完全聽憑德·夏呂斯先生差遣,條件是他晚上必須自由,因為他想在晚飯後去上一堂代數課。德·夏呂斯先生表示同意,但是要求在上完課後看見莫雷爾。「這不可能,那是一幅古老的義大利油畫(這個玩笑搬到這裡毫無意義;但是德·夏呂斯先生曾經讓莫雷爾閱讀《情感教育》,在倒數第二章中弗里德里克·莫羅說過這句話,莫雷爾在開玩笑時總是在「不可能」後面加上:「那是一幅古老的義大利油畫」),這堂課經常上到很晚,而這對教授已經是一個很大的麻煩,他當然會生氣的……」——「根本不需要上什麼課嘛,代數既不是游泳也不是英語。完全可以從一本書中自學,」德·夏呂斯先生反駁道,他立即從代數課猜測出人們根本無法弄清的景象之一。也許莫雷爾是去跟一個女人同床共枕,也許是莫雷爾打算用不正當的手段掙錢,參加了秘密警察,同保安警察一起出去執行任務,誰知道呢?更糟的是在一家妓院裡等待人們可能需要的某個小白臉。「從一本書中學甚至更加容易,」莫雷爾回答德·夏呂斯先生說,「因為代數課上什麼也聽不懂。」——「那你為什麼不在我家學代數,你在這裡不是更加舒服嗎?」德·夏呂斯可以這樣回答,但是他沒有說出口,心裡卻明白,只要能夠確保晚上的時間,假想的代數課馬上會變成一堂必不可少的舞蹈課或者繪畫課。在這一點上,德·夏呂斯先生大概發覺他弄錯了,至少是錯了一部分:莫雷爾經常在男爵家解方程式。德·夏呂斯先生提出異議,認為代數對一個小提琴家毫無用處。莫雷爾則反駁道,代數是消磨時間和對付神經衰弱的一種消遣。毫無疑問,德·夏呂斯先生可以試著去打聽和了解這些神秘而又必要的,只在夜間才教授的代數課的真相。但是德·夏呂斯先生過深地陷於社交事務,沒有精力去弄清楚莫雷爾究竟在忙些什麼。接待客人或者出門拜訪,在社交圈裡打發時間,在城裡用晚餐,去戲院看夜戲,這一切使他無法去想這件事,也無法去想莫雷爾既粗暴又陰險的惡意,據說,莫雷爾在他去過的各界和不同城市裡對自己的這種惡意又是張揚又是隱瞞,在這些地方,人們只是帶著一種恐懼的戰慄壓低聲音談論他,而又不敢講述任何事情。
不幸的是,他今天讓我領教了這種惡毒的神經質的一次發作,當時我離開了鋼琴,下樓來到院子裡,為的是趕在尚未到來的阿爾貝蒂娜之前。在我經過絮比安的店鋪前面時,莫雷爾和我以為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正單獨在那裡,莫雷爾聲嘶力竭地大聲喊叫,發出一種農民般的、通常受到抑制,而且是十分古怪的聲音,我不知道他會有這種聲音。他說的話也同樣古怪,從法語的角度來看有不少錯,不過他對一切都懂得不透徹。「您給我出去,蕩婦,蕩婦、蕩婦,」他向那個可憐的姑娘反覆嚷道,她一開始顯然不明白他想說什麼,接著她渾身顫抖而又高傲地呆在他面前一動不動。「我叫您出去,蕩婦,蕩婦;去找您的舅舅來,我要對他說您是什麼貨色,婊子。」正在這時,院子裡響起了跟一位朋友一路聊天回家的絮比安的聲音,我知道莫雷爾十分懦弱,所以我覺得沒有必要把我的力量與絮比安和他的朋友的力量加在一起,他們再過片刻就要進店鋪了,我重新上樓,以免遇到莫雷爾,儘管(可能是為了用一種也許莫須有的訛詐去嚇唬和鎮住小姑娘)他很想叫來絮比安,但是在院子裡一聽見絮比安的聲音,莫雷爾就趕緊溜掉了。剛才的這些話算不了什麼,它們不能說明我重新上樓時心跳的原因。我們在生活中目擊的這些場景從軍人們在進攻上稱為突然襲擊的那種優勢中找到了一種不可估量的力量因素,我從阿爾貝蒂娜不留在特羅卡德羅,而即將回到我身邊這件事中感到無限恬靜的快意也無濟於事,我的耳朵里仍然迴響著重複過十遍,使我心神不安的詞語:
「蕩婦,蕩婦。」
我的騷動漸漸得到平息。阿爾貝蒂娜即將回來。再過一會兒,我將聽到她按門鈴的聲音。我感到我的生活不再象應有的那個樣子,我有一個女人,當她即將歸來時,我自然應該跟她一起出去,我身上的力量和活力即將逐漸朝著美化她的方向變化,這種生活使我變成了一根不斷壯大,然而又被吸取了它積聚的所有養分的豐滿果實壓得沉甸甸的樹枝。與我一個小時之前還有的焦慮相比,阿爾貝蒂娜的歸來給我帶來的寧靜遠遠超過了早晨她離開前我感受到的寧靜。展望未來,我女友的溫順使我幾乎成為更有能耐的主人,好象由於她迫在眉睫,令人膩煩,不可避免而又甜美愉快的出現而變得充實和穩定,那種寧靜(它使我們不必從自己身上尋找幸福)來自一種家庭的感情和一種馴服的幸福。家庭和馴服:這種感情在我等待阿爾貝蒂娜時曾給我帶來了這麼多的安寧,接著我在與她一起散步時又感受到了這種感情。她一度摘下她的手套,也許是為了觸摸我的手,也許是為了向我炫耀,讓我看看她的小手指上在邦當夫人贈送的一枚戒指旁邊的另一枚戒指,戒指上鑲嵌著一大塊晶瑩透亮的淺色紅寶石葉瓣:「又是一枚新戒指,阿爾貝蒂娜。您的姨媽真慷慨!」——「不,這不是我姨媽的,」她笑著對我說。「這枚戒指是我買的,多虧了您,我才能攢下一大筆錢。我甚至不知道這枚戒指以前是誰的。一個沒有錢用的旅客把戒指留給一家旅館的老闆,我去勒芒時就住在這家旅館。他不知道怎麼處置這枚戒指,他打算把戒指低價出售。但是當時這枚戒指對我來說仍然太昂貴了。現在,多虧了您,我變成了一位漂亮的太太,我讓人去問他戒指是否還在。戒指就在這裡。」——「這樣就有好多戒指了,阿爾貝蒂娜。您打算把我要送給您的戒指戴在哪裡?總之,這枚戒指很漂亮;我分辨不出紅寶石周圍的雕鏤花紋,看上去象是一個扮鬼臉的男人腦袋。不過我的視力不太好。」——「您的視力即便再好些也幫不了您多大的忙,我也辨認不清呢。」
從前,我在閱讀一些《回憶錄》和一部小說時看到,一個男人始終與一個女人一起出去,跟她一起吃茶點,我經常希望自己也能這樣做。有時,我以為我已經做到了,我帶著聖盧的情婦一起出去吃晚飯就是其中一例。然而,儘管我自以為當時我出色地扮演了我在小說中嚮往的人物,這種想法使我堅信我在拉謝爾身邊應該得到樂趣,而她卻沒有給我這種樂趣。那是因為,每當我們打算模仿某種確實是真實的東西時,我們忘記了這某種東西並非產生於模仿的意願,而是產生於一種無意識的而且也是真實的力量;但是,我希望跟拉謝爾一起散步時能感到一種微妙的快意,這一欲望沒有能給我帶來特殊的印象,而現在我卻在根本沒有找尋它時感受到了這種特殊印象,然而那是出於完全不同的其他真實而又深刻的原因;舉一個例子,原因之一就是我的嫉妒心使我無法遠離阿爾貝蒂娜,而當我能夠出去的時候,我不讓她在沒有我陪伴的情況下出去散步。我直到現在才感覺到這一點,因為認識不是人們要觀察的某些外在之物,而是一些不自覺的感受;因為過去雖然一個女人跟我一起坐在同一輛車中,但只要我還沒有每時每刻感到我象需要阿爾貝蒂娜那樣需要她,只要我的目光對她的不斷愛撫還沒有經常把這些需要不斷更新的色彩歸還給她,只要雖已經平息然而又在回憶的感官還沒有把味覺和質感置於這些顏色之下,只要與感官和刺激感官的想像融匯在一起的嫉妒還沒有用一種如同萬有引力法則那樣強有力的代償吸引力使這個女人在我們身邊保持平衡,那麼實際上這個女人並沒有在我身邊。我們的車迅速地駛過大馬路和林蔭道,兩旁林立的旅館象太陽與寒冷的粉紅色結晶,它們令我回想起我在斯萬夫人家拜訪等待掌燈時菊花雅照的情景。
我剛好來得及看到一個年輕的水果女販,一個送牛奶女郎站在自己的門前,晴朗的天氣使她容光煥發,就象我不熟悉的小說開端時的女主角,我的欲望足以使她進入妙趣橫生的曲折情節,而眼下我在車窗後面與她們的距離就象我在臥室的窗戶後面與她們的距離一樣的遙遠。因為我不能要求阿爾貝蒂娜停車,而這些少婦已經看不見了,我的眼睛適才僅僅分辨出她們的輪廓,並在籠罩著她們的金色霧靄中愛慕地注視她們的清新容貌。我發覺酒商的女兒站在櫃檯後面或者一個洗衣女工在街上談話時所感到的激動不亞於人們認出女神時的那種激動。自從奧林匹斯山不復存在之後,出上的居民們就生活在塵世上。當畫家為了描繪一幅神話圖,把一些從事最平庸的職業的平民女子請來擺姿勢,裝成維納斯或塞雷斯時,他們並沒有褻瀆聖人而只是給這些姑娘奉還和增添了她們所缺少的神的品質和屬性。「您覺得特羅卡德羅怎麼樣,小瘋子?」——「離開那裡回來跟您在一起我非常滿意。我想那是達菲烏設計的。」——「我的小阿爾貝蒂娜真有學問!確實是達菲烏設計的,可我忘了這—點。」——「您睡覺的時候,我就看您的書,大懶蟲。作為建築,它太醜陋了,不是嗎?」——「小寶貝,瞧您變得有多快,您變得那樣的聰明(這倒千真萬確,再者,她能滿意地——既然沒有其他事令她滿意——對自己說在我家度過的時光對她來說至少不完全是浪費,我對此並不感到惱火),所以必要時我會對您說說一般被看作是謬誤的,但與我尋求的真理卻是一致的某些東西。您知道印象主義是什麼嗎?」——「知道。」——「那好,您明白我想說的意思:您還記得驕傲者馬庫維爾教堂嗎?埃爾斯蒂爾不喜歡這座教堂,因為那是新的。他這樣把建築物從包羅它們的總體印象中抽出來看,使建築物離開它們融於其中的光線,並且象一個考古學家那樣審視它們的內在價值,這與他自己的印象主義不是有點相互矛盾嗎?當他繪畫時,難道一家醫院,一所學校,一張牆上的招貼不是跟旁邊的一座無法估價的教堂具有同樣的價值,構成一幅不可分割的圖景嗎?您再回想一下,陽光是如何焙烤著教堂的正面,馬庫維爾這些聖人的雕像如何浮現在光線之中。一座嶄新的建築看上去古老或者不古老又何妨?古老的街區蘊含的那種詩意已經被榨乾了,但是在新的街區里,用新近開鑿出來的白得過份的石塊為富有的小資產階級新建的某些房屋不是用一聲櫻桃味一般尖酸的喊叫劃破七月正午酷熱的暑氣嗎?這時,商人們回郊區吃午飯,這喊叫是等待午餐在昏暗的餐廳里準備就緒時發出的喊叫,餐廳里擺刀具時玻璃稜柱反射出五顏六色的光彩如同夏爾特爾大教堂的彩畫玻璃一樣絢麗。」——「您太好了!如果我有朝一日變得聰明的話,那也是您的功勞。」——「在一個晴朗的白天,為什麼把視線從擁有長頸形塔樓的特羅卡德羅移開呢?那些塔樓令人想到帕維的修道院。」——「這座修道院坐落在高地上居高臨下,也令我聯想起您收藏的一幅曼坦那的仿製品,我想那就是《聖塞巴斯蒂安》,畫面的遠景上有一座梯形的城市,人們可以肯定那城市裡有特羅卡德羅。」——「您瞧,可不是嗎!不過您是怎麼看到曼坦那的仿製品的呢?您真讓人震驚。」我們來到最有平民氣息的街區,每個櫃檯後面站立著一個女僕維納斯,把櫃檯變成了一個市郊的祭壇,我真想在這個祭壇腳下度過我的一生。
正象人們在過早地死去之前會做的那樣,我估算著阿爾貝蒂娜徹底結束我的自由後我被剝奪的種種樂趣。在帕西,就在車行道上,因為交通堵塞,一些互相摟著腰的少女以她們的微笑使我讚嘆。我沒有時間細加分辨,但不可能是我對她們美化了;因為在任何人群中,在任何一群少女當中,總不難遇到一個外形高貴的頭像。因此節日裡嘈雜擁擠的平民人群對於沉湎聲色之輩來說是可貴的。就象能從中發掘出古代紀念章的一片亂七八糟的荒地之於考古學家那樣。我們來到樹林。我想,假如阿爾貝蒂娜沒有隨我一起出來,,我在這個時候可能會去香榭麗舍大街的馬戲場聆聽瓦格納的狂風驟雨似的交響樂,它使管弦樂隊所有的樂弦震顫,猶如席捲一堆輕盈的泡沫那樣把我剛才演奏的蘆笛調融匯其中,使之飛揚、成形、變樣、分隔,捲入一股逐漸增強的旋風。我至少希望我們的散步時間短暫些,希望我們早早回去,因為我已經決定晚上去維爾迪蘭家,我沒有把這個決定告訴阿爾貝蒂娜。他們新近寄給我的一份請柬被我連同其他的請柬一道扔進了字紙簍。然而今晚我改變了主意,因為我想知道阿爾貝蒂娜下午在他們家希望遇到的是哪些人。說真的,我同阿爾貝蒂娜的關係已經到了這樣一個時刻(假使一切照此繼續下去,假使事事正常的話),這時一個女人所起的作用只是幫我們過渡到另一個女人。她依然占有我們的心,不過這種占有極少;我們每天晚上都急於尋找陌生女人,尤其是認識她的陌生女人,這些女人會向我們講述她的生活。因為,她本人,我們已經掌握並且窮盡了她同意給予我們的她自己的一切。她的生活,也還是她自己,卻恰恰屬於我們不熟悉的那個部分,我們枉費心機地向她打聽的那些事情,我們可以從新結識的人的口中探聽到。
如果說我與阿爾貝蒂娜的共同生活使我無法去威尼斯和旅行,剛才假使就是獨自一人的話,我本來至少可以結識一下這個晴朗的星期天沐浴在陽光中三三兩兩的年輕女工,我把她們的美大部分歸之於她們的不為我所知的生活。她們的眼睛不是滲透著一種目光嗎?人們不了解這種目光所蘊含的種種形象、回憶、期待和輕蔑,又無法將這一切與目光分開。這種生活,即從我們面前走過的人的生活,不是按照其面貌賦予眉頭的顰蹙和鼻孔的擴張一種變化不定的涵義嗎?阿爾貝蒂娜在場使我無法走向她們,也許因此使我不能停止她們抱有欲望。希望自己保持繼續生活的欲望,希望對某種比通常的事物更美妙的東西抱有信仰的人應該出去散步,因為街上、林蔭大道上有許多女神。然而女神們卻不讓別人靠近她們。在這裡或那裡,在樹木之間,在某家咖啡館門口,一位女招待就象山林水澤的仙女守候在聖林邊緣。而盡裡面三名少女則坐在她們身旁的自行車巨大的弧圈旁邊,猶如騰雲駕霧或者乘坐神馬進行她們神話般的旅行的女神。我發現,每當阿爾貝蒂娜全神貫注地打量所有這些少女片刻後,她立即朝我轉過身來。但是,我並沒有過多地被這種靜觀的緊張性及其在緊張中得到補償的短暫性所折磨;因為,說到這種緊張的靜觀,阿爾貝蒂娜往往就這樣在一種沉思之中審度我的父親或者弗朗索瓦絲,也許是因為疲勞,也許那是一個專心的人觀察時的獨特方式;至於她朝我轉過身來的速度之快,可能是基於這樣的理由:阿爾貝蒂娜了解我的疑慮,她大概不打算給這些儘管尚未得到證實的疑慮留下把柄。再者,當阿爾貝蒂娜這樣專心凝視時,在我看來似乎是有罪的(即使關注的對象是年輕男人),而我自己就這樣關注著所有的年輕女工,卻沒有一刻認為自己有罪——與此同時,我幾乎覺得阿爾貝蒂娜的在場妨礙我凝視她們,走向她們,因此她是有罪的。人們覺得有欲望是無辜的,他人也有欲望則是殘忍的。這種涉及到我們或者我們愛戀的女人之間的反差不僅關係到欲望,而且還關係到謊言。比方說,掩飾日趨衰弱的健康狀況,還想讓外界以為自己身體強壯,隱瞞一樣瑕疵,或者在不傷害別人的情況下去獲得自己喜愛的東西,有什麼比這類謊言更為常見的呢?那是保存自身最必要的最常用的工具。然而我們卻試圖把謊言排斥在我們愛戀的女人的生活之外,它正是我們到處窺伺、偵察和憎惡的東西。它使我們心煩意亂,足以導致一種決裂,在我們看來它似乎隱瞞了最嚴重的缺陷,除非它隱瞞得極其巧妙使我們沒有任何懷疑。我們正處於這樣古怪的境地:我們對一種病原是那樣的敏感,這種病原到處迅速而又大量的繁殖使它對於其他人變成無害的,而對不再有免疫力的不幸之人卻變得十分危險!
這些漂亮少女的生活——由於長期隱居的緣故,我難得遇見這樣的姑娘——在我以及在唾手可得的成功沒有減弱想像能力的所有人看來,是某種與我熟悉的東西完全不同而又令人嚮往的東西,就象旅行會給我們展示的最美妙的城市一樣。
在我認識的女人身邊或者在我去過的城市裡感受到的失望並沒有使我不受新聞誘惑力的欺騙,不相信這些新聞的真實性。因此,正如看威尼斯——春天這個季節使我憧憬威尼斯而跟阿爾貝蒂娜結婚將使我無法了解這座城市——看威尼斯的全景圖(茨基也許會說其色調比真正的威尼斯更美),根本無法代替我的威尼斯之行,這段確定的旅程長度在我看來是必須逾越的,雖然這與我毫無關係;同樣,一個拉皮條的女人人為地為我弄來的輕佻女人,無論她多麼漂亮,對我來說卻根本無法代替那個身段呆板、這時正笑嘻嘻地跟一位女友從樹底下走過的女人。我從一家妓院中找到的女人即使更加漂亮,也不是一碼事,因為我們不能象打量一小塊蛋白石或瑪瑙那樣打量我們不認識的一位姑娘的眼睛。我們知道,使這雙眼睛呈虹色的一小束光線或者使它們閃閃發光的晶亮顆粒,這就是我們能看到的一切,卻看不到它表達的思想、意志以及記憶,那裡面有著我們不熟悉的家族以及我們羨慕的摯友。能夠把握這一切是那樣的困難,那樣的艱巨,這一點比目光本身的實際美更能賦予那目光以其自身的價值(由此大概可以說明,一個年輕男人在一個聽說他是威爾斯親王的婦女的想像中能激發起一連串奇想,當她得知自己認錯人的時候她就不再注意那個男人了)。在妓院中得到個輕佻女人,這意味著得到一個被抽掉了滲透她的、而且我們渴望與她一起擁有的陌生生活的女人,這意味著我們在接近實際上已變成純粹寶石的一雙眼睛,接近一個象朵皺起的花朵那樣毫無意義地皺起的鼻子。不,我與阿爾貝蒂娜的共同生活使我喪失掉的,恰恰就是這個正經過那裡的陌生女郎,假使我想繼續相信她是真實的,我就必須忍受她的抵抗,並據此改變我的行動方向,我就必須迎戰一次侮辱,然後捲土重來,爭取得到一次約會,在工場的出口處等待她,逐步了解這個小姑娘的生活所由組成的一個個細節,吃透我所尋找的樂趣對她包含的蘊意,跨過由於她的不同習慣和她的獨特生活而造成的我與我想得到的她的關注和青睞之間的距離,正如假使我想相信比薩是真實的,我就必須坐火車長途跋涉,這樣,我就會看到它,它對於我也將不只是一種世界性的景觀展覽。然而欲望和旅行之間的這些相似性本身使我下決心總有一天要進一步把握這種不可見的而又與信仰或者與物理中的氣壓同樣強烈的力量的性質,這種力量把我不認識的都市、女人托舉得如此之高,而當我已接近她們以後,這種力量便抽身逃遁,讓她們立即墜落到最最平庸的現實底層。稍遠處,另一個小女孩跪在她正擺弄的自行車旁邊。自行車一修好,年輕的女騎手就登上她的自行車,然而她不是象男大那樣跨上去的。自行車顛簸了一會兒,女孩的身上仿佛揚起了風帆,插上了巨大的翅膀;不久我們就看到這個半是凡人半是飛人,半是天使半是謫仙的年輕女子飛快地遠離而去,繼續她的旅程。
這恰恰是阿爾貝蒂娜在場時我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從我這裡剝奪掉的東西。是她從我這裡剝奪掉的嗎?難道我不該想相反是她滿足了我嗎?如果阿爾貝蒂娜沒有與我一起生活,如果她是自由的,那麼我就會把所有的這些女人想像成她的欲望和她的樂趣可能的,很有可能的對象,而且我有理由這樣做。在我眼裡,她們就象這些舞女,在一出惡鷹出沒的芭蕾舞劇中,她們有時代表對一個人的誘惑,有時又把自己的箭射向另一個人的心窩。輕佻的女工,年輕的姑娘、女演員,但願我能憎恨她們!作為憎惡的對象,在我看來,她們本該被排斥在天地萬物的美之外。阿爾貝蒂娜的順從在使我不再因她們感到痛苦的同時又把塵世的美歸還給她們。拔掉了心中的嫉妒這根刺,這些女人對於我已毫無傷害,我就有閒情逸緻欣賞她們,愛慕地注視她們,以後也許是以更親密的方式。在幽禁阿爾貝蒂娜的同時,我便把所有這些在散步中,在舞會上,在劇院裡微微作響的絢麗多彩的翅膀還給了宇宙,但它們對我來說重新變得具有誘惑力。因為她,阿爾貝蒂娜,再也不會受到它們的誘惑了。這些閃光的翅膀構成了塵世的美。它們從前也構成了阿爾貝蒂娜的美。正因為我將她看作一隻神秘的小鳥,繼而是海灘上令人想望,也許是已經到手的大演員我才覺得她美妙絕倫。某天晚上我看見那隻小鳥在堤岸上踱步,周圍是一群不知來自何方的海鷗似的其他少女,這隻小鳥一旦被捉在我家中,阿爾貝蒂娜就失去了她所有的光彩,連同別人擁有她的一切可能性。她逐漸失去了她的美。我想像她在散步時沒有我作伴,而由這個女人或那個年輕男子陪同,必須有這樣的散步,我才能再次看到她沐浴在海灘的絢麗色彩之中,儘管我的嫉妒與我的想像樂趣的減退不能等同視之。但是,儘管有這些突如其來的振奮,在這種時刻由於她被別人垂涎,她在我眼裡重新變得很美,我仍然完全可以把她在我家逗留的那段時間劃分為兩個階段:在第一個階段,她依然是海灘上那個光彩照人的女演員,儘管其光彩日漸黯淡;在第二個階段,她變成了一個憂鬱的囚犯,淪落到平庸乏味、暗淡無光的地步,只有在我對過去的重新回憶的閃電中,她才重新恢復自己的光彩。
有時,在我對她最冷淡的那些時辰,我勾起了對很久以前的回憶,那是在海灘上,當時我還不認識她,我對離我不遠的那位夫人極為反感,我現在幾乎可以肯定她跟這個女人有過來往,她放聲大笑,同時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我。光滑平展的藍色大海在四周拍擊出輕微的響聲。在海灘的陽光下,置身於女友之中的阿爾貝蒂娜是最美的一個。那是一位花容玉貌的少女,在遼闊大海的這個習慣的背景下,她,受到欣賞她的那位夫人珍視的她,就這樣冒犯了我。這個舉動具有決定意義,因為那位夫人也許回到了巴爾貝克,她也許注意到阿爾貝蒂娜已經從發亮而又嘈雜的海灘上消失了;但是她不知道這個少女住在我家,唯我獨鍾。蔚藍色的汪洋大海,忘記她對這位少女的偏愛以及轉而偏愛其他人,沉溺於阿爾貝蒂娜對我的當眾凌辱,把她禁閉在一個令人眼花繚亂而又牢不可破的首飾盒中。於是,對這個女人的仇恨咬齧著我的心;對阿爾貝蒂娜我也同樣仇恨,然而仇恨中卻夾雜著對這個備受讚賞,秀髮迷人的美麗少女的傾慕,她在海灘上放聲大笑就是一種冒犯。羞恥、嫉妒、對最初的欲望以及閃亮的背景的再度回憶重新賦予阿爾貝蒂娜以她昔日的美,她從前的價值。就這樣,我在她身邊感受到的有點沉重的煩惱與一種令人戰慄,充滿奇妙的形象和懷戀的欲望交替出現,這要看她是在我臥室中呆在我身旁還是重又自由地呆在我的記憶里,在海堤上,穿著色彩鮮艷的沙灘服裝,置身於大海的音樂演奏之中:阿爾貝蒂娜時而象是魔鬼纏身似地退出這個環境,而且並沒有多大價值,時而重又置身其間,逃離到一個我無法知道的過去之中躲避我,在那位夫人、她的女友身邊冒犯我,噴濺的波濤或者眩目的陽光,阿爾貝蒂娜就象某種具有兩犧性的愛人,或者置身於海灘或者回到我的臥室。
在另一處,一大群人正在玩球。所有這些少女都想充分享受陽光,因為二月的白晝儘管如此明媚,卻持續不久,白日的光輝終將衰退。在夜慕降臨之前,我們還有黃昏這段時光,因為在徑直來到塞納河之後,我們下車走了很久,阿爾貝蒂娜欣賞的是塞納河冬天湛藍的水面上閃耀的紅色帆船,遠方明亮的地平線上猶如孤零零一朵麗春花那樣縮成一團的一幢瓦房,在更遠的地方,聖克魯仿佛是零零星星、容易破碎和並行排列的化石,她的在場卻使我無法欣賞這些景致。甚至有時我還把自己的手臂伸給她,我覺得她的手臂勾住我的手臂形成的這個連環把我們兩個人聯成了一體,並且把我們兩個人的命運結合在一起。
我們平行的,繼而是靠近和併攏的影子在我們腳下勾勒出一幅令人陶醉的圖景。毫無疑問,在家裡,阿爾貝蒂娜與我同居,是她躺在我的床上,這已經使我覺得妙不可言。然而,在我如此喜愛的布洛尼湖前,在樹林下,恰恰有她的身影,她的大腿和她的上身完美而又簡潔的影子,在我的身影旁邊,太陽用水彩筆在小徑的沙礫上畫下了她的身影,這就好比是把我們倆在家的情景朝外輸出,朝大自然中輸出。我在我們倆影子的交融中感到一種魅力,它也許不如我們倆肉體的接近和交融那樣實際,但卻同樣親昵。然後,我們重新上車。汽車在蜿蜒曲折的小徑中往回開,一路上披掛著長春藤和荊棘的冬季樹木象廢墟,仿佛通向一位魔術師的住宅。剛剛走出陰森森的樹林,一離開森林,我們重又見到了天日,天色尚早,我想晚飯前我還有時間干我想乾的一切,然而才過了一會兒,當我們的汽車接近凱旋門時,我突然間在巴黎上方驚奇而又恐懼地看到一輪過早露面的滿月,猶如一隻停止不動,使我們覺得已經遲到的時鐘的圓盤。我們對車夫說我們回家。對她來說,也就是回到我家。無論多麼惹人喜愛的女人都必須離開我們回家去,她們的在場不可能讓我們感到坐在汽車盡裡面,在我身邊的阿爾貝蒂娜給我的那種安詳,這種在場不是把我們引向人們彼此隔開的空虛時辰,而是把我們引向更為牢固的結合,更好地禁閉在我的家中,那也是她的家,這是我占有她的具體標誌。當然,為了占有就必須有欲望。我們只有在心懷愛意的情況下才會占有一根線條、一個平面、一個立體。但是,在我們散步的時候,阿爾貝蒂娜對我來說不象從前的拉謝爾,她不是一種由肉體和衣料組成的浮灰。在巴爾貝克,我的眼睛、我的嘴唇,我的雙手憑藉想像扎紮實實地構築著她的肉體,溫情脈脈地潤色著她的肉體,所以現在,我在這輛車中不用貼近阿爾貝蒂娜也能觸摸和控制這個肉體,我甚至用不著看見她,我只要聽見她說話就足夠了,假使她不言語的話,我只要知道她在我的身邊就足夠了;我的感官編織在一起完全包圍了她,來到住宅前面,她理所當然下了車,我停頓了片刻,告訴司機讓他回來接我,但是我的目光卻仍然包圍著她,她在我的前面走進拱門,看著她這樣舉止笨重、滿臉紅光,體態豐腴囚犯般十分自然地跟我一起回家,猶如我自己的妻子,看著她在牆壁的護衛下消失在我們的住宅之中,我總是體會到那份懶懶的居家的安寧,不幸的是,她似乎覺得自己置身於監獄,並且同意、德·拉羅什富科夫人的觀點,當人們問這位夫人呆在象利揚庫爾那樣漂亮的住宅里她是否感到滿足時,她回答說:「世上沒有漂亮的監獄,」我可以從那天晚上我們在她的臥室里兩個人單獨吃晚餐時她的那種憂慮而又倦怠的神情中看出這一點。我對此先是毫無覺察;我還懊喪地想,如果沒有阿爾貝蒂娜(因為在一家旅館中她會整天與許多人接觸,跟她在一起我會飽嘗嫉妒的痛苦),我這時可能在威尼斯的一家小餐廳吃晚飯,這些小餐廳低矮得就象船上的貨艙,從那裡可以透過四周裝飾著摩爾式線腳的拱形小玻璃窗看見大運河。
我必須補充一點,阿爾貝蒂娜很欣賞我家的那尊巨大的巴布迪安納青銅像,布洛克有無數理由認為銅像醜陋無比。但他奇怪我為什麼保留這尊青銅像時也許就不那麼有理由了。我從未象他那樣追求室內的藝術裝飾和布置,我實在懶得去管這種事,我對眼前習以為常的一切都無動於衷。既然我的情趣不在那裡,我就有權不讓室內裝飾細膩別致。儘管如此,我也許應該拿掉銅像。但是,醜陋而又豪華的東西卻很有用處,因為這些東西擺在那些不理解我們,與我們的情趣格格不入而又可能被我們愛上的人旁邊會產生一種威性,而這種威性是一種美的、而又沒有顯露出自身的美的東西所缺乏的。然而不理解我們的那些人恰恰就是我們必須施用某種威性的對象,而我們的智慧則足以保證我們在那些上等人身邊擁有這種威性。儘管阿爾貝蒂娜已開始有鑑賞力,她仍然對這尊青銅像有某種崇拜,這種崇拜投射在我的身上就變成了一種敬意,這種來自阿爾貝蒂娜的敬意對我至關重要(遠比保留一尊有點不太體面的青銅像更加重要),因為我愛阿爾貝蒂娜。
然而,我受到束縛這種想法突然間不再使我感到難堪,我希望這種束縛持續下去,因為我仿佛覺得阿爾貝蒂娜痛切地感到她也在受束縛。毫無疑問,每當我問她呆在我家她是否愉快,她總是回答我說她不知道在哪裡還會比在這兒更加幸福。但是這些話卻往往與她那種憂鬱和煩躁的神情不相吻合。
顯然,如果她真有我以為她有的那些情趣,那麼滿足這些情趣受到阻礙就會令她惱火而使我寬慰,如此寬慰以至我覺得我不公正地譴責了她這一假設十分可能,即使按這種假設我很難解釋她的苦心刻意的行徑:阿爾貝蒂娜設法從來不獨自一人自由行動,她回家時不在門前停留片刻,每當她去打電話時總是讓某個能夠向我重複她的話的人,比如弗朗索瓦絲或安德烈陪伴她,當她和安德烈一起出去過,事後她總讓我單獨和安德烈在一起,卻又不露出有意為之的痕跡,好讓我得到關於她們外出的詳盡報告。某些很快克制住的不耐煩的衝動與這種奇蹟般的馴服形成了鮮明的反差,這些衝動使我自問,阿爾貝蒂娜是否打算掙脫她的枷鎖。一些次要的事件佐證了我的設想。有一天,我單獨外出時在帕西附近遇見了希塞爾,我們天南海北地聊開了。我立即對她說我經常看見阿爾貝蒂娜,我為自己能夠把這個消息告訴她而非常得意。希塞爾問我她在哪裡可以找到她,因為她剛好有什麼事要告訴她。「什麼事?」——「跟她的女伴有關的一些事。」——「什麼樣的女伴?我也許可以向您提供點情況,這不影響您見她。」——「噢,是些從前的女伴,我不記得她們叫什麼名字,」希塞爾含糊其辭地回答道,連忙抽身告退。她離開了我,自以為她的話謹慎得足以讓我明白一切。然而謊言終究經不起任何追究,一點點東西就能將它拆穿!如果關係到她甚至不知道姓名的從前的女伴,為什麼她「剛好」需要對阿爾貝蒂娜談談她們的事呢?「剛好」與戈達爾夫人心愛的口頭禪「真湊巧」如出一轍,這個副詞只能適用於一種非同尋常、恰到好處,也許是十萬火急,與確指的人物有關的東西。此外,她張張嘴,就象人們打呵欠時那樣,含糊其辭地對我說(同時身體幾乎也往後退,正如她在我們談話的這一刻開倒車那樣)「啊!我不知道,我不記得她們的姓名,」她張嘴說這話的樣子使她一臉撒謊像,她的聲調與臉是合拍的,而她先前說「我剛好」的那種截然不同、緊張活躍的神情說明了一個事實。我沒有盤問希塞爾。即使盤問她對我來說又有什麼用呢?當然,她撒謊的方式跟阿爾貝蒂娜不同。當然,阿爾貝蒂娜的謊言更令我痛心。但是首先,她們之間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她們在撒謊這個事實本身,而撒謊在某些場合是顯而易見的。並不是真相顯而易見,因為真相隱藏在謊言底下。眾所周知,每個殺人犯都自以為已經把一切籌劃得滴水不漏,不致被人逮住;到頭來,殺人犯幾乎總要被逮住。相反,撒謊的人卻極少被人發覺,特別是其中被人喜愛的撒謊女人。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她在那裡做了什麼。但是在她說話的時候,在她說到的另一件事,而這件事後面有她沒有道出的東西的時候,謊言即刻就被發現,嫉妒之心油然而起,因為人們意識到那是謊言卻又無法了解真相。在阿爾貝蒂娜身上,謊言是從人們在這段敘述中已經看到的許多特點中讓人感覺到的,主要是通過下面這個特點:當她說謊時,她的敘述便或是貧乏、疏忽,不真實,或者相反,充滿過多的旨在使敘述顯得真實的細枝末節。無論說謊的人怎麼想,顯得真實根本不等於真實。人們想聽某種真實的東西,卻聽到僅僅是顯得真實的東西,它也許比真實更加真實,也許過份真實,有點音樂欣賞能力的耳朵感覺到事實並非如此,正如聽見一行錯誤的詩句,或者聽到高聲把一個詞讀成另一個詞。耳朵對此有所感覺,如果是一個正在戀愛的人,他心裡便會驚慌不安。當人們因為不知道一個女人是經過貝里街還是經過華盛頓街,而改變了自己的生活時,他們為什麼不想一想,只要我們明智地持續幾年不見這個女人,那麼這幾米的差距以及那個女人本身將縮小到一億分之一(也就是縮小到我們無法覺察的數量),那時比格列佛還要大得多的人將會變成任何顯微鏡——至少是心靈的顯微鏡,因為無動於衷的記憶顯微慎倍數更高而且不那麼易碎——都看不見的小矮人!不管怎樣,雖然阿爾貝蒂娜的謊言與希塞爾的謊言有一個共同點——即撒謊本身——希塞爾撒謊的方式卻不同於阿爾貝蒂娜,也不同於安德烈,然而她們各自的謊言彼此之間卻配合默契、絲絲入扣,同時又千變萬化,以至這個小小的幫派具有某些商行,比如出版社或者新聞機構的那種不可滲透的嚴密性,儘管它們的組成人員多種多樣,不幸的作者卻根本無法知道他是否受到欺詐。報紙或者雜誌的主編撒起謊來態度特別真誠、鄭重,因為他在許多場合需要欺瞞如下事實,即當他高舉起真誠的旗幟對付其他的報紙主編或者戲劇導演以及其他的出版商時,他恰恰在做他所鞭笞過的事情,運用同樣唯利是圖的手段。公然宣稱(正如一個政黨的領袖那樣,正如任何事物那樣)撒謊是可怕的,這樣做往往迫使人們在不摘掉莊嚴的面具,不放下真誠這頂桂冠的情況下比其他人撒謊更多。
「真誠的人」的協會會員撒起謊來截然不同,而且樣子更加天真。他欺騙他的作者猶如欺騙自己的妻子,使用了滑稽笑劇中的一些噱頭。編輯部秘書,一個誠實而又粗俗的人撒起謊來直截了當,就象是向您許諾您的房屋將在房屋尚未開始營造之時竣工的一位建築師。擁有一顆天使般心靈的主編在其他三個人中間周旋,即使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他也會出於兄弟般情誼的考慮及溫柔的同舟共濟之情用一句不容置疑的話給他們以可貴的幫助。這四個人生活在永恆的糾紛之中,作者的到來終止了這些糾紛。他們超越個人之間爭吵,人人都記得前去援救受到威脅的「部隊」這一偉大的軍人職責。很久以來,我一直在這個「小幫派」面前扮演著作者的角色,而自己卻沒有意識到。如果希塞爾說「剛好」的時候想到了阿爾貝蒂娜的某個女伴,這個女伴一俟我的女友以這樣或那樣的藉口離開我,便準備跟她一起去旅行,如果她想通知阿爾貝蒂娜時機已經或者即將成熟,那麼希塞爾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會把這些事告訴我的,所以向她提問毫無用處。
象遇見希塞爾這樣的一些相會並不是加深我的疑慮的唯一原因。比方說,我欣賞阿爾貝蒂娜的繪畫。而阿爾貝蒂娜的繪畫,女囚的這些令人動容的消遣,使我深受感動,我為此向她表示祝賀。「不,畫得很糟,可我從來沒有上過一堂繪畫課。」——「有一天晚上,在巴爾貝克,您可是派人告訴我說您留下來上繪畫課。」我提請她回憶那個日子,並且對她說我當時即刻就明白,人們不在這個時辰上繪畫課。阿爾貝蒂娜滿臉通紅。「確實如此,」她說,「我沒有上繪畫課,我一開始對您撒了許多謊,這一點我承認。但是我不再對您撒謊了。」我真想知道一開始的謊言究竟是哪些!然而我心裡預先就清楚,她的招認會是新的謊言。因此我只是擁抱她。我只要她講出其中的一個謊言。她回答道:「那好吧!比如,我以前說大海的氣息讓我感到難受。」面對這種惡意,我就不再堅持了。
為了讓她覺得她的枷鎖不那麼沉重,對我來說最妙的莫過於讓她相信我將親手砸碎她的枷鎖。無論如何,我不能在這個時候把這個騙人的計劃向她和盤托出,她剛剛帶著過份的殷勤從特羅卡德羅回來;我所能做的,絕不是用與她決裂的威脅折磨她,而充其量是閉口不談我那顆感激的心正在編織的與她永遠共同生活的夢想。在打量她的時候,我很難克制自己不向她泄露這些夢,也許她也覺察了這一點,不幸的是,夢的表述沒有感染力。一個矯揉造作的老夫人的情形,正如德·夏呂斯先生那樣,由於他在自己的想像當中只看得見一個驕傲的年輕男子,於是便以為自己也變成了驕傲的年輕男子,正因為如此他變得更加矯揉造作更加滑稽可笑,這種情形更為普遍,一個熱戀之中的情夫的不幸就在於他沒有意識到當他看到自己面前的漂亮容貌時,他的情婦卻看到了他那張原有的臉,這張臉並沒有因美的視覺產生的快意而變得漂亮些,恰恰相反。愛情甚至不能說明所有這些普遍情形;我們看不見我們的身體,其他人卻看見了,我們「追隨著」我們的思想,對其他人來說那是不可見的;而這是擺在我們面前的東西。藝術家有時將這種東西顯示在他的作品中。因此,作者會使欣賞其作品的人感到失望,因為這種內在的美不完全反映在作者的臉上。
一切被愛的人,在某種程度上說甚至是一切人,在我們眼裡都是雅努斯,如果這人離開我們,他向我們顯露的就是令我們欣喜的那一面,如果我們知道這人永遠受我們支配,他向我們展露的就是陰鬱的那一面。對阿爾貝蒂娜來說,與她長期共存的社會具有另一種我在這段敘述中無法言表的難以忍受之處。另一個人的生活與她的生活捆綁在一起,就象捆綁著一枚炸彈,丟下炸彈就必定犯罪,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曲折、坎坷、危險、擔憂,想到虛假和貌似真實的事以後會被信以為真而自己又無法解釋時的恐懼,假使人們的貼心知己中有個瘋子的話,就會體驗到這些感情,請以這些感情作比較。比如,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與莫雷爾生活在一起表示同情(對那天下午情景的回憶立即使我感到我的左胸遠比右胸脹大);姑且不論他們之間是否有關係,德·夏呂斯先生一開始大概不知道莫雷爾是瘋子。莫雷爾的美,他的平庸,他的高傲大概使男爵不想去深究,直至淒涼的日子來臨,在那些日子裡,莫雷爾指責德·夏呂斯先生憂鬱,而又無法作出解釋,莫雷爾藉助荒謬而又極為微妙的推理攻擊他的多疑,用絕望的決定威脅他,在這些決定中始終起作用的是對最直接的利益的最奸詐的考慮。這一切只不過是比較。阿爾貝蒂娜不是瘋子。
我心裡明白,這一天貝戈特的死使我非常難過。眾所周知,他的病拖了很久。當然不是指他起初得的病,那是自然產生的疾病。自然產生的疾病似乎只可能很短暫。但是醫學卻把握了延長疾病的藝術。藥物、和藥物提供的暫時的緩解及藥物中斷後又產生的身體不適形成了一種患病的假象,病人的習慣最終會使這種假象穩定下來,而且使它一直照原樣繼續下去,就象孩子們患百日咳痊癒很久之後還一陣一陣咳嗽那樣。接著,藥物不太起作用了,人們就增加劑量,藥物不再生效,反而由於長期使用不當開始產生危害。藥物的天然屬性恐怕不會讓它們持久發揮作用。幾乎可以與這種自然屬性匹敵的醫學卻能夠迫使人們臥床,迫使他們繼續服藥,否則便會死亡,這真是一大奇蹟。這一來,人為的疾病紮下了根,變成一種次要而又真實的疾病,區別僅僅在於自然產生的疾病會痊癒,而醫學製造的疾病卻永遠不會痊癒,因為醫學不懂得痊癒的奧秘。
幾年以前,貝戈特已經足不出戶了。再說,他也從不喜歡社交界,或者說他曾經喜歡過一天,那僅僅是為了蔑視它,正如他蔑視其他的一切那樣,而且是以他自己的方式蔑視,即是說並非因為得不到而蔑視,而是剛得到便加以蔑視。他的生活如此簡樸,人們猜不出他究竟富有到什麼程度,即使知道也可能出錯,因為大家認為他非常吝嗇,然而從來沒有人象他那樣慷慨。他跟女人,確切地說跟少女在一起時尤其慷慨,她們為自己付出太少而得到太多感到慚愧。在他自己看來他是可以原諒的,因為他知道,只有在感到自己愛著別人的氣氛里他才能更好地創作。愛情,這未免言過其實,微微滲入肌膚的快感有助於文學工作,因為這種樂趣壓倒了其他樂趣,比如社交的樂趣,以及普遍認可的樂趣。即使這種愛情帶來幻滅,它至少可以用同樣的方式觸動心靈的表層,否則心靈會變得毫無生氣。因此,為了使作家先與別的人既疏遠又適應,隨後再讓一架超過了一定年限,有停頓趨向的思想機器開動起來,欲望對作家來說不無裨益。人無法幸福,然而人卻能指出妨礙幸福的原因,假使沒有失望這類突然的缺口,這些原因對我們來說仍然是不可見的。夢想是無法實現的,這一點我們明白;如果沒有欲望,我們也許就不會夢想,夢想是有益的,為此人們可以看見夢想的破滅,夢想的破滅具有教育意義。貝戈特也在思忖:「我為少女花費的錢比百萬富翁花費的錢還多,但是她們給我帶來的樂趣或者失望使我寫出一本給我帶來錢財的書。」從經濟角度來看,這種推論是荒謬的,然而他在這樣把黃金轉化為愛撫,把愛撫轉化為黃金的過程中無疑得到了某種樂趣。當我外祖母故世的時候,我們看到,精疲力盡的晚年喜歡憩息。然而在社交界中卻只有談話。她對談話反應遲鈍,但是她有權趕走那些不過是問題和答案化身的女人。出了社交界,女人們重新變成凝視的對象,這使精疲力竭的老人感到那樣舒適。總而言之,這一切現在已經不再有問題。我說過貝戈特已足不出戶,他在他的臥室起床一個小時渾身就得裹上披巾和花格毛毯,穿著人們在大冷天外出或者坐火車時穿的一切。他只讓極少數朋友在他身邊出入,在這些朋友面前為了替自己辯解,他指著他身上的花格披巾和毛毯愉快地說:「您還想怎麼樣,親愛的,阿納格薩戈爾說過,人生就是一種旅行。」就這樣,他慢慢感到越來越冷,就象一個小星宿預示著地球這個大星宿的景象:溫暖逐漸離開地球,生命隨即消逝。因此人類靠作品復活是不可能了。因為在將來,人類的作品要想光照後世,首先必須有人類存在。如果某些種類的動物能更長久地抵禦嚴寒的侵襲,那麼當人類不復存在的時候,即使貝戈特的榮耀還能持續到那個時候,這種榮耀頃刻之間也會永遠消失。能夠閱讀他作品的並不是最後僅存的那些動物,因為它們不大可能象過五旬節的使徒那樣無師自通地學會人類的各種語言。
在去世前的幾個月里,貝戈特遭受到失眠的折磨,更糟的是,他剛剛睡著就惡夢纏身,要是他醒了這些惡夢也會促使他避免重新入睡,很久以來,他一直喜歡做夢,甚至喜歡不詳的夢,由於這些夢,和這些夢與人們在清醒狀態中面對的現實互相矛盾,最遲在醒來時我們就會因做夢而深深感到我們曾經睡著過。但是,貝戈特的惡夢並非辦此,當他談到惡夢時,以前,他老聽到一些不愉快事情經過他的腦海。而現在,夢仿佛來自他的身外,他感到一個兇惡的女人手上拿著一塊濕抹布從他臉上擦過,竭力把他弄醒;臀部的搔癢難熬;車夫的狂怒——因為貝戈特在睡夢中曾經低聲抱怨自己駕駛技術糟糕——那個瘋狂暴怒的車夫向作家撲過來,咬他的手指,鋸他的手指。最後,當他在睡眠中光線很暗時,大自然便進行了一次不穿服裝,用中風奪走他的生命的排練:貝戈特乘坐轎車進入斯萬家新別墅的門廊,他想下車。一陣閃電般的暈眩使他呆坐在車座上,看門人試圖幫助他下車,他仍然坐著,不能起身挪動他的雙腿。他想緊緊抓住他面前的石柱,但是沒有足夠的力量支撐他站起來。
他看過一些醫生,這些被召請的人受寵若驚,診斷出他的不適是由於他過分勤勉(他已經二十年沒有做任何事了),由於他過度操勞。他們勸他不要看恐怖小說(他從來不看書),多曬「對生命必不可少的」太陽(他有幾年稍感舒服全靠他在家幽居),增加飲食(這使他逐漸消瘦,倒為他的惡夢提供了營養)。他的一個醫生擅長於自相矛盾和戲弄人,在沒有其他人在場的時候,為了不傷害他,貝戈特一看見他就把別人對他的忠告作為自己的意見轉告他,那醫生矢口否認,以為貝戈特想讓他開出他喜歡的某種藥,便立刻禁用這種藥,為了達到目的,他經常用即刻編造的一些理由,在貝戈特用以具體反駁他的明顯的事實面前,醫生不能自圓其說,不得不在同一句話里自相矛盾,然而他又用新的理由強調同樣的禁令。貝戈特回頭去找第一批醫生當中的一位,這人以頭腦靈活而自鳴得意,尤其在一位文人面前,如果貝戈特委婉地說:「我覺得某醫生好象對我說過——當然是從前——那會使我的腎臟和大腦充血……」,那人就會露出狡黠的笑容,舉起手指說道:「我是說使用,而不是濫用。當然,任何藥物,誇張地說,都是一種同時具有利和弊兩個方面的武器。」我們的身體具有某種有益於我們健康的本能,正如我們的心靈具有道德責任感,這是醫學博士或神學博士的任何准許都無法代替的。我們知道冷水浴會使我們害病,我們仍舊喜歡洗冷水澡;我們總能找到醫生來建議我們洗冷水澡,而不是來防止洗冷水澡的害處。貝戈特明智地遵從每個醫生幾年來下的禁令。幾個星期之後,從前的意外再度出現,新的意外更加嚴重。每分鐘都痛得死去活來,再加上被短促的惡夢打斷的失眠,貝戈特不再請醫生了,他試著服用各種麻醉藥,而且卓有成效不過劑量過多,他信任地看著每種麻醉藥附帶的簡介,簡介上都說明睡眠的必要性,但是又含蓄指出,所有催人入睡的藥品(除了說明書介紹的瓶內裝的產品,這種產品從無毒副作用的)都有毒性,而且因此產生的副作用比病痛更糟。貝戈特試過各種麻醉藥。某些麻醉藥與我們常用的,由比如戊基和乙基製成的麻醉藥類別迥異。人們只能懷著對未知事物的美妙期待吞咽成份完全不同的新藥。心跳得就象赴第一次約會。新的藥物即將把我們引向哪些鮮為人知的睡眠和夢幻呢?藥物現在已經進入我們的身體、左右著我們的思想。我們將以何種方式入睡?一旦我們睡著了,這種全能的主宰會讓我們通過哪些古怪的途徑,到達哪些顛峰,哪些無法測量的深淵呢?我們在這種旅行中會有哪一類新的感受呢?新藥會使我們不舒服?心情恬淡快活?死亡?貝戈特的死發生在他把自己如此這般地託付給這些朋友(朋友還是敵人?)當中最厲害的一個之後的第二天。他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去世的:尿毒症的輕微發作是人們建議他休息的原因。但是一位批評家在文章里談到過的弗美爾的《德爾夫特小景》(從海牙美術館借來舉辦一次荷蘭畫展的畫)中一小塊黃色的牆面(貝戈特不記得了)畫得如此美妙,單獨把它抽出來看,就好象是一件珍貴的中國藝術作品,具有一種自身的美,貝戈特十分欣賞並且自以為非常熟悉這幅畫,因此他吃了幾隻土豆,離開家門去參觀畫展。剛一踏上台階,他就感到頭暈目眩。他從幾幅畫前面走過,感到如此虛假的藝術實在枯燥無味而且毫無用處,還比不上威尼斯的宮殿或者海邊簡樸的房屋的新鮮空氣和陽光。最後,他來到弗美爾的畫前,他記得這幅畫比他熟悉的其它畫更有光彩更不一般,然而,由於批評家的文章,他第一次注意到一些穿藍衣服的小人物,沙子是玫瑰紅的,最後是那一小塊黃色牆面的珍貴材料。他頭暈得更加厲害;他目不轉睛地緊盯住這一小塊珍貴的黃色牆面,猶如小孩盯住他想捉住的一隻黃蝴蝶看。「我也該這樣寫,」他說,「我最後幾本書太枯燥了,應該塗上幾層色彩,好讓我的句子本身變得珍貴,就象這一小塊黃色的牆面。」這時,嚴重的暈眩並沒有過去。在天國的磅秤上一端的秤盤盛著他自己的一生,另一端則裝著被如此優美地畫成黃色的一小塊牆面。他感到自己不小心把前一個天平托盤誤認為後一個了。他心想:
「我可不願讓晚報把我當成這次畫展的雜聞來談。」
他重複再三:「帶擋雨披檐的一小塊黃色牆面,一小塊黃色牆面。」與此同時,他跌坐在一張環形沙發上;剎那間他不再想他有生命危險,他重又樂觀起來,心想:「這僅僅是沒有熟透的那些土豆引起的消化不良,毫無關係。」又一陣暈眩向他襲來,他從沙發滾到地上,所有的參觀者和守衛都朝他跑去。他死了。永遠死了?誰能說得准呢?當然,招魂術試驗和宗教信條都不能證明人死後靈魂還存在。人們只能說,今生今世發生的一切就仿佛我們是帶著前世承諾的沉重義務進入今世似的。在我們現世的生活條件下,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以為我們有必要行善、體貼、甚至禮貌,不信神的藝術家也沒有任何理由以為自己有必要把一個片斷重畫二十遍,他由此引起的讚嘆對他那被蛆蟲啃咬的身體來說無關緊要,正如一個永遠不為人知,僅僅以弗美爾的名字出現的藝術家運用許多技巧和經過反覆推敲才畫出來的黃色牆面那樣。所有這些在現時生活中沒有得到認可的義務似乎屬於一個不同的,建築在仁慈、認真、奉獻之上的世界,一個與當今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我們這個不同的世界出來再出生在當今的世界,也許在回到那個世界之前,還會在那些陌生的律法影響下生活,我們服從那些律法,因為我們的心還受著它們的薰陶,但並不知道誰創立了這些律法——深刻的智力活動使人接近這些律法,而只有——說不定還不止呢——愚蠢的人才看不到它們。因此,貝戈特並沒有永遠死去這種想法是真實可信的。
人們埋葬了他,但是在喪禮的整個夜晚,在燈火通明的玻璃櫥窗里,他的那些三本一疊的書猶如展開翅膀的天使在守夜,對於已經不在人世的他來說,那仿佛是他復活的象徵。
我曾經說過,我知道貝戈特是在那一天去世的。我對那些說他是前一天去世的報紙——彼此都重複著同一個調子——的這種不準確十分欣賞。就在前一天,阿爾貝蒂娜遇到過他,她當天晚上就對我講述了這件事,她甚至因此遲到了一會兒,因為貝戈特跟她聊了很久。毫無疑問,貝戈特是與阿爾貝蒂娜進行最後一次談話的。她是通過我認識貝戈特的,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了,她出於好奇想要拜見他,我便在一年前寫信給這位年邁的大師,把她引薦給他。他同意了我的請求,我想他心裡有點不舒服,因為我重新見他只是為了讓另一個人高興,這證實了我對他的冷漠。這些情況經常發生:有時,人們不是為了享受重新跟他交談的樂趣,而是為了第三者而懇求他或者她,他或者她的斷然拒絕使被我們監護的女人以為我們在炫耀自己擁有一種莫須有的能力;更多的則是,天才或者著名的美人同意了,然而由於他們的榮譽受到了侮辱,他們的情感受到了挫傷,他們對我們只懷有一種已經淡薄了的,憂傷而又帶點輕蔑的感情。在錯誤地指責報紙不準確之後,我猜測了很久,因為那一天,阿爾貝蒂娜根本沒有遇到貝戈特,但是,當時我卻一刻也不曾懷疑過她,因為她向我講述這件事時神態自然,而且我在很久以後才了解她那坦然撒謊的迷人技巧。她所說的、她所招認的與事實如此不謀而合——我們無可辯駁地看到並了解到這點——所以她就這樣在她的生活間隙當中散布了另一種生活的種種插曲,當時我沒有懷疑這另一種生活是虛假的,只是在很久以後我才覺察到了這一點。我曾補充說,「當她招認的時候」,下面談談為什麼。有的時候,一些奇特的比較使我對她產生過嫉妒和懷疑,在這種懷疑里,在過去,或者很遺憾在將來,有另外一個人。為了對我掌握的事實顯得有把握,我說出了姓名,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是啊,一禮拜前我在離家幾步遠的地方遇見過她。我出於禮貌內她還禮。我跟她一起走了兩步。但是我們之間沒有過任何事情,從來也不會有任何事情。」而阿爾貝蒂娜卻根本沒有遇到過這個人,最充分的理由就是那人已有十個月沒去巴黎。但是我的女友覺得完全否認不足為信。因此她虛構了這次短暫的相會,她說得那麼實在,我仿佛看到那位夫人停下腳步,向她問好,跟她一起走了幾步。假如我這時在外面,我的感官也許會向我證實,那位夫人沒有跟阿爾貝蒂娜走過幾步。然而即使我知道事實恰好相反,那也是得之於一系列推理中的一個環節(我們信任的那些人的話語環環緊扣),而不是感官的實證。為了引用感官的這種實證,我必須恰好在外面,而事實並非如此。不過人們可以想像,這樣一個假設也不是難以置信的:我有可能在阿爾貝蒂娜那天晚上(她沒有看見我)對我說她跟那位夫人一起走了幾步的那個時辰外出並且來到街上,那樣我就會知道阿爾貝蒂娜在撒謊。這是否確鑿?一片該死的陰霾占據了我的頭腦,我可能會懷疑我看到過她獨自一人,只要我設法了解由於哪種視覺幻象我才沒有看見那位夫人,我就不會因為自己的誤會大吃一驚了,因為天體世界也並不比人類,尤其是我們熱愛的人的真實活動更難認識,就些人為了對付我們的懷疑,會用一些保護他們自己的謊言使他們更加理直氣壯。他們可以讓我們麻木不仁的愛情相信,我們熱愛的女人在國外有並不存在的姐妹,兄弟、嫂子,這種情形又能持續多少年呢?
感官的實證本身也是一種思想活動,在這個活動中自信造就了事實。我們好多次都看到,有時聽覺給弗朗索瓦絲帶來的不是人們說出的那句話,而是她自己信以為真的那句話,這就足以使她聽不進一種更加優美的發音對她的暗中糾正。我們的膳食總管也是如此。德·夏呂斯先生這時穿著——因為他變化多端——顏色很淺,在千萬個人當中一眼便能認出的褲子。不過,我們的膳食總管以為「公共小便池」(plssotiere)①一詞(這個詞指德·蓋爾芒特公爵所謂的朗比托小廁所,聽到這樣的稱呼,德·朗比托先生火冒三丈)就是「pistieie」的意思,他一生中從來沒聽到任何人說過「公共小便池」,儘管人們經常在他面前提到這個詞。但是,謬誤要比信任更加頑固,而且謬誤從不對自己的自信加以反省。膳食總管經常說:「德·夏呂斯男爵先生長時間呆在小便池裡(pistieie)肯定是因為他得了一種病。這就是一個老色鬼的下場。他還穿著長褲。今天早晨,夫人派我去納伊買東西。在勃艮第街,我看見德·夏呂斯男爵先生走進了公共小便處。一個多小時之後,當我從納伊回來時,我在同一個小便處,在老地方又看見了他的黃褲子,他總是呆在中間好讓別人看不見他。」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誰比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位侄女更漂亮、更高貴、更年輕。然而我卻聽見我有時去去的那家餐廳的守門人在她經過的時候說:「瞧瞧這個自命不凡的老婦人,象什麼樣子!少說也有八十歲。」關於年齡,我看他對自己的話也難以相信。但是,每當她經過飯店前去看望她那兩個離這裡不遠的可愛的姑婆德·弗桑薩克夫人和德·巴爾魯爾夫人時,聚集在他身邊的那些跑堂的人都要嘲笑一番,他們以為這個小美人的臉看上去有八十歲,守門人形容「自命不凡的老婦人」的八十高齡被用到了她的身上,這也許是開玩笑,也許不是。要是有人對他們說,她比飯店裡兩個女出納之中的一個更出色,他們可能會笑破肚子,而那個患著濕診,肥胖得可笑的女出納在他們眼裡居然是個美婦人。也許只有性慾才能阻止他們產生這樣的謬誤,假使性慾在所謂自命不凡的老婦人經過時發生作用,那些跑堂的也突然對這位年輕的女神起了饞心才能。然而,由於一些不為人知的,可能是社會方面的原因,這種欲望並沒有起作用。況且其中還有許多值得商榷的地方。對我們大家來說,世界是真實的,在每個人看來世界又是不同的。為了敘述的順序,如果我們不必局限於一些無聊的理由,有多少更重大的理由使我們能夠指出這卷書的開頭,有多麼膚淺多麼騙人,在那一卷里我說我在自己的床上聽見世界忽而在這種天氣忽而在那種天氣里甦醒了!是啊,我被迫使事物變得淺薄,成為撒謊的人,然而每天早晨醒來的不是一個世界,而是成千上萬個,幾乎與人類的眼珠和智慧一樣多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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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pissotiere比pistiere多一個音節,而後者是不存在的。
提到阿爾貝蒂娜,我從來不知道哪些婦女在使謊言生動形象,染上生活本身的色彩這一點上比她更具有獨到的天賦,除非是她的一位女友——我那些如花似玉的少女當中的一位,她也象阿爾貝蒂娜那樣嬌艷,但是她那凸凹不平的側影就象一串串玫瑰花,花串又長又彎曲,我忘記了這種玫瑰的名字。從說謊的角度來看,這個少女比阿爾貝蒂娜更勝一籌,因為她說謊時沒有一刻顯得痛苦,也沒有因惱怒而省去什麼不說,而這些現象在我的女友那裡比比皆是。然而我說過,她在編造一小滴水不漏的故事時迷人可愛,因為聽她說話的人在自己面前看到了她說的——卻又是想像出來的——那些東西,把她的話當作自己親眼目睹的了。激勵阿爾貝蒂娜的只有貌似的逼真,而根本沒有使我產生嫉妒的欲望。因為也許並不引人關注的阿爾貝蒂娜喜歡得到別人的奉承。不過,在這部作品當中,即使我有過而且可以有許多機會表現嫉妒怎樣增強了愛情,我也是站在情人的立場這樣做的。但是,哪怕這個人的傲氣幾乎已蕩然無存,哪怕他會因為別離而死去,他也不會用奉承去響應假想的不忠,他會自己走開,或者並不遠遠離去,而強迫自己裝出冷漠的樣子。因此,他的情婦使他備受折磨痛苦,這對情婦來說倒純粹是一種損失。相反,她可以用一句巧妙的話,用溫情脈脈的愛撫去驅除折磨他的種種疑慮,儘管他自以為對此無動於衷,情夫也許並沒有體會到由嫉妒引起的愛情的猛烈增長,但他突然不再痛苦,他感到幸福、動情、放鬆,猶如人們在一場風暴過後大雨降臨時感到的那樣,當人們還在大栗樹底下感受到掛在樹上的水珠間隔很久才一滴一滴垂落下來的時候,色彩絢麗的太陽已經重新出現了,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他對治癒自己的那個女人的感激之情。阿爾貝蒂娜知道我喜歡報答她對我的盛情,這也許正說明她是為了開脫自己才杜撰出那些故事,承認得那麼自然的,我並不懷疑她的故事,其中的一個就是遇到貝戈特,而他當時已經死了。直到現在,我只知道阿爾貝蒂娜這些謊言,比如,弗朗索瓦絲在巴爾貝克向我報告的,我忘記說了,儘管這些謊言他我受到了莫大的傷害:「因為她不願來,她就對我說:『您難道不能對先生說您沒有找到我,說我已經出去了?』」然而熱愛我們的「下人們」,正如熱愛我的弗朗索瓦絲,他們喜歡刺傷我們的自尊心。
晚飯後,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想乘著我已經起床的機會去看望一些朋友,比如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德·蓋爾芒特夫人、康布爾梅一家,我不太清楚,總之是我在他們家裡能夠找到的那些人。但是我沒有說出我準備去看望的維爾迪蘭一家的姓。我問她是否願意跟我一起去。。她藉口沒有裙袍。
「再說,我的頭髮也梳理得太不象樣子。您是否堅持要我繼續保持這種髮型呢?」她突然伸出一隻手向我告別,她攤開胳膊,聳起肩膀,就象從前她在巴爾貝克海灘上那樣,此後她再沒有過這樣的動作。這個被人遺忘的動作使阿爾貝蒂娜的身體獲得了活力,她變成還不大了解我時的那個阿爾貝蒂娜了。這種舉動使外表唐突、拘泥虛禮的阿爾貝蒂娜恢復了她原來的新鮮感,她的陌生感,甚至使她回到了她自己的天地。我看到了這個少女背後的大海,自從我不再去海邊以後,我從來也沒有看到大海象這樣向我招手。「我的姨媽覺得這髮型會使我顯老,」她神情陰鬱地補充道。我心想:「但願她姨媽說得對!」讓娃娃臉的阿爾貝蒂娜使邦當夫人顯得更年輕,這正是她姨媽最大的追求,還有,最好阿爾貝蒂嫁在嫁給我之前別花她的錢,而且從我們結婚那天起她還會有所收益。但是我希望的恰好相反,我願意阿爾貝蒂娜別顯得那麼年輕、那麼漂亮,少在街上讓人回首顧盼,因為無論是討厭的老嫗還是被愛戀的女人衰老的面容都不能使一個嫉妒的情夫感到放心,不過讓我感到痛心的是,我要求阿爾貝蒂娜採納的那種髮型在她看來竟然是又一重幽禁。哪怕我遠離阿爾貝蒂娜,不斷地把我與她聯繫在一起的還是這種新的居家的親切感。
我對阿爾貝蒂娜說讓她陪我去蓋爾芒特和康布爾梅家,我不太清楚我究竟想去哪裡,她對我說她沒心思去,我便去了維爾迪蘭家。正當我動身去維爾迪蘭家的時候,我到那裡聽音樂會的念頭使我聯想起下午的情景:「蕩婦、蕩婦」——失戀的情景,也許是妒火中燒的情景,然而又是獸性大發的情景,除了言語之外,其獸性和一頭愛上女人(如果可以這麼說)的大猴對這女人幹得出來的一模一樣——,正當我在街上打算叫一輛出租馬車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男人的抽泣聲,他坐在一塊界石上試圖克制住自己的情緒。我走上前去:那人雙手捧著腦袋,看上去象個年輕男子;從他大衣里露出的白顏色判斷,他似乎穿著套裝,繫著白色領帶。聽到我的聲音,他才發現自己的臉上掛滿淚水,但是他立即認出是我,並且掉轉臉去。那是莫雷爾。他知道我已經認出了他,便竭力止住淚水,他對我說,他因為心裡難受在這裡停停。他對我說:「就在今天,我粗暴地侮辱了一個女人,我對她曾經一往情深。卑鄙的傢伙才會這麼幹,因為她愛我。」——「時間長了她也許會忘記,」我回答說,我沒有想到這樣說話會顯得我好象耳聞目睹了下午的情景似的。然而他一個勁地傷心去了,根本沒有想到我會知道點什麼。「她也許會忘記,」他對我說。「但是我卻無法忘記。我為自己感到羞愧,我討厭自己!不過歸根到底,既然已經說了也沒有辦法,再怎麼做也無濟於事。當我被激怒時,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而這對我的健康非常不利,我的神經完全錯亂了,」正如所有的神經衰弱患者那樣,他對自己的身體十分擔心。如果下午我看到的是一頭猛獸的愛情怒火,那麼今天晚上,幾個小時之間恍若過去了幾個世紀,一種新的感情,一種羞愧、後悔、憂傷的感情則表明:野獸向人類轉變的演化過程中一個冗長的階段已經過去。儘管如此,我卻始終聽到「蕩婦」的喊聲,我惟恐下一輪再循環到野蠻狀態。況且我也很難理解所發生的一切,這點再自然不過,因為德·夏呂斯先生本人也完全不知道幾天來,尤其是今天,甚至在那段與小提琴手的精神狀態並無直接關係的不體面插曲之前,莫雷爾的神經衰弱已經又犯了。實際上他在上個月就飛快地勾搭上了絮比安的侄女,而勾搭的速度卻比他原先的期望要慢得多,他可以象未婚夫那樣隨心所欲地帶她出去。然而,當他在準備強姦的勾當中陷得深了些時,尤其是當他對自己的未婚妻說要她跟別的少女交朋友並把她們提供給他時,他遭到了抵制,這激怒了他。這一下(她過於貞潔也好,相反她自願失身也罷),他的欲望一落千丈。他決定斷絕關係,不過他覺得男爵這個人雖然邪惡卻也十分仗義,他害怕斷絕關係之後德·夏呂斯先生會趕他出門。所以,他半個月前就下決心不再去見那個少女,讓德·夏呂斯先生和絮比安在他倆之間去解決(他使用了一個更加康布爾梅式的動詞),並且打算在宣布斷絕關係之前,「溜」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去。
愛情的結局使他有點傷心,因此,儘管他與絮比安侄女的行為在微不足道的細節上恰恰可以同他與男爵在聖馬爾斯吃晚餐時他當著男爵的面論說的行為相吻合,這兩種行為可能還是截然不同的,而他在自己論說過的行為中沒有料到的一些不太惡劣的感情可能美化了他的真實行為並且使之情感化。相反,現實比計劃更糟的唯一地方倒在於計劃中他覺得在這樣一種背棄之後似乎不可能留在巴黎。現在,對他來說,為了一樁如此簡單的事情「溜走」未免太過份了。這意味著離開無疑會發怒的男爵,破壞自己的地位。還會失去男爵給他的一切錢財。一想到這一切在所難免,他便心煩意亂,他一連幾個小時傷心落淚,為了不去想這些,他用了嗎啡,是小心翼翼用的。然後,他的頭腦中突然轉過一個念頭,毫無疑問,這種想法在頭腦中逐漸產生成形已有一段時間了,那就是:在斷絕關係與完全跟德·夏呂斯先生鬧翻之間的選擇也許並非兩者必居其一。失去男爵供給的一切錢財損失太大了。莫雷爾猶豫不決,他有好幾天都在發愁,就象他見了布洛克時發愁一樣,然後他得出結論,絮比安和他的侄女試圖讓他落入一個圈套,他們大概在為這樁占便宜的交易而感到慶幸。他覺得總之是那個少女自己不好,她笨拙得簡直不知道怎樣用肉慾去纏住他。對他來說,犧牲他在德·夏呂斯先生家的地位不僅荒唐,而且他們訂婚以來他請少女吃過的那些昂貴的晚餐也很可惜,他也許可以報賬,就象那個每月都把自己的「賬本」交給我舅舅的隨身男僕的兒子那樣,因為賬本的單數對一般人來說意味著印成鉛字的著作,而對「殿下」們和隨身僕役來說便失去了這層意思。對僕役來說這個詞意味著賬本;對「殿下」們意味著人們記事的本子(在巴爾貝克,一天,盧森堡公主對我說她沒有帶書,我正想把《冰島漁夫》和《達拉斯貢城的達達蘭》借給她時才明白她想說的意思;並非她日子過得不太愉快,而是因為她沒帶本子,我要給她留名字就難一些)。
儘管莫雷爾對他行為的後果看法老變,儘管兩個月之前當他狂熱地愛上絮比安的侄女時,他也許會認為這種行為十分可憎,儘管半個月來他一再重申這種行為本身是自然的,值得稱道的,這種行為卻仍然使他的神經質狀態更加嚴重,剛才他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中申明斷絕關係的。他已經做好了「出氣」的充分準備,即使(除非是在瞬間的衝動中)不拿這個少女出氣,殘存的愛情使他對少女還心有餘悸,也就是說她還殘存一絲愛意,至少也要拿男爵出氣。不過,他在晚飯前對男爵守口如瓶,因為他把他本人專業上的精湛技藝看得高於一切,當他要演奏高難度作品的時候(比如今天晚上在維爾迪蘭家),他就避免(儘量避免,而這比下午的情景更夠他受的)一切可能使他的演奏動作不連貫的東西。就象一個熱衷於賽車運動的外科大夫在他要動手術的時候不再開車。因此,他在對我說話的同時輕輕地逐個活動他的手指,看看手指是否恢復了它們的靈活。他皺皺眉頭,那意思好象是還有一點神經質的僵硬。然而,為了不讓手指更僵硬,他放鬆面部,正如人們在沒有睡著覺或者沒有輕易占有一個女人時不讓自己激動惱火那樣,因為他生怕恐懼症本身會進一步耽擱他睡眠或者享樂的時間。所以,他希望重新恢復心靈的寧靜,以便象往常一樣專心致志地在維爾迪蘭家演奏,他還希望讓我證實他的痛苦,因為我後來看出了這一點,為此在他看來,最簡單的莫過於懇求我立即離開。他的懇求是多餘的,因為離開他對我是一種解脫。當我們往同一幢住宅走去,在離住宅還有幾分鐘的路程時,我真害怕他要求我開車帶他同往,我對下午的情景印象太深,所以這段路如果讓莫雷爾在我身邊我不能不感到有點厭惡。莫雷爾對絮比安侄女的愛情,後來的冷漠或者說憎惡很可能發自真心。不幸的是,他已經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如此行事,突然「貼上」一個少女,向她發誓永遠愛她,甚至向他出示他隨身攜帶的手槍,說假使他卑鄙殘忍到拋棄她,他就叫自己腦袋開花。後來他還是拋棄了她,並且感到某種怨恨而不是悔疚。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這也不可能是最後一次,所以許多少女——忘不了他卻被他忘懷的少女——感到痛苦——比如絮比安的侄女,她仍然痛苦了很久,她在繼續愛著莫雷爾的同時又很蔑視他——她們痛苦,而且準備在內心苦痛難熬時發泄出來,因為莫雷爾那張堅硬猶如大理石,俊美猶如古代藝術品的面容就象一尊希臘雕像的碎片那樣充塞在她們當中的每一個人的腦海之中,還有他那漂亮的頭髮,機智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嵌進不該接受它們的頭顱便形成腫塊,而這腫塊又無法開刀。然而,久而久之,這些如此堅硬的碎片終於滑落到一個地方,在這裡它們已引不起太大的痛苦,也不動彈;人們再也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那就是遺忘,或者說無足輕重的記憶。
我在白天有兩個收穫。一方面,由於阿爾貝蒂娜的溫順給我帶來了寧靜,我有可能,從而也下了決心跟她斷絕關係。另一方面,我坐在我的鋼琴前等待她的那段時間裡反思的結果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想爭取把自己重新得到的自由奉獻給藝術,而藝術並不是某種值得人們為它作奉獻的東西,而是某種生命之外的東西,它與人生虛浮的榮譽和一事無成都毫不相干,從作品中獲得真正的個性這種表象僅僅來自技巧上的逼真。如果說我度過的下午在我身上留下了其他的,也許是更加深刻的東西,那麼這些東西是在很久之後才被我了解的。至於我明確地權衡過的這兩個收穫,它們不會持續很久;因為從那天晚上開始,我關於藝術的看法便在那天下午的感受逐漸減弱時重新占據上風,相反,我說的寧靜以及由此而來的我能夠獻身藝術的自由倒會重新棄我而去。
我的車沿著堤岸駛近維爾迪蘭家,我讓司機停車。其實我剛剛看見布里肖在波拿巴特街的拐角從有軌電車裡走下來,他用一張舊報紙擦拭自己的皮鞋,戴上銀灰色手套。我朝他走去。一段時間以來,他的眼疾逐漸惡化,所以他佩戴了一副——猶如實驗室一般闊氣的——新眼鏡,就象天文望遠鏡那樣功率大而且複雜,眼鏡仿佛用螺絲擰在他的眼睛上;他把眼鏡的焦距對準我,並且認出是我。眼鏡的狀況良好。但是,透過眼鏡,我卻覺察到呆在這種大功率的設備底下的是一縷細微的、淡淡的、痙攣的、垂死的漠然目光,正如在那些對人們幹的活報酬太多的實驗室里,有人把一隻微不足道、瀕臨死亡的小動物置於最精密的儀器之下那樣。我把自己的胳膊伸給這個半瞎的人,好讓他放心走路。「這一次,我們不是在大舍爾堡附近,」他對我說,「而是在小敦刻爾克旁邊碰面了,」我覺得他的話實在無聊,因為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是我又不敢問布里肖那是什麼意思,與其害怕他的輕蔑,我倒更怕他的解釋。我回答他說,我很想看看從前斯萬每天晚上與奧黛特會面的那間客廳。「怎麼,您熟悉這些古老的故事?」他對我說。「不過,詩人完全有理由稱之為:grandespatiummortalisaevi。」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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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死而復活的巨大空間。
在當時,斯萬的逝世使我大為震驚。斯萬死了!斯萬在這個句子中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所有格的作用。我從此領會了獨特的死亡,由命運派遣為斯萬服務的死亡。因為我們說死是為了簡化,然而有多少人就幾乎有同樣多的死亡。有些感官我們並不具備,這種官能使我們能夠看見朝四面八方疾速奔跑的死神,命運之神把活躍的死神往這個人或那個人引過去。這些死神往往只有在兩、三年之後才能完全從自己的工作中解放出來。飛奔的死神把癌症放入斯萬的脅部,然後又跑開去干別的活,直到外科大夫動完手術時再重新回來,以便把癌症再次放進去。繼而,人們從《高盧人報》中看到,斯萬的健康令人不安,但是他的身體不適正在有效地恢復。於是,在咽氣之前的幾分鐘,死神就象一個不會毀滅您而會照料您的修女前來倍伴您度過最後的時刻,用最後的光環為這個心臟已經停止跳動,身體永遠冰涼的人加冕。正是死神的多樣性,它們來回走動的神秘性,它們身上致命的披肩的色彩使報紙的字裡行間具有某種引起如此強烈感受的東西:「我們非常遺憾地獲悉,查理·斯萬先生因患某種痛苦的疾病的後遺症於昨日在巴黎寓所逝世。作為巴黎人,他的思想備受重視,他在有選擇的人際關係中始終忠誠可靠,為此也深孚眾望,藝術文學界將一致對他的逝世表示哀悼,他對文學藝術高超精微的鑑賞力使他深受喜愛和歡迎。賽馬俱樂部全體國人也對這位成員的逝世表示惋惜,他在俱樂部不僅資深而且馴馬有方。他還是同盟聯誼會和農業聯誼會會員。前不久,他遞交了王家街聯誼會成員的辭呈。他的精神風貌以及他引人注目的聲望卻仍然在音樂繪畫的大型活動中,尤其在藝術預展或開幕式上引起公眾的興趣,他甚至在極少出戶的最後那幾年仍舊是這些領域忠實的常客。喪禮即將舉行,云云。」
從這一點來看,如果不是「有身分的人」沒有名望,頭銜會使屍體腐爛更快。毫無疑問,沒有突出個性的人只能默默無聞,即使那人是於塞斯公爵。然而公爵這頂桂冠還會把各種因素聚集起來並保持一段時間,有如阿爾貝蒂娜喜歡吃的冰糕暫時保持好看的形狀,而那些熱衷於上流社會生活資產階級人士一俟死去,他們的名字立即就會解體,「脫模」融化。我們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談到加蒂埃時把他當作德拉特雷穆瓦伊公爵的好朋友,當作一個在貴族圈子中備受推崇的人。對下一代人來說,加蒂埃變成了那麼不定型的東西,以至把他歸到於首飾商加蒂埃一類人還算抬高了他的身價,他可能會嘲笑那些無知的人竟然把他跟首飾商混淆起來!相反,斯萬卻是個具有出色的文化藝術個性的人;儘管他沒有任何「作品」,他卻有倖存留了一點時間。然而,親愛的查理·斯萬,我在年輕時對您了解甚少,而在您離墳墓不遠時,因為那個也許被您看作小傻瓜的人已經把您作為他的一部小說的主人公,人們已經又開始談論您了,也許您因此還會活下去。在迪索描繪王家街聯誼會的陽台這幅畫中,您在加里費、埃德蒙·德·波利尼亞克和聖莫里斯中間,人們在談這幅畫時之所以經常談到您,那是因為人們看到,在斯萬這個人物身上有您的某些特徵。
再談談更普遍的事實,我曾經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裡聽見斯萬本人談到他的這種預期之中而又出乎意料的死,是在公爵夫人侄女舉行宴會的那天晚上。一天晚上我瀏覽報紙時,他的訃告就象不合時宜地插進來的幾行神秘的文字頓時吸引了我,我當時又重新體會到了同樣的死亡獨特而又扣人心弦的怪異性。這幾行文字足以使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只能用姓名,用見諸文字的姓名,而且是突然間從陽世轉到陰間的姓名來應答別人的人。正是這幾行字使我仍然渴望進一步了解維爾迪蘭從前居住過的地方,斯萬當時還不光見諸於報紙上的幾行文字,他那時經常和奧黛特在那個地方共進晚餐。還應該補充說(這使我為斯萬之死悲哀的時間比為另一個人之死悲哀的時間更長,儘管去了解的動機與他的死亡的個別怪異性無關),我沒有去看望希爾貝特,而我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卻答應過斯萬去看她,他沒有把這條「別的理由」告訴我;在那天晚上,他暗示過這條理由,為此他還選擇我作他與親王交談的知情人;上千個問題又湧現在我面前(猶如水泡從水底冒上來那樣),我想就最不相干的主題問他:關於弗美爾,關於德·穆西先生,關於他本人,關於布歇的一張壁毯,關於貢布雷,毫無疑問,這些問題並不迫切,因為我已經把這些問題擱置再三,然而自從他封住了牙關不可能再答覆之後,這些問題在我看來便顯得至關重要了。
「噢,不,」布里肖又說,「斯萬不是在這裡遇到他未來的妻子的,至少他只是在最後的時刻,在局部摧毀了維爾迪蘭夫人的第一個住處的那場災難之後才來這裡的。!
不幸的是,我惟恐在布里肖眼前展示在我看來似乎不合適的奢侈,因為這位大學教師沒有奢侈的份兒,我急急忙忙走下小汽車,司機不明白我為了在布里肖發現我之前躲遠點而飛快地對他說的話。結果是司機又走過來與我們攀談,他問我是否要來接我;我趕忙對他說好吧,並為此對乘坐公共汽車到來的大學教師表示倍加尊重。
「啊!您是坐小汽車來的,」他鄭重其事地對我說。——「我的上帝,這是最偶然不過的事;我從來不乘小汽車。我總是乘坐公共汽車或者步行。不過,如果您答應我坐進這輛破車,今天晚上陪您回家對我來說也許是莫大的榮幸;我們會有點擠。但您總是對我那麼寬厚。」唉,我心想,向他提出這樣的建議對我毫無損失,既然因為阿爾貝蒂娜的緣故我得老回家。她在任何人都不能前來見她的那個時辰呆在我家,這就使我能夠象下午那樣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時間,下午我知道她即將從特羅卡德羅回來,我又並不急於再見她。然而,歸根到底,也象下午那樣,我感覺到我有一個女人,我在回家時就不會經歷孤獨引起的有益於健康的興奮。「我樂意接受,」布里肖回答我說。「在您提到過的那個時期,我們的朋友任在蒙達利維街一個寬敞的帶夾層的一樓,夾層對著花園,房屋當然不算豪華,但比起威尼斯大使的住宅我更喜歡這房子。」布里肖告訴我,「今天晚上,『孔蒂碼頭』(自從維爾迪蘭遷到那裡之後,他的老常客談起他的沙龍便這樣稱呼)有德·夏呂斯先生組織的盛大音樂『招待會』。」他還說,在我剛才談到過的從前那些日子,小中心是另一番景象,基調也截然不同,這不僅僅因為常客們更年輕的緣故。他向我講了埃爾斯蒂爾的一些惡作劇(他稱之為「純粹的瞎胡鬧』),比如有一天,他在最後一刻裝作走掉的樣子,然後裝扮成臨時加班的司廚長走進來,他在遞盤子的同時湊到假裝正經的普特布斯男爵夫人耳邊說了一些放蕩的話,男爵夫人又怕又氣,滿臉通紅;接著,在晚飯結束前他消失了,他讓人把一個盛滿水的浴缸抬進客廳,當人們離開飯桌時,他赤條條一絲不掛地走出浴缸,嘴裡罵罵咧咧;還有,有幾次大家穿著紙做的,由埃爾斯蒂爾設計、裁剪、繪製的服裝前來夜宵,那是他的傑作,有一次布里肖穿了查理七世宮廷中一個貴族大老爺的服裝,腳上穿的是尖長的翹頭鞋,另一次他穿著拿破崙一世的服裝,埃爾斯蒂爾用封信的火漆給這套服裝製作了一條榮譽軍團飾帶。簡而言之,布里肖正在他的頭腦中重溫當時的客廳,客廳里的大窗戶,那些被正午的太陽曬糟了,需要更換的矮腳長沙發。他聲稱,與今天的額廳相比,他更喜歡往日的客廳。當然,我很清楚布里肖所理解的「客廳」——就象教堂這個詞不僅指宗教建築,而且還指信徒的團體——不僅指那個夾層,而且還指常去那裡光顧的人,他們去那裡尋求的特殊的樂趣,在他的記憶中是這些長沙發使那些人和事變得更清晰了,當時有人下午前來拜會維爾迪蘭夫人時就坐在這些長沙發上等待她準備就緒,當時外面栗樹上的粉紅色花朵,壁爐上花瓶里的石竹仿佛是在用它們的粉紅顏色笑盈盈地向來訪者親切致意,表示它們聚精會神地期待著姍姍來遲的女主人。然而,這個「客廳』在他看來之所以比現在的客廳更勝一籌,那也許是因為我們的思想就象老普羅透斯①,對什麼樣的形式都無法屈從,甚至在社交生活里,我們的思想也會突然脫離一個艱難而緩慢地臻於完善的客廳,而去喜歡一個不太出色的客廳,正如奧黛特讓奧多拍攝的那些「經過整修」的照片,照片中她身穿公主的寬大裙袍,朗代里克為她捲髮,比起這些照片來,斯萬更喜歡照相簿上那張在尼斯拍攝的小照,在這張小照上,她頭戴呢絨遮陽闊邊女軟帽,散亂的頭髮從繡著蝴蝶花,黑絲絨打結的草帽中露出來(照片越舊,女人們一般看上去也就越老),風姿綽約使她看上去年輕了二十歲,就象一個可能比實際年齡大二十歲的小丫環。也許他還熱衷於向我吹噓我所不知道的事,告訴我他曾經品嘗過我不可能領略的種種樂趣。況且,只要指出這兩、三個不復存在的人,用他自己的談話方式賦予這些人的魅力以某種神秘的東西,他也就做到了這一點;我覺得人們向我講述的關於維爾迪蘭家的一切都過於粗淺;就連我從前認識的斯萬,我也責備自己沒有對他加以足夠的注意,對他的注意也沒有做到大公無私,在他一面接待我一面等候他的妻子回來吃午飯時我也沒有認真聽他說話,他給我看一些精品時我也沒有認真聽他解說,因為我現在明白了,他堪與從前最出色的健談者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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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他是一個海神,能占卜凶吉,隨時變化形狀。
來到維爾迪蘭夫人家的時候,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正挺著他那大腹便便的肚子朝我們走來,還無可奈何地讓一個流氓乞丐之類的人跟在他身後,現在他經過哪怕表面看去無人問津的角落,這類人也會從那裡冒出來,因為這大塊頭醜八怪總是身不由己地讓這類人跟著他,哪怕隔一段距離呢,就象鯊魚總由它的嚮導護送一般,這與第一年在巴爾貝克見到的那個外貌冷峻、裝出具有男子氣概而又高傲的陌生人形成了那麼鮮明的對照,我覺得好象發現了一個處於不同公轉周期的天體,旁邊還有一個衛星,而且這天體只有變圓了才能被人看見,或者說發現了一個病人,這病人現在染上的疾病在幾年前只是一個小腫塊,當時他很容易掩蓋這腫塊,所以沒有被人察覺它的嚴重性。儘管布里肖動過的一次手術使他以為即將永遠喪失的視力恢復了一點點,我卻不知道他是否發覺了不離男爵左右的那個流氓。再說這也無關緊要,因為在拉斯普利埃之後,而且儘管大學教師跟他有交情,德·夏呂斯先生的出現仍然引起了他某種不快。毫無疑問,對每個人來說,別人的生命都在暗地裡通過各種途徑延伸,誰也猜不出是怎樣的途徑。謊言,儘管經帶騙人,而且人們所有的交談都少不了謊言,謊言卻不能圓滿地掩飾惡感或關心的感情,或一次裝作沒有進行過的拜訪,或和情婦溜出去玩過的一天,而他又不願意妻子知道——即使不讓猜出他的壞品行,就是好名聲也不能使妻子蒙在鼓裡對此一無無知。這些壞品行可以在一生當中不被察覺;夜晚在河堤上的一次相會都會偶然暴露這些不道德行為;況且這通常很難理解,必須有一個知情的第三者向您提供無人知曉的難以得到的內情。然而,這些壞品行一旦為人所知,就會把人嚇一跳,因為人們感覺到這事荒唐之至遠不止出於道德觀念,德·絮希-勒迪克夫人的道德觀念最不強了,她的兒子們用利益去貶低和解釋任何事物她都可能加以認可,利益對所有的人來說是可以理解的。然而,當她得知她的兒子們每次去德·夏呂斯先生家拜訪,他都仿佛命里註定,必然按時擰他們的下巴,而且彼此互相擰下巴時,她就禁止他們繼續去他家。她感受到對生理奧秘的不安,這種感情使她心裡琢磨與自己保持著良好關係的鄰居是否染上了吃人肉的毛病,男爵再三問她:「我最近難道見不到這些年輕人了?」對此她回答說,他們正忙於自己的功課,忙於準備一次旅行,等等,心裡卻對自己十分窩火。不負責任使錯誤甚至罪惡罪加一等,無論人們對此怎麼說。如果朗德呂(就算他確實殺死過一些女人)這樣做是出於私利,對私利,人是可以抵制的,那他還有可能得到特赦,然而如果是出於一種無法抗拒的性虐待狂,他就等不到特赦了。
布里肖在與男爵的友誼剛剛開始的時候,在他家講一些粗俗的玩笑話,當他講的話已不再是老生常談而是表示理解時,那些玩笑就被一種愉快掩蓋下的痛苦感情代替了。他在朗誦柏拉圖作品的片段、維吉爾的詩行時感到心安理得,因為他這個在頭腦方面也是瞎子的人並不明白在當時愛戀一個年輕男子等於今天(與柏拉圖的理論相比,蘇格拉底的玩笑對此的揭示更加出色)供養一個舞女,然後同她訂婚。德·夏呂斯先生本人可能也不明白這一點,他把自己的怪癖與友誼相混淆,而友誼與怪癖卻是兩碼事,他還把伯拉克西特列斯的競技者與溫順的拳擊手混淆起來。他不想看到,自從十九世紀以來(拉布呂耶爾說過,「虔誠王子手下的虔誠朝臣可能是無神論王子手下的無神論者」),任何習慣上的同性戀——柏拉圖的年輕人的同性戀和維吉爾的牧羊人的同性戀都一樣——已經消失,殘存下來並且日益繁多的只有人們向其他人秘而不宣以及自我扭曲的那種不自願而又神經質的同性戀。而德·夏呂斯先生的過錯也許在於他沒有堅決否認異教的家譜。怎樣的道德優勢才能換取一點點形體美呀!忒奧克里托斯筆下那個牧羊人愛慕一個少年,日後他也並沒有理由非得比為阿瑪里利斯吹笛子的牧羊人心腸更軟,思想更細膩不可。因為前者並不是沾染了什麼病而是服從了當時的風尚。只有這種克服了重重障礙而殘存下來、可恥而又缺乏生氣的同性戀才是唯一真實的、唯一能夠在同一個人身上與道德品質的完美相稱的東西。當人們在思考純肉慾小小的轉移,和感官的輕微瑕疵時,一想到肉體竟可能與美德發生關係便會嚇得哆嗦,這些美德說明,詩人和音樂家們的天地在德·蓋爾芒特公爵眼裡如此難以理解,它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卻比較能夠理解。德·夏呂斯先生內心有家庭小擺設式的情趣,這倒不令人驚訝;可是,竟讓他通過狹窄的縫隙借光理解了貝多芬和委羅內塞!然而,這並不能使健康的人遇到這種情況不感到害怕;一個寫出一首好詩的瘋子用最正當的理由向健康的人解釋,他被關起來是錯誤的,是因為他的妻子太壞,他請求他們去瘋人院院長那裡進行干預,他還對人們強迫他和別人擠在一起連聲抱怨,並且因此得出這樣的結論:「瞧瞧,這人就要到院子裡來同我說話了,我不得不勉強和他接觸,這人以為他就是耶穌-基督。然而,這正好向我證明我和什麼樣的瘋子關在一起;他不可能是耶穌-基督,因為耶穌-基督是我!」而就在片刻之前人們還準備去向精神病醫生指出他的錯誤呢。聽到上面那些話,即使人們想到這同一個人每天推敲的那首令人讚嘆的詩,人們也會遠遠走開,正如德·絮希夫人的兒子遠離德·夏呂斯先生,倒不是因為他對他們有什麼傷害,而是因為邀請次數過多而且邀請的結果是擰他們的下巴。詩人值得同情,他必須在沒有任何維吉爾引導的情況下穿越由硫磺和瀝青組成的地獄的那些圓圈,投身於從天而降的大火中,為的是從天上帶回索多姆①的幾個居民。他的作品沒有任何魅力;他的生活與那些還俗的人一樣刻板嚴肅,這些人遵循最清白的單身漢的守則,以便人們只能將他們脫下教士長袍歸咎於喪失信仰,而不能歸咎於其它。作家的情況就不盡相同了。有什麼樣的瘋病醫生經常接觸瘋子而自己卻不會發瘋呢?他如能肯定促使他照料瘋子的並不是他先天的和潛在的瘋病,那倒是幸運的事。精神病醫生的研究對象經常反作用於他。但是在此之前,促使他選擇這個對象的又是哪種模糊不清的癖好,哪種令人懾服的恐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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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勒斯坦一古城。《聖經》說,因其墮落而毀於天火。
男爵裝作沒有看見這個緊跟在他身後、形跡可疑的人(當男爵在林蔭大道碰運氣或者穿越聖拉薩爾車站的大廳時,這些追隨者有幾打之多,他們抱著得到一枚五法朗銀幣的希望對他窮追不捨),生怕那傢伙斗膽向他開口,他假惺惺低下他那與撲過粉的臉蛋形成鮮明對比的染黑的眼睫毛,使他活象格雷戈描繪的一個宗教裁判所的大法官。然而這個神甫卻令人生畏,看上去象個被停止職權的神甫,練習他的嗜好和保護這種嗜好的秘訣的必要性強迫他作出各種妥協,結果恰好把男爵試圖掩飾的東西暴露在臉孔的表面,這東西就是被說成道德敗壞的放蕩生活,實際上,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這種道德敗壞都能一望而知,因為它遲早要具體地表現出來,擴散在容貌上,尤其在面頰和眼睛四周,正如在生理上黃赭增多是一種肝病的表現,令人厭惡的紅斑是一種皮膚病的表現那樣。此外,從前被德·夏呂斯先生埋藏在他自己最隱密的內心深處的邪惡如今卻象油脂一樣,不僅浮現在這張搽粉的面孔的雙頰,確切地說,下垂的臉頰上,在他那自由放縱而且已開始肥胖的軀體的豐滿的胸脯,滾圓的臀部上,而且現在已溢露於他的言談之間了。
「布里肖,難道您晚上就是這樣跟漂亮小伙子一起散步的嗎?」他說著走近我們。流氓一時不知所措,趁此走開了。
「太好了!我們可要把這事告訴您那批索邦大學的年輕學生,原來您才不是一個那么正經的人。話得說回來,和年輕人在一起,對您確實有好處;教授先生,您嬌嫩得就象一朵小玫瑰。恕我打擾了你們,瞧你們當時高興的神情,簡直象兩個發瘋的姑娘。你們當然不需要我這樣一個老婆婆來掃你們的興。既然你們差不多都招了,我就不要特意為這件事去作懺悔了。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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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今晚我們有幸見到您的表妹嗎?哦!她人真漂亮。如果她能進一步講究穿著藝術,那就更加完美了;懂得這門藝術的人真是屈指可數,可她則是天生就擁有這門藝術的」。我在此必須說明,德·夏呂斯先生與我迥然不同。他「天生擁有」洞悉入微的秉賦。他能將某人的穿著打扮觀察得仔仔細細,看一幅畫,能把任何細部記得一絲不漏。說到衣裙帽飾,有些刻薄的人或專斷的理論家一定會說,一個男子如果為男性的魅力所吸引,那麼反之他天生就會對女子的服飾發生興趣,會對此加以考察,精於此道。有時候這種觀點還真能靈驗。男性們仿佛將夏呂斯之類的人的肉慾和溫情都吸引到自己這一方,而女性們從夏呂斯之類的人那裡所能獲得的滿足只能是「柏拉圖式的」(此形容詞毫不恰當)趣味,甚至簡單地說,就是一種趣味;不過這種趣味保你無比講究,精不厭細。後來有人給德·夏呂斯先生起過一個別號,戲稱他「女裁縫」,看來這個別號是非常貼切的。但是它的趣味和他的觀察力涉及面很廣。上文說過,那天晚上我在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家裡用過晚餐後前去拜訪他,借著他的指點,我才發現,他府邸上珍藏著數件精品。別人不加注意的東西,包括對藝術品和晚餐菜餚(從繪畫到飲食,無所不包)他都能一眼看出個中精華。我總是替德·夏呂斯先生惋惜,他不該把自己的藝術天賦局限起來,僅僅滿足於畫幾幅扇面饋贈嫂子(上文說過,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拿在手裡並不是為了煽風,而是為了炫耀,藉以向人顯示巴拉麥德對她的友情),或者滿足於彈一手鋼琴,以便在為莫雷爾小提琴伴奏時不出差錯。我說,我總是替德·夏呂斯先生可惜,現在還是如此,因為他從未撰寫過什麼東西。當然,我這話並不是說,因為他說話寫信不乏才氣,因此就能斷言他有可能成為一名才華橫溢的作家。有些才能是不能混為一談的。我們見過,有些出言平平的人能寫出驚人之作,而那些口若懸河的人一旦提筆,竟不及一名庸才。總之我可以斷定。如果德·夏呂斯願意試筆,先從他熟諳的藝術題材入手,那麼就會火焰噴射,光芒萬丈,社交能手定能變成大師級作家。我經常對他這麼說,可是他就是從來不肯提筆。也許這僅僅出於懶惰,或者是那些輝煌的晚會和鄙俗不堪的娛樂活動吞噬了他的所有時間;在蓋爾芒特家,聽憑他們的需要,海闊天空起來沒完沒了。我為他惋惜,更是因為他只要與人交談,其機智就從不能擺脫其性格,即便是在他談鋒極健,光彩奪人時,其情況也是如此,一邊是妙語連珠,一邊卻玩世不恭。他在沙龍里的時候充滿智慧,敏銳好奇,但同時,他卻欺凌弱者,對並未侮辱過他的人也要施以報復,甚至卑鄙地設法離間朋友。如果他不學沙龍閒者,對書籍既崇拜又憎恨,而是真正著書立說的話,我們得到的將是他洗淨惡素以後獨有的精神價值。這樣沒有任何東西會妨礙我們對他大加崇拜,他的許多優點還會使友誼綻開花朵。
當然,他在寸方的紙上究竟能實現什麼,我在此所作的估計可能發生錯誤,但只要他提筆寫作,那他就已經做了一件罕見的好事,因為他不僅凡物都能識別,而且所識之物,他能都道出名來。誠然,跟他交談,即便我沒有學會怎麼觀察事物(我總是走神,感情總是飄向別處),我至少也看出了一些事物;沒有他,我對這些事物就會始終視而不見。但是這些事物的名稱本來可以幫助我回憶起事物形象和色彩,我卻總是聽過便忘,無法記住。如果他寫在書上,即便是劣等的書——我不信他寫出的書會是劣作——那將是一本多麼美妙的詞典,一類多麼取之不竭的詞彙大全啊!不過誰能預料?也許他真的不會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卻甘受那在我們的命運前面屢設障礙的妖魔的驅使,去寫那些味同嚼蠟的連載小說以至那些無人問津的遊記和歷險記。
「是的,她很注意衣著,更確切地說,很注意穿著打扮。」夏呂斯先生接著談論阿爾貝蒂娜。「我唯有一絲疑慮,即不知她是否真的做到按照自己天生的麗質來穿著梳妝。此事我也有一定的責任,有時出主意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我去拉斯普利埃莊園時,常常給您表妹一些指點,可是那些話也許較多地出於當時當地以及附近海濱的特殊環境,而沒有考慮到她固有的性格特點,結果使她的舉止打扮有些偏於輕佻。我承認,我見過她穿一身漂亮的塔蘭丹布妝服,戴著迷人的薄紗圍巾和玫瑰紅無邊小帽;即便上面插了一根玫瑰紅的羽飾,也無損於它的美觀。不過我深信,她那真實無假的美貌,需要比這些可愛的破布爛絮更好的衣飾來裝點。無邊小帽怎配得上這一頭茂發,換一俄羅斯冠冕不是更能顯出其價值?適於穿古式戲裙的女子不多。但是我們這位已具婦人風姿的姑娘就屬例外;她要穿上熱那亞天鵝絨的古裝裙(我由此想到埃爾斯蒂爾和福迪尼產制的連衣裙)就正合她的體態,如果裙子上再鑲掛一些舊時的珍奇珠寶(這是最令人們嘆為觀止的),如橄欖石、白鐵礦和稀世的拉長石岩,我絕不怕這會顯得累贅羅嗦。她跟體態豐腴的美貌女子一樣,身體本身就需要得到一種重量上的平衡。她到拉斯普利埃莊園吃飯去的時候,漂亮的大包小包就隨身沉甸甸地背著,這您一定還記憶猶新吧。待到她將來在農莊舉行婚禮的時候,除了塗脂抹粉,化妝一番以外,還可以在一個淡藍的青金石盒裡備一些白珍珠和紅寶石碾成的脂粉;我想那不會是充假的,因為她可能是和一個富人結婚。
「夠了,男爵!」布里肖打斷了他的話。他是擔心這最後一句話會刺傷我的心,因為他對我和阿爾貝蒂娜兩人的關係是否純潔,是否真的屬於表親將信將疑。「您就是這樣來關心小姐們的!」
「在這孩子面前您最好還是住嘴,爛皮癬。」德·夏呂斯先生奚落道。他的手順勢一揮,樣子是要逼布里肖不要多嘴,可那隻手卻落在我的肩上。——作者注。
絮比安覺得,先不用著急把事情告訴德·夏呂斯先生,保護他女兒不受反擊才是當務之急。為此,德·夏呂斯先生對下午發生的事情還蒙在鼓裡,對成婚一事深信不疑,心情十分愉快。這些偉大的單身漢仿佛是在用一種虛幻的父性來給自己悲涼的獨身生活添加一份溫存,尋找某種安慰。「布里肖,說句真話,」他笑著向我們轉過身來補充道,「看見您和別人在一起如此風流,我有點顧慮。你們手挽著手,看起來就象一對情侶似的。嗨,布里肖,您倒是什麼也不在乎!」他說這番話,是否是他思想衰老造成的自然結果?如今他的思想不如以往了,沒有足夠的自控能力,有時候說話會言不由衷,深藏四十餘載的隱私會不慎說漏出來。他說這番話或者是不是對平民觀點的鄙夷?總而言之,蓋爾芒特家的人自己就都是平民之見,連德·夏呂斯的長兄,德·蓋爾芒特公爵也不例外,他只是表現形式不同而己。有一次,我母親親眼目睹,公爵敞著睡服,毫無顧忌地站在窗口刮鬍子。德·夏呂斯先生往後摘下草帽,透開寬闊的前額,利用片刻時間鬆掉繃在臉上的面具。他是否是在東錫埃爾到多維爾炎熱的途中染上了這無拘無束的危險習慣?凡是了解莫雷爾已經不愛德·夏呂斯的人,看見他倆還親如夫妻,都會感到驚奇。德·夏呂斯先生的情況是,淫亂只帶給他千篇一律的肉體快感,對此他早已感到膩味,他本能地去尋求和創造新的成績。對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厭倦了之後,他便返回另一極端,重新熱衷於自以為將永世詛咒的東西,比如模仿起「夫妻生活」或「慈父恩澤」。有時候,對這樣一套他猶感不足,還要搞些新花樣。他就象一個正常男子一樣,平生完全可能願意與一個小伙子一起過夜,然後又去和一個女人同枕共眠,這完全出於與前相似的好奇心,只是倒錯而已。不過這兩種好奇心都是不健康的。男爵由於夏利①的緣故,始終以「常客」的身份出入於小圈子。所以,儘管他為了偽裝自己,進行了長期努力,其結果恰如有些歐洲人那樣,一去殖民地探險或者小住,就不象去法國,忘記了應有的行為準則。但是,內心的革命,較之在維爾迪蘭小圈子內消磨的時間,更有效地使德·夏呂斯先生擺脫了最後的社會約束:他起初對自身的異常現象一無所知,日後剛認識到這種異常現象時驚恐萬狀,過後也就習以為常了,竟至忘了,自己終於不覺羞愧,能夠認可的事情,向別人坦然承認卻不能沒有危險。南極也好,勃朗峰也罷,事實上都不如淫亂的內心,即與眾不同的思想,能為我們提供一塊長期離群索居的地方。夏呂斯先生從前就是如此形容淫亂的。如今他又給它添上了一層可親的形象,把它看成一個人所難免的瑕疵,猶如懶惰、閒散或貪食一樣,甚至可以說討人喜歡,十分有趣。夏呂斯先生不僅意識到自己的特殊性格激發著那種好奇心,而且盡力滿足,增加刺激,維持不熄,以此尋找某種樂趣。有位猶太記者,每天都在捍衛天主教,也許他並不是指望別人對他刮目相待,而是為了不致於使那些好心的取笑者大失所望;德·夏呂斯先生就和這位記者一樣,在小圈子裡對那些傷風敗俗的事情大加指責,似乎不用別人邀請,他都會樂意模仿英國腔或者穆內-絮利②來說話一樣。同時他又在眾人面前炫耀其藝術鑑賞家的才能,還慷慨解囊,分攤到自己頭上的那份錢毫不猶豫就掏了出來。所以,德·夏呂斯先生威脅布里肖,說要到索邦大學告他與小伙子一起散步,這與受過割禮的專欄編輯大談「教會的長女」③和「耶穌的聖心」是一樣的道理,也就是說雖然沒有假仁假義之嫌,但也難免有譁眾取寵之弊。不過,我們不僅應該注意到德·夏呂斯先生的語言內容正在發生變化——現在的話與他從前敢說的話大相徑庭——而且還應該注意到他的語調和舉止也正在發生變化——他現在的語調、舉止和以前受他嚴厲指責的有些人的語調舉止竟十分相似。我們應該從這雙重的變化中尋找原因,這才有意味。他現在偶而會發出幾下輕叫聲。於他,這是無意的,因為這聲音十分低沉;然而那些性慾倒錯的人這麼叫出聲來則是故意的。他們互相見面致意一律用「我親愛的」。對這種忸怩作態,德·夏呂斯先生素來持反對態度。然而,猶如一個全身癱瘓或體內失調的人最終總要顯出某種症狀一樣,德·夏呂斯這類人,惡習發展到一定程度必要作出這種媚態,別人仿佛只是故意進行一種天才而又忠實的模仿而已。其實不然。雖然我曾經見過德·夏呂斯先生身著黑色西服,留一頭平發,不苟言笑,而那些年輕人卻塗脂抹粉,綴滿首飾,但那種純粹的心理做作告訴我們,他們之間只是表面不同而已。正如一個是煩躁型的人,說話時急迫不安,不停搖晃;另一個是神經病人,說話慢條斯理,始終平平靜靜,但在醫生看來,前一位同樣患了精神衰弱症。醫生知道,這兩個都在憂心忡忡,內心都備受痛苦的煎熬。此外,我們還發現,德·夏呂斯先生已顯出各種衰老的跡象,談話中有些用語從前就大量使用,現在則發展到了出奇膨脹,脫口而出的地步(例如:「一系列情況」)。男爵句句不離這些用語,似乎必不可少地要求助於保護人一樣。「夏利已經來了嗎?」我們正要走到宅邸前去按門鈴,布里肖問德·夏呂斯先生。「哦!我不知道,」男爵手在空中一揮,半眯著眼睛說,樣子就象怕別人說他守口不嚴似的。也許男爵因為說漏了有些話,已經遭到了莫雷爾的責備(莫雷爾既是懦夫,又愛虛榮,高興時借德·夏呂斯先生來點綴自己,不高興則六親不認;他把那些無關緊要的話也看得比什麼都嚴重)。「您知道,他幹些什麼,我全然不知。」如果說兩個互有直接關係的人在交談中互相撒謊的話,那末,一位第三者在和一個情人談到這位情人的心上人時,那自然更是謊言連篇,不管此人的性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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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莫雷爾的別名。
②法蘭西喜劇演員(1841—1916),最著名的角色為《安德洛瑪克》中的奧雷斯特,還演過哈姆雷特和俄底浦斯王。
③指法國。
「您是好久以前見到他的嗎?」我問德·夏呂斯先生。我裝出一副既不怕跟他談論莫雷爾,也不輕信他和莫雷爾朝夕相處的樣子。「他今天早晨剛巧明未過,才呆了五分鐘。我還沒有睡醒,他坐在我的床邊,象要強姦我似的。」我立刻想到,德·夏呂斯先生一定是在一小時前剛見過夏利,因為如果我們問一個情婦,她是什麼時候見到她那位情夫的——大家都知道那是她的情夫,她也猜測到大家是這麼認為的——是否和他一起用了午後點心,她必定回答說:「我在午飯前一會兒見到他的。」這兩個事實之間唯一的區別是,一個是騙人的,另一個是真實的。不過,兩個同樣是無辜的,或者毋寧說,同樣也是有罪的。這些答語是由一定的因素決定的。回答人自己並不知道,決定因素很多,事實的比重卻很小,兩相不成比例,以至回答人藉此就不顧事實如何了。不了解這一點,我們就無法明白為什麼情婦(此處為德·夏呂斯先生)總是選擇騙人的事實。但是物理學家認為,即便再小的木球在空間仍然總有它的一席地位,其原因就在於制約著比它大得多的物體的引力定律跟斥力定律之間存在著衝突或者平衡。備忘起見,暫舉幾例。譬如:那種故意要顯出自然灑脫的欲望,那種明有幽余還遮遮掩掩的本能性動作(這是一種害羞與炫耀的混合心理),那種把自己覺得十分愉快的事情透露給別人,並向人顯示出自己正愛人所愛的需要(這是對對方內心活動無言的洞察,這種洞察力超過對方的洞察力,致使對對方作出過低的估計,或者這種洞察力低於對方的洞察力,結果對對方作出過高的估計),那種自然的縱火欲以及起火後丟車保帥的意願,這種種規律都在互相矛盾中發生著作用,更為普遍地制約著關於各種各樣問題的回答。譬如,有一個人我們明明是晚上看見他的,卻硬說成是早晨看見的。那麼,我們與此人的關係是屬於純潔的、「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還是相反,是一種肉體的聯繫,這就值得探討。總的來說,儘管德·夏呂斯先生的淫邪有增無減,不時地暗暗流露出來,有時甚至直接發明出一些有害於他自己的事情,但是在這一段生活中,他仍在設法表明夏利和他夏呂斯不是同一類人,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是一種友誼。但他不妨(有時他的話也許是真的)有時又會露出破綻(譬如他矢口最後見到他是在早晨)。也許他是忘乎所以,不慎道出了真情,也許他是為了吹噓一番,或者出於多愁善感,甚至覺得如能迷惑聽者,便能顯出自己才智超人,因此他不惜編織彌天大謊。「您知道,他對於我來說,」男爵接著說,「只是一個志同道合的年輕朋友,我對他感情最為深摯,我敢肯定他對我也抱有同樣的感情(看來他對這一點是拿不準的,不然他為什麼覺得有必要當眾聲明,他敢肯定呢?),但是我們倆之間沒有任何其他關係,沒有那種事情,您可聽清楚,根本沒有那種事情。」男爵說話的口氣十分自然,如同是在談論一個女人。「是的,他早晨來拉拉我的腳。他明明知道我討厭別人看見我在睡覺。您不討厭嗎?噢!真難看極了,讓人討厭,丑得讓人害怕。我知道我已不是一個二十五歲的人了,我並不是還要裝出一副天真少女的樣子,但是人保持一點小小的俊俏還是必要的。」
男爵說莫雷爾只是他一個志同道合的年輕朋友,此話也許不假。「他幹些什麼事,我根本不知道,我對他的生活起居,一概不知。」他說這話時以為自己是在說謊,其實也許說的確是實話·且說(趁德·夏呂斯先生、布里肖和我朝維爾迪蘭夫人的公館走去的當兒,我們插一段後話,將幾星期後的故事提前到這裡來敘說;這段後話說完之後,我們再立刻接著原來的故事講下去),且說,這次晚會以後過了不久,男爵無意之中打開了一封別人寫給莫雷爾的信,為之震驚不已,陷入深深的痛苦。這封信反過來大概也引起了我強烈的悲傷。此信出自於女演員萊婭之手。該演員只對女人發生興趣,素來以此聞名。她給莫雷爾的信(德·夏呂斯先生做夢也沒想到他會認識她)字裡行間充滿了情慾,其下流程度使我們在此不能全文加以援引。但是我們只需舉一個例子,比如萊婭和他說話,通篇都用陰性,什麼:「邋遢姑娘,走開!」,「我親愛的美人」,「你,你起碼也是這種人」,等等,不一而足。信中還提及其他好幾位女子,她們跟莫雷爾和萊婭似乎保持著同樣親密的友情。此外,萊婭對供養她的軍官奚落起來,猶如莫雷爾對德·夏呂斯先生進行嘲諷那樣,每每尖酸刻薄。她說:「他在信中竟勸我老實聽話!你聽聽,我的小白貓。」對於德·夏呂斯先生來說,這些話泄露的天機,其所料不及,也絕不亞於莫雷爾和萊婭之間如此特殊的關係。然而,尤其使男爵感到震驚的是那些關於「也是這種人」之類的話。他起先還蒙在鼓裡,久而久之,他終於明白自己「也是那種人」。不過眼下他對業已獲得的這一概念重又發生了疑問。原先當他發現自己「也是這種人」的時候,他以為從此事情非常明白,自己的興趣,如聖西門所說,不在女人身上。然而現在通過莫雷爾的事情,「也是這種人』的說法又加上了德·夏呂斯先生聞所未聞的引申義,而且引申範圍之廣,足以使我們從這封信中看出,莫雷爾之屬於「這種人」,在於他甚至還具有女人對女人的那種興趣。從此,德·夏呂斯先生的嫉妒再也沒有理由僅僅局限於莫雷爾所認識的男人,而必須擴及到他所認識的女人們身上。如此而言,所謂「也是這種人」的人,不僅是指他心目中原有的那些人,而且是指全球一大部分人,其中包括男男女女,而男的又是指男女均為喜愛的男人。一個如此熟悉的字眼居然又出現這麼一個新的意義,男爵的理智和心靈難免焦灼不安,備受折磨。他陷入一個雙重奧秘,不明白為什麼一方面他的嫉妒心在與日俱增,另一方面一個詞的原義突然變得貧乏不足。
日常生活中,德·夏呂斯先生素來只是一個藝術愛好者。由此可見,上述這類事情對他毫無益處。此事給他的痛苦感受,他只是化作一番雄辯,或者一場陰謀詭計而已。然而這類事情要是落在貝戈特這類德操高尚的人身上,倒是彌足珍貴的。這甚至於可以部分地告訴我們(既然我們的行動是盲目的,但我們象蟲獸一樣,總是挑選有利於我們的花木),為什麼貝戈特一類的人通常都和趣味低級、虛情假意和兇狠毒辣的人相依生活。作家那些同伴美於其表,雖然充實他的想像,激發他的善心,但卻絲毫無法改變他們固有的本質。我們不時地發現,這批人在遠離地表以下數千米的深處生活著,幹著難以令人置信的種種勾當,編織的謊言出乎於人們的想像,甚至與人們的想像完全背道而馳。他們到處撒謊。不論是關於我們認識的人,我們與這些人之間的關係,還是表現在我們以各種方式完成的行為中的動機,他們都要撒謊。此外,對於我們的人品,我們的心上人,我們對某些人的感情,比如對那些愛我們,並且由於每日親吻我們就認定已把我們按其模式改塑一新的人的感情,也不免要撒謊。其實這些謊言是一種人間珍品,它能打開我們的眼界,揭開新的未知世界,喚醒我們沉睡著的感覺,使我們靜觀這個世界;沒有這些謊言我們永遠無法認識這一世界。至於德·夏呂斯先生,應該說,莫雷爾有些事精心地瞞過了他。他得知事情真相時驚愕不已,這是不足為怪的。但他由此斷言,跟下等人打交道本是一大錯誤,那他不免有些小題大作了。因為我們在此書末卷中將會看到,德·夏呂斯先生干出的事情叫他的親友更不知要驚愕幾倍呢,相比之下,萊婭泄露的生活私情真是望塵莫及了。
現在該回頭再來寫男爵了。男爵、布里肖和我正朝著維爾迪蘭家門走去。「我們在多維爾見到過的您那位年輕的希伯萊朋友,」他轉過臉來又對我說道,「他的近況如何?我想過,如果您樂意的話,我們也許可以挑一個晚上請他一下。」德·夏呂斯先生就象一個丈夫或情人一樣,雇用了一家偵探代理行,對莫雷爾的一舉一動,出出進進都進行無恥的監視。對於其他年輕人他甚至於還不滿足於此,還要親自不斷地加以注意。他派一名老僕人去讓偵探代理行暗中監視莫雷爾,可是這事情做的太不謹慎,以至於跟班們都以為受到了盯梢,害得一名女僕人也膽戰心驚。連街上也不敢去,就怕身後有密探盯著。老僕人說:「她想幹什麼,隨她干唄!這麼跟蹤她,既浪費時間又浪費錢!好象她的行為跟我們有什麼相干似的!」老僕人高聲嚷嚷,藉機冷嘲熱諷一句。儘管他達不到主人那份雅趣,但他因為對主人感情之深,為主人的興趣如此盡忠效命,到末了他談起主人的興趣來竟如同是自己的興趣一樣。「他是正直人的典範,」德·夏呂斯先生對老僕人作了高度的評價,因為最受賞識的人莫過於那些既具備崇高的品操又能無私地用其來為我們的邪癖服務的那種人。況且,涉及到莫雷爾的事,德·夏呂斯先生所要嫉妒的只能是男人,女人們根本不會燃起他的嫉火。這幾乎是適用於夏呂斯一類人物的普遍規律。如果他們心愛的男子對某一女人發生愛情,那毫不礙事,這仿佛是異類動物之間發生了這種事(獅子從不干預老虎的事),他們覺得不僅無傷大雅,而且心裡更加踏實。當然,對那些把性慾倒錯視為神聖職業的人來說,有時候這種愛情不能不叫他們感到噁心。於是他們責怪朋友不應該墜入這種愛情,這不是怪朋友喜新厭舊,而是怪他意志不夠堅強。要不是男爵德·夏呂斯,換一個另外的夏呂斯,如果發現莫雷爾與一個女人發生關係,那就象在廣告上看見他這個演奏巴赫和亨德爾的人,竟要去演奏普契尼一樣,一定會大發雷霆,因此,那些年輕人出於利害關係,屈尊俯就夏呂斯這類人的愛情,向他們發誓男女之歡只能引起他們的噁心,這正如他們對醫生髮誓一樣,他們從來滴酒不沾,就喜歡喝礦泉水。不過,德·夏呂斯先生有些與眾不同,他對莫雷爾的一切都十分崇拜。莫雷爾在女人身上的成功非但沒有在他心靈上蒙蓋陰影,反而象他在音樂會或在紙牌遊戲上獲得成功一樣,給他帶來了歡樂。「可是我親愛的,您知道嗎,他在搞女人吶,」他說這話的神情就象剛發現什麼秘密似的,充滿了憤慨,不過其中也許又夾帶幾份嫉羨,甚至是欽佩。「他真了不起,」他又說道。「他所到之處,那些風流名妓也都得把他放在眼裡。他每到一處,就引人注目,地鐵里也好,劇場裡也罷,他都逃不過眾人的眼睛。這真叫人討厭!跟他一起上餐館,每次夥計都免不了至少要遞給他三份女人的情書,而且每次都是些美人兒。不過,這也不奇怪。我昨天看看他,我便理解她們了。他成了一個美男子,那神態絕不亞於布隆契諾畫中的人。他真令人傾倒!」德·夏呂斯先生喜歡這樣炫耀,他愛莫雷爾;他要借題發揮,一直說到讓人相信,也許說到讓自己相信,他也為莫雷爾所愛。儘管這位小伙子對男爵的社交生活也許會帶來不利,但男爵依然終日把他當作自尊心一樣緊緊守在身邊,他目前的情況是(這種情況舉不勝舉:那些道貌岸然,談吐高雅的人,純粹出於虛榮心,斷絕一切交往,獨為能夠和那麼一個半上流、半破爛的情婦廝守一起,到處去拋頭露面。即便別人不再邀請這種女人了,他們仍然為能和這種女人保持聯繫而洋洋得意),自尊心要求他將已經達到的目的全力摧毀一盡。這一點,我們也許是受到了愛情的影響,我們覺得——只有我們自己覺得,將我們與我們所愛之物的關係公開出來,這將產生一種魅力。另外也許因為我們在社交生活方面的抱負業已實現,所以這方面的熱情現在開始消退,好奇心開始轉到僕人身上,而且由於這種好奇心帶有柏拉圖式戀愛的性質,因此更使人專心致志,以至於它不僅達到了,甚而還超過了其他好奇心尚還難以維持的水平。
至於其他小伙子,德·夏呂斯先生以己度人地覺得,莫雷爾的存在對他們並沒有什麼妨礙。作為小提琴演奏家,莫雷爾已經譽滿遐邇,作為作曲家和記者,他也已初露頭角。在某種程度上,這對那些小伙子來說甚至還具有強烈的吸引力。偶而有人向男爵引薦一位格調歡快的作曲家,男爵頓時覺得這可能是發揮莫雷爾才能的天賜良機,他尋找機會向新來的作曲家彬彬有禮地說:「您應該給我帶一些作品來,可以讓莫雷爾拿到音樂會上演奏,也可以拿出去巡迴演奏。漂亮的小提琴曲子為數太少了!有新的曲子問世,那是意外收穫。外國人就非常欣賞小提琴曲。甚至有些外省小樂隊的人也喜愛小提琴曲,那種激情和才智實在令人欽佩。」由於布洛克曾經對男爵說過他「偶而」也作作詩——男爵譏笑地轉述道;每當他找不到妙言雋語的時候,他總是用這種笑聲來掩蓋語言的平庸——因此夏呂斯不多加誠意地(因為所有這些只不過是充當釣餌之用,莫雷爾極少會樂意付諸實現)對我說,「既然這位猶太人是寫詩的,您就對他說,他完全應該替我帶些來給莫雷爾。作曲家需要漂亮的歌詞來進行譜曲,但是暗礁叢生,總是感到難找。我們甚至可以想像用他的詩詞來作歌劇劇本。這件事絕不會徒勞無益的,因為詩人受到我的保護,本人又才華橫溢,再加上一系列因素的幫助,這事一定能獲得某種價值。當然在那些因素中,莫雷爾的才能占首要地位。他目前不僅作曲豐盛,而且還勤於寫作,寫的東西十分漂亮,這一點我過後還要向您介紹。至於他的演奏技能(這您知道,他已經完全是一名大師了),您今晚就會聽到,這孩子拉凡德伊的曲子,拉得是何等的出色。他令我折服。這個年齡,對音樂卻已具有如此深刻的理解,然而又還是那麼孩子氣,那麼學生氣,真令人不可思議!噢!今晚不過是一次小小的排練。盛大演出將在幾天以後舉行。但是今天的試演要高雅得多。因此您能光臨,我們萬分榮幸,」他說——他使用我們這個詞,無疑是因為國王就這麼說的:我們希望。「鑒於節目精彩,我建議維爾迪蘭夫人組織兩次晚會,一次放在幾天以後,屆時她可以邀請她所有的親朋好友歡聚一堂;另一次就是今天晚上,這一次用法律語言來說,女主人被剝奪了權力。請柬是我親自發的,我請了幾位其他圈子裡的人,他們為人和善,對夏利也許有用,當然介紹給維爾迪蘭夫婦認識認識那也是一件愉快的事。請最偉大的藝術家來演奏最美麗的樂曲,這自然是件好事,可是如果聽眾都是些對門的針線商或本街的雜貨鋪老闆,這氣氛一定會象捂在棉花里那樣壓抑,這話在理不在理?您了解我對上流人士文化水平的看法。當然他們也可以起到某種相當重要的作用,諸如報刊在發生社會重要事件時所起的作用,即傳播的作用。您明白我的意思吧。比如我邀請我的嫂子奧麗阿娜。她來不來,這還不一定,她絕對什麼也聽不懂。不過我並不要勉為其難要求她聽懂,而是要她說話,這恰恰是晚會所需要的,這一點她會幹得非常出色。結果是:一到明天,莫特馬爾家裡不會是針線商和雜貨鋪老闆的鴉雀無聲,而會出現一片熱鬧的談話聲,奧麗阿娜述說著她聽到了絕妙的音樂,聽到了一位名叫莫雷爾的演奏,等等。未受邀請的人便會氣得無法形容,說:『巴拉梅德肯定認為我們是不夠資格;話說回來,這晚會在這種人家裡舉行,那都是哪號人參加呀?』這一串反話跟奧麗阿娜的讚詞同樣有益,因為莫雷爾的名字反覆出現,最後就象一篇連誦十遍的課文,牢牢地印刻在眾人的記憶之中。對於藝術家和女主人來說,這一切便構成一系列彌足珍貴的環境因素,形成一個揚聲器,將一次演出的聲音一直傳送到遠處聽眾的耳朵里。真的值得光顧:您會看到他取得了何等的進步。而且我們新發現他還有一個才能,親愛的,他寫東西真跟天使一般,我跟您打賭,真跟天使一般。」德·夏呂斯先生不屑於告訴我,近期以來,他跟十七世紀的貴族老爺一樣,自己不屑於簽署或撰寫攻擊文章,卻唆使莫雷爾起草卑鄙的短文,誹謗莫萊伯爵夫人。讀到這些文章的旁觀者且都已覺得那儘是些無禮不遜之詞,更何況對少婦本人來說,那是多麼殘酷的打擊!除了她自己誰也不會發現,文章中巧妙地引用了她的親筆書信,書信內容一字不差,可是引用時斷章取義,足以象一場殘酷之極的復仇,逼得她發瘋。結果少婦真的死在這些文字刀下。巴爾扎克會說,巴黎每天都在發行一份口傳日報,這要比印刷的報紙厲害多倍。我們日後將會看到由於這份唇舌之報,夏呂斯風流掃盡,到後來再也沒有回天之力,而莫雷爾雖然以前抵不上保護人的百萬分之一,此時卻藉機嶄露頭角,並且遠遠超過了他。這種文化生活風尚至少是幼稚的,它虔誠地相信,天才的夏呂斯是索然無味的,而愚蠢的莫雷爾竟具有無可爭議的征服力,不過男爵無情的復仇說明他不那麼清高無邪。也許他口中挖苦別人的毒液正是由此分泌出來的。每當他怒火中燒,口中便會溢滿毒汁,兩頰立刻出現黃疸。
「我曾考慮過,您既然認識貝戈特,您也許可以提醒他,讓他注意一下這位年輕人的散文。總之您可以跟我合作,幫助我創造一系列機會,促進這位集音樂家與作家於一身的雙重人才迅速成長。有朝一日他的聲譽也許會與柏遼茲齊名。向貝戈特說些什麼,您應該明白。您知道,名流顯貴經常有別的事情需要考慮,他們受人阿諛奉承慣了,最後幾乎只對自己發生興趣。可是貝戈特這人卻非常樸實善良,為人熱心,他一定會向《高盧人報》或其他什麼報刊推薦發表莫雷爾那些紀實小品的。這些短文熔幽默家之風與音樂家之才於一爐,文筆可謂熠熠生輝。夏利能為他的小提琴加上這一小支安格爾的羽筆①,我實在為他高興。我知道我這人一說到他就容易言過其實,就跟所有那些帶著自己寶貝孩子上音樂學院來的媽媽們一樣。怎麼,親愛的,這一點您不知道?那說明您對我容易盲目崇拜的性格還不甚了解。我在考場門口引頸翹首,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我快活得象一位皇后。回過來說貝戈特,他十分肯定地對我說過,莫雷爾的文章寫得確實非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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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安格爾(1780-1867),法國畫家。法文中原有「安格爾的小提琴」一說,因安格爾本為畫家,偶也玩弄小提琴,故謂某人的業餘愛好。此為成語倒用。
德·夏呂斯先生認識貝戈特,是通過斯萬介紹的,這事已有好久了。夏呂斯確實去見過貝戈特,請求他為莫雷爾找一家報紙,在上面發表一些半幽默的音樂報道。不過走在路上,德·夏呂斯先生有一些內疚,因為他感覺到,作為貝戈特的一名崇拜者,他從來沒有為了看望他本人而去拜訪過他,每次都是仗著貝戈特對自己的學識和社會地位各參一半的敬意,為了取悅於莫雷爾、莫萊夫人或者某某別人才登門造訪的。眼下德·夏呂斯先生除此目的與人不相往來,對此他已變得十分心安理得。不過事關貝戈特,他覺得這有所不妥,因為他感到貝戈特不是社交界那種只圖實利的人,應該待之有別。問題只是夏呂斯的生活忙得不可開交。沒有燃眉之急,比如涉及到莫雷爾的事情,他絕對不會有分秒空閒。況且,他自己聰穎過人,並不在乎要跟某某聰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象貝戈特這類人,按他的趣味,文人氣就太足了一點,更何況又是圈外的人,看問題跟他也不是持同樣的觀點。至於貝戈特,他對德·夏呂斯先生造訪的功利性意圖卻看得十分真切,但他並不表示責怪。因為他這人,叫他每日施善,他無法勝任。但他願意讓別人高興,善於體諒別人,而絕不會以教訓別人取樂。對於德·夏呂斯先生的陋習,他絲毫不加恭維,但他覺得這是人物身上的一種色彩,是藝術家身上神聖和罪藪的兩重特性。這一點不從道德實例,而從柏拉圖或索多馬①的回憶中可見一斑。「我多麼希望他今天晚上能來,他可以聽到夏利演奏他的拿手曲子。但是我猜他是足不出戶的,他不願意別人糾纏他,他的想法完全有理。可是您呢,漂亮的小伙子,貢第河濱很少見您露面,您去得不多啊。」我回答說我經常跟我表妹出去。「瞧您說的!跟他表妹一起出去,真夠純潔的!」德·夏呂斯先生對著布里肖說,然後又轉過來對我說,「您幹些什麼事情,我們並不是要您一一交待,我的孩子。您愛幹什麼,這完全是您的自由。只是我們被甩在一邊,這未免有點可惜。不過您很有眼力,您的表妹長得十分嫵媚。您問問布里肖,在多維爾他被弄得怎樣神魂顛倒。今晚她不來,十分遺憾。不過您不帶她來,這麼做或許也是對的。凡德伊的曲子,真是妙不可言!可是今天早晨我聽夏利說,作曲家的女兒和她的朋友可能也來。這兩個人聲名狼藉。一個姑娘背上那種名聲該是夠麻煩的。想到我邀請的客人,這事也使我有點難堪。不過,他們差不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所以這事對他們影響不大。這兩位小姐會光臨的,除非她們來不了,因為一下午她們大概都在維爾迪蘭夫人家排練。請到她家裡去的都是些討厭的傢伙,那些人士今晚一個都不應該在此出現。剛才晚餐以前夏利告訴我,兩位我們稱呼為凡德伊小姐的姑娘估計一定會來的,可是到現在都沒有來。」我突然想到,阿爾貝蒂娜剛才要求跟我一起來(正如結果先知,原因過後才被發現),我便把這事同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要來的消息(我原先不知道)聯繫起來了,為之心裡十分痛苦。儘管如此,我內心仍然十分清楚地意識到,德·夏呂斯先生幾分鐘前還對我們說過,他從早晨到現在還沒有見到過夏利一面,可無意中卻泄露出晚飯前他就見到了他。不過我的痛苦越來越明顯。「您怎麼啦,」男爵問我,「您臉色發白。來,我們進去吧,您受涼了,臉色非常不好。」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操行發生懷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剛才德·夏呂斯先生的一番話又喚起了我的疑心。早已有許多別的疑點鑽入我的心肺。每次出現一個新的疑點,我們總是認為懷疑已經到了飽和程度,再也無法容納新的疑點,可是過後我們依然為它找到了空位。這些新的疑點一旦進入我們的生命中心,便立刻遇上競爭對手。我們多麼希望信任別人,製造種種理由忘卻那些懷疑,以至於很快就對疑點習以為常,終於不再繼續理會那些疑點。疑心便象一種僅僅半愈的病痛,一種單純的痛苦陰影滯留下來。較之於欲望,疑心是屬於同一範疇的,兩者都占據在我們的心念中間,在其間輻射出無限遙遠的微妙的憂愁之波;疑心和欲望一樣,一旦有什麼事情與我們對心上人的思戀結合在一起,不知何處立刻就有一股快悅之感、噴涌而出。但是每當一種新的完整的懷疑進入我們的內心,痛苦便會甦醒。我們幾乎立即可以對自己說:「我能克服,我會找出一套抑制痛苦的系統,那些懷疑是沒有根據的,」可是這麼自我勸慰是徒勞無益的,因為這和我們信教一樣,在一瞬間我們已經感受到了痛苦。如果我們光長著上下四肢,生活將十分容易忍受。可悲的是,我們體內有那麼一個小小的器官,即我們稱之為心臟的東西,很容易患病。病發期間,它對涉及到某人生活的一切事情都無限敏感易受震驚;如果該人撒了謊——無論是我們自己還是他人製造的謊言,我們生活在期間都是那麼愉快,因此謊言本身是毫無毒害的——便會叫這顆只需外科手術也許就能摘除的小小的心臟引發無可忍受的急症。無需提我們的頭腦,一旦病發我們的思想不必再進行無境的邏輯推理,它無法改變病狀,正如牙痛發作時我們聚神凝思又於事何濟。誠然,此人對我們撒謊,她是有罪的,因為她對我們發過誓,要對我們永遠保持坦誠。但是我們平心揣度一下自己,事情就明白了,這種海誓山盟對於別人又有多大價值。我們明知道她想方設法要對我們撒謊,而且我們看中她的也不是她的品德,然而我們偏偏要去聽信她的振振誓言,為的只是這是她發下的誓言。當然,日後她再也不需要對我們撒謊了——正是人心對謊言已經漠然置之的時候——因為我們對她的生活已經失去了興趣。這一點我們十分清楚,然而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心甘情願地奉獻出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們為此人毀了自身,或者殺了她自己便被判處死刑,更或因為她幾年內弄得傾家蕩產,一貧如洗,最後不得不自殺身亡。另一方面,我們在熱戀之中,哪怕再自以為心緒安定,內心的愛情也總是處於一種不穩定的平衡狀態。一件小事足以將心靈置於幸福的位置,我們心裡一時充滿了陽光,把一片溫情不是直接獻給我們所愛的人,而是獻給在她眼裡突出了我們的價值、使她始終拒絕任何陰險誘感的人。我們自以為心緒泰然,然而只要聽到一句:「希爾貝特不來了,」「凡德伊小姐受到邀請,」我們預期前去擁抱的全部幸福均會倒塌,陽光立刻藏到雲後,羅盤頓時改變標向,內心瞬時風雲突變,有朝一日我們會對之失去抵抗能力。到了那一天,心靈變得為此脆弱,崇敬我們的一些朋友會痛苦不解,這類微不足道的事情,這些區區小事怎麼居然能使我們如此痛苦,竟導致我們走向死亡。可是他們又有奈何?如果一位詩人得了傳染性肺炎,病入膏肓,我們難道可以想像他的朋友對肺炎球菌解釋說這位詩人才華橫溢,應該讓他病除復愈嗎?我對凡德伊小姐的懷疑由來已久,不是新近才產生的。不過,由於下午萊婭和她的朋友激起了我的嫉妒,所以把這懷疑給消除了。特羅加德羅的危險一旦避免了,我便感到以為因此獲得了永久的安寧。對我來說,新疑點的真正出現,是在有一次和安德烈一起散步,她對我說:「我們到處走了走,誰也沒有碰到。」事實恰恰相反,凡德伊小姐顯而易見跟阿爾貝蒂娜約好了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見面。現在我寧願讓阿爾貝蒂娜一個人出門,她可以隨意去哪兒,只要我能夠在什麼地方牽制住凡德伊小姐和她的朋友,肯定阿爾貝蒂娜無法和她們見面就行。因為一般來說是嫉妒局部的,斷續受控的;也有可能因為嫉妒是某種焦慮性痛苦的延續——這種焦慮有時產生於某人,或可能受我們的朋友心愛的另一個人——再不就是因為我們思想狹隘,唯有對能想像的事情才能理解,其餘的均一片迷糊,相對而言無法為之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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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索多馬(1477—1549),義大利畫家,以壁畫著稱。
正當我們要跨入公館庭院的時候,薩尼埃特從後面趕上來。他一開始沒有認出我們。「可是我們已經觀量你們一陣子了,」他氣喘吁吁地對我們說。「我竟會猶豫,奇怪否?」在他看來,「奇怪不奇怪」是一種錯誤的說法,偏喜歡用這古詞,結果讓人聽了有一種惱人的親熱勁。「可是你們是可以結為朋友的人。」他消沉的臉色猶如風雨將臨昏暗的天空投下的光影。乃至今年夏天,只有當維爾迪蘭先生「臭罵」他,他才會開始氣喘,可是眼下居然也在喘個不停。「我知道,凡德伊一部未發表的曲子將由一批傑出的藝術家來演奏,其中首推莫雷爾。」「為什麼說首推?」男爵問道,因為他從這個字眼中聽出了非難的話外音。」我們的朋友薩尼埃特,」扮演翻譯角色的布里肖趕緊打圓場說,「是位傑出的文人,喜歡使用古語,古時的『首推』相等於我們今天所說的『首先要數』」。
走進維爾迪蘭夫人公館前廳的時候,德·夏呂斯先生問起我是否有工作,我回答說沒有,但我現在對舊銀器和瓷器很感興趣,他對我說維爾迪蘭夫婦家的銀器是最為漂亮的,無處可覓,又說,而且我在拉斯普里埃見到過,因為維爾迪蘭夫婦藉口說器什也是朋友,所以走到哪兒發瘋似地把什麼都帶到哪兒。他還說,一個晚上單為我把什麼都取出來,也許不太方便,然而他會請他們把我要看的東西拿出來給我看。我請求他什麼也別麻煩。德·夏呂斯先生解開大衣扣子,摘下帽子。我看見他的頭頂上已有幾處染上了銀色。猶如一株珍貴的灌木,不僅秋天替它染上了顏色,而且人們為了保護它的樹葉,還要替它包上棉花或者塗上石灰。德·夏呂斯先生的臉上本來已抹了油彩,現在頭頂上那幾根白髮只是替他增添了幾份色彩而已。他盡力掩飾,塗脂抹粉,表情豐富,但這無濟於事。他幾乎在所有人面前繼續掩蓋他的隱秘,但在我看來,這是欲蓋彌彰。看到他的眼睛我就有些窘迫,因為我怕他突然發現我從他的眼睛裡公然破譯他的秘密;聽到他的聲音我也感到難堪,因為我覺得各種聲調在不知疲倦、不拘禮節地重複著他的秘密。有人通過此人或彼人,如通過維爾迪蘭夫婦,了解到了事實的真相。他們雖然相信事實,但是他們與德·夏呂斯先生素不相識。夏呂斯的面容非但不是擴散而且還驅散了不善的傳聞。這是因為我們的某些實體變成了一種巨大的概念,以至於我們無法將這一概念與某個熟人的面容對號入座。此外我們對邪癖陋習往往難予置信,猶如有人昨日還和我們一起前去欣賞歌劇,今天突然聽說他是個天才,不敢讓人相信一樣。
德·夏呂斯先生把大衣遞給侍從寄存,未看清伸手接衣的是一個年輕的新手,就加了幾句熟客式的囑咐。夏呂斯現在經常頭腦不清,可謂不分東南西北,已覺不出什麼事情可行,什麼事情不可行。原先在巴爾貝克他有一種令人讚賞的願望,為了表明有些話題並不能嚇倒他,他就大膽地當眾說某某人「是一個漂亮的小伙子」,總之敢說一些與他非同類的人敢於說出口的事;現在為了表達這個願望,連與他非同類的人也絕對說不出口的事他都居然敢說出口來。這些事情縈繞著他的心思,以至於他忘了,這些事情通常不是大家都感興趣的。這當兒,男爵瞧著新來的侍從,朝空中舉起食指,威嚇著說:「您,我禁止您對我這麼暗送秋波。」他以為這是開了一個極其漂亮的玩笑。說完轉過身去又對布里肖說:「這孩子長得真奇怪,鼻子很逗人。」不知是為了充實一下他的玩笑,擬或讓步於某種欲望,他的食指橫劃了一下,猶豫片刻,隨後,再也按捺不住,不可遏制地徑直伸向侍從,點在他的鼻尖上,說:「鼻子,」說完走進了客廳。布里肖、我和薩尼埃特隨著他走了進去。薩尼埃特告訴我們,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六點鐘去世了。「這人真鬼!」侍從心想。他問同伴,男爵是惡作劇還是神經不正常。「他這人就是這個樣子,」領班回家說(領班覺得他有些「瘋瘋癲癲」)。「不過這是我始終最為欽佩的一位夫人的朋友,這人心地很好。」
「您今年打算再去安加維爾嗎?」布里肖問我。「我想,我們的老闆娘重又租定了拉斯普里埃別墅,儘管她跟別墅的主人發生了一些糾紛。這些事無傷大雅,只不過是一片暫時的烏雲,現在已經雲消霧散了,」他補充這句話時樂觀的口氣和報紙的語調如出一轍,「錯誤確實犯了一些,這不可否認,但是孰人無錯?」我是帶著如何痛苦的心境離開巴爾貝克的,我至今還記憶猶新,我絲毫沒有重返那地方的願望。同阿爾貝蒂娜的計劃我一推再拖地擱著。「他當然要去,我們要他去,我們不能少了他,」德·夏呂斯先生帶著出於個人利益的殷勤,專橫地、不顧他人意願地宣布說。
就謝巴托夫的逝世,我們向維爾迪蘭先生表示我們的悼念之情。維爾迪蘭先生對我們說:「是的,我知道她現在身體很不好。」「不,她已於六時去世了,」薩尼埃特大聲說。「您,您說話總是言過其實,」維爾迪蘭先生衝著薩尼埃特怒斥道。晚會既然沒有取消,他寧可作出她只是臥病的假設,無意之中在仿效德·蓋爾芒特公爵的行為。外道門不時地打開,薩尼埃特不是不怕著涼,可是他還是忍耐著,等別人取走他的衣物。「您這是幹什麼,象狗一樣叭在那兒?」維爾迪蘭先生問他。「我在等待監管衣物的人來取走我的大衣,再給我一個牌號。」「您說什麼?」維爾迪蘭先生厲聲問道。「『監管衣服的人?』您是變糊塗啦?我們只說:『保管衣服的人。』您是不是應該象那些神經受過刺激的人那樣重新再學學法語!」「監管衣物才是正確的說法,」薩尼埃特斷斷續續地嘟噥道。「勒巴德神甫……您,您真叫我討厭,」維爾迪蘭先生用可怕的聲音叫道。「瞧您喘得多厲害!您難道剛爬了六層樓梯不成?」維爾迪蘭先生的粗暴產生了效果,衣帽室的人讓別的來客在薩尼埃特前面先過,每當薩尼埃特把衣物遞過來時,他們就回絕說:「挨個來,先生,請別這麼著急。」「這些才是有條有理的人,有工作能力,幹得很好,我的朋友。」維爾迪蘭先生微笑著贊道,以此鼓勵他們將薩尼埃特擠到所有人的後面。
「來,」他對我們說:「這個畜生想必是要讓我們在他那親愛的穿堂風中凍死。我們到客廳去暖和暖和。監管衣服!」我們到客廳里後他還在說。「真是傻瓜!」「他只是喜歡玩弄辭藻,小伙子人倒不壞,」布里肖說。「我沒有說他是個壞小伙子,我說他是一個傻瓜,」維爾迪蘭先生尖刻地回駁道。
這工夫,維爾迪蘭夫人跟戈達爾和茨基正談得十分投機。
莫雷爾剛剛謝絕了一些朋友的邀請(原因是夏呂斯不能同去),可是她卻已經在向那些朋友保證,提琴手會賞光前去的。莫雷爾拒絕到維爾迪蘭夫婦朋友組織的晚會上去演奏,這自有他的道理——我們過一會兒將會看到這裡面還有更重要的緣故——他之所以強調這個道理,主要是受啟發於有閒階層固有的,而小圈子特有的一種習慣。誠然,如果維爾迪蘭夫人暗中聽到一位新客和一位熟客低聲互道一句什麼,估計他們互相認識或者有互相結為朋友的願望(「那麼,星期五在某人家見」或者:「您哪一天到畫室來都行,我一直呆到五點鐘才走,您能來我真是高興」),老闆娘便會坐立不安,揣摩起如何給新客創造一個「機會」,以便使他成為小圈子一名燦爛奪目的新成員。她裝出什麼也沒有聽見的樣子,同時,她那對因常聽德彪西的作品而不是多服古柯鹼而產生黑圈的美麗的眼睛保持著唯有音樂的陶醉才會引起的疲倦神態,可是在她那由於負載著超量的四重奏和累年的偏頭痛而明顯前突的美麗的額頭下卻翻騰著並非純復調的思想。她一分鐘也無法忍耐,她要見縫插針。她立刻撲向兩位正在交談的人,把他們拉到一邊,指著忠實的常客,對新來的客人說:「您不願意和他一起來吃晚飯嗎?比如星期六,或者您自己挑一天,來吃飯的人都很好。不要過於聲張,因為我不準備把這夥人都請來(這夥人一詞在五分鐘之內用以特指小圈子裡的人,為了表示對新客人寄予厚望,有必要暫時怠慢一下小圈子的成員)。
但是這種迷戀新客乃至製造親近關係的迫切需要也有它消極的一面。維爾迪蘭夫婦的圈子裡每周三的例行聚會在成員之間產生了一種對立的情緒,即挑撥離間的欲望。在拉斯普里埃的幾個月當中,大家朝夕相處,這種不和的欲望有增無減變本加厲了。維爾迪蘭先生巧妙地抓住某人的把柄,張開蜘蛛網,象網住無辜的蒼蠅那樣網住他的夥伴。如果沒有事情可以指責,那麼無事生非,出人洋相也好。一個圈內的常客只要出去走半個小時,他就對著大家公開地奚落他,裝出吃驚的樣子說,大家怎麼沒有發現他的牙齒總是那麼髒,或者反過來說,他刷牙成癖,每天要刷二十次之多。若要有人膽敢打開窗戶,這種缺乏教養的舉止就會使夫婦倆老交換憤怒的眼色。過不了片刻,維爾迪蘭夫人便會要人給她一塊披巾,維爾迪蘭先生便藉此厲聲說道:「噢不,我要把窗戶關上,我弄不明白,是誰自作主張把它打開的,」說得開窗的人如犯重罪,滿臉通紅,一直紅到耳根。酒喝得多了一些,也會給你招來指桑罵槐。「您不覺得難受嗎?一個工人多喝酒確有好處。」兩個常客如果事先沒有徵得老闆娘允准,擅自一起散步,儘管這散步毫無不良動機,結果也會引來無休無止的非議。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的散步屬於例外。純粹是因為莫雷爾住宿軍營,男爵沒有客居拉斯普里埃的關係,對男爵的厭惡和唾棄才得以推遲了。但是這一時刻已即將來臨。
維爾迪蘭夫人動怒了,決定叫莫雷爾「分辨清楚」,德·夏呂斯先生讓他扮演的角色是多麼可笑而又可惡。「我補充一句,」維爾迪蘭夫人繼續說(她感到自己對某人的感激之情成了一種壓在身上的沉重義務,殺了這人又於心不忍;這時候她就把這人的某一嚴重缺點公諸於眾,於是她用誠實的手段免除了向該人感恩致謝的義務),「我補充一句,他在我這兒擺出的有些架勢,我不太喜歡。」維爾迪蘭夫人對德·夏呂斯先生耿耿於懷,除了莫雷爾拒絕參加她朋友的晚會以外,其實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原因。德·夏呂斯先生一心一意想著要為維爾迪蘭夫人爭光,給老闆娘貢蒂河濱的沙龍帶了一批人來。要是原初按照她的意願,把她的朋友都邀請來的話,那麼這批人一聽說被邀人的名字,就絕對不會來了。德·夏呂斯先生用堅決的口氣,不容分說地否決了維爾迪蘭夫人提出的名單,否定的口吻中摻雜著貴族大老爺那種耿耿於懷和任性傲慢的氣質以及節慶活動專家那種藝術憨直精神。他寧可收回棋子,拒絕出力,也絕不願意屈就讓步。據他看來,那會糟蹋整體效果。德·夏呂斯先生只允許森蒂納赴會,僅此一項已充滿了保留意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為了擺脫森蒂納妻子的纏繞,對森蒂納從開始每日親熱會面,發展到最後完全斷絕交往。但是德·夏呂斯先生覺得森蒂納頭腦聰明,仍不斷地與他見面。在與小貴族雜交的資產者階層中,所有人都非常富有,而且都與大貴族不曾相識的貴族攀了親。森蒂納這朵昔日蓋爾芒特家族圈子中的奇葩,就是到這個階層中來尋找發跡途徑的,而且他自以為在此找到了根據地。但是,維爾迪蘭夫人自以為知道森蒂納妻子的貴族背景,對其丈夫的地位卻未加注意(因為鎮住我們的高度往往是幾乎僅僅高出我們一頭,而不是那些高不可見,聳入雲霄的東西)。她認為有必要邀請森蒂納,理由是他「娶了某某小姐為妻」,交往一定很廣。這個想法恰恰與事實背道而馳,說明維爾迪蘭夫人是多麼孤陋寡聞,把男爵抹了口紅的嘴唇引得笑開了花,散發出寬容的鄙夷和豁達的理解。他不屑於正面作答。然而他熱衷於構築社交理論。以展示他充裕的智慧、傲然的氣度,因此他帶著遺傳性的輕浮,傾吐了他的心思。「森蒂納結婚前應該徵求我的意見才是,」他說。「既有生理優生學,就必有社會優生學,而這一領域我也許是獨一無二的大夫。森蒂納的病例是無可爭辯的。顯而易見,結了這門姻緣,是給自己背上了一個包袱,愛情的火焰從此熄滅。他的社會生命從此告終。我向他解釋清楚,他也了解了我的用意,因為他非常聰明。另一方面,有那麼一個人,具備了一切條件,本來完全可以有一個高貴萬能,凌駕一切的地位,只是因為有一條可惡的繩索把她牽制在地面上。我半推半拉幫助她砍斷了纜繩。現在他懷著勝利的喜悅獲得了我給予她的自由和全能。這裡需要用一些意志,但是她將得到的報償卻是何等巨大!因此誰只要善於聽從我的勸告,誰就成為自身命運的助產士。」顯而易見,德·夏呂斯先生在處理自身命運的時候,沒有採取妥善的行動。行動不同於語言,儘管你能言善辯;行動也不同於思想,儘管你才思橫溢。「但是就我而言,我是一個哲人,我只是用好奇的眼光旁觀著我剛才提及的社會動向,而絕不助長這種動向。因此我繼續和森蒂納保持交往,他對我始終表示適度的尊敬和熱忱。我甚至還去了他的新居吃過晚飯。這新宅第雖然富麗堂皇,卻叫人無聊厭倦,倒不如他生活拮据時,把摯友們都請來聚集在一個小閣樓里那樣來得歡樂。反正您可以邀請他,我允許。但您提出的其他的人,我一概否決。您會因此而感激我的,因為如果說我是婚姻問題的行家,那末,在夜慶活動方面我更不遜色。我知道哪些人士能夠擴大一次晚會的影響,使它能夠騰飛,升高;我同樣也清楚哪些人會把晚會搞得默默無聞,一敗塗地。」德·夏呂斯先生這些排除客人名字的主張並不是一直基於痴人的積怨或者藝術家的挑剔,而是基於演員的靈巧,當他就某人或某事演了一段曲子大獲成功時,他便希望能使儘可能多的人聽到這首曲子。但是請第二批聽眾,必須把第一批聽眾全部排除乾淨,不然他們會發現演奏的曲子沒有改變,還是老調重彈。他調換演出場地,正是因為他沒有更換廣告。當他在交談中獲得成功,他還需要組織到外省巡迴演出。無論這些排除客人的動機是多麼複雜,夏呂斯這麼做使維爾迪蘭夫人感到她老闆娘的權威受到了折損,使她的心靈受到了傷害,甚至使她的社交生涯受到嚴重挫折。這有兩方面原因。首先,德·夏呂斯先生比絮比安更易動怒,莫名其妙地跟維爾迪蘭夫人的最佳朋友人選個個都鬧得反目。很自然,可以給他們的懲罰首先便是不請他們參加他在維爾迪蘭夫人家組織的晚會。這些被排斥在外的人往往是所謂的社會顯貴。可是在德·夏呂斯先生的眼裡,從他跟他們翻臉之日起,他們就自動失去了顯貴的地位。他富有奇妙的想像,一旦這些人不再是他的朋友,與其說對他們吹毛求疵,不如叫他們名聲掃地。如果罪魁禍首出身於某個名門世家,但其公爵領地僅僅受封於十九世紀,比如蒙代斯吉烏家族,那麼,對於德·夏呂斯先生來說,重要的是看公爵領地受封的年代,而朝夕之間家世淵源變得無足輕重。「他們連公爵都不是,」他嚷道。「是蒙代斯吉烏神父的頭銜張冠李戴加到了一個親戚身上造成的,這事距今還不滿八十個年頭。如今的公爵,如果確有公爵可言的話,也僅僅是第三代公爵。說說於塞斯、拉特雷莫依勒、呂依納這些人,他們都是第十代、第十四代公爵,我的胞兄就是蓋爾芒特家族第十二代公爵和貢棟家族第十七代親王。即便能夠證明蒙代斯吉烏是望族世家的後裔,它又能說明什麼呢?七傳八傳到他這一代還不早就成了敗家孽障?如果換一種情況,跟他不睦的貴族久有一塊封地,婚姻堂而皇之,跟王室沾親帶故,只是這份榮耀來得很快,並非列祖列宗所傳,比如象呂依納一類的人,那末事情又完全變了,唯有家世才是頭等重要的。
「我倒想請教一下,阿爾貝蒂先生只是在路易十三時代才洗清污垢,變得斯文起來的!靠著王家公主的恩寵他才得以聚斂封地,在原先他們是根本無權問津的。這又有什麼稀罕!」與德·夏呂斯先生打交道,失寵跟著得寵接踵而來,這是蓋爾芒特家族人的天性決定的。蓋爾芒特家的人要求社交閒談能結出友誼的果子——這是社交閒談無能為力的——並且還要能引發恐懼症,使人人害怕自己成為惡語中傷的對象。得寵越甚,失寵越烈。男爵以往對莫萊特夫人的垂青,眾人有目共睹,而又望塵莫及。但是不知何日開始,突然出現了冷漠的跡象,表明她不配享受這種恩典。伯爵夫人自己總是說她始終沒有能夠發現個中的奧秘。反正一提到她的名字,男爵便怒火衝天,激起他雄辯至極因而致人重傷的抨擊。維爾迪蘭夫人覺得莫萊伯爵夫人為人很好。我們將會看到,維爾迪蘭夫人將巨大的希望寄托在伯爵夫人身上。老闆娘想,伯爵夫人將在她家裡見到自己所謂的「法國四方」最高貴的人士,為此,非常高興,當下建議邀請「莫萊夫人」。「啊!我的天,天地悠悠,人各有志,」德·夏呂斯先生回答說。「夫人,如果您有雅興請比普萊夫人,希布夫人和約瑟夫·普呂多姆夫人前來一敘,我求之不得。不過,那樣的話,最好是放在一個我不在的晚上。剛說幾句,我就聽出,我們說的不是同一種語言,因為我提及的都是貴族大姓,可是您給我援引的均是一些不見經傳的法官,詭計多端、說長道短、居心不良的市井小人。還有那些小家夫人,夢想效尤我嫂子蓋爾芒特的儀態風度,但恰如松鶴模仿孔雀,低了八度音。可是,她們還自命為藝術保護者。我要補充一句,有一個人我經過斟酌,決定斷絕同她的親密關係,如果把她引入我非常希望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舉行的晚會,那將有失體統。這是一個自命不凡的蠢女人,出身本不高貴,又缺乏誠實和才智,居然認定自然能夠替演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企圖集兩個角色於一身,這本身就是一種愚蠢的想法,因為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這正好是兩個截然相反的人。這就好比有人想同時兼做海森伯格①和薩拉·貝爾納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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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蘇珊·海森伯格(1853—1924),法蘭西喜劇院演員,專演天真少女的角色。
②薩拉·貝爾納(1844—1923),法國著名悲劇演員。
總之,即使這不相矛盾,那也是極其可笑的。我有權對一位的言過其實付之一笑,對另一位的孤陋寡聞深感不幸。可是這位小資產者象青蛙脹破肚子一樣妄想去跟這兩位偉大的夫人爭比高低,這豈不所謂引得母雞都要發笑了,因為這兩位夫人始終表現出本家族無與倫比的高貴氣質。莫萊!這就是一個不應該念出口來的名字,您要請她,我就不得不告退了,」他含笑附加了一句,那口氣如同一位醫生為了病人的利益,卻不顧病人本人的意願,決意不屈從於順勢療法醫生的合作。此外,德·夏呂斯先生還將另一批人歸為可以忽視不請之類。對夏呂斯來說這些人確實可以忽視一邊,但對維爾迪蘭夫人來說,情況未必如此。德·夏呂斯先生自恃出身名門,登天的豪門望族,他或許也無所相求,可是這些名流要來到維爾迪蘭夫人的沙龍里,就有可能將它變為巴黎的一等沙龍。維爾迪蘭夫人開始發現,她已經多次坐失良機,這還不算社交界對德雷福斯事件的誤解給她造成的社交耽誤。其實這一件事也未嘗成全了她。「我不知道是否對您說起過沒有,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看見她社交圈裡的有些人,心裡有多麼不快。他們幹什麼都以德雷福斯事件為上,為了爭論重審與反重審的問題,居然把高貴的婦女排斥在外,卻把那些低俗的女人迎進門來,連公爵夫人也受到了這些婦人的抨擊,說她缺乏熱情,思想不正,把祖國的利益置於社交名片之下。」我不知能否問問讀者,猶如問一位朋友,跟他交談了那麼多次,但是記不清是否想到過或者找到過機會已把某件事情告訴了他。無論我交待過沒有,那時候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態度是可想而知的,而且我們接下去看看後來的一個時期,從社交的觀點出發,她的態度甚至似乎是完全正確的。德·康布梅爾先生認為,德雷福斯事件是外國人一手製造的陰謀,目的在於摧毀情報機構,破壞軍紀,削弱部隊戰鬥力,離間法國人民,伺機入侵法國。除了幾首拉封丹寓言以外,侯爵與文學絕不沾邊。於是他委託妻子設法加以證實,作為殘酷的觀察者的文學,不僅製造了互不尊敬的社會氣氛,而且還製造了如此嚴重的社會混亂。「雷納克①先生和埃爾維厄②先生是串通一氣的同謀,」她說。人們大概不至於會控拆德雷福斯事件用心險惡,策劃陰謀來反對上流社會吧。不過她這番話無疑是打破了框框。上流人士不願讓政治滲入上流社會,恰如軍人不願讓政治滲入軍隊一樣,這一點是極為明智的。上流社會的事情跟性趣味相仿,我們一旦聽憑審美理性來對性選擇發號施令,那麼我們不知會發展到什麼反常的行為上去。基於那些婦人都是民族主義者這個道理,聖日耳曼區養成了接待別的社交圈婦人的習慣。隨著民族主義的出現,道理遁然消失,習慣卻沉澱下來。維爾迪蘭夫人隨波逐流,順應德雷福斯運動,把有價值的作家吸引到自己身邊。儘管他們是德雷福斯派,對她的社交活動一時沒有任何用處,但是政治熱情和其它熱情一樣,是不會延續持久的。新一代的人來到時,不再會理解這種熱情;即便是表現過這些政治熱情的同一代人也會改弦易轍,轉而表現出與先前的政治熱情並不相仿的政治熱情。隨著排他原因的改變,他們會恢復一部分原先拒之門外的人的地位。在德雷福斯事件發生過程中,君主主義者再也不是憂心忡忡,整日擔心某人如果是反猶主義者或民族主義者,就可能是共和黨人、激進派、甚至是反教會分子。萬一有朝一日戰爭爆發,愛國主義也會採取另外一種形態,即便是一個沙文主義作家,人們也不會再去關心他曾經是不是一名德雷福斯派。就這樣,維爾迪蘭夫人利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危機,一場又一場的藝術革新,猶如燕子築窩一樣,接連不斷地把碎片撿回家來。這些碎片暫時沒有用處,但有朝一日就會組成她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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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約瑟夫·雷納克(1856—1921),法國政治家和作家。最初德雷福斯支持者,後來態度改變。
②保爾·埃爾維厄(1857—1915),法國劇作家,德雷福斯反對者。
德雷福斯事件過去了,阿納托爾·法朗士卻留下了。維爾迪蘭夫人的力量表現在她對藝術的真誠的愛,對忠實的圈內成員的一片苦心,以及她不請社交人士而專門酬勞圈內成員的美餐。在她家裡,每個人都象貝戈特在斯萬夫人那裡一樣,受到敬重。當這個社團中的某一門客有一天成了傑出人物,眾人希望來拜見他,那末在這位維爾迪蘭夫人家裡,他決不會象博代爾及夏博①烹製的官方宴席或聖查理曼菜餚那樣,弄虛作假,而是一位美味芬芳的普通人,一位如同世界空淨無人一樣完美無缺的人。維爾迪蘭夫人手下的演出班子陳容整齊,訓練有素,拿出的節目堪稱一流,缺的只是觀眾。自從觀眾的興趣離開了某位貝戈特鼓吹的法蘭西型的理性藝術,迷上了充滿異國情調的音樂以後,維爾迪蘭夫人成為一名外國藝術家常派巴黎的特約通訊員,在美麗動人的尤貝爾季也夫公主②身邊為俄羅斯舞蹈家當起了加拉布斯仙女③,雖然老態龍鍾,但是法力無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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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黎當時最著名的熟食商。
②俄羅斯芭蕾的保護人。
③傳說中加拉布斯仙女是行惡仙女,老態龍鍾,曲背駝腰。
這批英俊美麗的舞蹈家進駐巴黎,只有那些缺乏藝術趣味的評論家才對她們誘人的魅力提出異議。我們知道,她們給巴黎帶來了狂熱的好奇,與德雷福斯事件相比,這狂熱不太粗獷激烈,卻更富有純粹的審美情趣,而且也許同樣的活潑熱烈。維爾迪蘭夫人藉此又走到了前列,不過其社交效果與以往截然不同。正如我們在重罪法庭開庭期間,看到她總是和左拉夫人並肩坐在法官席下面一樣,當一批為俄羅斯芭蕾熱情歡呼的新觀眾紛紛湧向歌劇院的時候,我們總是看見她戴著從未見過的羽飾,和尤貝爾季也夫公主並肩端坐在頭等包廂中。在司法大廈一陣激動之後,晚上大家相聚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從近處端詳比卡爾①和拉博里②,尤其是藉此打聽最新消息,設法了解,從楚林登③、盧貝④和儒奧斯特上校⑤那裡可以獲得什麼希望。與此相仿,經過《天方夜潭》⑥或者《伊戈爾王》⑦的舞劇所引起的興奮之後,大家都無意就寢歇息,便來到維爾迪蘭夫人家裡。在尤貝爾季也夫公主和老闆娘的支持下,每天晚上鮮美可口的夜宵把大家會聚在一起。有為了舞步更加輕捷而點食未進的舞蹈家,有他們的經理和美工,還有偉大的作曲家伊戈爾·斯特拉文斯基⑧和理查·斯特勞斯⑨,大家歡聚一堂,形成了一個經久不變的小核心。這裡猶如愛爾維修斯夫婦⑩的夜宵,巴黎最為高貴的女士以及外國殿下均樂意垂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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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喬治-瑪麗·比卡爾(1854—1914),德雷福斯事件時任中校,後為將軍和戰爭部長。
②費爾南·拉博里,德雷福斯和左拉的律師。
③埃彌爾·楚林登(1837-1929),1898年戰爭部長,不太相信德雷福斯無罪。
④埃彌爾·盧貝(1838-1929),曾任法國總統,堅定的德雷福斯支持者。
⑤儒奧斯特上校,1899年雷恩軍事法庭的審判長。
⑥俄羅斯作曲家裡姆斯基-柯薩科夫(1844-1908)所創作的組曲,由俄羅斯芭蕾舞團於1910年演於巴黎歌劇院。
⑦原為鮑羅丁的歌劇,1909年由俄羅斯芭蕾舞團改編為芭蕾。
⑧伊戈爾·斯特拉文斯基(1882—1971),法籍,後轉美籍的俄羅斯作曲家。
⑨德國作曲家和指揮家(1864—1949)。
⑩愛爾維修斯(1715—1771),法國哲學家,和他妻子在巴黎近郊奧特依舉辦沙龍,常有哲學家聚會。
那些上流人士,自稱很有藝術欣賞力,對俄羅斯芭蕾硬作無謂的區分,認為《仙女》①的導演較之《天方夜譚》更為「細膩」、不難在《天方夜譚》中找到黑人藝術的影響;儘管如此,他們仍然十分高興,高興能親眼看到這些藝術趣味和戲劇的偉大革新者,看到他們的藝術雖然比繪畫略多一些做作,但是引起的革命卻和印象派一樣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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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為蕭邦鋼琴曲,改編為芭蕾舞劇,1909年俄羅斯芭蕾舞團在巴黎演出時,斯特拉文斯基擔任指揮。
回頭再說德·夏呂斯先生。如果他僅把邦當夫人排在名冊之外,那末維爾迪蘭夫人也許不致於那麼痛苦。維爾迪蘭夫人在奧黛特家裡發現她酷愛藝術,德雷福斯事件期間,她和丈夫到維爾迪蘭夫人家裡來吃過幾次飯。維爾迪蘭夫人稱他丈夫是個溫吞水,因為他並不主張重新審理德雷福斯案件。他極為聰明伶俐,得意地和所有黨派都串通關係。和拉博里共進晚餐時歡樂地表明他的獨立態度。他對拉博里只是洗耳恭聽,不利的話一句也不說,但在關鍵之處悄悄插一句,讚揚饒勒斯為人誠實正直。這是任何黨派都一致公認的。不過德·夏呂斯先生還除掉了一些貴族夫人的名字,她們是維爾迪蘭夫人近時在隆重的募捐、賑濟音樂會上新建立的關係;不管德·夏呂斯先生對她們作如何感想,她們遠遠有勝他一籌;她們是維爾迪蘭夫人家新核心的構建因素,而且是貴族核心的基本分子。維爾迪蘭夫人把希望寄托在這次晚會上,指望德·夏呂斯先生給她帶些貴族夫人來,她另外加上一些她的新朋友。為此她事先就十分慶幸地想到,男爵請來的人可能是她新朋友的親朋好友,要是她們在貢蒂河濱不期相遇,一定會喜出望外。他的禁令使她大失所望,憤懣不平。她覺得,按照這樣的條件,舉辦晚會是有益還是有害,還值得考慮。如果德·夏呂斯先生請來的客人對維爾迪蘭夫人起碼都表現出極度的熱情,那麼損失還不至於太重,因為她們將會成為她的朋友。如果這樣,還不算虧本。德·夏呂斯先生拚命想把上流社會這兩部分人始終拆成兩半。可是,不久有一日開晚會,有人自會把她們重新聚在一起,只是沒讓他來參加而已。維爾迪蘭夫人懷著激動的心情等待著男爵邀請的客人。她不久就會知道那些人是帶著何種精神狀態前來赴邀的,終於知道了能夠和她們建立何種關係。眼下,維爾迪蘭夫人正在和忠誠的門客們進行磋商,看見夏呂斯、布里肖和我一同走進來,立時收住了話頭。
當布里肖對維爾迪蘭夫人說,他得知她前摯友身體如此欠佳,他深表悲傷,她大出我們所料,回答說:「聽著,我不得不承認,悲傷我是一點兒也沒有感到。自己沒有的感情硬要裝出來,這是無濟於事的……」她無疑是精神不佳才這麼說的,一想到整個晚會上她都要裝出一副愁容,就已經覺得疲勞了;她這也是出於傲慢,她不想讓人覺得自己由於沒有取消這次晚會在尋找歉詞;不過她又是出於對人性的尊重和深於世故,因為她的缺乏悲痛,如果歸之於對親王夫人突然公開化的個人厭惡,那末總比眾人事不關己的態度要高尚,不失氣節,因為面對一種無可置疑的誠實,人們容易失去武裝:如果維爾迪蘭夫人對親王夫人的故世不是真的無動於衷,難道她會給自己背上一個比這嚴重得多的罪名來為自己繼續接待客人的做法開脫嗎?人們忘了,維爾迪蘭夫人本來可以承認,她確實非常悲痛,但是她沒有勇氣放棄一次歡聚的機會。但是,朋友的冷酷無情雖然是一件較為令人震驚、較為缺乏道德的事情,卻又不是一件過於丟人的事情,因此比家庭主婦那種輕佻淺薄較為容易承認。從犯罪學的觀點來講,罪犯覺得哪裡有危險,就避之不及朝有利的方向坦白;在免受懲治的錯誤面前,是自尊心決定坦白的內容。有些人為了不讓憂傷中斷他們歡樂的生活,便反覆不休地說,內心的悲哀靠外在的服喪來表現是毫無意義的,也許維爾迪蘭夫人覺得這種遁詞已經是路人皆知的舊玩意了,因此她寧可仿效那些聰明的罪犯,棄絕者老一套的無辜表白,為自己辯解——不知不覺作了一半坦白——的時候就說,凡是眾人指責的事情,自己反而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可是不巧得很,自己迄今沒有機會身體力行。也許維爾迪蘭夫人在解釋自己行為的時候,採用了無動於衷的論點,她覺得自己既然已經踏上了怨恨的滑坡,不如把怨恨的心情表達出來,這樣至少也有幾分獨特。把這種心情理清頭緒,已不失為一種罕見的敏銳;把它公開表白出來,那就更能顯示出某種「膽識」。因此,她故意強調自己毫無傷感,內心充滿了荒唐的心理學家和魯莽的戲劇家所有的那種驕傲與滿足。「是的,這事很奇怪,」她說,「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的天,我不能說我不希望她活著,她不是一個壞人。」「她就是一個壞人,」維爾迪蘭先生打斷說。「啊!他不喜歡她,是因為他覺得我請她做客,有損於我。他為這件事情失去了理智。」「請承認我是正確的,」維爾迪蘭先生說,「你們相互來往,我從來沒有贊成過。我一直說,她的名聲不好。」「可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薩尼埃特回駁說。「什麼?」維爾迪蘭夫人嚷道,「這是眾所周知的;不是不好,而是可恥,丟人。不,不是出於這個原因。我自己也無法說明自己的感情。我對她並不厭恨,可是她對我們卻那麼冷漠,以至於當我們得悉她身體嚴重患病時,連我丈夫都大為驚奇地對我說;『你對這事好象毫無感觸似的。』這不,今天晚上他建議我取消晚會,我恰恰相反偏要舉行,因為沒有悲傷硬要裝出悲傷,我會覺得是在演戲。」她說這番話是因為她覺得這奇怪得象「自由劇」,而且非常方便。因為冷漠無情或者坦白了的缺德跟浮淺的道德一樣,都使生活變得簡單了。她把應該受到懲罰的行為變成了一項誠實的義務,為之人們不需要再去尋找開脫的藉口。底下的信徒們聆聽著維爾迪蘭夫人的話語,心頭交織著欽佩和不適之感,猶如以前某些以殘酷現實和痛苦觀察為題材的戲劇所引起的感覺一樣。許多人一邊讚嘆地看到,老闆娘的正直坦誠和落拓不羈又變換了新的形式。一邊不禁聯想到自己的死亡,雖然他們心想,歸根結底這不是一回事,但是他們還是在考慮,有朝一日自己突然死去,別人會是悲慟哀哭呢還是會在貢蒂河濱舉行歡慶。「為了我的客人,晚會沒有取消,我非常高興,」德·夏呂斯先生說,他沒有發現,他如此表達謝意,恰恰刺傷了維爾迪蘭夫人。
這工夫,我跟那天晚上每個走近維爾迪蘭夫人的人一樣,聞到一股不太好受的諸美果耳利鼻油的氣味,深有感觸。事情的原因,就在這裡。我們知道,維爾迪蘭夫人表達她的藝術感情,從來不是使用心靈的途徑,而是使用身體的途徑,目的是使這種感情顯得更加勢在必行,更加深刻動人。如果有人跟她談起凡德伊的音樂,即她最喜愛的音樂,她會一直毫無反應,仿佛她根本不指望凡德伊的音樂能夠使她激動起來似的。她的眼神一動不動,幾乎是心不在焉;這樣停了幾分鐘以後,她卻開始用準確、實在、近乎失禮的口氣來回答你的話,仿佛在對你說:「您抽菸,我不在乎。我為的是地毯;地毯很漂亮——這我就更不在乎了——只是它很容易著火,我很怕火,我可不願意因為您把一個沒熄滅的菸頭掉在地上,而把你們全都燒著了。」對於凡德伊也是這樣。如果有人談到他,她從不吐露半句欽佩之言,可是過了一陣,她卻神情冷漠地對那晚演奏凡德伊的作品開始表示遺憾:「我對凡德伊毫無異議。據我看,他是本世紀最偉大的音樂家,只是我聽那些作品,一刻都不能停止哭泣(她說「哭泣」時毫無悲傷的神態,自然的樣子倒象是在說「睡覺」。有些惡言惡語的人甚至還認為這後一個動詞也許更為確切。其實誰也說不準,因為她聽那些樂曲的時候,頭蒙在手裡,有些鼾聲,說到底也有可能那是抽泣)。哭一哭與我倒沒有害處,哭多久都行,只是過後這會給我添上要命的鼻炎,鼻膜充血,兩天以後,我那樣子簡直就象一個老酒鬼了。要使我的聲帶恢復功能,我必須連續吸氧幾天才行。總之,戈達爾大夫有個學生……」
「嘿!說到他,我還沒有向您表示哀悼呢。他去得真快,可憐的教授!」「是啊,又有什麼辦法,他死了,跟其餘人一樣。他殺死的人夠多的,這回是該輪到他舉刀自戮了。嗯,我剛才對您說他有一個學生,一個十分有趣的人。給我治過這毛病。他有一句相當獨特的警句:『治病不如防病。』所以他趁音樂開始之前。就給我的鼻子上藥。這玩意兒徹底管用。我現在可以象無數失去孩兒的母親那樣放聲痛哭,也不會再鬧半點鼻炎。現在只是偶爾鬧點結膜炎,僅此而已。藥效絕對可靠。沒有這貼藥,我根本不可能繼續欣賞凡德伊的音樂,還不是要一次接一次地患支氣管炎。」
我再也按捺不住,終於要提一下凡德伊小姐。「作曲家的女兒是不是沒有來?」我問維爾迪蘭夫人。「還有她的一個朋友也沒有來嗎?」「沒有,我剛剛接到他們一封快信,」維爾迪蘭夫人吱吱唔唔地對我說。「她們不得不呆在鄉下。」我心中一時升起了一線希望,也許她們從來就沒有說過要來。維爾迪蘭夫人通告說,作曲家派這兩個代表來,只是為了給樂隊和聽眾一個良好的印象。「怎麼?難道她們連剛才的排練也沒有來嗎?」男爵假裝驚奇地問道,以便讓人覺得他沒有見到過夏利。夏利走過來向我道安。我湊近他耳邊問他凡德伊小姐為什麼不來的事。他好象對這件事一點也不了解。我示意他不要大聲說話,並且告訴他我們過後再聊。他謙恭地答應說他將不勝榮幸地聽憑我的吩咐。我發現他比以前有禮貌多了,恭順多了。我當著德·夏呂斯先生的面讚揚了他——讚揚他是因為他可能有助於我解開我的疑團。德·夏呂斯先生回答我說:「他僅僅做了他應該做的事,他跟貴人們在一起,行為舉止如果還那麼粗俗,那還有什麼意思。」文雅的舉止,按德·夏呂斯先生的看法,是法國人的傳統舉止,不帶英國式的呆板。正因如此,當夏利從外省巡迴演出歸來,一身旅裝回到男爵家中時,如果沒有過多的人在場,男爵就會無拘無束地親吻一下他的兩頰。他如此炫耀他的溫存,也許是想靠這個辦法來消除別人腦中認為這種溫存是有罪的想法;也許是為了接受一種樂趣,但更主要的,也許是想用文學的方式來維護和弘揚古老的法國禮儀,猶如他會用曾祖母的舊椅子來反對慕尼黑風格或者摩登款式,用見到兒子時毫不掩飾內心喜悅的十八世紀型溫和慈祥的父親形象與不列顛式的冷漠沉靜相抗衡。不過這慈父般的恩愛是否蘊含著一絲亂倫的色彩?更有可能的是,德·夏呂斯先生自從喪偶以後,感情生活就一直十分空虛,他的行為方式雖然能滿足他的惡習——關於這一點我們將得到一些事實證明——但卻不能滿足他的感情需要。總之他曾多次考慮過重新結婚的問題,現在腦子又在打著主意,一定要繼養一個孩子;周圍一些人擔心,這欲望別是衝著夏利來的。這事並不稀罕。只有閱讀兩性人文學才能引起共鳴,手捧著繆塞的《夜》,心裡卻想著男人,這樣一個性慾倒錯的人,同樣需要擔任正常男人的所有社會職能,象舞蹈演員的情人和歌劇院的老聽眾一樣,負起供養的責任,只跟一個情人過規矩生活,跟他結婚或者姘居,做一個父親。
夏呂斯跟莫雷爾,藉故要商討一下呆一會的演奏,倆人一起離開了眾客。當夏利拿出樂譜給夏呂斯過目時,夏呂斯得以公開展示他倆的秘密關係,心中充滿了甜蜜。這段工夫我可被迷住了。儘管小圈子裡姑娘不多,然而遇到舉行大型晚會的日子,不少姑娘都被邀請來了,作為補償。我認識其中好幾位,都長得十分漂亮。她們遠遠地向我送來歡迎的微笑。空氣中不時閃爍著姑娘嫵媚的笑容。這就是晚會,甚至白天五彩繽紛的裝飾。我們之所以能夠回憶起某時某刻的某種氣氛,就是因為姑娘們在這氣氛中微笑過。
誰要是記下這次晚會上德·夏呂斯先生和多位重要人物偷偷交談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人物中有兩位公爵,一位傑出的將軍,一位偉大的作家,一位著名的醫生,一位大律師。那些話是這樣的:「說到這件事。您是否認識那個侍從,不,我是說登上汽車的那個小伙子……」「噯,您堂妹蓋爾芒特家,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目前不知道。」「您給說說,大門前面有一個金髮小伙子,穿著短套褲,我覺得他非常客氣。他叫來了我的車子,十分殷勤,我很想再跟他聊聊,」
「是的,可是我覺得他不太可愛,有些忸怩作態。您辦事喜歡急於成功,您會噁心的。何況我知道這事不好辦,我有一個朋友試過。」「太可惜了,我覺得他身材苗條,頭髮別致。」
「您真的覺得那麼好嗎?我覺得如果您湊近一些看,您就會失望了。不,兩個月以前,在一次冷餐會上您本來可以看到一個真正的奇物,一個兩米高的壯小伙子,一身理想的皮膚,而且喜歡這事。可是到波蘭去了。」「啊!這地方有些遠。」「誰說得准?也許還會回來。人一輩子總有重逢的機會。」如果我們善於沉入一定的深度,截取一個斷面,那麼所有大型社交晚會都大同小異:仿佛醫生把病人請了來,病人說話很有理智,舉止也十分文雅;如果病人不是用手指著一位走過的老先生,套著你的耳朵說;「這是聖女貞德,」你絕對看不出他們是瘋子。
「我認為,我們有義務把話說明白,」維爾迪蘭夫人對布里肖說。「我所做的,不是要反對夏呂斯,恰恰相反。他為人和善,至於他的名聲,我對您說,這類名聲於我又有何害?出於我們小圈子的利益,為了我們的聚餐,我反對男女調情,討厭那些男人正經有趣的事情不談,卻躲到一邊跟女人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夏呂斯就不同,我不用害怕,我跟斯萬、埃爾斯蒂爾以及其他許多人所發生的事情,跟他絕對不會發生,跟他在一起我十分放心。他出席我的晚餐,任憑有多少上流女人在場,我們都可以肯定,桌面上的談話不會為調情戲謔、竊竊私語所攪亂。夏呂斯與眾不同,猶如一名神父,對他我們十分放心。只是他不能自以為是,對來這裡的小伙子發號施令,否則他就連兩性人都不如。」維爾迪蘭夫人宣布,她對夏呂斯主義的寬容是真心實意的。維爾迪蘭夫人如教權在握一般,出現一點不正習氣並沒有大驚小怪;嚴重的是在她的小教會中出現了那些可能削弱權威原則、有害於正統觀念、企圖改變既有信條的東西。「不然,我就要給他一點厲害瞧瞧。就是這樣一位先生,因為自己沒有受到邀請,便阻止夏利也前來參加排練。為此,他要受到一次嚴正警告,我希望這對他來說夠了,再不,他只有自請尊便。他把夏利鎖在屋裡,我說的是真話。」她接著又說,「現在我們每次見到他,他身邊都要有這醜惡的莽漢,這保鏢似的人跟著。」她說這番話,恰恰沒有跳出常人的表達方式,因為有些不太常用的說法,遇到某一特殊話題,某一特定場合幾乎勢必要湧上說話人的記憶;說話人以為是在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思想,實則只是在機械地重複普世訓誡。維爾迪蘭先生佯稱有事要問問夏利,提議把他引開一會兒,跟他說說。維爾迪蘭夫人卻擔心他受到驚擾,接下去演奏失常。「還是等到他演完以後再對他挑明為好,甚至改口再談也不著急。」維爾迪蘭夫人如果知道丈夫在隔壁房間向夏利說明事實真相,她要想舒舒服服激動一下,那就純系枉然了。她害怕弄得不巧,夏利一生氣,會把16號①的事撇下不管。
那天晚上叫夏呂斯先生一敗塗地的,是他自己邀請而陸續到來的客人們那缺乏教養的言行——在這上流社會,這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的現象。公爵夫人們來此,一是出於對德·夏呂斯先生的友誼,再是懷著好奇心躋身進來看看。每位賓客一到,都徑直走向男爵,仿佛他是主人負責接待似的。這些人還近在離維爾迪蘭夫人一步遠的地方問我:「告訴我,維爾迪蘭媽媽在哪兒。您認為有必要叫人介紹我認識她嗎?我至少希望她別在明天的報上刊登我的名字,這會叫全家人跟我鬧翻的。什麼?就是這個白髮女人?她的模樣不是還可以嘛。」這些話一字不漏地鑽進了維爾迪蘭夫人的耳膜。凡德伊小姐不在,聽到談起她,好幾個人都說:「啊!奏鳴曲的女兒嗎?帶過來讓我瞧瞧。」她們在此遇到了許多老朋友,一下便三五成群圍成一堆,閃爍著好奇與嘲諷的目光,窺視著走進門來的維爾迪蘭夫人圈內的門客。她們老老實實,最多只是用手指指點點,表示某人的髮型有些奇特——若干年以後,這種髮型便在一等的上流社會中蔚然成風了。總之,她們十分遺憾地發現,這個沙龍與她們熟悉和想像中的沙龍沒有什麼不同,為此不禁大失所望。就象有些上流人士到布呂昂②夜總會去,本來滿懷希望,能被歌唱家痛罵一頓,不料進門時受到的卻是禮貌的致意,而不是預想中的迭唱:「啊!瞧這嘴臉,瞧這丑相。啊!瞧她這副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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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可能是維爾迪蘭夫婦貢蒂河濱公館的門號,也有可能是莫雷爾第二次音樂會舉行的日期。
②阿里斯蒂德·布呂昂(1851—1921),法國通俗歌曲作者與演唱者。在蒙馬特高地自辦米里通夜總會,以通俗、口語化歌曲諷刺社會。
德·夏呂斯先生在巴爾貝克的時候,曾經當著我的面,敏銳地批評過德·福古貝夫人,說她儘管聰穎超人,但是意外的發跡升遷,卻釀成她丈夫徹底的失寵。德·福古貝先生被委派在狄奧多西國王和歐多克西王后的國度里任外交使節。兩位君王再度來到巴黎,不過這一次逗留時間較長,因此每日要為他們舉行宴慶。王后與德·福古貝夫人早已結識,十年來在自己首都常與她見面,而且在此既不認識總統夫人也不認識部長夫人,所以跟大使夫人結了緣。大使夫人認為德·福古貝先生是狄奧多西王國和法國兩國關係的開創者,覺得自己地位穩固,不會受到任何損害。從此,仗著王后對她的偏愛,有恃無恐,得意忘形,絲毫沒有擔心會有危險臨頭。結果幾個月以後,這一危險演化成重大事件,德·福古貝先生突然被宣布退休離職。夫婦倆先前過於自信,錯誤地認為這事絕對不可能發生。德·夏呂斯先生在「小火車」里評論著他兒提時代朋友的倒台,驚奇地認為,這樣一個聰明女子在當時的情況下竟沒有利用她對君王的影響,說服國王和王后,設法讓別人覺得她對國王和王后沒有任何影響,教國王和王后把情誼轉到共和國總統夫人和部長夫人們身上。當這些夫人們以為這份情誼是出自國王和王后本人而不是福古貝夫婦一手操縱的話,她們就會無比得意,也就是說,欣喜之餘,對福古貝夫婦充滿感激之情。但是凡是發現別人錯誤的人,只要稍遇時機,春風得意,便會重蹈覆轍。客人們撥開一條通道前來向德·夏呂斯先生恭賀道謝,把他當作主人看待,這時他就沒有想到應該勸他們去跟維爾迪蘭夫人寒暄幾句。只有與伊麗莎白皇后和德·阿朗松公爵夫人具有同樣高貴血統的那不勒斯王后①一人跟維爾迪蘭夫人聊起天來。她仿佛是專程前來拜訪維爾迪蘭夫人的,而不是為了來欣賞音樂和看望德·夏呂斯先生。她對老闆娘暢敘衷腸,滔滔不絕地說她久已盼望能夠跟她拜識,對她的公館竭盡恭維,然後又象正式訪問一樣,跟她交換了許多話題。她說,她非常遺憾,本來多麼希望把她的侄女伊麗莎白(不久前跟比利時阿爾貝王子②結婚的那個)也帶來。看到樂師們坐到了台上,她收住了話語,叫人指給她看,哪位是莫雷爾。德·夏呂斯先生希望別人對這位演技精湛的小伙子給了如此巨大的榮譽,對其真正動機,她大概不會有什麼錯覺。但是這位君主體內流淌著有史以來最高貴、最富有閱厲,凝聚著懷疑與傲慢的血液:她那君王特有的古老智慧。使她把表親夏呂斯(兩人均為巴伐利亞一位公爵夫人的後裔)這類她愛不勝愛的人的缺陷僅僅看作是一種不幸。夏呂斯一類人的這種不幸在她這裡得到的支持彌足珍貴,因而她也尤為樂意向他們提供援助。她知道,連這樣的場合,她都屈駕親臨,他會雙倍感動的。只是,這位婦人目下的心地善良,正如她以往的勇猛頑強。她是一位勇士王后,曾經親手向加埃特③的城牆射擊過④,至今充滿著騎士精神,一見到弱者被欺,便準備拔刀相助。她現在看到的是維爾迪蘭夫人孤單一人,受人冷落,殊不知是維爾迪蘭夫人本人未敢離開王后一步。她拚命擺出樣子,向來客顯示,對她——那不勒斯王后來說,這次晚會的中心以及吸引她光顧的引力中心是維爾迪蘭夫人。她不停地表示歉意,說她不能呆到晚會結束,還要有另一個晚會需要光顧——儘管她足不出戶。她特彆強調,她告辭的時候,請在座的千萬不要為她送行,這樣,可以免了叫大家向她表示敬意。其實,維爾迪蘭夫人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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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瑪麗-索菲-阿美麗(1841-1925),奧地利皇后和阿朗松公爵夫人的妹妹,於1859年嫁於弗朗索瓦二世,雙西西里王國的末代國王。
②比利時的阿爾貝(1875—1934),自1909年至死為比利時國王。1900年娶巴伐利亞的伊麗莎白為妻。
③義大利一港口,位於地中海邊上。
④那不勒斯王后確實於1861年參加過圍攻加埃特的戰役。加埃特的陷落宣布了雙西西里王國的壽終正寢。
但是有一點需要為德·夏呂斯先生辯護。雖然他把維爾迪蘭夫人忘得一乾二淨,並且聽憑他邀請來的「他的圈子」里的人把她忘得叫她出了丑,可是他卻明白,他不能聽任這批人用對老闆娘同樣的惡劣態度來對待「音樂演出」。莫雷爾早已登上演台,藝術家們也已聚攏,可是交談聲甚至於笑聲仍不絕於耳,還有那些「據說必須是內行才能聽懂」的話在嗡嗡作響。德·夏呂斯先生立刻挺起胸膛,仰起脖子,跟我剛才他來維爾迪蘭夫人家時看到的他那疲沓的樣子相比,他似乎換了一個身軀。他擺出一付先知的樣子,環顧四周,那嚴肅的神情似乎在說,現在不該再是說說笑笑的時候了。一時只見許多客人的臉突然發紅,猶如當堂受到教師訓斥的學生一樣。在我看來,儘管德·夏呂斯先生神態十分高貴,但是難免帶有幾份滑稽。因為他時而雙目噴火,對客人大發雷霆,時而又現身說法,把戴著白手套的手舉到漂亮的額前,顯出肅穆莊重、乃至出神入化的樣子(大家都必須照此模仿)。他藉此象一本隨身攜帶的規則手冊一樣,向來客指出,必須嚴格遵守宗教般的靜默,拋棄一切社交雜念。為此,姍姍來遲者向他致意,他一律不予理睬:這些人太失禮了,一點兒都不明白,此時此刻,時間已完全屬於偉大的藝術。在場所有的人都象施了催眠術那樣全都入了迷,不敢移動半張椅子,發出丁點聲響。一批雖無修養,但衣冠楚楚的人,受到帕拉梅德名望的感化,對音樂肅然起敬。
我看見,在演台上排開陣勢的,不僅有莫雷爾和一名鋼琴師,而且還有其他樂師。我想他們一定先演奏其他音樂家的作品,而不是凡德伊的作品。我先前以為,晚會僅僅演奏凡德伊的鋼琴小提琴奏鳴曲。
維爾迪蘭夫人獨坐一隅,白皙而略施粉脂的前額呈半圓狀,奇異地突兀,頭髮分兩邊梳理,一半是為了仿效十八世紀肖像,一半是為狂熱的人醒腦之用——這種人羞於公開表達內心狀態。她離群獨坐,宛如一位主掌音樂盛會的天女,一位專司瓦格納音樂體系以及偏頭痛的女神。看著藝術守護神淪入這批討厭鬼中間,不免使人想起某種近乎悲愴的諾納①。聽到的音樂,她比他們更要熟悉,她自然比平時更不屑於表露她的感受。音樂會開始了。我聽不出演奏的是什麼曲子,我身臨一片陌土。這是何方?我在哪位作曲家的作品之中,我十分希望知道。我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求向,我真想化作我愛不釋手的《天方夜譚》中的一個人物。書中,每逢你不知所措,就會冒出一位仙人或者一位美貌絕倫的少女。別人看不見她,而身陷困境的主人公卻看得真切。她告訴他的事情,恰恰就是他渴望知道的。此時此刻,我恰恰遇到了類似的顯靈,獲得了幫助。我們有時到達的一個地方,以為是陌生之地,其實我們是繞過了一條路,從陌生的一頭朝熟悉之地行走。突然我們發現,我們已經走到另外一條路上,這裡一草一木都是熟悉的,只是我們沒有習慣從那陌生的一頭走過來。這時我們突然會想:「這條小路是通我朋友家花園大門的,我離他們家只有兩分鐘之遙,」而且就在這時,朋友家的女兒已經順道迎來向你問好。同樣,我聽著是全新的音樂,忽然發現自己正在聽的是凡德伊的奏鳴曲。那小樂句比少女更為出奇動人。她身披銀裝,全身閃閃發光發出的聲響,涓涓流淌,又如披肩一般,輕盈柔和。她款款向我走來,嶄新的首飾衣束依稀可辨。我看出,她心裡十分喜悅,這喜悅,隨著她情深意長、展喉高亢的歌曲在逐級增長,這歌曲如此令人折服,如此純樸,但並沒有因此阻止她身上閃光的美姿放射異彩。不過這一次她的用意僅僅在於向我指點新道,一條與奏鳴曲不同的新道,因為她指點的是凡德伊另一部尚未公開演奏過的作品。在眼下這部作品中,凡德伊只是作了一個暗示——節目單上有一句話,我們應該看到,提到過這一暗示——小樂句只是稍縱即逝地閃現了一下,似乎僅僅在於引逗取樂似的。這小樂句剛剛重現了一下,就遁然消失了,我再度身臨一片陌生世界。我開始明白——一切都在不斷地證實我的想法——這個世界就是凡德伊所創造的世界。我開始明白——一切都在不斷地證實我的想法——這個世界就是凡德伊所創造的世界。但我簡直不敢相信。我覺得奏鳴已是一個枯竭無源的世界,我對之已經產生了厭倦。於是我盡力想像一些與奏鳴曲同樣美麗,但面貌又不相同的世界。這時,我的做法與一些詩人的做法沒有什麼區別,因為詩人在自己詩歌的天堂里點綴一些草原花木,山川河流,這無疑是下界俗世的翻版。我眼下聆聽的音樂,在我心裡喚起的喜悅心情與我首次聽到奏鳴曲時的喜悅心情是完全不同的。現在這段音樂之美,就在於它創造了一個全新的世界。一般的奏鳴曲入曲,是一片百合花般潔白、充滿田園氣息的晨曦,聖潔羞澀的晨花輕輕綻開,懸掛在鄉間乃冬和天竺葵錯落交織、結實難解的綠棚上。然而這部作品一開始出現的是拂曉,平靜酣睡的海面沉浸在一片沉悶的寂靜和無限的空曠之中。狂風驟起,先是死寂和黑夜,然後是一片玫瑰色的曙光,進而整整一個世界從中脫穎而出,在我面前漸漸升騰起來。這片紅色如此新奇,如此罕見於溫柔抒情、聖潔天真的奏鳴曲,一如朝霞,給天穹染上了一片神秘的希望之光。一首優美的樂曲已經劃破天空。樂曲雖然是由七個音符構成,卻是聞所未聞,與我想像中的一切都截然不同,既妙不可言,又尖銳刺耳。這已不再是奏鳴曲中鴿子的低咕,而是撕裂長空的高鳴;它跟曲首沉浸中的鮮紅色一樣強烈,如公雞報曉一般神秘,它乃是永恆的晨曦不可言表但又振聾發聵的呼喚。寒冷、雨洗和帶電的空氣——與奏鳴曲相比,這空氣的質極其不同,氣壓迥然相異,它離純潔天真、草木叢生的奏鳴曲相去甚遠——時刻都在改變甚至消抹彤紅的、希望的曙光。然而到了正午,頓時出現了熾熱的太陽,空氣似乎化成一種凝重的、村鎮般的,近乎於鄉野的歡樂。震天而響、瘋狂飛打的大鐘(這種與把貢布雷教堂灼得火熱的大鐘相仿,凡德伊大概經常聽到那鐘聲;如同畫板上唾手可得的顏料,凡德伊當時輕取一下,就在記憶中找到了這鐘聲),似乎把最厚實的幸福變成了現實。如實而言,從審美角度來說,這歡樂的動機我並不喜歡。我甚至覺得很醜,那節奏如此步履維艱,拖地而行;從某種程度來說,光用雜音,甚至光用小棒擊打桌子,就能模仿其主要節奏。我覺得凡德伊在此缺乏靈感,所以我在此也缺乏了一些注意力。
我瞧瞧老闆娘,她倔犟地一動不動,似乎在對聖日耳曼區貴族夫人們和著節拍搖晃無知的腦袋錶示抗議。維爾迪蘭夫人沒有說:「你們明白,這支曲子我可熟悉,而且還只是熟悉一點而已!如果要我把我的全部感受都傾吐出來,你們就壓根別想有完!」她沒有這麼說。但是她那正襟危坐的姿勢,若無表情的眼神,難以捉摸的發綹卻道出了她的心聲,也表達了她的膽略。她似乎在說,音樂家們只要有種,盡可以演下去,不用照顧她的神經;行板不能使她怯陣,快板不會叫她呼救。我又瞧瞧音樂家們,中提琴手雙膝緊緊夾住提琴,腦袋往下衝著,線條鄙俗,做作起來的時候,不由流露出令人作嘔的樣子,他身子下傾去摸低音,那份耐心恰如僕人揀菜一般。他旁邊是彈豎琴的姑娘,一臉稚氣,穿著短裙,全身框在金光閃閃的四邊形中。這豎琴的邊框猶如古代巫魔屋中一貫象徵太空的金框一樣,而姑娘恰如寓意畫上的小女神,站立在金柵圍隔的天穹之前,採擷顆顆銀星一樣,在豎琴上上下遠近,按照規定之點,求索著美妙的音符,再看莫雷爾,一撮頭髮先前一直混雜在頭髮裡面,這時卻脫離出來,在額前捲成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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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諾納:為斯堪的那維亞神話中掌管人間命運的女神。
我悄悄回過頭去觀察一下聽眾,藉機了解一下德·夏呂斯先生對這綹頭髮作何感想。可是我的視覺僅僅遇到維爾迪蘭夫人的臉,不如說僅僅遇到她的一雙手,因為她的臉全部埋在手裡。老闆娘採用這種定坐的姿勢,究意是想表明,她仿佛正在教堂靜思冥想,覺得這音樂與最崇高的祈禱並無兩樣呢,還是如同有些人進教堂一樣,試圖躲避不知趣的目光,或者出於廉恥之心,藉以掩蓋其假冒的虔誠呢?要不她這就是出於對他人的尊重,藏匿其罪惡深重的走神或者說無法驅逐的睡意。我一度認為這後一種假設是正確的,因為有一種並非音樂的聲音不斷傳出。不過我繼而發現,這聲音雖然是由打鼾造成的,但這不是維爾迪蘭夫人,而是她的母狗的鼾聲。很快地,銅鈴的輝煌動機結束,被其他動機驅散了,我又為這支樂曲所吸引。我覺察到,這首七重奏中的不同樂思相繼呈現,最終匯成一體。凡德伊的奏鳴曲以及——正如我日後得悉的——其他作品,較之我眼下發現的完美成功的傑作,都僅僅是一些靦腆的嘗試而已。那些初試作品雖然同樣膾炙人口,但畢竟還非常稚弱。一經比較,我立刻回憶起,以前每當我想到凡德伊創造的其他音樂世界,就不免要想到我每一次戀愛所構成的封閉世界;現在一經比較,又出現了同樣的情況。我必須承認,我最後一次戀愛——和阿爾貝蒂娜的戀愛——包含著我和她的初戀時的彷徨(最初是在巴爾貝克,繼而是打抽白鼬牌,她在旅館過夜,後來是一個星期日在大霧迷漫的巴黎,蓋爾芒特家的晚會,巴爾貝克的重逢,最後又是巴黎,我的生活跟她緊密地連在一起),因此,如果現在不是單單回顧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而是回顧我的全部生活,那末,我的其他戀愛經歷就同樣是一些微弱和靦腆的嘗試,是對那更為寬闊的愛情——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所作的一種準備和呼喚。我不再聽音樂,而是再度思忖道——猶如我們內心的痛苦因一時的閒樂而暫時遺忘,現在重又犯發一樣——不知阿爾貝蒂娜近日是否見過凡德伊小姐。阿爾貝蒂娜在我的內心發生著潛在的影響作用。凡是我們熟識的人,都有一個復影。但是這個復影通常只是處在我們的想像和回憶的邊際,所以相對來說它只是留在我們的身外,它所做出的或所能做出的事情,就象一個離我們遠遠擺放著的物體一樣,不會具有什麼致害成分,只能引起我們無痛的視覺。涉及到這些人的事情,我們也只是用靜觀的方式來感知而已。我們可能用適當的語言對他們表示同情,使別人感到我們心地善良,可是我們的內心深處卻不關痛癢。但是自從我在巴爾貝克受到打擊之後,阿爾貝蒂娜的復影就進入了我的心裡,沉澱到相當的深度,使我難以擺脫。我從她身上發現了一些東西,心靈受到了傷害,這就好比一個人得了病,感覺器官受到惱人的損傷,視覺中出現的明明是一幅五彩圖畫。可是在他心裡引起的感覺卻如當體剜肉一般。幸虧我們沒有屈從誘惑,再度與阿爾貝蒂娜斷絕關係。呆一會兒我回家的時候,還需要重新見到她,把她看成一個倍受愛戀的女子,這事有些令人煩惱;但是換個情況,如果我只是對她有點懷疑,她卻還沒來得及對我表示無動於衷,這時就需要跟她分手,那我又會焦慮萬分。所以相形之下,這點煩惱算不得什麼。我想像著,她在家裡等候我,覺得時間漫長,也許已經去臥室入睡片時。我這麼想著,七重奏一句溫柔的樂句偶而來輕拂我一下,充滿了家常式的親昵。我們內心生活的一切都盤根錯節,疊床架屋;這句樂句凡德伊也許就是從他女兒——他的女兒目前是引起我一切煩惱的禍源——的睡眠中獲得靈感的,因為在那些寧靜的夜晚,這睡眠為音樂家的工作披上了一層溫馨。這句樂句使我心緒安寧,它蘊含的那種靜謐柔美的景色能使舒曼的某些夢幻得以平靜:在這些夢幻中,即令「詩人在說話」,我們也能猜出「孩子在睡覺」①。今晚只要我高興回家,無論她是已經進入夢鄉還是醒著,我今晚就能跟她——阿爾貝蒂娜.我的小寶貝——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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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暗指舒曼的《兒時情景曲集》中的最末兩首歌曲,最後一首的曲名正是《孩子入睡》。
可是,我思忖著,這部作品開始的時候,具拂曉的最初幾聲啼鳴似乎預示了某樣比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更為神秘的東西。我努力排除對我朋友的思念,一心想著音樂家。於是,音樂家仿佛就在我眼前。作曲家似乎是不朽的,他能在其音樂中獲得永生。我們感覺得到,他選擇某一音色,給它配上其他音色,這時他的心情是何等快樂。因為,除了一些更為深藏的天賦以外,凡德伊還具備另一種才能,那是一般音樂家,甚至一般畫家都望塵莫及的,他使用的色彩不僅如此穩定,而且如此富有個性,以至於它能永遠保持新鮮,不為時間所消蝕。即令後生步發明者後塵,模仿他的色彩,又有大師比他更勝一籌,這些都無法使這些色彩的獨創性失去光輝。這些個性色彩的問世實現了一場革命,其成果不會無聲無息地為後繼的時代所融化。每當人們重新演奏這位與世永存的創新者的作品,革命就會重新爆發,震天動地。每一個音色都是匠心獨運,令世上任何通曉樂理、博才多學的音樂家都無法模擬。因此凡德伊儘管登峰造極,確立了自己在音樂發展史中的地位,已經到了激流勇退的時候,但一旦有人演奏他的某一作品,他總是重返樂壇,領導潮流。他的作品之所以不為時人所淘汰,仍能綻開新花。這應當歸之於那種看似矛盾,實又欺人的特性,即永恆的標新。凡德伊每譜一首交響曲,都是先有鋼琴曲為基礎的,配了器以後再聽,其效果就象夏日的陽光經過窗戶的折射和分解以後才照進幽暗的餐室,就如同打開《天方夜譚》的所有寶藏以後,出乎我們的意料,眼前仍是一片琳琅滿目的珠光寶氣。但是這一成不變、令人目眩的光耀如何能跟那生命,那永恆的歡樂運動等量齊觀?我所了解的這位凡德伊曾經是如此靦腆,如此憂愁,但當他需要選擇某一音色並配以另一音色的時候,則渾身是膽,而且無論如何理解,他都非常快樂,這一點,他的每一部作品都令人深信不疑。某某音質引起他的快樂,快樂的心情又給他增添了力量,促使他去尋找其他音質,這就把觀眾從一個發現引向另一個發現,確切地說,是創新者親自引導著觀眾,從這個發現走向另一個發現。他一經發現新的音品,便欣喜若狂,充滿信心;新的音品又召喚著更新的音品,於是他全力以赴,又去作新的發現。銅管相遇,產生雄壯的音響,他就仿佛火花迸濺,渾身打顫,喜不自勝。他繪製巨幅音樂壁畫,氣喘吁吁,如痴如醉,動作之快,令人頭暈目眩,恰如米開朗琪羅身子縛住梯子,俯首往西斯廷教堂天花板猛烈揮舞畫筆一般。凡德伊去世已有多年。但是,他曾有幸用無限的時間,至少將部分生活泡度在他所喜愛的樂器中間。他泡度的是否僅僅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如果藝術真的僅僅是生命的一種延續,那是否還值得為它作出什麼犧牲呢?難道生命本身不也是不真實的嗎?仔細聽這七重奏,我則不能這麼認為。誠然,粉紅色的七重奏與白色的奏鳴曲是截然不同的;樂句所回答的那種膽怯的探問跟旨在使奇特的希望——這個希望如此尖銳、如此超凡、如此短促,但是卻震撼了靜寂粉紅的海上晨空——獲得實現而提出的那種急切的懇求,這兩者也是迥然相異的。但是,這些如此相異的樂句是由同一些成分構成的。有些世界需要我們由零看整。我們從某建築上,某博物館中,東西各處、一鱗半爪,能看出一個世界。埃爾斯蒂爾的世界就是如此,這是他眼中、生活中的世界。相反,有些世界需要我們由整看零。凡德伊的作品通過一音一符、一拍一調把一個出人意料的世界,一種聞所未聞、不可估價的色彩展示出來。但是由於聽眾欣賞他的作品,時間上前後是有錯落的,這個世界就出現了空隙,造成了間隙。這兩種探索的方法如此不同,致使奏鳴曲和七重奏的行進節奏也如此不同。一個使用短促的呼喚,將一根純淨延綿的長線切成碎段,另一個則將散亂的殘音重新溶入同一隱形的調號。一個是如此沉靜靦腆,近乎於分弓拉奏,又如哲學玄思,而另一個則是如此急促焦慮,苦苦哀求。然而這是同一種祈禱,內心一旦出現不同的朝霞,它就噴溢而出。那些年間,他希望創新,這祈禱便僅僅表現為思想新異、藝術探索的折光。祈禱和企冀說到底並無二致。它們在凡德伊的作品中無論怎樣喬裝打扮,都能一眼辯認出來;這也正是凡德伊作品的特點。聽那些樂句,音樂理論家們自然可以發現,它們與其他偉大音樂家具有一脈相承的關係,但那只是吹毛求疵,是通過巧妙推理而不是通過直接印象發現的外表的雷同。凡德伊的樂句給人的印象與別人的樂句毫無相似之處,仿佛儘管科學對某些規律似乎早已作過定論,可是個體現象依然存在一樣。然而正是在個體致力標新的時候,我們才透過一部作品的表面區別,看出其深層的相似和故意的雷同。凡德伊多次重複一切樂句,翻弄花樣,變換節奏。然後又恢復樂句的原狀,此刻的相似性是故意的,是巧思的結果,它必定帶有人工斧鑿的痕跡,永遠不可能跟那些隱蔽的、無意的,在兩部不同的傑作之間煥發不同光彩的相似性一樣引人注目。因為在後一種情況下,凡德伊致力於標新,反躬自問,用他自己的全部創造能量來達到自身的本質,而且達到了相當可觀的深度,無論別人向他提出什麼問題,他的本質總是用同一種重音,即他自身獨有的重音來作回答。一種重音,這是凡德伊的重音,它與別的音樂家的重音是互不相仿的。這是由於他們之間有一種區別,它比我們在兩個人的聲音中,甚至於兩種動物的叫聲中聽出來的區別要大得多。這是一種真正的區別,是某位音樂家的思想跟凡德伊的永恆性探索之間所具有的區別。他使用千萬種方式反躬自問,他習慣於純思辨。但他那種思辨仿佛是在天使國里進行似的,完全擺脫了推理所具有的分析形式,以至於我們可以測量其深度,但是我們無法將其迻譯成人類語言。這跟脫離肉體的靈魂具有相同的道理。當通靈者召喚亡靈,向亡靈詢問死亡的奧秘時,亡靈也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轉譯。說它是一種重音,它畢竟是一種重音;看一看下午使我為之震驚的那後天獲得的獨創性,再看一看那音樂理論家能夠發現的音樂家之間的承襲關係,它畢竟還是一種獨一無二的重音。偉大的歌唱家,即獨特的音樂家們,不由自主返回到這一重音上來,朝著這重音的高度攀登。這重音表明,完全個體性質的靈魂確實是存在的。凡德伊試圖做到更加宏偉莊嚴,或者創造出強烈活躍的作品,將他感覺到的、反映在觀眾心靈中的美的東西寫出來,卻不知不覺將這一切沉沒在海底涌浪之下、使他的歌曲永恆不衰、一眼可辨。這別於他人、同於自己的歌曲,凡德伊是從哪裡學來、哪裡聽來的呢?藝術家如同一個異國的公民,他身處這個國家,卻對它毫無所知,不放在心上,但是他又不同於剛剛遠航到岸,登上這片國土的另外一位藝術家。凡德伊最後幾部作品所接近的,似乎最多也就是這樣一個國度。這些作品的氣氛與奏鳴曲的氣氛已大相徑庭,疑問式的樂句變得更為急促、更為焦慮,回答也更加深不可測。晨曦和黃昏的空氣甚至似乎濕潤了琴弦。莫雷爾的演奏再為出色,也於事無補,我覺得他那小提琴發出的聲音特別尖銳,甚至近乎於刺耳。這刺耳的聲音叫人聽著入耳,它跟有些人的嗓音一樣,我們一聽便能覺出某種崇高的道德和思想品質。但是這也會叫人吃驚。宇宙觀一旦發生變化,得到淨化,與內心國土的回憶更加合拍,音樂家自然就會使用大幅度的變音將其轉譯出來,猶如畫家是使用色彩的變幻將其轉譯出來一樣。儘管聰明的聽眾沒有弄錯,日後把凡德伊的最後幾部曲子稱為最深刻的作品,但是卻沒有一個標題和主題可供人們對其作品作出思想評價。於是人們紛紛猜疑,這會不會是思想深度在聲響領域的移植。
這失卻的故國,音樂家們統統遺忘乾淨,無從回憶,然而他們無意識中始終跟它保持某種程度的共鳴。音樂家按照故國的聲調而演唱,歌聲便充滿了喜悅,而有時候他追慕虛榮,就會背叛故國。沽名釣譽,結果是喪失榮譽,而鄙視榮譽,卻榮譽加身。即時,音樂家唱起那獨特的歌曲,單調的旋律——無論他處理的是什麼主題,他與自身始終保持統一——證明了他靈魂的構成因素是永恆不變的。由此說來,這些因素就是那確實不變的沉澱物嗎?這是一種無以言傳的東西,我們只能專為自己保存著,而無法轉達給別人,師友之間和情人之間的交談卻無以透露;這各人自身的沉澱物使個人之間的感受產生質的區別,它被迫留在樂句的門外,因為每個人進入樂句,與他人進行交流,都只能嚴格遵守大家共有的、毫無意義的外在符號。但是藝術卻非如此。凡德伊之藝術和埃爾斯蒂爾之藝術將這隱形的東西呈現出來,將這內心世界的構造外化於五顏六色之中。這內心世界就是我們所謂的個體,離開了藝術我們難道還能認識個體嗎?雖然翅膀這種特殊的呼吸器官能使我們穿越茫茫宇宙,但卻於我們毫無用處,因為縱然我們飛抵火星或者金星,只要感覺器官不變,那末我們在火星和金星中所見之物仍無異於地球之物。唯一的真正旅行,唯一的青春之浴,不是去觀賞新的景物,而是獲得新的目光,用另一個人,另外成千上百人的眼睛來觀察宇宙,來觀察成千上百人眼中的成千上百個宇宙,成千上百人所體現的成千上百個宇宙。正是有了埃爾斯蒂爾,有了凡德伊,這一點才成了可能;跟這樣的人相處,我們才得以在宇宙星際真正展翅翱翔。
行板剛剛結束。臨終的樂句變滿了溫情,聽得我心馳神往。下一個樂章沒有立即開始;演奏者放下樂器,稍事休息。聽眾紛紛談論起來,交換各自的感受。有一位公爵為了表明自己是一個行家,煞有其事地說:「這段曲子不容易拉呀。」一些人較為客氣,過來跟我閒聊了片刻。可是,我剛剛跟那超凡越聖的樂句作過交談,相形之下,他們的言談還算得了什麼?那只能跟人間一切外在語言一樣,叫我無動於衷。我象一位天使,被逐出個人陶醉的天堂,而墮落到最無意義的現實之中。我在想如果沒有語言的發明、文字的誕生和思想的分析,音樂也許就是所謂心靈交流的唯一實例,猶如有些人就是自然所淘汰的某種生命形式的最後見證一樣。音樂仿佛原是一種種子,沒有開花結果。結果是人類走上了別的道路,即口語和筆語的道路。因而音樂永遠是對混沌初始、非分析狀態的回歸,一進入這一天堂就令人心迷神醉,出了這個天堂,無論跟聰明與否的人接觸,我都覺得索然無味。在音樂進行過程中,我回想起一些人,把他們同音樂揉和在一起;或者更確切地說,我溶入音樂的,幾乎只有對一個人的思念,即阿爾貝蒂娜。最末一句行板是如此輝煌,我不禁想到,阿爾貝蒂娜被同化於如此偉大的東西,這是何等的榮譽!她不知道這一點,知道了也不會理解。她之所以有感人的嗓音,我們之所以連結在一起,都是出於這如此偉大的音樂。音樂一停,在場的人個個顯得淡然無味。有人端來了一些飲料。德·夏呂斯先生不時高聲地問某個僕人:「您好嗎?您收到我氣壓傳遞寄給您的信嗎?您來不來?」這樣的問話也許含有顯貴平易近人的氣度,因為他認為這樣就是在抬舉別人,比資產者更接近民眾;但這些問話同時也包含著罪人的狡詐,因為他以為:公開炫耀的事情,顧名思義就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他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具有的蓋爾芒特家人的口吻又說:「這是一個正直的小伙子,這是一個好人,我家裡經常用他。」可是男爵的巧言巧語對自己卻並不一定有利,因為別人聽後覺得他跟僕人如此親善,還寄氣壓傳遞信件,這裡面定有一些原因。何況僕人們聽到男爵的話也並不為夥伴驕傲,而是為他們感到羞恥。
這當兒,七重奏重又開始;朝著終曲進行。奏鳴曲樂句反覆重現,但多彩多姿,節奏和配器都富有變化,如同生活中重複發生的事情一樣,既保持著原樣,又帶著新貌。有些樂句,我們一時分辨不出,不知它們與某音樂家過去的作品具有何種親緣關係。這些樂句把這位音樂家的作品當作唯一的住所,不斷地出現於其中,成了樂曲中的女仙、山林之衛和親切的神明。這樣的樂句我在七重奏中先聽出兩三句;它們使我想到的是奏鳴曲。過了一會兒,我又發現了奏鳴曲的另一個樂句。那是在凡德伊作品的最後一個樂段中,這句樂句沉浸在一股紫色的霧霾之中。儘管凡德伊在一些地方插進一段舞曲,但這句樂句仍然被乳白色的煙霧包圍著。它如此地遙遠,我勉強能夠辨認出它。它躊躇著走近來,似乎懷著憤怒消失了,繼爾重新返回,跟其他樂句——我後來才知道;這些樂句來自其他作品——交織在一起,又呼喚著其他樂句。其他樂句一旦得到馴服以後;也立即變得引人入勝,進入全音符,充滿了說服力。這超群絕倫的全音符,大多數聽眾無法看見,因為他們的眼前隔著一層迷糊的網紗,擋住了他們的視線。他們聽著樂曲感到無聊,甚至覺得會無聊至死,但仍然盲目欣賞,為這樂曲打著節拍。慢慢地其他樂句遠離而去,只剩下一句,重複地出現五至六次,我都沒有看清它的容貌。但那樂句如此溫柔,也許象小樂句之與斯萬一樣,絕對不能與任何女人所能激化的欲望同日而語。它用溫柔的聲音給了我一種真正的幸福。我不懂它的語言,但又完全能夠理解。它有可能就是那隱形物,就是我平生遇見的唯一的陌生人。接著,這句樂句又四處瀰漫,變幻形態,和奏鳴曲中的小樂句一樣,化成曲首那神秘的呼喚。有句顯示著痛苦的樂句,跟這呼喚形成了對應。這句深沉的樂句模模糊糊,幾乎是發自肺腑、帶有器質性的內心呼聲,它每次重現,我們都不知道它究竟是某一主題的表現還是神經痛的表現。不一會兒,兩個動機展開了肉搏戰。一方被打得片甲不留,但我們立即發現,另一方也只剩下殘肢斷臂。但說實話,這只是兩股銳氣在短兵相接。說銳氣,是因為這互相交鋒的生命雙方都已經脫離了自己的身體、外表和名稱。遇到了我這樣一個內在的聽眾——我對名稱和個別物也是毫不在乎的——我對它們非物質的、充滿活力的爭鬥充滿興趣,津津有味地注視著跌宕起伏的聲響變化,也是因為我是一個內在型的聽眾,對名稱和個體都毫不在乎。最後快樂的動機占據上峰。這已不再是蒼天后面傳出的焦急的呼聲,而是似乎來自天國的無以形容的快樂。但這快樂與奏鳴曲的快樂完全不同,猶如蒙塔尼亞①畫中一身猩紅,吹奏號角的大天使迥然相異於貝利尼②畫中手抱雙弦詩琴,溫柔莊重兩者雙兼的天使一樣。有關喜悅的這一新的微妙區別,這向著超塵脫世的喜悅的召喚,我是難以忘懷的。但是對我來說這喜悅最終可能實現嗎?這個問題,我覺得至關重要,因為這句樂句也許最能夠體現——恰恰跟我其餘的生活和可見世界形成鮮明的對照——我生活中的一系列感受:馬丹維爾教堂鐘樓以及巴爾貝克海濱近處的樹木在我內心激起無限感受。我把這些感受視為構築真正生活的基準和開端。但是重新回顧這樂句獨特的重音,我奇怪地發現,與世俗生活最不相同的感受,向上界樂園最大膽的挺進恰恰不是體現在別人身上,而是體現在聖母同貢布雷所遇見的那位拘於禮節、俗不可耐的小市民身上!對這聞所未聞的喜悅的發現,我一生最為奇特的發現,我怎麼可能受之於他?據說,他死後只留下一部奏鳴曲,其餘的只是一些毫無價值、無法辨讀的記號。別人無法譯讀,唯有一個人例外。此人曾經在凡德伊身邊生活過相當長一段時間,諳熟他的創作方法,能夠猜讀他的配器記號。此人依靠耐心、智慧和敬佩之意終於破譯了凡德伊的手稿。這人就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大作曲家在世時,她就深受其女兒對其父親崇敬的影響。但物極必反,正是出於這種崇拜之情,兩位姑娘對他的畫像進行瘋狂糟蹋,以此取樂。前文對此已有交待(對父親的崇拜是女兒褻瀆行為的固有條件。毫無疑問,她們本來對這褻瀆行為的情感,是應該將其拒之門外,但是這快感並不能充分表達那些糟踐的言行。但是這種肉體的和病態的關係,這種暖昧不清的熾烈感情漸漸讓位於一團高尚純潔的友誼之火,那些褻瀆行為也就日趨減少,直至徹底消除了。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有時自尋煩惱,認為也許是她加速了凡德伊的死亡。殊不知她歷經多年,整理了他的遺稿,把那些天書變成了可靠的曲譜。她至少可以聊以自慰,雖然她給作曲家的晚年蒙上了陰影,但是她保證了他的英名永世流芳,僅此已補償了自己的過失。從法律未予認可的關係生髮出的親屬關係較之婚姻衍生的親屬關係不僅一樣豐繁複雜,而且更加牢固。這種如此特殊的關係姑且不論,單舉我們司空見慣的通姦為例,如果通姦奠基於真誠的愛情,豈不是非但沒有動搖,而且是更加激發了家庭感情和親屬義務嗎?通姦在婚後經常變為一紙空文的婚姻契約里加入了實質性內容。一個好姑娘如果純粹出於禮儀,為母親的第二位丈夫服喪,那麼就不會有充足的淚水來哀悼她母親百里挑一選中的情人。況且,凡德伊小姐當時的行為僅僅是出於肆虐。這當然並不能為她開脫,但過後我想到這一點,心裡便安然得多。我想她跟女友一起糟踐她父親的像片時,一定意識到,這一切僅僅是病態,是瘋狂,而不是她真心希望的以惡取樂。想到這只是惡行的一種仿製,這便掃了她的興。這種想法以後又有抬頭,正如它掃了她的興一樣,它大概同時也減輕了她的痛苦。「這不是我,」她一定會想,「我是身不由己的。我,我還可以為我父親祈禱,對他的善心仍抱希望。」問題是,這一想法出現在她的腦中每每都帶著快樂的形態,卻從未帶有痛苦的形態。我曾希望能將痛苦輸入她的腦中。我敢肯定我那樣做一定得益匪淺,她和她對父親的懷念之間一定會恢復一種相當甜蜜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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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蒙塔尼亞(1450-1523),義大利畫家。
②貝利尼(1429-1516),義大利畫家。
正如一位天才的化學家不知死神已經降臨把研究發現記錄在筆記本上。但是記錄無法辨認,很有可能就將永世埋沒一樣,凡德伊小姐的女友從一些比紙莎草紙上無法辨認的楔形文字的稿紙中發掘出這富有永恆的真實、千古豐盛的新奇的喜悅形式,發掘出晨曦天使般鮮紅的神秘希望。她今晚重新勾起我對陋爾貝蒂娜的嫉妒。對凡德伊來說她只不過曾經是,可是對我來說她曾經是,今晚是,將來更是如許痛苦的根源;但是她也作了抵銷。全都虧了她,那奇特的召喚才得以傳入我的耳中。我將永不停止地聽到這召喚聲,把它看作希望:雖然我在一切歡樂之中甚至於在愛情之中遇到的全是虛幻,但是世上還有其他東西存在——毫無疑問只有藝術才能使之實現。雖然我的生活在我看來如此空幻,但至少它還沒有完全實現。
人們通過她的辛勤勞動所認識的凡德伊,說實話是凡德伊的全部作品。與這部七重奏相比較,聽眾唯一熟悉的奏鳴曲的某些樂句便顯得極其平凡,以至於我們無法明白,這些樂句如何會引起如此普遍的讚賞。我們驚奇地看到,多年當中,諸如「星空頌」、「伊麗莎白的祈禱」①等那樣毫無價值的唱段在音樂會上居然引起樂迷的狂熱,為之鼓掌得精疲力竭,只要聽過《特里斯坦》、《萊茵黃金》和《名歌手》就會發現,上述唱段只不過是味同嚼蠟的破爛貨②,可是聽眾卻狂呼亂叫「再來一遍」。但是應當想到,那些唱段的旋律雖然缺乏個性,然而包含著驚世之作的某些獨到之處。儘管其量微乎其微——也許正因為如此,才不容易被人發現——但當我們回顧起來,這類傑作都是獨具風采的;然而如果當時它們就已爐火純青,聽眾的理解就會發生困難。那些尚還缺乏個性的旋律就為聽眾日後理解那些驚世傑作鋪平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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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瓦格納歌劇《湯豪塞》(1845)第三幕中的兩個唱段
②均為瓦格納的歌劇。
話得說回來,雖然那些旋律使人隱約預感到未來之作的絢麗多姿,但是未來之作畢竟還只是一個徹底的未知數。凡德伊屬於這種情況。如果他臨死的時候留下的僅僅是他的完成之作——奏鳴曲的某些部分除外——那末我們對他的認識,對他實際的宏偉業績的認識,就將只是滄海一粟,這就好比雨果如果在寫了《約翰亞保衛要道的比武演習》、《鼓手的末婚妻》、《浴女撒拉》①以後便溘然辭世,而根本未及寫下《歷代傳說》和《靜觀集》一樣。果真如此,他的真正作品就可能始終是一部潛而不發之作,永不問世,猶如我們的感知無法企及,我們永遠無法認識的宇宙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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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前兩篇見於《頌歌集》,後一篇為《東方集》的第二十篇。
天才的內涵(包括才華、甚至德行)和邪惡的外表,兩者之間初看反差強烈,實則是相輔相成。正如凡德伊身上所體現的,才華常常被包容和保留在邪惡的外套之中。音樂一結束,我置身於賓客之中。客人的雲集,其本身就猶如一張通俗寓意畫,透視出天才的內涵和邪惡的外表之間的這種關係。這種聚會大同小異,儘管這一次舉行了維爾迪蘭夫人沙龍,但與其他許多沙龍的聚會並無什麼區別。大部分人並不知道入藥的都是些什麼成分。消息靈通,達觀明理的記者們把這些沙龍稱作為巴黎沙龍,巴拿馬醜聞沙龍,或者德雷福斯沙龍,但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些沙龍在彼得堡、柏林、馬德里到處可見,而且任何時代都大量存在。有一位負責藝術的副國務秘書——是位真懂藝術、富有修養、風度翩翩的人——幾位公爵夫人、三位偕同夫人的大使一齊光臨維爾迪蘭夫人的公館,他們之所以選在同時露面、其直接原因就在於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之間存在的關係。這層關係促使男爵希望給他年輕偶像的藝術成就竭力製造反響,替他爭取榮譽軍團勳章。這次晚會得以舉行的另一個次要原因,是一位跟凡德伊小姐保持著類似夏利跟男爵關係的姑娘發掘整理出一系列天才的作品發現之重大以至於國民教育部刻不容緩,親自出面主持募捐,籌措資金為凡德伊豎立一尊塑像。況且,男爵跟夏利的關係,如凡德伊小姐跟其女友的關係一樣,對這些作品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他們之間的關係是一條捷徑。世人憑藉著這條道路,即可徑直跟這些作品相匯合,而避免多走彎路。這雖然不是說世人將對作品一直迷惑不解,但至少多年之間,他們將是一無所知。每當發生了能為達觀明理的記者那平庸心理的理解的事件——通常是政治事件——時,達觀明理的記者深信不疑地認為,法國必定發生了什麼重大變化,從此這類晚會行將銷聲匿跡,人們再也欣賞不到易卜生、勒南、陀思妥耶夫斯基,鄧南遮、托爾斯泰、瓦格納、斯特勞斯。達觀明理的記者認為,官方舉辦的藝術活動都有可疑的內幕,他們以此為據,認定官方頌揚的藝術總有某種頹廢的意味,然而一本正經的往往正是這種藝術。當然,德高望重的達觀記者中間,沒有一個人的大名能足以使人舉辦這類奇怪的晚會,儘管其奇怪的特性並不那麼引入注目,甚至掩蓋得天衣無縫。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次晚會其魚目混珠,成分混雜不免令我吃驚。我掌握了識別能力,比任何人都能更清楚地將他們區分開來。我主要區分的是這樣一些人:一部分是與凡德伊小姐及其女友有關的人。這些人使我回想起貢布雷,也叫我想起阿爾貝蒂娜,也就是說想到巴爾貝克。正是由於我曾經在蒙舒凡見到過凡德伊小姐,又得知她女友跟阿爾貝蒂娜有親密的關係,所以我過一會兒回到家裡時,才不是孤獨一人,而是見到阿爾貝蒂娜在等候我;另一部分是與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有關的人,他們使我想起巴爾貝克——我就是在巴爾貝克附近的東錫埃爾看見他們結成關係的——也使我想起貢布雷及其兩邊人家。因為德·夏呂斯先生是蓋爾芒特家族——貢布雷諸伯爵——的一員,雖然在貢布雷沒有宅邸,卻在那裡居住,猶如彩繪玻璃上的痞子吉爾貝一樣,頭頂青天,腳踩土地。而莫雷爾便是叫我認識桃色夫人並在多年以後又使我認出她就是斯萬夫人的那位老僕人的兒子。
「演奏得不錯吧,嗯!」維爾迪蘭先生問薩尼埃特。「我只怕,」薩尼埃特支吾著答道,「莫雷爾本人的精湛技藝別有些沖淡了作品的總體感覺。」「沖淡!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維爾迪蘭先生吼道。客人們都象一頭頭獅子,伺機隨時準備撲上前去把這被問得啞口無言的人吞噬掉。「噢!我並不是僅僅針對他……」「瞧,他真不知道在胡說些什麼。針對什麼?」「我……我應該再聽……聽一遍,才能下一個嚴謹的結論。」「嚴謹!他瘋了!」維爾迪蘭先生說話時兩手捧著腦袋。「我們得把他帶走。」「我意思是說準確;您……您自己說……說過……嚴謹準確。我是說我不能作嚴謹的判斷。」「我,我說,我要您走。」維爾迪蘭氣瘋了,兩眼噴火,手指著門對他叫道。
「我不許有人在我家裡這麼說話!」薩尼埃特象個醉漢踉踉蹌蹌打著圈子走了。一些人以為,這麼被攆出門外,那一定是個不速之客。有一位夫人在此之前一直跟他非常友好。前一天他還借給她一本珍貴的書籍,可是第二天她用一張紙草草包上這本書,叫總管在紙上乾巴巴地寫上薩尼埃特的地址,一句話不說就把書還給了他。她可不願意對一個趕出小圈子失了寵的人「欠下任何債務」。可是薩尼埃特夫人對這無禮的行為一直不得而知。因為維爾迪蘭先生怒罵後未出五分鐘,便有家僕前來稟報,薩尼埃特突然跌倒在公館院子裡。當時晚會還未結束。「叫人把他送回家裡。這沒有什麼。」主人說。按照巴爾貝克旅館經理的話說,維爾迪蘭「公館」就跟有些大旅館一樣,有人猝死,為了不使住客受驚,人們急忙遮掩其事,將死者暫時藏在食品貯存間裡,無論他生前是如何才華出眾、慷慨大度,此刻都只能屈尊秘密地從專供「潛水員」①和調味師之用的門出去。可是說到死,薩尼埃特還不至於。他還多活了幾個星期,只是知覺沒有一刻恢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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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謂洗碟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