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 · 第一卷
每天清早,我臉對著牆,還沒轉過身去看一眼窗簾頂上那條陽光的顏色深淺,就已經知道當天的天氣如何了。街上初起的喧鬧,有時越過潮濕凝重的空氣傳來,變得喑啞而岔了聲,有時又如響箭在寥廓、料峭、澄淨的清晨掠過空曠的林場,顯得激越而嘹亮;正是這些聲音,給我帶來了天氣的訊息。第一輛電車駛過,我就聽得出車輪的隆隆聲是滯澀在淅瀝的細雨中了,還是行將馳向湛藍的晴空。但也許還在我聽到這些聲音之前,已經有一種更敏捷、更強烈的,不斷瀰漫開來的東西,悄悄地從我的睡夢中掠過,或是給朦朧的睡意罩上一層憂鬱的色彩,預兆冬雪的即將來臨,或是讓某個時隱時現的小精靈一首接一首地唱起禮讚太陽光輝的頌歌,直到我開始在睡夢中綻出笑臉,閉緊眼瞼準備承受耀眼的光亮,終於在一片熱鬧的音樂聲中醒來。說起來,我在這段時期里簡直是足不出戶,只在這間臥室里感受著外界的生活。我知道布洛克曾經說過,他在傍晚來看我時,總聽見有說話的聲音;既然我母親遠在貢布雷,而他在我房間裡又從沒發現有旁人,所以他認定我是在自言自語。過了好久,等他知道阿爾貝蒂娜當時跟我住在一起,而且我把她藏起來,不讓她見任何人以後,他就聲稱他總算明白了,我在那段時間裡為什麼從來不肯出門。他錯了。但他又是情有可原的,因為每件事情,即便從情理上來說是勢所必至的,我們也沒法在一開始就把它的本來面目看得一清二楚;而有些人,往往愛抓住別人生活中某個確有其事的細節,就忙不迭地引出全然不是那麼回事的結論,或者根據剛剛發現的一丁點兒事實,就立時作出根本風馬牛不相及的解釋。
此刻我在想著,我這位女友跟了我從巴爾貝克回來以後,就丟開了乘船旅行的念頭,在巴黎和我住在同一幢房子裡,她的房間跟我相隔不過二十步路,就在走廊盡頭,在父親的那間裝飾著掛毯的書房裡。每當夜深我倆分手的時候,她總要把舌頭伸進我的嘴裡,仿佛這就是我每天的食糧和營養品,世上有著那麼些肉體,我們為之所受的痛苦,最終會使我們享受到一種精神上的愉悅,她的舌頭就有這麼一種近乎神聖的品質。作為比較,我馬上聯想起的並不是承蒙博羅迪諾隊長允許讓我在兵營度過的那個夜晚,他的好意所能治癒的畢意只是一種短暫的苦惱,我想起的是父親讓媽媽來睡在我旁邊的小床上的那個夜晚。每當生活又一次要將我們從看來無法逃避的痛苦中解脫出來的時候,它往往是在種種不同的,甚至完全相反的情況下這麼做的,以致我們在看清它所賜予的恩寵的那會兒,不免感到其中似乎有一種瀆聖的意味!
阿爾貝蒂娜從弗朗索瓦絲那兒聽說,我把窗簾拉得緊緊的呆在黑黝黝的房間裡,但是並沒有睡覺,她就放心大膽地洗澡,不怎麼怕在她那間盥洗室里弄出聲音來了。這樣一來,我也常常不再多等一會,就提前進我那間跟她毗連的舒適的浴室去洗澡。從前有過一位劇院經理,花費了好幾十萬法郎,用真的綠寶石星星點點地鑲嵌在紅角兒扮演皇后坐的寶座上。俄國人的芭蕾舞卻教會了我們,只要燈光打得恰到好處,單憑光線的閃爍就能變幻出同樣奢華奪目,然而更絢麗多姿的奇珍異寶來。這種相對來說已經是非物質的裝飾雖則美妙,但是當早晨八點鐘的陽光傾瀉進來,使一個要睡到中午才起床的人所見到的日常的一切頓時熠熠生輝的時候,那景觀卻顯得美妙得多。兩間浴室的窗子,用的都不是光玻璃,而是一種老式的磨砂玻璃,為的是讓人從外面瞧不見裡面。陽光驟然照亮了蒙著薄紗似的玻璃,給它們抹上一層金黃色,沐浴在這舒適的陽光中的,仿佛不再是長久以來被雷同的生活節奏所湮沒的我,而是一個更年輕的我,我陶醉在回憶之中,宛如置身於空曠的大自然,面對染成一片金黃的樹從、甚至耳邊還依稀有一隻鳥兒在鳴囀。這是因為我聽見阿爾貝蒂娜在反覆不停地哼著一支歌:
心中的憂傷本就瘋瘋癲癲,
誰聽它傾訴,誰就更加瘋癲。①
我太愛她了,對她的這種糟糕的音樂趣味,我只是挺快活地笑了笑。這支歌,去年夏天曾經叫邦當夫人喜歡得不得了,但沒過多久她就聽說這是首愚蠢無聊的歌曲,從那以後她逢到有客人來的時候,就不叫阿爾貝蒂娜唱這支歌,而讓她唱:
一支告別歌從騷亂的心間湧出,②
它也變成了「這個女孩讓咱們聽得耳朵起趼子的一首馬斯內的老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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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國通俗作曲家泰奧多爾·博特雷爾(1868—1925)的《風笛》中的疊句。
②法國作曲家朱爾·馬斯內(1842—1912)的《愛情詩篇》中的一個樂句。
一片烏雲掠過天際,掩蔽了陽光,我看著那遮羞的壓花磨砂玻璃黯淡下去,融進一片灰暗之中。兩間盥洗室的隔板很薄(阿爾貝蒂娜的那間完全一樣,也是一間浴室,以前媽媽在時,因為怕有聲音吵我,從來不使用,好在她在我們的套間的另一頭還有一間),我倆在各自的盥洗室里洗澡時,可以彼此交談,除了水聲,不會有別的聲音打斷我們的談話,這種親昵的感覺,住旅館時由於住所狹小而又貼得很近,常常可以體味到,但在巴黎就很難得了。
有些個早上,我就這麼躺在床上,盡著性子做我的白日夢,因為我吩咐過,我沒打鈴誰也別進我的房間,而裝在床上方的拉線開關又裝得很不方便,總是要找好半天才能找列,往往我找著找著就不耐煩了,寧可一個人在床上躺著,這一來就幾乎又要睡上一覺。這並不是說我對阿爾貝蒂娜住在這兒漠不關心。她跟那些女友們的分手,使我的心得以免受新的痛苦,讓它能在一種假寐中得到休憩,來癒合它的創傷。然而,她帶給我的這種寧靜,卻並不是歡樂,而只是一種減輕痛苦的撫慰。這樣說,並不意味著我沒有從這寧靜中重嘗我曾因過於強烈的悲痛而與之絕緣的許多歡樂,但那決非阿爾貝蒂娜給我帶來的,而且,我不再覺得她有什麼漂亮可言,我對她已經感到厭煩了,我清楚地感覺到我並不愛她,相反地,那些歡樂恰恰是阿爾貝蒂娜不在我身邊時我才嘗到的。所以,一早醒來,尤其是在天好的日子,我並不馬上讓人去把她叫來。我覺得前面說起過的那個在身體裡面唱歌的小精靈,比她更讓我高興,我就先那麼呆著,再躺上一會兒,聽它獨個兒對我唱那禮讚太陽的頌歌。我們每個人都是由一些小精靈組成的,其中最重要的並不就是那些最外露的。在我,等它們一個接一個地被病魔擊倒以後,大概還會剩下兩三個生命力特別頑強的精靈,其中少不了有那麼個哲學家,他只有在兩件藝術品,在兩種感覺之間找出共同之處以後,才會感到快樂。不過,這最後的一位,我有時暗自在想,不知是否很象貢布雷的眼鏡商放在櫥窗里預報天氣的那個小矮人兒,每逢晴天他就掀開風帽,碰上雨天就又戴上。這個小矮人兒,我是領教過它的自私的:天快下雨時我總會悶得透不過氣來,這陣發作要等雨下來了才會緩解,而這個小矮人兒根本不管這些,當我渴盼已久的雨點終於落下來的時候,他就收起了那副快活的模樣,怒氣沖沖地把帽兜砰地蓋上。反過來說,我相信在我彌留之際,當我身上所有其他的那些「我」都已經結束生命,我也只有最後一息的那會兒,倘若有一綹陽光從天際灑下,這個氣壓計小人兒也準會怡然自得地掀開風帽歡唱:「哦!終於放晴嘍。」
我按鈴喚弗朗索瓦絲。我打開了《費加羅報》。瀏覽一遍以後,知道報上沒登我寄給報社的文章,或者說所謂的文章吧,那還是很久以前當我坐在佩爾斯皮埃醫生的馬車裡,凝望馬坦維爾的鐘樓時寫的,最近找出來以後,只是稍稍作些改動就寄出了。接下來,我讀媽媽的來信。一個年輕姑娘單獨和我住在一起,使她感到不可思議,大為反感。離開巴爾貝克的那天,正當她瞧著我神情沮喪,覺得讓我獨自一人呆在巴黎很放心不下的時候,她聽說阿爾貝蒂娜也和我們一起,而且看著人家把阿爾貝蒂娜的箱子也裝上小火車,這時她也許是挺高興的,那幾隻又窄又長的黑箱子,就挨在我們自己的箱子(就是在巴爾貝克旅館讓我在它們旁邊哭了一宵的那些箱子)的邊上,我只覺得它們樣子挺像棺材,但並不知道它們將給家裡帶來的是生命還是死亡。不過我當時甚至都沒往這上頭去想,因為在唯恐羈留巴爾貝克的擔驚受怕過後,能在那麼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攜著阿爾貝蒂娜同行,在我已經是喜出望外了。但對這安排,如果說一開始媽媽並沒有什麼敵意(她對我這位女友說話的態度非常客氣,就象一個兒子剛受了重傷的母親在對盡心竭力照顧他的那位年輕情婦表示感激之情),那麼當她看到這個安排全部兌現,這位姑娘在我們家愈待愈久,而且沒有其他家庭成員在家的時候,她的態度就完全改變了。然而我得說,這種敵意,她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向我表示出來過,正象過去她已經不敢責備我的浮躁和疏懶一樣,現在她顧慮重重——這一點也許我當時並沒有完全看出來,或者說不願意看出來——生怕對這位我說過將來要做我妻子的姑娘說長道短,會給我的生活投下陰影,削弱我今後對妻子的恩愛之情,還說不定就此在我心裡撒下內疚的種子,使我在母親離開人世時,會因為自己娶了阿爾貝蒂娜讓她感到過不快而追悔莫及。對一項她自知已無法讓我改變的抉擇,她寧願做出贊成的姿態。可是,所有在那段日子裡見過媽媽的人都對我說,她除了因為外婆去世而顯得很悲傷以外,還總有一種終日憂心忡忡的神情。這種無法排遣的思慮,這種內心波瀾的起伏,使媽媽感到太陽穴發脹發燙,她整天都把窗子開著,想讓自己涼爽些。但她始終沒能作出決斷,她害怕會給我不好的「影響」,破壞她所認為的我的幸福。她甚至下不了決心不准我先讓阿爾貝蒂娜暫時留在家裡。媽媽不想顯得比邦當夫人更苛刻,這事兒先不先是這位夫人擔著干係,可她倒是一點兒沒覺得有什麼不合適的,這真叫媽媽大為吃驚。但無論如何,她在動身去貢布雷那會兒,總覺著把我和阿爾貝蒂娜兩人這麼撂下,還真有些懊悔,因為我姨祖母日夜都需要她照料,所以她在那兒可能要待上(事實上是確實待了)好幾個月。可她到了貢布雷以後,卻叨惠于勒格朗坦的高情雅意和一片至誠,簡直沒什麼事要乾的,那位先生不辭勞苦地把大小事兒都包攬下來,一星期一星期地推遲返回巴黎的行期,其實他跟我姨祖母並不很熟,他這麼做,只是因為首先她是他母親的一位朋友,其次他覺得這位行將棄世的病人喜歡由他照料,離不開他。附庸風雅是一種大可詬病的心態,可是它不會蔓延,不致損傷整個心靈。我的想法跟媽媽正相反,對她去貢布雷我心裡大為高興,因為不然的話我就得擔心(因為我不能對阿爾貝蒂娜明說,讓她別露口風)媽媽早晚會發現阿爾貝蒂娜和凡德伊小姐交情很好。在母親而言,這不僅是對一樁她要求我別先對阿爾貝蒂娜把話說死,而我自己也愈來愈覺著難以忍受的婚事,同時也是對阿爾貝蒂娜獲准待在這個家裡這件事本身的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除了這個至關重要而媽媽卻毫不知情的原因之外,媽媽的態度還受到兩方面的影響,一方面,由於外婆很崇拜喬治·桑,主張美德在於心地高尚,而媽媽又以外婆為楷模,因而受了這種富有教益,豁達大度的思想觀念的影響,另一方面我的一些有傷風化的所作所為也使她受到影響,在這雙重影響之下,她現在對女性的言行舉止是頗為寬容的,換了從前,或者即便是今天,但換了屬於她在巴黎或貢布雷的中產階級圈子裡的女友,她是會顯得很嚴厲的,可是現在有我在她面前極力稱頌這些女性心地高尚,而她又那麼愛我,所以有好些地方她也就原諒她們了。
不過,就算撇開合適不合適的問題不說,我相信阿爾貝蒂娜還是有很多地方使媽媽覺得難以忍受的。從貢布雷,從萊奧妮姨媽,從所有的親戚那兒,媽媽保留了做事有板有眼、講究條理的習慣,而在我這位女友的頭腦里,是根本沒有這種概念的。她進房間從來不知道關門,而要是房門開著,她也會毫無顧忌地直闖進去,就跟一條狗、一隻貓沒什麼兩樣。她那有點不很知趣的嫵媚,這會兒就使她在這家裡簡直不象一位年輕姑娘,而象一隻養家的小貓小狗,就那麼在房間裡進進出出,冷不丁地出現在每個你沒想要她來的地方,有時還走來跳上床跟我並排躺著——這在我倒是一種極好的休息——就象為自己做了個窩兒,一動不動地呆著,全然不來惹我;換了是人的話,可就不會這樣了。但後來,她終於還是向我的睡眠制度屈服了,非但不再貿然闖進我的房間,而且在我按鈴之前再也不弄出聲音來了。叫她不敢對這些規矩掉以輕心的,是弗朗索瓦絲。她是貢布雷那些忠心耿耿的女僕中的一個,她們知道自己主人的地位,她們所能做的最起碼的事就是讓他不折不扣地得到她們認定他該得到的一切。當一位生客告辭,想要給弗朗索瓦絲一些賞錢,讓她跟幫廚的年青女僕去分的時候,往往還沒等這位先生來得及把錢放進弗朗索瓦絲的手裡,她已經在對那個跑來道謝的女僕發話了,說出的話既快當,又板實,不容對方不聽,直到那女僕照她吩咐的那樣,不是忸忸怩怩的,而是大大方方的道了謝才算完事,貢布雷的本堂神甫並不是一位天才,但他也清楚有哪些事是自己該做的。由於他的勸引,薩士拉夫人的一位信新教的表兄弟的女兒改宗歸依了天主教,而且結下了一段在他看來完美無缺的姻緣。這樁婚事的對方是梅塞格利斯的一位貴族。年輕人的父母寫了一封信,原意是想了解些情況,但口氣相當倨傲,對女方原宗新教頗有微詞。貢布雷本堂神甫寫了封措詞強硬的回信,結果那位梅塞格利斯貴族馬上回了封口氣迥然不同的信,謙恭卑順之至地懇求能有跟年輕姑娘結合的殊榮。
弗朗索瓦絲畢竟沒有本領做到讓阿爾貝蒂娜對我的睡眠抱有敬意。但在她身上,真可以說渾身上下滲透了傳統的乳汁。對於阿爾貝蒂娜全然出於無心地提出要進我房間或讓我給她要件什麼東西的諸如此類的要求,她不是三緘其口,就是斷然回絕,阿爾貝蒂娜在驚愕之餘,終於明白了自己是置身於一個奇怪的地方,這兒時行一套陌生的習俗,舉手投足都得受一些不容她違抗的規矩的管束。她在巴爾貝克時對此已有預感,而到了巴黎,就乾脆打消了抗拒的念頭,每天早上耐心地等聽見我的鈴聲以後才敢弄出響聲。
再說,弗朗索瓦絲對阿爾貝蒂娜的訓導,對這位老女僕本身也有好處,她從巴爾貝克回來後整日價不停地長吁短嘆,現在漸漸地不聽見了。當初臨上火車那會兒,她忽然想起忘記跟旅館的「管家」告別了,那個照看各個樓面的長唇髭的女人,幾乎都不認識弗朗索瓦絲,只是見面時對她頗為客氣。但弗朗索瓦絲執意要下火車趕回去,到旅館去對這位女管家說聲再見,等第二天再動身。我出於理智,更出於驟然產生的對巴爾貝克的懼怕,沒有同意她去實現這份心意,她卻因此怏怏不樂,終日處於一種病態的、焦躁不安的惡劣情緒之中,即便事過境遷,情況依然不見好轉,她把這種情緒一直帶到了巴黎。因為,按照弗朗索瓦絲心目中的法典,正如她從聖安德烈教堂的浮雕畫上看來的那樣,盼著一個敵人早點死掉,甚至親手去致他於死命,都是可以允許的,但倘若沒有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沒有向人還禮,象個不折不扣的粗人那樣,沒有在動身前向一位樓面總管告別,那可就是大逆不道了。在整個旅途中,沒有向那個女人道別的追憶,無時無刻不會重現在弗朗索瓦絲的眼前,使她的雙頰升上一片樣子很嚇人的鮮紅顏色。一路上直到巴黎,她不吃一點東西,不喝一口水,這與其說是為了懲罰我們,或許不如說是因為那段回憶壓在她的胃裡,真的把「胃袋」弄得「沉甸甸」了(每個階層有它的病理學)。
媽媽每天有一封信給我,每封信里必定有德·塞維尼夫人書簡的摘句,這麼做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也含有對外婆懷念的因素。媽媽在信上寫道:「薩士拉夫人請我們去吃了一頓她獨擅勝場的早餐,要是你可憐的外婆還在,她又該摘引德·塞維尼夫人的話說,這早餐讓我們不邀客人來家而得以排遣孤寂了。」我一開頭回信時,傻乎乎地說了句:「從這些摘句,你的母親一眼就看得出是你摘的。」這一下,三天以後我就讀到了:「可憐的孩子,如果你是為了對我說聲我的母親,那麼你找德·塞維尼夫人幫忙可是找錯門了。她會象她回答德·格里尼昂夫人那樣對你說:「『她對您就那麼不算回事嗎?我還以為你們是一家子的呢。』」
這會兒,我聽見了我的心上人在她的房間裡進進出出的腳步聲。我按了鈴,因為已經是安德烈帶司機來接阿爾貝蒂娜出去的時間了,這個司機是莫雷爾的朋友,是從維爾迪蘭家借來的。我曾經對阿爾貝蒂娜說起過我倆結婚的頗為渺茫的可能性;可我從沒對她很正式地談過這事;她呢,出於矜持,每當我說到「我不知道,不過也許是有可能的,」她總是帶著憂鬱的微笑搖搖頭,象是在說:「不,不會的,」那意思也就是說:「我太可憐了。」於是,我在跟她說我倆的將來「什麼都說不準」的同時,眼前就儘量讓她開心些,日子過得舒坦些,也許我還下意識地想通過這樣做來使她希望嫁給我。對這種奢靡的生活,她抱著一種取笑的態度。「安德烈的母親瞧我成了象她一樣的闊太太,一位照她的說法『有車有馬有畫兒』的夫人,一準要對我板起臉來了。怎麼?我從沒告訴過您她是這麼說的?哦,她是個怪人!讓我吃驚的,是她居然還把畫兒抬到能跟輕車駿馬相提並論的地位。」
下面我們就會看到,儘管阿爾貝蒂娜說話傻裡傻氣的習慣還沒改掉,但確是已經有了令人驚異的長進。可這跟我全然不相干,對一個女人在智力上的優點,我一向看得很淡漠。也許,能讓我感到有趣的,只有塞萊斯特那種另有一功的語言天才。比如說,當她瞧准阿爾貝蒂娜不在,抽空子跑來跟我攀談的時候,我總禁不住要輕輕地笑一陣子,她稱我是:「在床上休憩的天使!」我說:「瞧您說的,塞萊斯特,怎麼是『天使』呢?」「哦,要是您以為您跟那些在咱們這塊卑微的土地上遊蕩的凡夫俗子有什麼共同之處,那您就大錯特錯了!」
「那怎麼又是在床上『休憩』呢?您明明瞧見我是在躺著睡覺。」
「您可不是在躺著睡覺呵,難道您見過有誰是這樣躺著睡覺的嗎?您只是在這兒休憩一下。這會兒,您穿著這件白睡衣,再加上這麼擺動脖子的姿勢,看上去就象只白鴿兒。」
阿爾貝蒂娜,即使是在一些最瑣屑不過的事情上,也跟不多幾年以前在巴爾貝克的那個小姑娘判若兩人了。在說到一樁她很反感的政治事件的時候,她居然也會說什麼「這可真是太妙了」,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就在這個時候,她學會了對一本她認為寫得很糟的書這麼說:「這本書還挺有趣的,不過話得說回來,寫這本書的倒象是頭豬。」
我的房間在我按鈴以前禁止入內,這使她覺得挺逗的。由於她得了我們家尋章摘句的家傳,她就從她在修道院演過,而我又告訴過她我很喜歡的那幾齣悲劇中引經據典,一個勁兒地把我比作亞哈隨魯①:
未經召見擅自進見
就是膽大妄為罪不容誅。
不論官爵,不問男女,
厄運概莫能逃,令人膽虛。
就連我……
亦為律條所囿,與其他女子無異,
為和他說話,若非靜等駕幸
至少亦得候他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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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國劇作家拉辛的悲劇《以斯帖》中的人物,波斯國王。該劇取材於聖經故事,下面引用的是第一幕第三場中王后以斯帖的台詞。
她的外貌也起了變化。那雙細細長長的藍眼睛——現在更細更長了——有點變了模樣;顏色依舊沒變,但看上去就象是一汪清水。以致當她閉上眼睛時,你會覺得就象是合上了一道簾幕,遮蔽了你凝望大海的視線。在我腦子裡留下最深印象的,大概就是她臉上的這個部位——當然這只是指每晚跟她分手時而言。因為,比如說吧,等到了第二天早晨,那頭波浪起伏的秀髮又會使我同樣地感到驚嘆不已,就象我瞧見的是一件從沒見過的東西似的。不過,在一位年輕姑娘笑吟吟的目光之上,又有什麼東西還能比紫黑光亮的華冠也似的一頭秀髮更美的呢?笑容平添了幾份情意,而濃密秀髮的末梢上的那些澄瑩的小髮捲,卻更接近可愛的肌體,仿佛這就是從那兒傳來的乍起的漣漪,叫人看得心旌飄搖。
她一走進我的房間,就縱身跳到床上,有時候還會一本正經地向我解釋我這人有哪些地方怎麼怎麼聰明,以一種真誠的激情向我起誓,她寧願死去也不願離開我:那些日子我都在刮好臉以後才叫她來的。她屬於那種不會找出自己產生某種感覺的原因的女人。一張鬍子颳得很乾淨的臉使她們引起的愉悅,會被解釋成一個在她們眼裡將為她們的未來奉獻幸福的男子在道德品行上的優點,但這種幸福卻又會隨著鬍子的生長而變得黯然失色,成為莫須有的東西。
我問她要去哪兒。「我想安德烈要帶我到比特-肖蒙公園去,我從沒去過那兒。」當然,我沒法從那麼些其他的話中間判斷出她這句話是不是在說謊。再說,我相信安德烈會把阿爾貝蒂娜和她一起去過的地方都告訴我的。在巴爾貝克,我對阿爾貝蒂娜感到極其厭煩的那會兒,曾經半真半假地對安德烈說過:「我的小安德烈,要是我早些碰到您有多好!那樣我就會愛上您的。可現在我的心已經給押在別的地方了。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經常見見面,因為對另一個女人的愛情使我感到無限憂傷,只有您能幫助我,給我以安慰。」誰料這幾句戲言,時隔三星期之後卻當了真。安德烈在巴爾貝克那會兒想必是以為我在說謊,我其實愛的是她,這會兒在巴黎,也許她也仍然是這麼想的。因為對我們每個人來說,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實在是變幻莫測,所以旁人是簡直沒法領會其中奧妙的。而由於我知道她會把她跟阿爾貝蒂娜一塊兒做些什麼,一五一十地都告訴我的,所以我就請她上這兒來,她也接受了邀請,幾乎天天來找阿爾貝蒂娜。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放心地待在家裡了。安德烈曾是那伙姑娘中的一員,憑這一點,我就相信她是會從阿爾貝蒂娜身上得到所有我想知道的東西的。說實話,我現在可以真心誠意地對她說,唯有她能慰藉我的心靈,使它得到寧靜。另一方面,我之所以挑選安德烈(她正好改變主意,不回巴爾貝克,留在巴黎了)跟阿爾貝蒂娜作伴,跟阿爾貝蒂娜告訴我的話也有關係,她告訴我說,在巴爾貝克那會兒,她的這位女友對我很有情意,可我一直以為安德烈那時挺討厭我,如果我當初知道是這麼回事,也許我愛上的就是她了。「怎麼,您對這事一點都不知道?」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們可是常拿這事開玩笑呢。再說,難道您從沒注意到她說話想事都在學您的樣子嗎?每逢她剛從您那兒回來,事情就更是顯而易見了。用不著她告訴我們她有沒有跟您見過面。她這麼一到,只要是剛從您那兒來的,那麼從她臉上一眼就看得出來。我們幾個人你瞧我我瞧你的,笑得個不亦樂乎。她就象個燒炭佬,渾身從頭黑到腳,卻要人家相信他不是燒炭的主兒。磨坊夥計不用告訴人家他是幹什麼的,別人一瞧他那一身麵粉,還有肩上那扛包的印兒,就全明白了。安德烈也是這樣,她跟您一個模樣地皺著眉頭,過後又把長長的頸脖這麼一扭,還有好些我說不上來的名堂。要是我從您房間拿了一本書,哪怕我走到外面去看,人家也知道書是從您這兒拿的,因為這書上有股子熏藥的怪味兒。還有些事,說起來都是瑣屑不起眼的小事,可是骨子裡還真是些挺夠意思的事兒。每當有人說到您怎麼怎麼好,看樣子對您挺看重的,安德烈就會歡喜得出神。」
不過,我擔心阿爾貝蒂娜會趁我不在跟前耍些花樣,所以還是勸她這天別去比特-肖蒙公園,換個別的地方,比如聖克魯去玩玩。
當然這壓根兒不是因為我還愛著阿爾貝蒂娜,這我自己也清楚。愛情,也許無非就是一陣激動過後,那些攪得你的心翻騰顛動的旋流的餘波而已。阿爾貝蒂娜在巴爾貝克對我說起凡德伊小姐的那會兒,的確有過這樣的旋流攪得我的心上下翻騰過,可是它們現在平息了。我不再愛阿爾貝蒂娜了,因為此刻在我心中,當我在巴爾貝克的火車上了解到阿爾貝蒂娜的少女時代,知道她或許還是蒙舒凡的常客時我所感到的那種痛楚,確實已經不復存在了。所有這一切,我已經翻來覆去地想夠了,痛楚已經平復了。但是,阿爾貝蒂娜說起話來的某些樣子,不時還會讓我揣測——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她那尚且如此短暫的人生歷程上,她一定接受過許許多多恭維和求愛的表示,而且是滿心歡喜地,也就是說是以一種狎呢風騷的姿態去接受的。因而她對什麼事都愛說:「是嗎?真的嗎?」當然,要是她就象奧黛特那樣地說什麼:「瞧他吹的,是真的嗎?」我是不會多生這份心的,因為這種話本身就夠可笑的,讓人聽了只會覺得這個女人頭腦簡單,有點傻氣。可是阿爾貝蒂娜說「是嗎?」的那種探詢的神氣,一方面給人一種很奇怪的印象,覺得這是一位自己沒法作出判斷的女同胞在求助於你的證實,而她則象是不具備與你同等的能力似的(人家對她說:「咱們出來一個鐘頭了」或者「下雨了」,她也問:「是嗎?」),另一方面,遺憾的是這種無法對外界現象作出判斷的能力上的缺陷,又不可能是她說「是嗎?真的嗎?」的真正原因。看來倒不如說,從她長成妙齡少女之日起,這些話就是用來應付諸如「您知道,我從沒見過象您這樣漂亮的人兒,」「您知道我有多麼愛您,我愛您都愛得要發瘋了」之類的話的。這些「是嗎?真的嗎?」就是在賣弄風情地應承的同時,故作端莊地給那些話一個回答。而自從阿爾貝蒂娜和我在一起以後,它們對她只剩一個用處,就是用一個問句來回答一句無須回答的話,比如說:「您睡了一個多鐘頭了。」「是嗎?」
我覺得我對阿爾貝蒂娜已經沒有任何愛情可言,回憶往日的歡樂時我從不會去想起我倆在一起度過的那段時光,但對她每日的行止,我始終在暗中掛著心;當然,我逃離巴爾貝克,為的就是讓她再也沒法去跟這個那個的朋友會面,我一直對她的這幫子朋友提心弔膽的,生怕她跟她們混在一起會為了逗個樂兒,說不定還是為了拿我逗個樂兒,就干出些傷風敗俗的事來,因此我當機立斷決定離開那兒,意在一勞永逸地斬斷所有這一切對她有害的聯繫。阿爾貝蒂娜有一種不同一般的惰性,一種把什麼事情都忘在腦後、隨遇而安的本領,以致那些聯繫一旦切斷之後,糾纏我多時的恐懼症也就不治而愈了。但正象它所由緣起而又無以名狀的邪氣一樣,這種恐懼也會以各種模樣出現。在我的嫉妒還沒有找到新的附體以前,我還能在痛苦已成過去之際,得到一段時間的安寧。可是,些許細微的誘因,就能引起一種慢性病的復發,同樣,對激起這種嫉妒的人的邪惡而言,一點小小的機緣就能觸發它(在一段貞潔的間歇過後)再度施威於不同的對象。我可以把阿爾貝蒂娜和她的同夥分開,從而驅走邪魔似的纏繞著我的幻覺;但是,即使我能夠讓她忘掉那伙人,切斷她和她們的聯繫,她的尋歡作樂的欲望卻是根深蒂固,而且也許正等待時機隨時準備宣洩出來的。而巴黎和巴爾貝克同樣地為這種宣洩提供著機會。無論在哪個城市都是一樣的,她根本無須去尋找,因為邪惡不僅存在於阿爾貝蒂娜身上,而且存在於別人身上,任何尋歡作樂的機會都是那些人所求之不得的。只消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就能把兩個如饑似渴的人兒撮合在一起。對一個機靈的女人來說,先裝出什麼也沒瞧見的樣子,過五分鐘再朝那個已經心領神會、兀自等在一條小馬路上的人兒走去,三言兩語就安排好一次幽會,這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有誰能看出半點破綻來呢?對於阿爾貝蒂娜,事情更加簡單,她若想把那種曖昧關係保持下去,只用對我說她挺喜歡巴黎的某處近郊,很想再去一次就行了。所以,只要她回來得太晚,或是出去兜風的時間長得難以解釋(儘管結果也許還是讓她輕而易舉地給解釋了過去,而且其中決無半點與情慾有涉的理由),就足以讓我舊病復發,這回它可是跟我想像中的一幕幕背景並非巴爾貝克的場景纏在了一起,而我則極力想把這些場景連同以前的印象一併抹去,仿佛排除一次轉瞬即逝的誘因,就能消弭一場先天疾病的病因似的。我沒有意識到,我之所以能這麼做,靠的正是阿爾貝蒂娜多變的性格,正是她那種對不久前還是情之所鐘的對象說忘就忘,甚至立時生出厭恨來的本領,我這樣做,不時會使某個我不認識、但曾給她以樂趣的對象蒙受深切的痛苦,我更沒有意識到,我把痛苦加在這一個個對象身上,其實也是枉然的,因為這些對象都將相繼被拋棄、替補,在被她輕率拋棄的舊人橫陳沿途的這條通道之側,還有一條平行的小路展示在我面前,那是一條只容我偶而停步匆匆喘口氣的無情的畏途;如果當時能仔細想一想,我該明白只有在阿爾貝蒂娜和我兩人中有一個已經走到生命盡頭的那個時刻,我的痛苦才會休止。還在我們剛回到巴黎的那會兒,我就對安德烈和司機關於陪阿爾貝蒂娜外出兜風的報告不滿意,當時我就感覺到,巴黎的近效和巴爾貝克的近郊同樣的使我不放心,有好幾天,我親自陪阿爾貝蒂娜出遊,可是不管上哪兒,我照樣摸不透她到底在幹些什麼,她照樣盡可以背著我做小動作,我一個人監視她,困難更多,最後我乾脆帶她回了巴黎。說實話,離開巴爾貝克那會兒,我還以為就此帶著阿爾貝蒂娜離開了戈摩爾①呢;唉!戈摩爾在這世上真是無所不在喲。我一半出於嫉妒,一半出於對這種興趣(非常難得遇到的情形)的懵懂無知,無意間安排下了一場捉迷藏的遊戲,而阿爾貝蒂娜在這中間始終沒讓我逮住過。我會冷不丁地向她發問:「喔!順便問一句,阿爾貝蒂娜,不知是我瞎想還是您真對我說過,您認識希爾貝特·斯萬?」是嘛,我說過她在課堂里老愛跟我說話,因為她有一套法國歷史的筆記;她還挺客氣的,把這些筆記借給我,我看完以後就帶回教室去還她,我倆只在課堂上見面。」您看她是不是屬於那種我所不喜歡的姑娘?」「哦!完全不是,正好相反吶。」
不過,除了一味作這種類似審訊的聊天以外,我更經常地是把待在家裡節省下來的這點精力,全部花在想像阿爾貝蒂娜出遊的情景上,我用一種熱切的口吻跟她談到咱倆一起出遊的計劃,無從兌現的計劃使這種熱切顯得那麼無可指摘。我表示了去巴黎聖堂②重睹彩繪玻璃風采的強烈欲望,並為無法單獨陪她成行深感遺憾,她瞧著我那種熱切的模樣,就溫柔地對我說:「哦,我的小乖乖,既然您看來這麼想去,那麼就上點勁兒,和我們一塊兒去唄。只要您願意,我們等多久都行,等到您準備好為止。另外,要是您覺得單獨和我在一起更有趣的話,我只消打發安德烈回家,讓她下回再來就是了。」然而這些邀我出遊的話,卻正增強了我的安全感,使我更安心地待在家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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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聖經·舊約》中因居民罪惡深重被神毀滅的古城。通常借指罪惡淵藪。
②位於巴黎市中心的古教堂,其中建造於十三世紀的彩繪大玻璃窗極為壯觀。
我沒想到,把看守阿爾貝蒂娜以平息我內心騷亂的任務,如此這般地託付給安德烈和司機,讓他倆去費神監視阿爾貝蒂娜之後,我卻就此變得愈來愈遲鈍,那種絞盡腦汁馳騁想像的衝動給遏制下去了,那些由揣度、阻止別人要做的事的意願所激發的靈感也不復出現了。更危險的是,就我的個性而言,可能性所構成的世界總要比日常生活的現實世界更讓我覺得容易明白些。這固然有助於去了解人的心靈,但也容易受人欺騙。我的嫉妒由想像而生,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折磨,而與可能性並不相干。然而,人們乃至整個民族(因而我也包括在內),在其生命史上都可能會有那麼一天,感到自己身上需要有一個警長,一個明察秋毫的外交官,一個完全部門的首腦,這些人物從不根據可能性去作八面來風的臆測,而是進行準確的推理,暗自在算計著:「倘若德國如此這般宣稱,那麼它必是另有企圖,那決非某種泛泛而談的企圖,而是極其明確的某事某事,而且可能已在付諸實施。」「如果此人已經逃跑,他一定不是逃往目的地a,b,d,而是逃往目的地c,必須在該地組織搜捕,具體方案如下……」天哪,這方面的本領我生來就欠缺,現在我又習慣了讓別人去代我操那份監視阿爾貝蒂娜的心,自己圖個清靜,所以乾脆聽任那點微弱的本能麻木、萎縮乃至消亡。
至於我想待在家裡的原因,我是很不願意向阿爾貝蒂娜講穿的。我告訴她說,醫生囑咐我臥床。這不是真話。即便是真話,當初這道醫囑也並沒能阻止我陪阿爾貝蒂娜出遊。我請她允許我不跟她和安德烈一起出去,在此我只想說其中的一個原因,一個出於明智的考慮的原因。每次我和阿爾貝蒂娜出去,只要她稍稍離開我一會兒,我就會惴惴不安:我揣想她也許是在和什麼人說話,或者是在拿眼風瞧什麼人。要是她情緒不佳,我又會想,大概我把她的約會給攪了或是耽誤了她的時間。真實,從來就只是一種把我們引向未知世界的誘餌,而我們在探索這未知世界的道路上,是沒法走得很遠的。最好的辦法是儘量不去知道,儘量不去多想,不為嫉妒提供任何具體的細節。遺憾的是,即使與外界生活隔絕,內心世界也會滋生種種事端;即使我不陪阿爾貝蒂娜出去,獨自在家遐想,紛沓的思緒中時而也會冒出一鱗半爪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東西,它們就象一塊磁鐵那樣,把未知世界的某些蛛絲馬跡牢牢地吸住,從此成了痛苦的淵藪。哪怕我們生活在密封艙里,意念的聯想和回憶,仍然在起作用。但這些內心的撞擊並不一定是即刻產生的。阿爾貝蒂娜剛出門,孤獨所具有的那種啟人心智的效能,俄頃之間就使我恢復了生氣;我也要在這剛開始的一天享受自己的樂趣。可要是當天的天氣不僅不能喚起我對往昔的想像,而且也不能向我展示眼前的真實世界,展示這個對任何沒有為一些不起眼(因而不足道)的情況所迫,非得待在家裡不可的人來說都是一目了然的真實世界,那麼光憑享受一番樂趣的一廂情願的願望——這種任性的、純粹出於本能的願望——是還不足以給我帶來這些樂趣的。有些個晴天,寒意襲人,街上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傳到耳際,與我之間的溝通顯得那麼暢達,仿佛房子四周的牆壁都給拆了似的,每逢電車駛過,它那叮叮噹噹的鈴聲就宛如一把銀刀在敲擊玻璃的房子。更美妙的,是我在心裡聽到的那把潛在的小提琴奏出的令人陶醉的新的旋律。隨著溫度和外界光線的變化,琴弦變得時而緊張,時而放鬆。在我們體內,這潛在的樂器在日復一日單調劃一的生活節奏中保持著沉默,讓它奏出如歌旋律的正是差異和變化音樂的那個源泉:有些日子裡,天氣的變化會使我們即刻從一種音樂氛圍轉換到另一種氛圍。我們會回憶起一支久已忘懷的曲調,歌的旋律會以數學般的精確浮現在記憶中,甚至都來不及去辯認這到底是哪支歌,便會信口唱了出來。唯有這些內在的變化(儘管它們也是受外界影響產生的),才會引起我對外部世界印象的改變。腦海中那扇久久關閉的交流溝通之門開啟了。小城生活的片段,歡愉郊遊的場景,都在意識中浮現出來了。隨著琴弦的顫動,我全身都震顫了起來,我相信,為了能再有一次如此奇妙的體驗,我會願意付出業已逝去和行將到來的全部生命作為代價——這些生命所留下的痕跡,早晚是要給習慣這塊橡皮拂拭殆盡的。
雖然我沒有陪阿爾貝蒂娜去作長途的郊遊,但是我的心神卻比她的行蹤更加飄忽不定,我拒絕了用我的感官去領略這個美好的早晨,但我在自己的想像中欣賞著所有那些與之相似的早晨,那些已經有過和還會再有的早晨,更確切地說,我在欣賞的是某一個典型的早晨,所有跟它相似的早晨都只是它時斷時續的再現,我一眼就能認出它們:因為清洌的風兒吹過,就會把當天的福音書掀到一頁頁合適的位置,穩穩噹噹地齊著我的視線,讓我躺在床上就能清楚地看到它們。這個理想的早晨,以酷肖所有類似的早晨的永恆的真實,充實我的心靈,給我帶來一種不因體質孱弱而興味稍減的歡樂:幸福舒暢的感覺,往往並不是從健全的體魄,而是從不曾消耗的盈餘精力中產生的,我們不必靠充實精力,只須靠縮減活動,就能同樣地獲得這種感覺。我在病床上積累的充盈精力,使我全身震顫,心頭突突地跳個不停,猶如一部不能移動的機器兀自在原地運轉。
弗朗索瓦絲來生火,往爐膛里扔了些小樹枝引火。一個夏天下來已被遺忘的那股氣味,氤氳在爐膛四周,生成一個魔幻般的氛圍,我在其中依稀覺得自己正在看書,一會兒在貢布雷,一會兒又在東錫埃爾,我感到快活極了,儘管人還在巴黎的房間裡,卻仿佛正要動身沿梅塞格利斯的方向去散步,要不就是去找聖盧和他的那些在軍營的朋友們。常常有這樣的情況,我們回想積聚在記憶中的往事所感受到的樂趣,在有些人身上,例如在那些身受病痛折磨而又時刻懷著康復希望的人身上,會表現得格外強烈,難支的病體和懷抱的希望,一方面使他們不可能到大自然中去尋找跟回憶吻合的圖景,另一方面又使他們有足夠的自信,以為自己很快就能那麼去做,因而面對這些回憶仍會顯得充滿渴念、無限神往,面前的這一切,在他們已不僅僅是回憶或圖景。然而,即使它們對我來說永遠只是些回憶而已,即使我在回想起它們時僅僅是看見一些圖景而已,有時冷不丁的,由於一種感覺同一效應,它們會使我整個兒的變成那個當初見到它們的孩子或少年。不僅戶外的天氣起了變化,室內的氣味有了異樣,而且在我身上年齡倒了回地去,人也變了模樣。清冷的空氣中透出的樹枝氣味,宛如一段逝去的歲月,一塊從往昔的冬日飄來的見不到底的浮冰,闖進了我這間不時留有這種香味或那種亮光痕跡的屋子,這些痕跡猶如歲月流逝留下的印痕,甚至還在我懷著契闊已久的希望的喜悅辯認出它們以前,我就已經置身其間,整個兒沐浴在它們當中了。陽光照在我的床上,穿過我瘦弱軀體的透明遮擋,溫暖著我,使我有如水晶玻璃似的變得通體灼熱。這會兒,我就象一個連醫生還禁止他吃的菜餚也照吃不誤的餓慌了的恢復期病人,又想起了阿爾貝蒂娜,心想跟她結婚勢必會弄糟我的生活,既然我得承受把自己奉獻給別人這麼一個對我來說過於沉重的負擔,而且由於她無時無刻不在我跟前,我勢必得過一種喪失自我的生活,再也沒法享受到那種悠然獨處的樂趣。
問題還不止於此。即便我們所要求於生活的只是它能給予我們的種種願望,其中也總有一些——那些不是由物,而是由人激起的願望——會有它們獨特的稟性。所以,倘若我從床上起來,撩開一會兒窗簾,那可並不僅僅是象音樂家打開一會兒琴蓋那樣,也不僅僅是為了證實一下陽台和街上的陽光是不是完全和我的回憶合得上轍,我那樣做,也是想瞧一眼那個挎著筐衣裳的洗衣女工和穿著件藍罩衫的麵包鋪女掌柜,或者是那個用彎彎的扁擔挑著牛奶罐、穿著圍裙翻出白帆布袖口的送奶女人,再不就是想瞧瞧那個跟在家庭女教師後面、滿臉驕氣的金髮小姑娘,總之,我想瞧的是這樣一幅圖景,它跟其他圖景在外表上看似微不足道的差別,已足以使它跟那些圖景之間,用音樂的語言來說,有如兩個不同的音符那樣迥然相異,而我只要有哪一天見不到它,這一天就會因其無法為我追求幸福的願望提供對象而顯得蒼白貧乏。不過,見到這些事先想像不到的女性,雖然給我帶來了愈來愈多的歡愉,使這街道,這城市,這世界都變得更令我嚮往,更值得我去探索,但因此也使我急不可耐地渴望恢復健康,走到外面去,沒有阿爾貝蒂娜在身邊,做個自由自在的人。有多少次,當那個將把遐想留給我的陌生女人或是步行,或是把車子開得飛快地從屋前經過的時候,我總為自己的病體沒法跟上目光而感到痛苦,我的目光追隨著那個女人,猶如火槍的槍子兒從窗洞裡射出去似的落在她身上,不讓她的臉容從我的眼裡消失,因為我在這張臉上期待著幸福——
一個幽居如我的人從未嘗到過的幸福——的賜予!
至於阿爾貝蒂娜,我對她的情況已經不感什麼興趣。她一天比一天變得難看。只有當我聽說她怎麼撩撥起別的男人的慾念的那會兒,我才重又感到痛苦,想把她從他們那兒奪回來,讓她當著我的面給高高地吊在桅杆上。她能使我痛苦,但決不會使我快樂。正是這種痛苦,維繫著我和她之間的這種乏味膩人的關係。一旦這種痛苦得以解脫,減輕痛苦的努力——它有如一種讓人倍受折磨的遊戲,逼得我付出全部精力——也隨之變得全無需要之後,我就覺得她對我已經變得毫無意義,而我對她想必亦是如此。使我感到沮喪的是這種狀況還會持續下去,我有時甚至希望聽到她干下了什麼駭人聽聞的醜事,能讓我在病體康復之前跟她吵一場,然後好讓我倆重歸於好,讓那根把兩人拴在一起的鏈子換個樣兒,變得柔軟些。
與此同時,我又利用許許多多個場合,許許多多次作樂的機會,在兩人的交往中給她製造了一種幸福的幻象,而這種幸福我自問是無法真正給她的。我一旦身體恢復,就要去威尼斯;可是,倘若我娶了阿爾貝蒂娜,我怎麼能成行呢?我對她百般猜疑,哪怕就在巴黎,出我決定要走動一下的時候,也總要帶著她一塊兒出去。即便我整個下午都待在家裡,我的思緒還是一路跟隨著她,我眼前會浮現出一幅藍濛濛的幽遠的場景,以我為中心綿延生成一片朦朧空廓、飄移不定的地帶。「要是阿爾貝蒂娜,」我對自己說,「在哪回兜風的時候,想到我不再跟她提起結婚的事兒,下個狠心就此不回來,乾脆上她姨媽家去,也不要我對她說聲再會,那她就會省掉我不少事,免得我為兩人的分手去那麼擔心了!」我的心,自從它的傷口癒合以後,開始跟我的這位女友分道揚鑣了;我可以在想像中毫不費力地把她挪開,讓她離得我遠遠的。沒有了我,十有八九會有別人娶她的,而她,有了自由,也許就會去干出那種種叫我膽戰心驚的荒唐冒險的事兒。可是,這會兒的天氣這麼好,我拿準她晚上就得回來,所以即使她可能幹下傻事的念頭在我腦子裡冒了頭,我還是能很灑脫地把它甩在一邊,讓它在頭腦里的哪個旮旯里無聲無息地呆著,就象那是某個想像中的人物乾的壞事,跟我的現實生活毫不相干似的;我的腦子輕鬆自如地運轉著,覺得自己具有一種既是生理上的、又是心理上的力量,它好似一種肌肉的活動,一種精神的亢奮,使我超越始終羈絆著我的憂心忡忡的狀態,開始在自由自在的氛圍中活動,而一旦進入這種氛圍,就覺得不論是死命地去阻止阿爾貝蒂娜跟別人結婚,還是想方設法不讓她跟別的女人相好,它們在我自己眼裡,就跟在一個不認識她的陌生人眼裡同樣的顯得有悖情理。
然而,嫉妒又屬於那種誘發因素變化莫測、無從控制的間發症,這些誘發因素往往在這個病人身上是一個樣兒,在另一個病人身上完全是另一個樣兒。有的哮端病人發病時,非得打開窗戶,站在風口裡呼吸從岡巒拂來的新鮮空氣,病情才能緩解,而有的哮喘病人卻得呆在城裡,躲在煙霧繚繞的房間裡才行。但既然生的同是嫉妒病,他們又會都有對某些事可以循例不究的脾氣。有的人並不在乎受騙上當,只要別人把事情告訴他,讓他知道真相就行,有的人卻但願別人能把事情瞞著他,其實這兩種人同樣可笑,因為,如果說後一種人由於別人對他隱瞞了真相而更稱得上真正受了騙,那麼前一種人要知道真相則無非是要讓煩惱滋生、延續、周而復始。
而且,嫉妒的這兩種不同的偏執表現,對隱情懇請告知也好,拒不與聞也好,常常都會走到偏執狂的地步。我們看到,有些受了情婦疏慢的嫉妒的男子,依然允許她委身於別的男人,只要事情得到過他的許可,而且就在近邊,即使不在他眼皮底下,至少也是在他的屋頂底下進行。在那些上了些年歲,而情婦還很年輕的男人中間,這種情形是屢見不鮮的。這種男人感覺到自己已經難以討得情婦的歡心,有時甚至已經無法滿足她的要求,於是,與其讓她欺騙自己,倒不如把一個能使她開心、卻不會給她出壞主意的男人,引進家裡的一間鄰室。對另一些人,情況截然相反:在一個他所熟識的城市裡,他決不允許情婦離開自己半步,完完全全把她當奴隸一般看待,但他又可以同意她跑開一個月,到一個他完全陌生的、無從想像她在那兒會怎樣生活的國家去。我對阿爾貝蒂娜,就同時有著這兩種以偏執求安寧的心態。如果她是在我的附近尋歡作樂,而且是由我慫恿她這麼做的,我就能監視她的一舉一動,不用擔心會受她的騙,所以也就不會嫉妒;如果她去了一個我完全陌生的遙遠的國度,叫我無從想像,不能也不想再去了解她是怎樣行事的,那我或許也不會嫉妒。在這兩種情形下,或是由於了如指掌,或是由於一無所知,都無從產生疑竇。
夕陽吐著餘輝,回憶把我帶進了一種久遠而清新的氛圍,我感受著這種氛圍,猶如俄耳甫斯呼吸到人間不曾有過的、來自天堂的美妙氣息那般的欣喜。可是暮色終於降臨,將我沉浸在憂鬱之中,我下意識地望望掛鍾,看阿爾貝蒂娜還有多久才能回來,我發覺還來得及穿好衣服下樓去,就某些衣著打扮的問題,請教一下房東德·蓋爾芒特夫人,因為我正打算買些東西給阿爾貝蒂娜。有時候,我在院子裡碰到公爵夫人徒步出門去買東西,而且即便天氣不好,她也總戴著女便帽,穿著皮大衣。我心裡很清楚,在好些聰明人的眼裡,這位太太根本算不了什麼,既然現在已經沒有公爵領地或親王封邑,那麼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這個名頭也就全無意義了;可是我對公爵親王也好,城堡封地也好,都有另一種不同的看法。這位不分晴雨都穿著皮大衣的太太,當年她作為公爵夫人、親王夫人、女子爵所擁有過的那些城堡采地,在我眼裡似乎仍在她手裡,就如建築物巨石門楣上鐫刻著的那些人物擎著他們所建造的大教堂或者他們所保護的城市。不過這些城堡、森林,只有我心靈的眼睛才能看見它們擎在這位穿皮大衣、戴手套的太太,這位國王表妹的手上。我的肉眼,在天色陰沉的日子所能看見的僅僅是公爵夫人敢於用來武裝自己的一把雨傘。「天有不測風雲,還是帶著保險些,要不萬一我走得挺遠,汽車討的價錢又太貴,我可怎麼辦哪。」「太貴」呀,「我可付不起」呀,這些話都是公爵夫人整天掛在嘴上的,還有一句是:「我可太窮啦,」讓人分不清她這麼說,是因為她覺得作為一個有錢人,說說自己很窮挺有趣,還是因為她覺得作為一個(貴族儘管裝得象一個鄉下女人似的)不象那些有了幾個錢就看不起窮人的暴發戶似的視財如命,自有一種瀟灑的意味。但也可能這只不過是她在某個生活階段的一種習慣,她挺富有,但相對於支撐這個場面的開銷來說又不夠富有,總難免感到錢不夠用,而她又不願意讓人覺得她想瞞著人家,於是就乾脆自己放在嘴上說了。一個人用開玩笑的口吻說的事兒,往往正是使他感到心煩意亂的事兒,只是他不願意顯出煩惱的樣子,而且暗地裡也許還懷有一種僥倖心理,指望談話的對方聽出自己開玩笑的口吻,也就以為這事兒不能當真了。
不過在晚上的這個時候,我知道公爵夫人一般總是在家的,對此我感到挺高興,因為這樣我就可以更方便地向她詳細請教阿爾貝蒂娜用得著的種種知識了。我下樓去的時候,幾乎根本沒去想一想這事兒說起來有多奇怪:這位讓我在童年時代感到那麼神秘的德·蓋爾芒特夫人,這會兒我上她家裡去僅僅是出於實用的目的,想派她個用場,就象是在打個電話似的,當年電話曾是個不可思議的東西,它的奇蹟曾讓我們感到神乎其神,驚嘆不已,可是時至今日,逢到要約裁縫來或者招呼店家送冰淇淋來的時候,我們拿起電話就打,腦子裡壓根兒就沒想著電話這回事。
阿爾貝蒂娜對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都有強烈的愛好。我也禁不住每天都要給她買點新鮮玩意兒。每當她眉飛色舞地對我說起她那雙一眼就能看出某件衣物是否風雅的眼睛隔著窗戶或是在院子裡瞧見德·蓋爾芒特夫人圍在頸脖里、披在肩膀上或是拿在手裡的長圍巾、皮披肩或陽傘的時候,我心裡很明白,這位小姐的口味生來難弄(跟埃爾斯蒂爾交談,受了她的趣味的影響之後,越發變得考究了),別說一件只不過是看上去還過得去的東西,就算它確實很漂亮,在一般人眼裡已經是很雅致的了,但只要實際上並非全然如此,它就決不會合她的口味;我悄悄地跑去請教公爵夫人,阿爾貝蒂娜喜歡的那件衣裳是在哪兒定做,怎麼定做,照什麼樣子定做的,我要怎樣才能一模一樣地也弄到這麼一件,還包括製作者的秘密,他的特色(阿爾貝蒂娜把這叫作「風度」,「派頭」),確切的名稱——名頭響亮也至關重要——以及我得讓人選用的料子的質地。
剛到巴爾貝克那會兒,我就告訴阿爾貝蒂娜說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跟我們在同一幢樓里,就住我們對面,她聽見這個顯赫的頭銜和姓氏時的那副神氣,說它是冷漠、敵對、蔑視都還嫌輕,那是一個生性高傲、感情熾烈的人在無力實現自己願望時的一種情緒流露。儘管阿爾貝蒂娜的性格可能自有它了不起的地方,但它所包含的那些優點卻只能在我們的愛好這個框框裡面,在我們對自己不得不放棄的那些愛好(對阿爾貝蒂娜來說就是冒充高雅)的哀悼——這就是平時所說的反感——中間,去求得發展。阿爾貝蒂娜對社交圈子裡的人的這種反感,僅僅是她性格中很小的一個部分,但它作為其中最具有革命精神的一個側面,使我感到興趣——那就是對貴族的一種飽含怨懣的眷戀——這恰好跟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貴族氣質所表現出來的法蘭西性格形成一個有趣的對照。對那種貴族氣質,阿爾貝蒂娜因其無法企及,也許倒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但她記得埃爾斯蒂爾曾對她說過公爵夫人是巴黎穿著最講究的女人,所以在我這位女友身上,對一個公爵夫人所表現的具有共和色彩的蔑視讓位給了對一位裝束優雅的女人的強烈興趣。她常常向我打聽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情況,而且慫恿我上公爵夫人那兒去徵詢有關她的衣著打扮的意見。這些事其實我可以去向斯萬夫人討教,出於這一目的我也確實給她去過一封信,不過我覺得德·蓋爾芒特夫人在穿著藝術上似乎更勝一籌。如果我在拿準她沒出門,而且關照好等阿爾貝蒂娜一回家就通知我以後,我下樓去瞧見公爵夫人穿著一襲薄霧也似的灰色中國縐紗長裙,一派飄飄欲仙的樣子,我就會覺得她之所以象這樣子出現在我眼前,是出於一些很複雜的原因,而且是應該這樣而不可能是別的樣子的,我聽憑自己浸潤在這種恬適的氛圍里,有如置身於某些霧氣濛濛、籠罩在珠灰色調中的寧謐的下午;如果反過來,她穿的是一件綴滿朵朵黃的、紅的火苗的中國睡袍,那我就會出神地望著它,猶如望著一輪耀眼的落日;這些衣著,並非一種無所謂的、可以隨便更換的裝飾,而是一種確定的、帶有詩意的現實,如同一天的天氣,如同這一天中某個時刻特定的光線。
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所有這些長裙和睡袍中間,最能反映一種明確傾向、具有一種特殊意義的,要算是福迪尼仿照威尼斯古圖案製作的那些長裙。也不知是由於它們的這種歷史淵源,還是由於它們中間的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緣故,這些長裙被賦予了一種非常特殊的性質,使穿著這些長裙等你前去或是跟你接談的這個女人,變得異乎尋常地重要起來,仿佛這裝束是長時期深思熟慮的成果,仿佛這談話是超脫於日常生活之上,有如小說中的場景似的。在巴爾扎克的小說中,我們見過其中的女主角在接待某位來客的日子特意穿上這件或那件裝束。如今的服飾已經不象這般的具有個性了,但福迪尼的長裙算得上是個例外。寫小說的人在描寫這些長裙時,不會有任何含糊之處,因為這些長裙是確實存在的,它上面的最細微的圖案,也象一件藝術品的真跡那樣可以讓你細細端詳。面對兩件決非大致上差不多,而是每件都有鮮明個性,甚至可以分別給它們取個名兒的長裙,究竟是穿這件還是穿那件,這位夫人的確是得作一番選擇的。
不過,說了長裙,我還得再說說這位夫人。我覺得這會兒的德·蓋爾芒特夫人甚至比當初我戀慕著她的時候更可愛了。因為我在她身上已無所期待(我去她那兒已不是出於看望她的目的),所以當我把腳擱在壁爐柴架上聽她說話,仿佛在讀一本用往昔的語體寫作的書的時候,我幾乎是象獨自一人待在那兒似的無拘無束,心境平和而寧靜。我的精神境界是超脫的,因而我能夠細細地品味她的談吐中那種法國式的典雅,其韻味的純正,在今天的口頭和書面語言中都已是不可復得了。我聽著她娓娓而談,猶如聆聽一首風味純正的可愛的法蘭西民歌,甚至覺著依稀能在其中聽出她對梅特林克的有所微詞(不過,鑒於女人缺乏主見,易為文學界的時尚所左右,如今她或許已經受了姍姍來遲的褒譽的影響,對這位比利時劇作家讚賞不已了),正如我能覺著梅里美對波德萊爾,司湯達對巴爾扎克,保爾-路易·古里埃對維克多·雨果,梅拉克對馬拉美都有過微詞一樣。我知道,這些嘲貶別人者就思想而言都比他們嘲貶的對象有更大的局限性,然而他們的語彙確是更純正的。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語彙幾乎跟聖盧的母親不相上下,簡直到了一種令人讚嘆的境界。今天的那些愛說「實則」(而不說「其實」)、「更有甚者」(而不說「尤其」)、「大驚失色」(而不說「大吃一驚」)等等等等的作家們,我可不是從他們的蒼白乏味的語彙中,而是從跟一個叫德·蓋爾芒特夫人或者叫弗朗索瓦絲的女人的交談中學到古風的語體和一個個詞兒的真正讀音的,我在五歲那年就從弗朗索瓦絲那兒知道,大家是不說塔爾納,而說塔爾,不說貝阿爾納,而說貝阿爾的。所以我在二十歲進社交圈子時,就用不著再讓人教我不該象邦當夫人那樣說「德·貝阿爾納夫人」了。
如果我說公爵夫人並沒意識到自己身上的這種鄉土味和半拉子的村婦氣,或者她在表現這種味兒時沒有某種矯情之處,那我就是在說誑話了。不過在她而言這與其說是貴婦人學鄉下人的樣子故作天真,與其說是對藐視不相識的農婦的富婆嗤之以鼻的公爵夫人的驕傲,倒不如說是一位清楚自己的魅力所在,而且不願讓它給摩登的粉飾糟蹋掉的女人的頗帶幾分藝術家氣質的審美趣味。有個例子跟這很相象,我們大家都知道在迪弗有個諾曼底人店主,就是那家「征服者威廉」的老闆,他執意不肯讓自己的小客棧沾上現代化賓館的奢侈習氣,雖說他已是百萬富翁,他的說話、穿衣仍保持著諾曼底農民的做派,而且就象在鄉下農舍一樣,讓顧客跑進廚房來看他親自掌勺烹製一頓決不比最豪華的大飯店遜色,但價錢也貴得多的晚餐。
但凡古老的貴族世家,單有那點本鄉本土的生命力是不夠的,家族中還必須降生一位聰明恰到好處的成員,才能不至於鄙薄這種生命力,不至於讓它湮沒在世俗的粉飾下面。德·蓋爾芒特夫人,可惜才情太高,巴黎味兒也太足,當我認識她時,她除了口音以外已經沒有半點兒外省氣了,但她至少在描述自己當年輕姑娘那會兒的生活時,找到了一種(在似乎過於俚俗的外省人的聲腔和矯揉做作的文縐縐的談吐之間)折衷的談話方式,這種風格的語言,正是使喬治·桑的《小法岱特》以及夏多布里昂在《墓畔回憶錄》中講述的某些傳說顯得那麼可愛的語言。我最喜歡的事就是聽德·蓋爾芒特夫人講那些有農民和她一起出場的故事。古老的名字,悠遠的習俗,使這些城堡映襯下的村落別有一種誘人的情趣。
她的那種發音方式,如果其中沒有任何做作之處,沒有任何創造一套語彙的意圖,真稱得上是一座用談話作展品的法蘭西歷史博物館。「我的叔祖菲特-雅姆」不會使人感到吃驚,因為我們知道菲茲-詹姆士①家族是會很願意申明他們作為法蘭西的名門望族,不想聽到人家用英國腔來念他們的名字。不過有些人,他們原先一直以為得盡力按照語法拼讀規則來念某些名字,後來卻突然聽見德·蓋爾芒特夫人不是這麼念的,於是又盡力照這種他們聞所未聞的念法來念那些名字,這些人馴順到如此可憐的地步,倒是實在令人吃驚。比如說,公爵夫人有一位曾祖父當過德·尚博爾伯爵的侍從,為了跟後來當了奧爾良黨人的丈夫開個玩笑,她總喜歡說「我們這些弗羅施多夫的舊族」。那些原先一直以為該念「弗羅斯多夫」的客人當即改換門庭,滿嘴「弗羅施多夫」的說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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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菲茲·詹姆士(1670—1734),英國貴族、元帥;1710年被法國國王路易十四冊封為法國公爵。「菲特-雅姆」是這個英國名字按法文讀音習慣的念法。
有一回我問德·蓋爾芒特夫人,她給介紹說是她侄兒,但我沒聽清他名字的那位風度翩翩的年輕人是誰,因為公爵夫人說這個名字時,儘管用她那低沉的喉音說得很響,但發音含混得很,我只聽見「這位是……翁,羅貝爾……兄弟。他認定他的頭蓋骨跟遠古時代的威爾斯人是一模一樣的。」後來我才明白她是說:「這位是小萊翁(萊翁親王,其實是羅貝爾·德·聖盧的內弟)。」「誠然,他是不是真有這樣的頭蓋骨,」她接著說,「這我可說不上來,不過他在穿著上的高雅情趣,可把那鬼地方給甩遠了。我和羅昂一家在若斯蘭①那會兒,有一天我們去做禮拜,碰到好些從布列塔尼各地來的農民。有個高大的鄉下漢子,萊翁家的一個佃戶,大驚小怪地瞅著羅貝爾內弟的那條淺色長褲。『你這麼瞧著我幹嗎?我敢打賭說,你還不知道我是誰吶,』萊翁對他說。然後,因為那鄉下佬說他不知道,萊翁就接著說:『聽著,我就是你的親王。『噢!』那鄉下佬一邊忙不迭地脫帽致歉,一邊回答說,『我把您當作英國佬了。』」如果我趁此機會,慫恿德·蓋爾芒特夫人再講講羅昂家的事(她的家族跟他們家時有聯姻的情況),她的敘述就會充滿一種矜憫的傷感情調,而且,就象那位真正的詩人邦比耶也許會說的那樣,「有股子在荊豆萁火上煎出來的蕎麥薄餅的嗆人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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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若斯蘭位於布列塔尼地區莫爾比昂省內的小鎮,以建於十二至十四世紀的教堂、城堡著稱。
關於那位迪洛侯爵(我們都知道這位侯爵晚年境況很淒涼,他失聰後常讓人把他帶到失明的H……夫人家去),公爵夫人跟我講當他的境況還稍好些時,他怎麼在蓋爾芒特圍獵之餘隨隨便便地穿著便鞋跟英國國王一起喝午茶,並不覺著這位國王比自己就特別尊貴些,而且顯而易見的是,他在這位國王面前半點兒也不感到拘束。她把這一切描繪得惟妙惟肖,甚至還讓侯爵象自命不凡的佩里戈鄉紳那樣戴了頂帶翎飾的火槍手便帽。
而且,即使在判斷某人的鄉籍這類小事情上,德·蓋爾芒特夫人也流露出很濃的鄉土氣息——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能夠說出人家出身在某省某地,從小生長在巴黎的女人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一點的,在她從一幅頗有聖西門①韻味的肖像畫談到外省風光時,也常會如數家珍地報出安茹、普瓦圖、佩里戈這些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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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聖西門(1675—1755),法國貴族,撰有反映路易十四宮廷生活的《回憶錄》二十一卷,其中對人物的刻劃相當生動活潑。
咱們再回過來說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發音和語彙吧。所謂貴族氣質,那正是在這方面表現出它們真正的保守性的。這裡的保守二字,是在這個詞兒的那種有點稚氣,有點危險,那種對一切發展變化都深閉固拒,但同時又對藝術家頗有吸引力的全部涵義上來說的。我頗想知道從前人們是怎樣拼寫Jean這個名字的。收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侄兒給我的一封信後,我就明白了這一點,他的簽名是——因為他是在哥達①受的洗禮,又在那兒頗有名望——Jehan(約翰)·德·維爾巴里西斯,多了一個漂亮而累贅的、紋章學意義上的H,正如我們在祈禱書或彩繪玻璃上看到用朱紅或群青顏色畫著的那個令人讚美的字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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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哥達,德國東部城市。刊載歐洲名流家譜的《哥達年鑑》即在該地編纂出版。
可惜我沒法坐在那兒沒完沒了地聽她說話,因為我得儘量趕在阿爾貝蒂娜之前面到家裡。不過,我也只能一點一滴地從德·蓋爾芒特夫人那兒獲得我所需要的有關衣著的有用的指點,以便讓人盡著年輕姑娘合適的範圍,給阿爾貝蒂娜裁剪同樣款式的衣裝。
「比如說,夫人,上回您先在聖德費爾特府上吃晚飯,然後去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邸的時候,穿一身紅色的長裙,配一雙紅鞋子,那真是絕了,看上去就象是一朵嫣紅嫣紅的花兒,一顆火紅透亮的寶石,那是叫什麼料子來著?年輕姑娘也能穿嗎?」
公爵夫人布滿倦意的臉,頓時變得容光煥發了,這種表情正是以前斯萬恭維洛姆親王夫人時那位親王夫人臉上有過的表情;她笑出了眼淚,用一種揶揄、探詢、欣喜的眼神瞧著德·布雷奧代先生,那位每逢這種場合必到的先生,此刻從單片眼鏡後面漾起一陣笑意,好象是對於在他看來全然由年輕人強自克制住的感官上的狂熱所引起的這種理智上的昏亂表示寬容。公爵夫人的神氣則象是在說:「他這是怎麼啦?他準是瘋了。」隨後,她轉過臉來溫存地對我說:「我不知道我那天到底是象顆寶石,還是象朵花兒,不過我倒還記得,我是有件紅裙子:是用適合那個季節穿的紅色綢緞料子做的。年輕姑娘如果真要穿,也未嘗不可,不過您告訴過我,您的那位姑娘晚上從不出門。可這長裙是晚禮服,平時白天出客是不能穿的。」
最奇怪的是,雖說那個夜晚並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可是德·蓋爾芒特夫人除了她穿的裙子以外,已經把有一樁(我們下面就會看到)她原本該牢記心頭的事情都給忘了。看來,對這些活動家(社交場上的人物都是些小而又小、不足道焉的活動家,但畢竟還是活動家)來說,他們的精神由於始終集中在一小時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之類的問題上,因而幾乎無法再在記憶中存儲多少內容了。比如說,常有這樣的情況,當有人對德·諾布瓦先生提起他前不久預言要跟德國簽訂和約,結果卻並無此事的這個茬兒時,他就會說出下面一大通話來,而其用意倒也並非轉移目標或為自己開脫:「您準是聽錯了,我根本不記得我說過這樣的話,再說這話也不象是我說的,因為在這種談話中,我總是出言非常謹慎的,對於那種往往只是出於一時衝動,最終通常會釀成暴力行為的所謂驚人之舉,我是不可能去預言它會成功的。毫無疑問,在相當長久的未來,法德兩國關係將會變得密切起來,這對兩國都有好處,在這筆交易中間,我想法國也是不會吃虧的,可是這個看法我還從沒說過,因為我覺得時機還不夠成熟,如果您要問我對跟當年的老對頭正兒八經地結盟作何看法,我的回答是那將是一步敗著,我們會因此蒙受重大的損失。」德·諾布瓦先生說這番話的時候,他並沒有在說謊,他只不過是太健忘了而已。再說,凡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事情,凡是你通過模仿而得到,或者由於旁人的慫恿而接受的東西,忘記起來總是特別快的。它們會起變化,而我們的記憶也會隨之改變。比起外交官來,那些政客就是有過之無不及了,他們對自己在某個場合所持的觀點可以忘記得乾乾淨淨,在有些情況下,他們的出爾反爾,並非有什麼野心勃勃的目的,而確實只是健忘所致。至於社交場上的人物,他們向來就記不住什麼東西。
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肯定說,她穿紅裙子的那天晚上,她不記得德·肖斯比埃爾夫人也在場,一定是我弄錯了。可是,天曉得從此以後,公爵,甚至公爵夫人的腦子裡是不是整天盡想著肖斯比埃爾夫婦呢!事情是這樣的。騎師俱樂部的主席去世後,德·蓋爾芒特先生是資格最老的副主席。俱樂部里有一批人,他們本人沒有多少身價,卻以對不請他們吃飯的人投反對票為唯一的樂趣,這時他們結成一夥來反對德·蓋爾芒特公爵了,公爵本人則自以為穩操勝券,而且又並不怎麼把這個相對於他的社會地位來說幾乎無足輕重的主席位置看在眼裡,所以按兵不動。那伙人到處放風,說公爵夫人是德雷福斯派(德雷福斯案件早已結案了,不過即使過二十年以後人們還會提起它,何況當時才不過是兩年以後),接待過羅特希爾德,還說人們長期以來太讓象德·蓋爾芒特公爵這樣有一半德國血統的半外國佬的權貴占便宜了。這夥人處於很有利的地位,因為俱樂部的其他成員也對這些過於顯眼的腳色妒火中燒,對他們的巨大家產恨得牙痒痒的。肖斯比埃爾的家產不可謂不大,卻沒使人感到不快:他從不亂花一個子兒,夫妻倆住一套簡樸的公寓,做妻子的穿黑呢衣服出門。肖斯比埃爾夫人酷愛音樂,常在家裡舉辦一些小型音樂會,邀請的女歌手遠比蓋爾芒特府上要多。可是平時誰也想不到提起這些音樂會,因為參加的人連清涼飲料也喝不到一杯,而且做丈夫的也不到場,整個演出是在椅子街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進行的。在歌劇院裡,德·肖斯比埃爾夫人來去從不引人注目,和她在一起的人並非等閒之輩,他們的名字會使人想起查理十世近臣中那些最極端的保皇黨人,但是他們都很謙遜,從不招搖。到了選舉那天,出乎眾人的意料之外,顯赫不可一世的居然敗了北,灰溜溜不起眼的卻得了勝,第二副主席肖斯比埃爾當選騎師俱樂部主席,德·蓋爾芒特公爵卻名落孫山,也就是說,跌在了第一副主席的位置上沒能爬上去。當然,當個俱樂部主席對於象蓋爾芒特夫婦這樣權勢炙手可熱的顯貴來說,本來是算不了什麼的。可是明明該是他的缺卻沒能頂上的這個主席位置,眼看著讓一個叫肖斯比埃爾的傢伙撈了去,這卻讓公爵感到難堪,要知道,這傢伙的老婆,奧麗阿娜在兩年前非但不屑於去跟她打招呼,而且對這個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三等貨色居然敢跟自己打招呼都覺得忿忿然的呢。他聲稱他根本不把這次失敗放在眼裡,並且認定這事的根子是在他和斯萬的交往太深。骨子裡,他余怒難消。有件事說起來挺奇怪的,以前從沒人聽德·蓋爾芒特公爵說過「壓根兒」這麼個頗為俗氣的字眼兒;可自從俱樂部選舉過後,只要有人提起德雷福斯案件,即刻就有「壓根兒」冒出來了:「德雷福斯事件,德雷福斯事件,說得倒輕巧,可這說法本身就措詞不當;這又不是宗教事件,這壓根兒是個政治案件。」如果說在這以後的五年當中沒有再說起德雷福斯案件,那麼你耳邊可以不再聽見「壓根兒」這三個字,但倘使過了五年以後,德雷福斯這個名字又讓人提起了,那麼「壓根兒」這三個字也會即刻冒出來。公爵簡直無法容忍任何人提到這個案件,「就是它,」他說,「造成了那麼多的不幸,」雖然實際上真正觸動了他的無非就是他在俱樂部競選主席敗北的這樁事情。
結果在我剛才說到的那個下午,也就是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起她在她表姊家穿過紅裙子的那次聚會上,德·布雷奧代先生頗有些不受歡迎,原因就是他腦子裡不知有了一種什麼秘而不宣的聯想,還非想說出來不可,於是翕動母雞屁股似的嘴唇開了腔:「說到德雷福斯案件……」(他幹嗎要說什麼德雷福斯案件呢?剛才那會兒不是還在說紅裙子嗎,當然這個可憐的布雷奧代,他想的只是讓大家逗個樂兒,說這話絕無惡意,然而單單是德雷福斯這個名字,就已經讓德·蓋爾芒特那兩道朱庇特式的威嚴的眉毛蹙緊了)「……有人告訴我,咱們的朋友加蒂埃曾經說過一句絕妙的話,真是妙不可言,(我得提醒讀者注意,這位加蒂埃是德·維爾弗朗什夫人的兄弟,跟同名的那位珠寶商並無絲毫關係!)不過這並沒叫我吃驚,因為他本來就絕頂聰明。」「哦!」奧麗阿娜插斷他的話說,「我可不欣賞他的聰明。我簡直沒法對您說,您那位加蒂埃叫我有多討厭,我每回去拉特雷默伊耶府上總要碰見他,我真不明白夏爾·拉特雷默伊耶和他夫人幹嗎對這麼個討厭傢伙會感到那麼趣味無窮。」「我竟(親)愛的公闕(爵)夫人,」布雷奧代回答說,他發C這個音有困難,「我覺得您對加蒂埃太嚴厲了。沒錯,他也許往拉特雷默伊耶府上是跑得太勤了些,可這畢意是對雅(夏)爾的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忠誠的表示吧,眼下這樣的人也是不多見的了。言歸正傳吧,人家告訴我的話是這樣的。加蒂埃似乎是說,如果左拉先生要想卷進一樁訴訟案而且讓自己給判刑的話,那他無非是想獲得一種他還不曾有過的體驗——坐牢的體驗。」
「所以他在被逮著以前就溜了,」奧麗阿娜接著說,「這種話可站不住腳。何況,即使情況真是這樣,我也認為這句話說得再蠢也沒有了。可您居然覺得它絕頂聰明!」「天哪,我竟(親)愛的奧麗阿娜,」布雷奧代看見公爵夫人表示異議,就開始退縮了,「這話可不是我說的,我只是怎麼聽到就怎麼說哪,咱們別管它得了。可不是,就為這,加蒂埃先生還讓那位出色的拉特雷默伊耶狠狠地給克了一通呢,因為他有一百個理由不願聽到有人在他的客廳里談論那些——怎麼說好呢——那些眼下正在風頭上的案件吧,尤其是因為有阿爾方斯·羅特希爾德夫人在場,他就更加不高興了。加蒂埃挨拉特雷默伊耶這頓臭罵也是活該。」「當然咯,」公爵情緒極壞地說,「阿爾方斯·羅特希爾德夫婦雖說小心翼翼,絕口不提這樁討厭的事件,可是他們心底里,就跟所有的猶太人一樣,都是德雷福斯派。這確實是一種adhominem①(公爵有些亂用了adhominem這個詞兒)的論據,以前被忽略了沒拿來用作猶太人不可信的一個證明。如果一個法國人偷了東西、殺了人,我想我不會因為那個人象我一樣是法國人而認為他是無罪的。可是那些猶太人,哪怕他們心裡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從來不會承認他們的某個同胞是賣國賊,而且根本不去考慮他們中間一個人所犯的罪行,會產生多麼嚴重的後果(公爵自然是想到了肖斯比埃爾和那該死的選舉)……,噯,奧麗阿娜,您不會認為就憑這還不足以斷定猶太人都會庇護一個賣國賊吧。您也不會對我說就因為他們是猶太人所以不能這麼斷定吧。」「當然會嘍,」奧麗阿娜回答說(她心裡暗暗有些惱火,只想要對這個聲若洪鐘的朱庇特抬個槓、頂個嘴,從而把「理智」置於德雷福斯案件之上),「也許正因為他們是猶太人並且了解自己的同胞,所以他們知道一個猶太人不一定就是賣國賊,不一定就是反法分子,好象德呂蒙先生就是這麼說的吧。當然,要是他是個基督徒,那些猶太人是不會對他感興趣的,可是他們這麼做了,因為他們很清楚,如果他不是猶太人,人家就不會這麼輕易地把他當作天生的賣國賊,我的侄兒羅貝爾敢情就會這麼說吧。」「女人懂什麼政治呢,」公爵目不轉睛地瞅著公爵夫人喊道,「這樁聳人聽聞的罪行,並不單單是個猶太人的案子,而壓根兒是起重大的民族事件,它會給法國帶來最可怕的後果,憑這一點就該把那些猶太人統統驅逐出境,雖說我也承認,直到目前為止所採取的懲罰措施全都(以一種亟需匡正的卑鄙的方式)並非針對他們,而是針對站在他們對面的那些最卓越的人,那些跟他們給我們可憐的國家所造成的不幸毫不相干的地位最顯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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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文,從字面直譯為「針對此人」,公爵即按此義理解,但它的實際含義是「僅從個人愛好或偏見出發」。
我覺著再這麼下去事情快要不對頭了,所以趕忙又拾起裙子的話題。
「您還記得,夫人,」我說,「我有幸第一回見到您………」「他有幸有一回見到我,」她笑吟吟地瞧著德·布雷奧代先生說,這位先生的鼻尖變得玲瓏了,臉上的微笑也由於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禮貌而變得柔和了,但那刀子放在磨刀石上磨也似的嗓音,讓人聽到的只是些含糊的尖溜溜的聲音。
「……您穿一件黑色大花頭的黃裙子。」「我的孩子,那也一樣,也是晚禮服。」「還有您那頂矢車菊顏色的帽子,我覺得好看極了!不過這些都是舊話了。我想給我提到過的那位姑娘定做一件皮大衣,就象您昨天早上穿的那件一樣。不知道我能不能再看一下您那件大衣?」「那可不行,阿尼巴爾馬上就得走了。您來我家吧,我的貼身女僕會都讓您看的。就是有一點,我的孩子,您想要的我都可以借給您,不過要是您找那些小裁縫去定做加洛、杜塞、巴甘的款式,那就非得走樣不可。」「我根本沒想過去找小裁縫哪,我知道那非走樣不可,不過我還是挺感興趣想弄弄明白,究竟為什麼會走樣的呢。」
「您也知道我向來不善於解釋任何事情,我呀,笨嘴拙舌的,就象個鄉下婆子。不過這裡面有個手工和式樣的問題;要說做皮大衣,我至少還可以寫個便條給我做皮裝的裁縫,別讓他敲您竹槓。不過您知道,就這樣您也還得花八九千法郎呢。」您在另一個晚上穿的那件有股挺特別的味兒的睡袍,就是毛茸茸的有碎花點兒和金色條紋,象個蝴蝶翅膀的那件呢?」
「哦!那件呀,是在福迪尼的店裡做的。您的那位姑娘在家裡穿那件挺合適的。我有好幾件呢,回頭我讓您瞧瞧,要是您喜歡,我可以給您一兩件。可是我很想讓您看看我表妹塔列朗的那件。我得寫信去向她借一下。」「您那些鞋子也漂亮極了,那也是在福迪尼店裡做的嗎?」「不是,我知道您說的是哪雙鞋,您是說那雙金面山羊皮的鞋子,那是當初孔絮洛·德·曼徹斯特陪我在倫敦採購時買到的。那可真是絕了。我總也不明白,這皮子是怎麼染色的,看上去倒象這山羊長的就是金皮。在當中再配上那麼一小粒鑽石,簡直就沒治了。可憐的德·曼徹斯特公爵夫人已經死了,不過要是您願意,我可以寫信給德·沃里克夫人或者馬爾勃羅夫人,讓她們設法去一模一樣的覓一雙。我在想,說不定我還有些這種山羊皮呢。您也許在這兒也可以定做。我今晚就去瞧瞧,找到了會讓人通知您的。」
我因為想儘可能趕在阿爾貝蒂娜回家前離開公爵夫人,結果就常常在走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府邸時,正巧在院子裡碰上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他倆是上男爵最愛光顧的絮比安裁縫鋪去喝茶。我並沒有天天都碰到他倆,不過他倆可是每天必去的。說起來,有件事頗值得注意,那就是一種習慣的持續程度往往是跟它的荒謬程度成正比的。驚人之舉,一般只能偶而為之。然而,一個有怪癖的人非要拒歡樂於門外、非要去蒙受最大的不幸的荒謬生活,卻是日復一日,從不間斷的。倘若有誰出於好奇,連續觀察上十年,那他就會發現這十年來,那個可憐蟲在他本該享受一下生活樂趣的當口卻悶頭睡覺,而在什麼事也幹不了,上街去只能白白讓人捅上一刀的時候,偏又出門上街去,這個可憐蟲整年害著感冒,可一覺得熱又非喝冰鎮飲料不可。其實只消有那麼一天,發一下興,就能一勞永逸地改變這種狀況。可是這種生活又偏有個德性,就是讓你發不起這個興。這種單調生活的另一個側面就是墮落,因為任何表達意志的行為,都能使這種生活變得不至於那麼令人難以忍受。當德·夏呂斯先生天天帶著莫雷爾上絮比安的鋪子去喝茶時,我們同時可以看到生活的這兩個側面。德·夏呂斯有一次發的脾氣,就表明了這種日常習慣是怎麼回事。那個專做背心的小裁縫的侄女,有一天對莫雷爾說:「這麼著,明兒你們來,我請你們喝茶,」男爵頗為有理地認為,這話出自一個他幾乎看作未來媳婦的女孩之口,實在太粗俗了;而由於男爵生來肝火旺,不發發脾氣過不了癮似的,所以他並不是簡簡單單地告訴莫雷爾讓他教那姑娘要懂禮貌些,而是在回家的路上罵罵咧咧地嚷個不停。他用最蠻橫無禮、最傲慢不遜的口氣喊道:「我說嘛,會撥弄琴弦未見得就是『觸覺』好啊,這不,您整天擺弄小提琴,結果就阻礙了您嗅覺的正常發展,要不您怎麼會居然對請客喝茶,我想那才不過是十五個生丁的事吧,這種俗不可耐的說法聽之任之,讓它的惡臭來玷污我高貴的鼻孔呢?當您拉完一曲小提琴獨奏,難道您在我家裡看見過有誰不是拚命對您拍手,或者意味深長地保持靜默,而是對著您放個屁嗎?他們之所以保持靜默,是因為他們已經被您的琴聲感動得如痴如醉,生怕會忍不住哭出聲來(可不象您的未婚妻對著您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那樣)。」
要是一個職員讓上司這麼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頓,第二天他准得給解僱。可是莫雷爾的情況是不同的,對德·夏呂斯來說再沒有比辭退莫雷爾更讓他感到可怕的事了,他甚至擔心自己方才已經說過頭了,於是開始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通對年輕姑娘的恭維話,他自以為說得大方得體,卻不料無意中又漏出不少唐突無禮之詞。「她挺可愛的。既然您是個音樂家,我想她準是靠嗓子勾上您的,她在高音區的聲音很美,聽上去夠得到您拉的升B音。她的低音我不大喜歡,那想必是跟她的脖子有關係,她的脖子長得很細,樣子挺怪的,一波三折,象是就要到頭了。卻突地又冒出一截;不過儘管有這麼些不足之處,她的側影還是挺中我的意。既然她是裁縫,想必剪刀使得很好,您得讓她剪一張她本人的側影像給我。」
夏利對於人家稱讚他未婚妻的可愛之處,一向不怎麼放在心上,因而對男爵的這番恭維話就更當耳邊風了。不過他回答德·夏呂斯先生說:「那當然,我的老弟,我會給她一塊肥皂,讓她別再這麼說話的。」莫雷爾象這樣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我的老弟」,可並不是因為這位出色的提琴師糊塗到不明白他的年齡剛夠得到男爵的三分之一。他這麼說,也跟絮比安說這話不同,在他,這麼說無非是對某些交往抱一種天真的想法,認為在表示親熱(在他莫雷爾,是裝出來的親熱,在別人則是真心實意的親熱)之前,必須先心照不宣地取消年齡上的差別。就這麼著,那一陣子德·夏呂斯先生還收到過這樣一封信:「我親愛的巴拉梅德,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你呢?你不在,我真悶死了,老是想著你,等等等等。你的皮埃爾。」德·夏呂斯先生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這位居然用如此親昵的口氣給他寫信的皮埃爾到底是誰,看來一定是跟他很熟稔的朋友,但雖說是熟朋友,這位皮埃爾又不過是粗通文墨而已。凡是能在哥達年鑑里占一席之地的親王顯貴的名字,一連幾天在德·夏呂斯先生的腦子裡打著轉。終於,信封背面的一個地址讓他豁然開了竅:原來此信的作者是德·夏呂斯先生有時去玩玩的一家俱樂部的聽差。這個聽差並不覺得用這種口氣給德·夏呂斯先生寫信有什麼失禮之處,其實在他眼裡,德·夏呂斯先生還確是個地位顯赫的貴人哩。但他心想對一位曾不止一次地擁抱過他,並且通過這種擁抱——以他的天真,他是這麼想的——來表達自己感情的先生,要是不以「你」相稱,未免就顯得生分了。其實,德·夏呂斯先生就打心眼裡頭喜歡這種忒熟的勁兒。有一次他甚至就為了能讓這封信在德·福古貝先生面前漏個臉,特地陪著這位先生兜了一上午風。可誰都知道,德·夏呂斯先生最討厭跟德·福古貝先生一塊兒出去了。因為那位戴單片眼鏡的先生總愛評頭品足地上下打量路上的年輕人,更叫人受不了的是,那位先生每當和德·夏呂斯先生在一起時,總愛肆無忌憚地使用一種讓男爵討厭之至的語言。他把所有男人的名字都加以女性化,而且,因為他天生是個蠢貨,他還以為這種玩笑開得很聰明,拉開嗓門笑個不停。但他又是對自己的外交官職位看得很重的傢伙,所以只要在街上看見有上流社會人士走過——見到公務員更其如此——就會即刻剎車,收劍起那種拙劣可笑的行徑。「那個送電報的小個子女人,」他用臂肘碰碰陰沉著臉的男爵,「我認識她,可她卻躲著我們,這個騷貨!喔!那不是拉法耶特商場發貨的老兄嗎,敢情他也在呀!老天爺,剛才走過的是商務部的次長喲。但願他沒瞧見我指手劃腳的樣子才好!要不他會去告訴大臣,大臣會把我列進退職人員名冊去的,因為他自己也得退呢。」德·夏呂斯先生聽得滿肚子的火沒處發。臨末了,為了讓這次叫他感到惱火的散步早點結束,他決定把那封信拿出來給這位大使先生看一遍,但他特別叮囑對方別聲張出去,因為照他的說法,夏利會為了表明自己的多情而吃醋的。「所以哪,」他用一種極其可笑的好好先生的口氣說,「事情總得防患於未然才是。」
在回過頭來說絮比安的裁縫鋪以前,作者想先聲明一下,如果這些離奇古怪的事情使讀者感到了不快,那他真是萬分遺憾。從一個方面(而這是問題的一個次要的側面)來說,讀者也許會感到,本卷中對貴族階層世風日下的指摘相對於其他社會階層而言顯得多了。如果情況真是這樣,那也不足為奇。那些最古老的望族,到頭來也只能靠一隻鼻結很大的紅鼻子,靠一張歪里歪氣的大下巴來顯示某些讓人讚嘆的「血統」特徵了。然而在這些代代相承、每況愈下的臉相容貌之間,還有兩樣看不見的東西,這就是秉性和趣味。倘若有人說,所有這些都跟我們不相干,我們應該從近在身邊的事實中找出它的詩意來,那麼儘管他說得有理,他所表示的也畢竟是一種更為嚴重的反對意見了。誠然,從我們最熟悉的現實中抽象出來的藝術確實是存在的,而且它們的領域可能是最為廣闊的。但是同樣確實的是,一樣強烈的興趣——有時它就是美感——也可能來自某種氣質導致的活動,它們跟我們所能感覺和相信的東西實在相去太遠,以致我們根本無法理解它們,以致當我們看到它們展示在面前時只覺得那是一種無端憑空而來的場景。薛西斯,那位大流士①之子,命令用笞鞭去抽打吞噬了他的船隊的大海,難道還有比這更氣勢磅礴的詩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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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流士一世(約公元前558——公元前486),古波斯帝國國王,曾兩次率軍大規模入侵希臘,皆受挫。公元前480年,其子薛西斯率艦隊經德摩比利入侵希臘亞提加半島,旋即在薩拉米海戰中大敗。薛西斯亦譯澤爾士一世,在歷史上以剛愎暴虐著稱。
莫雷爾準是已經利用他的魅力所賦予他的對那年輕姑娘的權威,把男爵的評語當作自己的意見告訴了她,因為「請客吃茶」就此從那家裁縫鋪里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好比一個天天都上你家來的熟人,為了這個那個緣故,或者是你跟他吵翻了,或者是你不想讓人在家裡瞧見他,只願跟他在外面碰頭了,總之,他就此從你的客廳里消失了。德·夏呂斯先生對此感到很滿意,他從中看到的是自己具有足以左右莫雷爾的影響的一個證明,是那年輕姑娘拭去了那點白璧微瑕。總之,就跟所有象他這般的人一樣,真心作為莫雷爾和他的准未婚妻的朋友,作為他倆結合的最熱心的支持者,男爵雖說喜歡有那麼點權柄,高興時隨便說些好歹還算是無傷大雅的過頭話,但除此之外他對莫雷爾始終就象兄長那樣保持著奧林匹亞神衹的威嚴。莫雷爾對德·夏呂斯先生說過,他愛絮比安的侄女,想娶她為妻,男爵很高興陪這位年輕朋友一起去拜訪那家裁縫鋪,他在其中扮演的是寬容而審慎的未來公公的角色。這真讓他再開心不過了。
我個人的看法是,「請客喝茶」還是莫雷爾自己先說出來的,年輕的裁縫姑娘只是出於愛情的盲目,學用了心上人的一種說法而已,這種說法的粗俗實在是跟她平日談吐的文雅格格不入的。她平素的談吐溫文爾雅,這就跟她有德·夏呂斯先生這麼個靠山相得益彰,使得她的好些主顧對她優渥有加,邀請她去吃晚飯,把她引薦給她們的朋友,而姑娘總得先徵得男爵的允許,才在他以為合適的場合去赴宴。「一個當裁縫的姑娘敢情也能踏進上流社會?」有人會說,「真是愈說愈離譜了!但他怎麼不想想,當初阿爾貝蒂娜半夜三更來看我,現在又跟我就這麼住在一起,這些難道不更離譜嗎。對一個別的姑娘,也許不妨說離譜云云,但對阿爾貝蒂娜,這兩個字是根本用不上的,她從小沒爹沒媽的,生活放任無羈,以致在巴爾貝克那會兒,我起先還以為她是一個賽車手的情婦呢,她最近的親戚就是邦當夫人,這位太太在斯萬夫人家裡曾對外甥女的沒有教養嘖有煩言,可現在卻閉上眼睛,巴不得能就此把她打發出去,攀上門闊親家,她這當姨媽的多少也能得些好處。(在最上層的社交圈子裡,那些出身高貴而錢囊羞澀的母親們,給兒子物色到闊綽的親家後,會接受小兩口的孝敬,收受那位她並不喜歡但還是引薦給朋友們的兒媳婦所饋贈的皮衣、汽車和金錢。)
或許將來會有那麼一天,當裁縫的姑娘們都能踏進上層社會,對此我是不會感到驚訝的。可惜絮比安的侄女只是一個孤立的例子,還不足以讓我們預見那個前景,獨燕不成春嘛。不過,雖說絮比安侄女的這些無傷大雅的舉措已經使某些人感到有些悻悻然,莫雷爾卻並非如此,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真是愚蠢得無以復加,他不僅認為這位遠比他聰明一千倍的姑娘「傻裡傻氣的」(也許她就在愛他這一點上是有些傻),而且還把那些樂於接待她(而她並沒因此就飄飄然)的體面人家的夫人們都看作是冒險家,是裝扮成貴婦人的裁縫鋪娘們。自然,蓋爾芒特府上的不在此例,甚至凡是跟蓋爾芒特府上有些交往的也都可以除外,他所指的是那些手面闊綽、舉止文雅的布爾喬亞娘們,她們的腦筋真是自由新派得很,居然以為接待一個女裁縫並不會降低她們自己的身份,她們的腦筋又真是盲從因循得很,居然會因為厚待了一位德·夏呂斯男爵殿下每天都誠心誠意去看她的年輕姑娘而感到某種滿足。
男爵想起這門親事就滿心歡喜,他覺得這樣一來就沒人會把莫雷爾從他身邊奪走了;就象絮比安的侄女在她差不多還是個孩子的那會兒,犯過樁「過錯」似的。德·夏呂斯先生雖說也在莫雷爾面前說些恭維她的話,但倘若有機會把這樁秘密在莫雷爾面前抖落出來,讓他火冒三丈,弄得小兩口反目,那在男爵真可說是何樂而不為了。其實,雖說德·夏呂斯先生用心歹毒,但他也跟許許多多的好人並無兩樣,他們通過恭維某個男人或女人來表明自己的慷慨大度,但對任何能給對方帶來和睦安寧的肺腑之言,卻是火燭小心,絕口不說的。儘管如此,男爵卻從不說含沙射影的話;其中有兩個原因。「要是我告訴他,』男爵暗自這麼思忖,「他的未婚妻並不是潔白無瑕的,準會傷害他的自尊心,他就會怨恨我,再說,我怎麼知道他沒真的愛上她呢?要是我什麼也不說,這蓬草秸的火很快就會燒完,我就能隨著我的心意來控制這兩口子的關係,我要他對自己的未婚妻愛到什麼分寸,他就會愛到什麼分寸。要是我對他說了他未婚妻以前犯下的過失,誰保得定我的夏利不會依然對她一往情深,反倒吃起我的醋來呢?這樣一來,由於我自己的失著,我就把一段本來可以捏在手裡的逢場作戲的調情,變成我難以駕馭的真正的愛情了。」就為這兩個緣故,德·夏呂斯先生三緘其口,表面上看去審慎之極,不過從另一角度來說,這也確是很值得稱道的了,因為在他這種類型的人,能做到三緘其口已屬非常難能可貴。
何況,那年輕姑娘也確實很可愛,無論從哪個方面她都滿足了德·夏呂斯先生對女性所能具有的審美趣味,她就是給男爵一百張她的照片,他也不會嫌多的。德·夏呂斯先生不象莫雷爾那麼笨,聽說有那麼些他憑自己的社會嗅覺一嗅就能嗅出頗有身份的夫人們邀請這姑娘去作客,他覺得挺高興。但在這一點上,他也對莫雷爾保持緘默(以便保持絕對的控制權),而莫雷爾碰到這種事真是傻瓜一個,他仍然一個心眼地認定,除了「提琴界」和維爾迪蘭府上,就只有蓋爾芒特府上和男爵說起過的那幾個差不多算得上王族的府邸,所有其他的人都只是些「渣滓」和「群氓」。夏利這是一字不差地在搬用德·夏呂斯先生的用詞。
讓那麼些大使和公爵夫人終年翹首以待卻不肯賞光的德·夏呂斯先生,就為人家請德·克羅瓦親王走在他頭裡,當場拂袖而去不肯跟親王同桌進食的德·夏呂斯先生,居然把他迴避這些名流貴婦的所有時間,全都花在一個裁縫的侄女那兒了!先不先,首要的原因是莫雷爾在那兒。大概只有飯店的侍者才會以為,一位腰纏萬貫的富翁必定天天穿一身鮮亮的新衣服,而一位風流倜儻的先生自然會請六十份賓客一同入席,出進則必定以車代步。他們想錯了。常見的情形是腰纏萬貫的富翁一年到頭穿著件磨損露線的舊上裝,風流倜儻的先生在飯店裡只跟店堂的夥計攀攀話,回到家裡也就跟自己的跟班玩玩牌。就這樣。他照樣可以拒絕走在繆拉親王后面入席。
德·夏呂斯先生喜歡兩個年輕人的這樁婚事,其中還有個原因是這樣一來絮比安的侄女就成了莫雷爾本人,因而同時也是男爵對他所擁有的權力和所具有的了解.在某種意義上的延伸。要說「欺騙」(就夫妻關係的意義而言)提琴師未來的妻子,德·夏呂斯先生從沒往這上面想過,所以也不曾感到過良心的不安。可是,有了一對「年輕夫婦」要指導,感覺到自己成了莫雷爾的老婆(她將對男爵視若神明,從而證明親愛的莫雷爾對她灌輸過這種想法,她身上也因而會含有某些莫雷爾的東西)尊崇敬畏的、無所不能的保護神,卻使德·夏呂斯先生的統治方式有了新的變化,從他的「小東西」莫雷爾身上派生出了另一個存在,一個配偶,這就是說又有另外一個新鮮好玩的小東西可以讓他來寵愛了。這種統治,現在甚至可能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有力了。因為在莫雷爾只是一個人,或者說赤條條無所牽掛的那會兒,他還會在拿得准事情不至於沒法收場的情況下頂撞頂撞男爵,但一旦結了婚,有了個家,有了房子,有了小兩口的打算,他就不會再敢那麼行事,德·夏呂斯先生就可以更方便、更牢靠地把他捏在手裡。所有這些,再加上必要時,也就是說當他在哪個晚上覺得無聊時,還可以去撩撥那兩口子吵上一架(男爵對幹仗吵架是百看不厭的),都讓德·夏呂斯先生感到美滋滋的。但比起想到小兩口對他的依賴所感覺的得意來,這些也就算不得什麼了。德·夏呂斯對莫雷爾的寵愛,每當他轉到下面這個念頭時,就會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新意:「不光他屬於我,他老婆也是屬於我的;他倆的一舉一動都得考慮到別讓我生氣,而我再怎麼使性子耍脾氣,他倆還是會百依百順,所以這就成了一個我幾乎已經忘懷但對我又是如此珍貴的事實的(至今我還不曾注意到的)標誌,表明對全世界,對每個將要看見我給他倆保護、給他倆房子的人,還有對我自己來說,莫雷爾都是屬於我的。」能有這麼個在別人眼裡也好,在他自己眼裡也好都是明明白白的證據,德·夏呂斯先生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因為,一個人對他所鍾愛的對象的占有,是比對它的鐘愛更強烈的一種快樂。通常,那些生怕這種占有為人所知的人,他們之所以那麼諱莫如深,無非是害怕會失去那個彌足珍貴的對象罷了。而他們的樂趣。也由於這種三緘其口的審慎而變得遜色不少。
讀者可能還記得,莫雷爾曾經告訴過男爵他打的如意算盤,他的主意是先把一個姑娘,特別是眼下的這位勾到手,為了能得手興許還要許願跟她結婚,但等占到了姑娘的便宜,就來個「金蟬脫殼」,逃之夭夭。可是這番話,德·夏呂斯先生在莫雷爾跑來告訴他怎樣對絮比安的侄女求愛的當口,早已忘到九霄雲外去了。何況,莫雷爾自己也不見得還記住。莫雷爾的秉性——就象他恬不知恥地承認過,或許還頗為精明地誇張過的那樣——離他真正為這種秉性所左右的時候,這中間敢情還有著段空隙呢。跟那姑娘接觸多了以後,他覺得挺喜歡她,愛上了她,而因為他實在缺乏自知之明,所以他還以為大概自己一向就是這麼愛她的。當然,起初打的那些主意,那個邪惡的計劃,並沒從此消遁匿跡,但是一重重的感情之網編織交迭,把它給嚴嚴實實地遮蔽在下面了,所以,如果這位提琴師聲稱那個邪念並非他行動的真實動機,那麼誰也不能說他這話不誠懇。況且還有過一段為時很短的期間,他雖說連對自己都不肯明確地承認,但還是覺著這樁婚事看來是對他非常必要的。那段期間莫雷爾的手常要抽筋,他覺得自己已經面臨放棄拉琴的可能選擇。而他這人除音樂之外,簡直疏懶得叫人不可思議,因此他感到必需有別人來照顧自己;而與其讓德·夏呂斯先生,他寧可讓絮比安的侄女來承擔這個義務,因為他與她的結合將會給他帶來更多的自由,而且還能提供在一大群各式各樣的女人中間進行挑選的機會,從他可以讓絮比安的侄女去幫他勾到手的常換常新的裁縫鋪女學徒,到他可以攛弄她去跟她們苟合的那些漂亮的夫人。至於未來的妻子會不會乖謬悖理到拒絕接受他的這份美意,他可是想也不曾去想過。再說,既然抽筋已經止住,這些算計現在也就讓位給純真的愛情了。憑他的這把琴,再有德·夏呂斯先生給的那份薪水,也就夠了,而一旦他莫雷爾和那姑娘結了婚,這位德·夏呂斯先生自然也就不能再得寸進尺了唄。這樁婚事刻不容緩——為愛情,也為自由。他去向絮比安請求娶他的侄女為妻,做舅舅的去徵求侄女的意見。其實這純屬多餘。那姑娘全身心都洋溢著對提琴師的愛,那披拂在肩頭的秀髮,那歡欣地顧盼的眼神,無不透露著同一個消息。至於莫雷爾,幾乎每件使他感到愉快、感到有好處的東西,都會喚起他發自內心的激情,引出他發自內心的話頭,有時甚至讓他流下眼淚。所以,雖說他對絮比安的侄女一個勁地說的這些多愁善感的話(好些遊手好閒慣了的絝絝子弟在追逐布爾喬亞闊佬的可愛女兒時,用的也是這種多愁善感的腔調),其熱烈的程度正可以跟當初他在德·夏呂斯先生面前大言不慚地陳述勾引、占有姑娘的計劃時的下流粗俗比美,但這些話畢竟還是真誠的——如果對他也用得上這兩個字的話。只不過,對一個使他有好感的女人的這種合乎道德的熱情,以及他和她之間的莊嚴的婚約,在莫雷爾身上都是有其對立面共存著的。一旦這個女人不再使他感到愉快,或者甚而至於,比方說,這種訂婚的約束使他感到不痛快了,她就立刻會成為對莫雷爾而言的一種似乎理由很充分的厭惡的對象,在一陣神經質的心緒不寧過後,這種厭惡能使他在神經系統剛一健全就對自己證實說,即使純粹從道德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他也是不受任何約束的。
他在離開巴爾貝克前的那陣子,不知怎麼搞的,把身邊的錢全給丟了,可又不敢告訴德·夏呂斯先生,於是想找個人借點錢。他父親曾經教過他(不過這位父親也告誡過兒子千萬別做「寄生蟲」),碰到這種情況有個辦法,就是寫信給一位你想說你「有事跟他相商」的先生,請他「約個時間面談」。這條錦囊妙計使莫雷爾非常著迷,我相信他即便是單單為了嘗嘗請人家約個時間「面談」的有趣滋味,也會情願把錢掉了的。但後來,他看到這條妙計並不如想像的那麼靈驗。他發現自己久疏箋候的那些先生們,收到他「有事相商」的去信以後並不是在五分鐘內就作復的。如果莫雷爾等了一下午還沒收到回信,他就盡想些諸如此類的理由,或者他找的這位先生還沒回家啦,或者人家興許還有些別的信得先寫啦,要不就是出遠門或者生病了,等等等等,反正是一個勁地往好里想,倘若僥倖收到封回信約他第二天上午見面,他到時候總有這幾句開場白:「我是在想,怎麼就不見您的回音呢,我尋思著別是出什麼事了吧;得,這麼看來您身體挺好呀?」等等等等。因此在巴爾貝克那會兒,他甚至都沒跟我說他要「有事相商」,就要我把他介紹給一星期前在火車上讓他那麼討厭的這個布洛克。布洛克挺爽快地借給他——或者不如說讓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借給他——五千法郎。從那以後,莫雷爾對布洛克讚不絕口。他熱淚盈眶地問自己,怎樣才能報答這麼一位救命恩人。後來,我就每月代莫雷爾去向德·夏呂斯要一千法郎,要莫雷爾一拿到就馬上還給布洛克,好讓布洛克覺得他錢還得挺快的。第一個月,莫雷爾滿腦子還是布洛克的好處,二話不說就把一千法郎還了。但過後他想必是覺得那剩下的四千法郎要是派派別的用場準會更愜意些,因為他開始說布洛克這也不好那也不是了。瞧見布洛克他就覺著不舒服。而布洛克呢,因為已經忘了借給莫雷爾的錢的確切數目,所以開口向他討還三千五百而不是四千法郎,這下子提琴師就能淨賺五百法郎了,可他竟然回答說,對於這麼一筆無稽之談的借款,他非但不會拿出一個子兒,而且那位債主還該額手稱慶才是,因為他莫雷爾沒去告他一狀哩。說這話時,他的兩眼發出炯炯的光芒。他先是說布洛克和尼西姆·貝爾納先生沒什麼好怨他的,不一會又覺得不過癮,就乾脆說他沒去怪罪他們是讓他倆便宜了。原來,大概是這麼回事,尼西姆·貝爾納先生曾經公開說過蒂博拉琴不比莫雷爾差,於是莫雷爾認為自己得為這句有損他的職業榮譽的話向法庭起訴,後來,因為在法國,尤其是就反對猶太人而言,公理正義業已蕩然無存,(他向一個以色列人借五千法郎,正是他身上的反猶太人意識的自然流露唄),他凡要出門必得帶好子彈上膛的手槍。
在莫雷爾對待裁縫侄女的態度上,柔腸百轉的溫情過後,隨之而來的也是這種神經質的反應。誠然,德·夏呂斯先生也可能不自覺地對這種態度的變化起了某種影響,因為他經常把有些話掛在嘴上,說什麼只要莫雷爾他倆一結婚,他就不去管他們,讓他們靠自個兒的翅膀去飛啦,他這麼說其實也是跟他倆逗著玩,根本是有口無心的。光憑這句話,當然還不足以把莫雷爾從那年輕姑娘身邊拉開,不過,它一旦在莫雷爾的腦子裡生了根,那麼有朝一日它就會跟關於她的種種類似的想法攙和在一起,到頭來足以成為造成關係破裂的一劑強力催化劑。
不過,我那會兒並不怎麼經常碰見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等我從公爵夫人那兒出來的時候,他們往往早就去了絮比安的鋪子,這是因為跟公爵夫人談話使我感到興味盎然,不光忘卻了等待阿爾貝蒂娜回家的那種焦急心情,而且把她回家的時間都給忘了。
在德·蓋爾芒特夫人家待得很晚的這些日子裡,有一天有個小小的插曲,這件事我當時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直到很久以後才意識到了它那令人痛苦的含意。這天下午,德·蓋爾芒特夫人送給我一束從南方帶來的山梅花,因為她知道我喜歡這種花。我從公爵夫人家出來,上樓回家,這時阿爾貝蒂娜已經先到家了;我在樓梯上碰到安德烈,她象是因為聞到了我手裡這束花的濃郁香味,感到很不自在似的。
「怎麼,您這就要回去了?」我對她說。「是正想走呢,阿爾貝蒂娜要寫信,就打發我去了。」「您沒覺著她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吧?」「沒有,我想她是給她姨媽寫信。不過,她可是不愛聞太濃的香味的哪,她准不會喜歡您的這些山梅花。」「喲,我幹了件蠢事!待會兒我讓弗朗索瓦絲拿去擱在後扶梯間裡。」您以為阿爾貝蒂娜不會從您身上聞出山梅花的香味嗎?除了晚香玉,這可就是最叫人頭暈的香味了。再說,我知道弗朗索瓦絲好象是出去買東西了。」「我今天身邊沒帶鑰匙,這可怎麼進去呢?」「噢,您按鈴就是了,阿爾貝蒂娜會給您開門的。再說這會兒弗朗索瓦絲恐怕也該回來了。」
我跟安德烈告別上樓。剛按了第一下門鈴,阿爾貝蒂娜就跑來給我開門,但她很費了些周折,因為弗朗索瓦絲不在家,她不知道電燈的開關在哪兒。好不容易地總算讓我進了屋,但山梅花的氣味馬上又把她嚇跑了。我把花放在廚房裡,這一來,我這位女友擱下信不寫(我不知道為什麼),剛好有時間跑進我的房間從那兒叫我,而且躺在了我的床上。就到這會兒,我仍然毫無察覺,還以為這一切都很自然,至多只是覺著有點兒尷尬,但那也算不得什麼的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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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她險些兒讓我當場看見她跟安德烈在一起,好在她還有一點時間可以把燈都關掉跑到我房裡,免得讓我瞧見她床上凌亂的模樣,而且裝得正在寫信似的。可是我是在後來才這麼想的,所有這一切,我到今天還弄不明白到底是真是假。——原注
除了這個插曲而外,每次我從公爵夫人家回來而阿爾貝蒂娜已經先到家的時候,一切情況都很正常;因為阿爾貝蒂娜沒法知道我是否要在晚飯後帶她出去,所以我總看見她把自己的帽子、大衣和陽傘放在門廳里以備不時之需。我一進門就瞧見它們,頓時一種家庭的氣氛撲面而來。我並不覺得這屋裡供氧不足,反倒覺得這裡充溢著幸福。我從憂鬱中解脫了出來,瞧著這些無關緊要的小物體,我就感到阿爾貝蒂娜是屬於我的,我朝著她奔去。
有些日子我不下樓到德·蓋爾芒特夫人那兒去,為了排遣阿爾貝蒂娜回家前的這段時光,我就隨手翻翻埃爾斯蒂爾的畫冊、貝戈特的書或者凡德伊的奏鳴曲譜。於是——由於看上去僅僅訴諸視覺和聽覺的藝術作品,實際上要求我們在欣賞它們時必須把被喚醒的思維活動跟那兩種感官感覺密切配合——我會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認識阿爾貝蒂娜以前她在我身上激起的美麗的夢,這些夢,被以後的日常生活磨去了它們的光采。我把這些夢,猶如加進一口坩堝似地加進樂句和畫面中去,用它們來潤澤正在讀著的書。自然,我覺得這本書變得更加生動了。但阿爾貝蒂娜因此也獲益不淺,她從容地往來於我們能夠通往、能夠將同一對象依次置放其間的那兩個世界之間,擺脫了物質的重負,在思維的流動空間中遨遊嬉戲。剎那間我陡然感到,我是能夠體驗對這位令人乏味的姑娘的熾烈感情的。這時候的她,似乎就是埃爾斯蒂爾或貝戈特的一首作品,想像和藝術使我對她看得更真切,使我對她產生了一種瞬息間的激情。
過了不一會兒,僕人來通報,說她剛回來,我吩咐過,當我不是獨自一人,比如說當我跟布洛克在一起,並且硬要留他再待一會兒,免得讓他碰上我那位女友的時候、誰也不許提到她的名字。因為我沒告訴任何朋友她住在這兒,就連我在家裡見過她這一點,都是諱莫如深的,我生怕我的哪個朋友會迷戀上她,會在外面等她,要不就是她會趁在過道或前廳碰到他的機會,對他做手勢,定約會時間,隨後,我聽見阿爾貝蒂娜的裙子窸窸窣窣地響著,朝她的房間而去,她一則是出於謹慎,二則大概是出於跟以前在拉斯普利埃飯店吃飯時同樣的考慮,所以知道我有朋友在場時從不上我的房間去,以免引起我的猜忌。但我突然間意識到,原因還不止於此。我在記憶中追尋著:我當初認識的是第一個阿爾貝蒂娜,後來驟然間她變成了另一個阿爾貝蒂娜,現在的這個阿爾貝蒂娜。這個變化,只能由我自己來承擔責任。當我倆只是好朋友的那會兒,她對我起初是口沒遮攔,想到隨口就說,後來也是好多事都願意告訴我的,但自從她認為我愛上了她,或者也沒想到愛這個字眼,而只是猜到了我身上有一種什麼事都得知道(知道了又感到痛苦不堪)、什麼事都得刨根問底的叫人難以忍受的脾性以後,話匣子就關上了。從那時起她就樣樣事情瞞著我。只要她以為我有朋友在,其實那常常並不是女朋友,而是男朋友,她就會過我房門而不入;而在以前,當我說起哪個姑娘時,她的眼睛就會發亮:「您一定得讓她來呀,我挺想見見她。」「可她,照您的說法是風度欠佳的呢。」
「對,那才更有趣嘛。」那時候,她或許還是會對我說實話的。即使她在小遊樂場從安德烈懷裡掙出身子的那回,我想她也並不是因為有我在場,而是因為戈達爾在場,她大概以為這位大夫會張揚出去有損她的臉面。但就在那時候,她已經開始跟我保持一種距離了,從她嘴裡聽不見要心的悄悄話了,她的一舉一動也變得矜持起來。在這以後,凡是有可能引起我感情波動的話或事,她都避免去說去做。關於她生活中那段我不了解的經歷,她只讓我留下一個清白無邪的印象,由於我的一無所知,就更加深了這種印象,而現在,轉變已經完成,我不是單獨呆著時,她就徑直上自己房間去,這不僅僅是為了不打擾我,而且也是為了向我表明,她對誰跟我在一起根本不感興趣。有一件事,她是再也不會做了,那就是無所保留地把實情都告訴我,除非將來有一天我也許對它無動於衷了,她才會再這麼做,而且那時候她光為這點理由就會毫不猶豫地去做。從此以後,我就象個法官一樣,只能靠她無意中漏出的片言隻語而妄自定案了,這些片言隻語,倘若不是我欲加之罪,其實也未必是不能自圓其說的。而阿爾貝蒂娜,也總覺著我又忌妒又好當法官。
我倆的婚約無異於一堂庭審,使她象罪人一般感到羞愧。現在,每當談話涉及某人,不論是男是女,只要不是老人,她就會把話題岔開。我真該在她還沒疑心我對她妒心有這麼重的時候,就把想知道的事都盤問出來才是。真可惜錯過了那機會,當時,咱們這位朋友不止肯對我說她怎麼尋歡作樂,而且把她怎麼瞞過別人的辦法也都告訴了我。現在她不肯再象在巴爾貝克那會兒一樣地對我無話不說了,當時她那麼做,一半是出自無心,一半也是為了沒能對我表現得更親熱些向我表示歉意,因為我那時已經使她感到有點厭倦了,她從我對她的殷勤態度中看出,她對我不必象對別人那樣親熱,就能得到比別人更多的回報,——現在她不會再象當時那樣對我說這種話了:「我覺得讓人看出你愛誰,是最蠢的了,我跟人家不一樣:我喜歡誰,就做出根本不去注意他的樣子。這一來就把旁人都蒙在了鼓裡。」怎麼!對我說過這話的,難道就是今天的這個阿爾貝蒂娜,這個自命坦率,自以為對一切都漠然處之的阿爾貝蒂娜嗎!現在她是絕口不跟我提她的這一招了!只是在和我說話提到某個可能惹我生疑的人時,她會略施一下故伎:「哎!我可不知道,這麼個不起眼的腳色,我都沒瞧過他。」有時候,打量有些事我可能會聽說,就搶在頭裡先把話告訴我,不過光憑她那聲氣,不用等我真弄明白她在搪塞、辯解的這事實情究竟如何,我就已經覺出那全是謊話了。
我側耳聽著阿爾貝蒂娜的腳步聲,頗為欣慰地暗自思忖她今晚上不會再出去了,想到這位從前我以為無緣相識的姑娘,如今說她每天回家,其實說的就是回我的家,我覺著真是妙不可言。她在巴爾貝克跑來睡在旅館裡的那晚上,我曾經匆匆領略過的那種神秘和肉感夾雜參半的樂趣,變得完整而穩定了,我這向來空落落的住所如今經常充盈著一種家庭生活及至夫妻生活的甜美氣氛,連走廊也變得熠熠生輝,我所有的感官,有時是確確實實地,有時,當我獨自一人等她回來時,則是在想像中靜靜地盡情享受著這種甜美的氣氛。聽到阿爾貝蒂娜走進房間關門的聲音,如果我還有客人,就趕緊打發他走,直到確信他已經下了樓才放心,有時我甚至寧可親自陪他走下幾級樓梯。
在過道里我迎面碰見阿爾貝蒂娜。「喔,趁我去換衣服的這會兒,我讓安德烈上您屋裡去,她是特地上來跟您說聲晚上好的。」說著,連我在巴爾貝克送她的那頂栗鼠皮帽上掛下來的灰色大面紗都沒撩起,她就抽身回自己房裡去了,仿佛她是尋思著安德烈,這位我派去監視她的朋友,准要把一天的情況原原本本向我報告,把她倆怎麼碰到一個熟人的前前後後的經過都告訴我,好讓我對她們今兒一整天外出散步的行程中那些我因無從想像而存疑的片段有所了解。
安德烈的缺點漸漸暴露出來,她不再象我剛認識她時那樣可愛了。現在她身上有一股顯而易見的酸澀的味兒,而且只要我說了句使阿爾貝蒂娜和我自己感到開心的話,這股澀味兒立時就會凝聚起來,猶如海面上的霧氣凝聚成暴雨一般。即便如此,她對我的態度卻越發來得親熱,越發顯得多情——我隨時可以舉出佐證——而且比起任何一個沒有這股澀味的朋友來都是有過之無不及的。但是,只消我稍有半點高興的樣子,而這種情緒又不是她引起的,她就會感到一種神經上的不舒服,就象是聽見有人砰地一聲把門關得很重似的。她可以允許我難受,只要那不是她的干係,但容不得我高興;如果看見我病了,她會感到憂傷,會憐憫我,會照料我。但如果我有些許滿意的表示,比如說當我剛放下一本書,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氣伸著懶腰說:「嗨!這兩個鐘頭的書看得可真帶勁。真是本好書!」這句話要讓我母親,阿爾貝蒂娜或者聖盧聽見,他們都會覺得高興的,可安德烈聽了就會覺著反感,或者乾脆說會覺著神經上的不舒服。我的稱心如意會使她感到一種無法掩飾的慍惱。她的缺點還有更嚴重的:有一天我提起在巴爾貝克跟安德烈的那幫女友一起碰到過的那個年輕人,他對賽馬、賭博、玩高爾夫球樣樣在行,而除此以外卻一竅不通,安德烈聽著聽著冷笑起來:「您知道,他的老子偷過東西,差點兒給送上法庭判刑。他們現在牛皮愈吹愈凶了,可我倒想把事情全都張揚出去。我巴不得他們來告我誣告罪。我要出庭作證揭揭他的底!」她的眼睛炯炯發光。然而,我知道那人的父親並沒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安德烈也跟別人一樣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可是她自以為受了做兒子的冷落,就想找個岔兒叫他難堪,讓他出醜,於是編出了這通臆想中的出庭作證的鬼話,而且因為翻來覆去說得次數多了,也許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是真是假了。照說,按她現在這樣子(且不說那種動輒記恨的瘋勁兒),惡意的無端猜疑已經象一道冰冷扎手的箍兒箍住了她那熱情可愛得多的本性,光憑這一層緣故,我就不會願意去跟她見面的。但是關於我那位女友的種種消息,又只有她一人能向我提供,我實在心裡放不下,不願錯過得悉這些消息的極其難得的機會。安德烈走進屋來,隨手把門帶上;她倆今天遇見過一位女友;而阿爾貝蒂娜從沒對我說起過這女人。「她們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因為我趁阿爾貝蒂娜有人陪著的空兒去買毛線了。」「買毛線?」「沒錯,是阿爾貝蒂娜叫我去買的。」「那就更不該去了,她說不定正是想支開您呢。」「可她是在碰到那位朋友以前叫我買的呀。」「噢!」我總算鬆了口氣。不一會兒工夫,疑團又冒了上來:「可是誰知道她是不是事先就跟那個女人約好,而且想好這個藉口到時候來支開安德烈的呢?」再說,難道我能肯定先前的假設(安德烈對我說的都是真話)就一定是對的嗎?安德烈沒準也是跟阿爾貝蒂娜串通一氣的呢。
愛情這東西,我在巴爾貝克那會兒常這麼想,無非就是我們對某位一舉一動都似乎會引起我們嫉妒的女士的感情。我總覺著,如果對方能把事情都對你和盤托出,講個明白,也許是不費什麼力就能把你的相思病給治好的。而受難的這一位,無論他怎樣巧妙地想把心頭的妒意瞞過別人,發難的那一位總會很快就一目了然,而且反過來玩得更巧妙。她故意把我們引向會遭遇不幸的歧路,這在她是輕而易舉的,因為這一位本來就毫無提防,又怎麼能從小小的一句話里聽出其中包藏的彌天大謊來呢?我們根本聽不出這句話跟別的話有什麼不同:說的人懸著顆心,聽的人卻沒在意。事過之後,當我們獨自靜思,回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會覺著這句話似乎跟事實不大對得上頭。然而,到那時我們還記得清這句話到底是怎麼說的嗎?思緒轉到這上頭,而又牽涉到記憶的準確性的當日,腦子裡往往會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種類似於記不清門有沒有關好的疑竇,碰到有些神經過敏的場合,我們是會記不起有沒有把門關好的,即便回頭看過五十次了,照樣還是這樣。你甚至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某個動作,卻始終無法形成一個確切而灑脫的記憶。要說關門,至少我們還可以再去關第五十一次,可是那句叫人不放心的話,卻已屬於過去,聽覺上存留的疑竇,並非我們自己所能消釋的。於是,我們打起精神再去想她還說過些什麼,結果又發覺那都是些無傷大雅的話;唯一的藥方——可我們又不願意服這帖藥——就是什麼都不去追究,打消弄個水落石出的念頭。
嫉妒之情一旦被發現之後,作為其目標的那位女士就認為那是對她的不信任,因而她騙別人就是理所當然、順理成章的事了。何況,當我們執意想知道一樁事情的時候,也是我們自己起的頭去撒謊騙人的。安德烈和埃梅答應過我什麼都不說的,結果怎麼樣呢?布洛克,他自然沒什麼好答應的,因為他什麼也不知道;而阿爾貝蒂娜,她只要跟這三位中間任何一位聊會兒天,照聖盧的說法就是取得一點「旁證」,就會發現我說的不過問她的行動以及根本不可能讓人去監視她云云,全是些謊話。於是,在我慣常的關於阿爾貝蒂娜的那種無休無止的疑慮——這些疑慮過於飄忽不定,所以並不使我真的感到痛苦,它們之於嫉妒猶如忘卻之於憂傷,當一個人開始忘卻時,無形之中就覺得好過些了——之後接踵而至的,就是從安德烈方才向我報告的某個片段中又冒出的那些新問題;跋涉於這片在我周圍綿延伸展的廣漠區域,我的所獲只不過是把那不可知的東西推得更遠些罷了,而對我們來說,當我力求要對那不可知的對象形成一個明確的概念時,我們會依稀感覺到那就是另一個人的真實生活。阿爾貝蒂娜一則出於謹慎,二則似乎是要讓我有充裕的時間(她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嗎?)來了解情況,所以呆在自己房間裡磨磨蹭蹭地換了好半天的衣服,我就趁這工夫繼續詢問安德烈。
「我想阿爾貝蒂娜的姨夫和姨媽都挺喜歡我,」我冒冒失失地對安德烈說了這麼一句,忘了考慮她的性格。頓時只見她那凝脂似的臉蛋變了樣,就象一瓶糖漿給攪過似的;滿臉的陰雲仿佛再也不會消散。嘴角也掛了下來。我初到巴爾貝克那年,她不顧自己的虛弱,也象那幫女友一樣向我展示的那種神采飛揚的青春歡樂氣息,現在(說實在的,安德烈從那以後也長了好幾歲)居然那麼迅速地從她身上消失,變得蕩然無存了。但我在安德烈就要回家吃晚飯前無意間說的一句話,卻又使它重現了光采。「今天有人在我面前一個勁兒地夸您呢,」我對她說。頓時她的目光變得神采奕奕、充滿歡樂了,從她的神情可以看出她確實很愛我。她避開我的目光,睜大兩隻霎時間變得異常明亮的眼睛,笑容可掬地望著一個什麼地方。「是誰?」她帶著率真而急切的表情問道。我告訴了她這人的名字,不管這人是誰,她都感到欣喜萬分。
到該回家吃晚飯的時候了,她跟我分了手。阿爾貝蒂娜走進我的屋裡;她已經換好衣服,穿了一件漂亮的睡袍,關於這種中國雙縐長裙或日本睡袍,我曾向德·蓋爾芒特夫人諮詢過,其中某些進一步的細節還承斯萬夫人來信指點過,信是這麼開頭的:「睽違多時,頃接見詢tea-gown①來信,大有恍如隔世之感。」阿爾貝蒂娜腳上穿一雙飾有鑽石的黑鞋子,這雙被火冒三丈的弗朗索瓦絲斥之為木拖鞋的便鞋,就是阿爾貝蒂娜隔著窗戶瞧見德·蓋爾芒特夫人晚上在家穿的那種,稍過些時候,阿爾貝蒂娜又穿上了高跟拖鞋,有幾雙是山羊皮燙金面的,另幾雙是栗鼠皮面的,瞧著這些鞋子,我覺得心裡暖乎乎的,因為它們是一種標幟(別的鞋子就並非如此了),表明她是住在我的家裡。有些東西,比如說那隻挺漂亮的金戒指不是我給她買的。我很欣賞那上面刻著的一頭展開翅膀的鷹。「這是姨媽送我的,」她對我說,「不管怎麼說,她有時候還是挺和氣的。瞧著它我就覺得自己老了,因為這還是我二十歲那年她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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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文:寬鬆女袍。
對所有這些華美的衣著,阿爾貝蒂娜具有一種遠遠勝過公爵夫人的強烈愛好,因為正如你想要擁有某件東西時所遇到的阻礙(在我就是這病,它讓我沒法出遠門,可又那麼渴望去旅行)一樣,貧窮——它比富裕更慷概——會給予這些女人比她們無力買下的那件衣服更好的東西:那就是對這件衣服的嚮往,也即對它真切、詳盡、深入的了解。阿爾貝蒂娜和我,她因為自己買不起這些衣服,我因為在訂製這些衣服時想討她喜歡,我倆就象兩個渴望上德勒斯登或維也納去親眼看看博物館裡那些熟悉的名畫的大學生。而那些置身於成堆的帽子和裙子中間的有錢的夫人們,她們就象事先並無任何興趣的參觀者,在博物館轉來轉去只會使她們感到頭暈目眩,又疲乏又無聊。對阿爾貝蒂娜和我來說,哪怕一頂帽子,一件貂皮大衣,一襲袖口有粉紅翻邊的浴衣,都會有某種分外重要的意義,某種非常吸引人的魅力,在阿爾貝蒂娜,是因為她一見這些東西,就一心一意想得到它們,而又由於這種嚮往會使人變得執拗和細心,所以她在想像中把它們置於一個更能顯出襯裡或腰帶可愛之處的背景跟前的同時,早已對它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瞭然於心——在我,則是因為曾經去德·蓋爾芒特夫人家打聽過這件衣裳為什麼這麼優雅,這麼與眾不同,這麼卓然超群,而那位裁剪大師的獨創性又體現在哪兒——這種意義和魅力,對於未吃先飽的公爵夫人來說是不存在的,即便對於我,倘若是在幾年前我百無聊賴地陪著這位或那位風雅的女士出入於裁縫店的那會兒,情況也會跟公爵夫人一樣的。
誠然,阿爾貝蒂娜漸漸成了一個風雅的女人。因為雖說我這麼給她訂製的每件衣服都是同類款式中最美的,而且都經過德·蓋爾芒特夫人或斯萬夫人的審定,但這樣的衣服她也已經要多得穿不完了。不過這也沒關係,既然她見一件愛一件,對它們沒一件不喜歡的。當我們喜歡上了某個畫家,而後又喜歡上了另一個畫家,到頭來我們就會對整個博物館有一種好感,這種好感是由衷的,因為它是由連續不斷的熱情構成的,每次熱情都有其具體的對象,但最後它們聯結成了一個協調的整體。
但她並不是淺薄無聊的女人,獨自一人時書看得很多,跟我在一起時也愛念書給我聽。她變得非常聰明。她對我說(其實她沒說對):「每當我想到要不是您,我到現在還是個傻丫頭的時候,我就感到後怕。您別說不字,是您讓我看到了一個我連想都沒想到過的世界,無論我將來會變成怎樣的人,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您給的。」
我們知道,關於我對安德烈的影響,她也說過類似的話。難道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她倆都鍾情於我嗎?那麼,她倆之間又是什麼關係呢?為了把事情弄個明白,我得先讓你倆不動,並且從對你倆永恆的期盼中超脫出來,因為你倆永遠在這種期盼中變幻著形象;我得暫停對你們的愛戀,以便脫出身來看著你們,我得暫時不去理會你們那些沒完沒了的、行色總是那麼倉皇的來訪,哦,年輕的姑娘,哦,當我在令人眩暈的飛速旋轉的光影中瞥見你們那變得幾乎讓我認不出來的倩影時,我的心是多麼激動地砰砰直跳啊。倘若不是一種性感的誘惑在把我們引向你們,引向你們這些永遠比我們的期望更美的、永遠不會相同的金滴,我們也許根本不會領會到那些飛速旋轉的光影,還會以為一切都是停滯不動的呢。一位年輕姑娘,我們每回看見她,總會發覺她跟上回見到時又大為變樣了(我們保存在記憶中的印象,以及原先想要滿足的欲望,在一見之下就都蕩然無存了),以致我們平日所說的她性格穩定云云,都成了講講而已的汗漫之詞。人家對我們說,某位漂亮的姑娘如何溫柔、可愛,如何充滿種種最細膩的感情。我們的想像接受了這些讚詞,當我們第一次瞧見金黃色捲髮中露出的那張玫瑰色的臉龐時,我們就在心裡對自己說,這位讓我們感到自漸形穢的玉潔冰清的少女,我們居然還想當她的情人,那豈不是痴心妄想。退一步說,即便跟她親近了,我們又是怎樣從一開始就對這顆高貴的心靈抱有無限的信任,和她一起編織過多少美妙的希望啊!可是沒過幾天,我們就為自己的輕信後悔了,因為這位玫瑰似的姑娘在第二次見面時,就象一個淫蕩的厄里尼厄斯①那樣滿口髒話了。在延讀幾天的一個脈動過後,重又相繼呈露在玫瑰色光線中的那些臉容,讓你甚至都說不清,一種外界的movimentum②作用在這些姑娘身上,究竟有沒有使她們改變模樣,我在巴爾貝克的那幫姑娘,說不定也是這種情形呢。有人會在你面前吹噓,一個處女是如何如何溫柔,如何如何純潔。可是說過以後他又覺著還是來點熱辣辣的東西會讓你更中意些,於是他就去勸她舉止大膽潑辣些。至於她自己,心裡是不是也想大膽些呢?也許並不,可是在令人眩暈的生活旋流中間,有成千上百個機會讓她改變初衷。對於另一位魅力就在於冷峭(而我們指望要按自己的意思去改變這種態度)的姑娘,譬如說,對於巴爾貝克那位從嚇得目噔口呆的與先生們頭上一掠而過的可怕的跳高女將,當我們回味著她那冷峻的風致,對她說著些充滿深情的話時,不料兀地聽見這位姑娘神情靦腆地告訴我們說,她生性怕羞,見到生人不知該怎麼說話,所以挺害怕的,還說她跟我們見面以後,過了兩星期才能從從容容地和我們談話,等等等等,聽到這麼一番話,我們有多掃興啊!鐵塊變成了棉團,我們已經無堅可摧了,既然她自個兒先就軟成這副模樣。事情是在她自己身上,但興許也跟我們的做法不當有關,因為我們在恭維她的強項時盡說些軟綿綿的話,說不定正讓她覺著——儘管她並不一定怎麼意識到——自己也得軟款些才是。(這種改變使我們感到遺憾,但也不能完全說是弄巧成拙,因為面對這般軟款的態度,我們說不定會為自己居然能把一個鐵女人調教得柔情如許而分外欣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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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希臘神話中復仇三女神的總稱,她們眼中流血,頭髮由許多毒蛇盤結而成,一手執火炬,一手執由蝮蛇扭成的鞭子。
②拉丁文:動量。
我並不是說不會有那麼一天,到那時,即便對這些金光耀眼的少女,我們也能把她們的性格丁是丁卯是卯地說個明白,但這是因為那時候我們已經對她們不再鍾情了,當見到她們出現在我們面前,跟我們的心所期待的形象很不相同的時候,我們的心不會再為這新的模樣久久不能平靜了。到那時,她們的模樣將會固定下來,那是我們的一種訴諸理性判斷的漠然態度的結果。然而,理性的判斷亦未必更明確,因為在理性判定一個姑娘身上有某種缺點,而另一個姑娘身上很幸運地沒有這種缺點之後,它又會發現與這個缺點同在的卻是一個彌足珍貴的優點,於是,從這種所謂理智的判斷(它僅在我們對她們不再感興趣時才會出現),只能看到年輕姑娘性格上一些恆定的特徵;當我們的那些女友,以我們的期望所具有的令人眩暈的速度,每天、每星期變看模樣出現在我們面前,而我們沒法讓它們在旋流中停下來。把它們分類、排序的時候,那些天天見著,但每回見著都讓我們驚異的臉容固然並沒有告訴我們多少信息,而理智的判斷也並不見得讓我們知道得更多些。對於我們的感情而言,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說得夠多,無須再絮叨了,在很多情況下,愛情就不過是一位姑娘(對這位姑娘,我們要不是因為有著這麼種感情,也許早就覺得不甚忍受了)的臉蛋加上我們自己砰然的心跳,而且這種心跳總是跟無窮無盡的等待,跟這位小姐對我們爽約做「黃牛」聯繫在一起的。這些話,並不僅僅對那些在善變的姑娘面前想像力豐富的小伙子才適用。咱們的故事到這會兒,看來(不過我是過後才看出來的)絮比安的侄女已經對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改變了看法。先前,我的司機為了攛掇她跟莫雷爾相好,在她面前大吹法螺,把提琴師說成個絕頂溫柔體貼的人兒,這些話她聽著正中下懷。與此同時,莫雷爾不停地向她訴苦,說德·夏呂斯先生待他就象個混世魔王,她聽了就認定這位先生心眼很壞,根本沒料到從中有層情愛的緣故。況且,她自然也不能不注意到,每回她和莫雷爾碰頭,總有德·夏呂斯先生專橫地插進一腳。而且她還聽見社交圈子裡的女客們談論過男爵暴戾的壞脾氣,這就更坐實了他的罪名。但是,近來她的看法完全改變了。她發現莫雷爾身上有著(不過她並不因此而不愛他)居心叵測的壞心眼,而且不講信義,但又每每有一種柔情,一種真實的感情,抵償了這些壞處,而德·夏呂斯先生則有著一副不容懷疑的博大善良的胸懷,和她沒有見到的那副鐵石心腸並存在他身上。於是,她對提琴師以及對自己的保護人的判斷,就不見得比我對我畢竟天天見到的安德烈以及對與我共同生活的阿爾貝蒂娜的判斷更明確了。
有些晚上,阿爾貝蒂娜不想給我念書,便給我彈點琴或者和我玩幾盤跳棋,要不就陪我聊天,無論哪種情形,都會因為我吻她而被打斷。我們之間的關係非常單純,因而也就使我感到非常恬適。正因為她的生活很無聊,她對我要求她做的事便分外熱心而且百依百順。在這個姑娘後面,正如在巴爾貝克從我屋裡窗簾下面透進來的紅彤彤的光影(其時樂師們吹奏正酣)後面,搖曳著大海藍瑩瑩的波光。難道她(她在心裡習慣了把我看作非常親近的人,以致除了她姨媽以外,我也許就是她認為最不必分彼此的人了)不就是我在巴爾貝克初次遇見時那個戴著馬球帽,眼睛含著執拗的笑意,倩影映襯在大海的背景上顯得那麼輕盈的陌生姑娘嗎?往日的影象清晰地留存在記憶里,每當我們想起它們時,總會為它們跟我們所認識的人如此不同而感到詫異;我們開始懂得了,日復一日的生活竟能如此奇妙地重塑一個人的形象。阿爾貝蒂娜在巴黎,在我屋裡的壁爐邊上,會讓我看得那麼心旌飄搖,是因為海灘上的那群心高氣傲、光采照人的姑娘在我心間激起的慾念還在那兒蕩漾,正象拉謝爾在聖盧眼裡,即使在他讓她離開舞台以後,永遠保留著舞台生涯的魅力一樣,在遠離我帶著她匆匆而別的巴爾貝克,幽居在我家中的阿爾貝蒂娜身上,我依然可以看到她在海濱生活的那種既興奮又激動,與人交往顯得慌亂不安的模樣,依然可以覺到她那種永無饜足的虛榮心和變動不居的慾念。如今她深居簡出,有些個晚上我甚至都不讓人去喚她離開自己的房間來我屋裡,而當初的她,是人人追逐的對象,那回她騎著自行車疾駛而過,我跟在後面趕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也沒跟上她,就連開電梯的小伙子也沒法幫我追上她,我心想這下子甭指望她能來了,可還是整夜都在等她。她在旅館門前的那片灼熱的海灘上走過,猶如一位大明星在這大自然的舞台上亮個相,甚至不用開口說一句話,就把這大自然的劇場中的常客們弄得神魂顛倒,就讓其他的姑娘們顯得相形見絀,凡她所到之處,總有妒羨的目光跟在後面;如今這位令人垂涎的明星,叫我給從舞台上弄了下來,關在家裡,讓那些徒然尋蹤芳跡的傢伙離得遠遠的,每天她不是在我的房間裡,就是在她自己的房間裡描畫鏤紙,我有時不免要尋思,這個阿爾貝蒂娜,真就是那個阿爾貝蒂娜嗎?
現在想起來,阿爾貝蒂娜頭一回待在巴爾貝克的那段日子裡,她的生活環境跟我不大相同,但已漸漸在趨近(當我住在埃爾斯蒂爾家時),爾後,隨著我和她先在巴爾貝克,後在巴黎,然後又在巴爾貝克的關係的日漸親密,兩人的生活環境就一致起來了。另外,我前後兩次去巴爾貝克,印象中所留下的這些海濱小城的圖景,雖然都是由同樣的大海,同樣的海濱別墅,同樣的從別墅去海灘的姑娘們構成的。但這前後兩幅圖景之間,差別是何等的明顯啊!第二次去巴爾貝克時,我對阿爾貝蒂娜周圍的那些姑娘已經非常熟悉,她們的優缺點就象寫在臉上似的讓我看得一清二楚,而在當初,這些清新、神秘的陌生少女,每當她們笑著嚷著衝進那座瑞士山區木屋式樣的別墅,在過道里把檉柳碰得簌簌作響的時候,我的心總會砰然而動,難道我第二次在那兒時,還能從這些姑娘身上,辨認出那些少女嗎?她們那一雙雙圓圓的大眼睛不象以前那樣明亮了,一則當然是因為她們不再是孩子了,二則也許是因為那些可愛的陌生少女,那些當年充滿浪漫情調的演員(從那以後我就不曾中斷過對她們情況的調查了解),對我已不復有任何神秘之處了。她們對我的任性已經很遷就,她們在我眼裡就不過是些花兒似的少女,我為自己能從中採擷到最美的那朵玫瑰而頗有些感到驕傲。
在這兩幕迥然不同的巴爾貝克場景中間,有著一段地點在巴黎、時間長達數年的間隔,其間點綴著阿爾貝蒂娜一次又一次的來訪。我是在一生中的兩個不同的時期,它們對我來說意味著一生中兩個不同的階段,見到阿爾貝蒂娜的,因而我感覺到,那些見不到她的日子,那段漫長的時間,實在是很美妙的,我面前的這位玫瑰似的人兒,在時間的透明背景上塑造著她那帶著神秘影子的、立體感很強的形象。這種立體感,不僅是由阿爾貝蒂娜在我腦海里的一幅幅不同的影像,而且也是由她在智力和心靈上的眾多優點以及性格上的某些缺點,迭合在一起而形成的,這些優缺點,是我事先不曾知道的,是阿爾貝蒂娜把它們作為一種胚芽,一種自我繁殖的棵苗,一種肉質豐厚的深暗色株體,加進一個先前幾乎並不存在,如今卻已深不可測的個性中去的。因為任何人物,即使是令我們夢縈魂繞,在我們眼中有如畫中的人兒,有如本諾佐·戈佐里①畫在深綠色背景上的人兒那樣,對她們,我們一心以為只要自己待著不動,保持相同的距離,只要光線不變,她們就永遠是這個樣兒的,其實一旦她們和我們的關係起了變化,她們本身也就變了;從前僅僅是映在大海背景上的那個倩影,現在變得豐滿、結實,形體也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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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戈佐里(1420—1497),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的著名畫家。
跟我心目中的阿爾貝蒂娜聯繫在一起的,並不只是薄暮時分的大海,有時,那是在皎潔月光下夢幻般地流連在沙灘上的大海。可不是嗎,有時候我起身到父親的書房裡去找本書,阿爾貝蒂娜便要我讓她趁這會兒躺一下;她整個上午和下午都在外面遊玩,實在是累了,雖說我離開才一會兒工夫,但回屋一看,她已經睡著了,這時我也就不去叫醒她。她從頭到腳舒展開來,躺在我的床上,那姿勢真是渾然天成,任哪個畫家都想像不出來的,我覺得她就象是一株綻著蓓蕾的修長的樹苗,讓誰給擺在了那兒;事情也確實如此:那種只有她不在時我才會有的幻想的能力,在她身邊的這一瞬間,重新又回到了我的身上,仿佛她在這樣睡著的時候,變成了一株植物。這樣,她的睡眠在某種程度上使戀愛的可能性得到了實現:獨自一人時,我可以想著她,但她不在眼前,我沒有占有她;有她在場時,我跟她說著話兒,但真正的自我已所剩無幾,失去了思想的能力。而她睡著的時候,我用不著說話,我知道她不再看著我,我也不需要再生活在自我的表層上了。
合上眼睛,意識朦朧之際,阿爾貝蒂娜一層又一層地蛻去了人類性洛的外衣,這些性格,從我跟她認識之時起,便已使我感到失望。她身上只剩下了植物的、樹木的無意識生命,這是一種跟我的生命大為不同的陌生的生命,但它卻是更實在地屬於我的,她的自我,不再象跟我聊天時那樣,隨時通過隱蔽的思想和眼神散逸出去。她把散逸出去的一切,都召回到了自身裡面,她把自己隱藏、封閉、凝聚在肉體之中。當我端詳、撫摸這肉體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占有了在她醒著時從沒得到過的整個兒的她。她的生命已經交付給我,正在向我呼出它輕盈的氣息呢。
我傾聽著這神秘而輕柔的聲音,溫馨如海上的和風,縹緲如月光的清輝——那就是她朦朧的睡意。只要這睡意還在持續,我就可以在心裡盡情地想她,同時凝視著她,而當這睡意變得愈來愈深沉時,我就撫摸她、吻她。我此時感受到的,是一種純潔的、超物質的、神秘的愛,一如我面對的是體現大自然的美的那些沒有生命的造物。其實,生她睡得更熟一些以後,她就不再只是先前的那棵植物了;我在她睡意的邊緣,懷著一種清新的快感陷入了沉想,這種快感我永遠也不會厭倦,但願能無窮無盡地享受下去;她的睡意,對我來說是一片風光旖旎的沃土,她的睡意在我身邊留下了一些那麼寧靜悠遠,那麼肉感怡人的東西,就象巴爾貝克那些月光如水的夜晚,那時樹枝幾乎停止了搖曳,仰臥在沙灘上時時可以聽見落潮碎成點點浪花的聲音。
我回屋時,先是站在門口,生怕弄出半點響聲,屏息靜聽著均勻連綿地從嘴唇間呼出的氣息,它很象海邊的落潮,但更安謐,更柔和。聆聽著這美妙的聲息,我覺得眼前躺著的這個可愛的女囚,她整個兒的人,整個兒的生命,都凝聚在這聲息中了。街上來往的車輛傳來嘈雜的聲響,但她的前額依然是這般舒展,這般純淨,她的呼吸依然是這般輕柔,仿佛輕柔到了只存一絲脈息。然後,我看到自己並不會打擾她的睡眠,就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先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再坐在床上。
我跟阿爾貝蒂娜一起聊天、玩牌,共度過不少美好的夜晚,但從沒哪個夜晚,有象我瞧著她睡覺這般溫馨可愛的。她在聊天、玩牌時縱有演員模仿不象的灑脫自然的神氣,但總不如在睡夢中那種更為深沉的、在一個更高層次上的灑脫自然的意味更令我神往。長長的秀髮沿嬌艷的臉龐垂下,灑在床上,不時有一綹頭髮直直地豎在那兒,看上去使人想起埃爾斯蒂爾那些拉斐爾風格的油畫,那些畫面深外亭亭玉立在朦朧月光下的纖細蒼白的小樹。雖然阿爾貝蒂娜閉著嘴,但她的眼瞼,從我的位置望去,仿佛並沒有合攏,我幾乎要疑心她是不是真睡著了。不過,下垂的眼瞼已經給這張臉定下了一個和諧的基調,即使眼睛沒合攏,也不致破壞這種和諧的完美。有些人的臉,只消稍稍把目光一收斂,就自有一種不同尋常的豐美和威儀。
我細細端詳著躺在我腳跟前的阿爾貝蒂娜。不時,她會突如其來地輕輕動彈一下,就象一陣不期而至的微風拂過林梢,一時間把樹葉吹得簌簌地顫動起來。她伸手掠了掠頭髮,然後,由於沒能稱自己的心意理好頭髮,又一次伸起手來,動作那麼連貫而從容,我心想她這是要醒了。其實不然;她睡意正濃,又安靜下來不動了。而且此後她一直沒再動彈。她那隻手擱在胸前,胳臂孩子氣地垂在肋間,瞧著這模樣,我差點兒笑出聲來,這種一本正經的、天真無邪的可愛神氣,是我們在年幼的孩子身上常能見到的。
我在一個阿爾貝蒂娜身上可以同時看到好幾個阿爾貝蒂娜,所以此時仿佛覺得看到其他那些阿爾貝蒂娜也睡在我身旁。這眉毛彎彎的樣子,我卻似乎從沒見過,只見這兩條眉毛把半球形的眼瞼圍在中間,看上去象兩隻柔軟的翠鳥窩。她的臉龐上,留下了種族和返祖性的印記,也留下了行為不檢的痕跡。她每回把頭移動一下位置,就變成了一個新的、往往頗使我意想不到的姑娘。我覺著自己占有的不是這麼一個,而是許許多多個年輕姑娘。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更深沉了,胸脯很有節奏地起伏著,交叉擱在胸前的雙手和那串珍珠項鍊,也隨著這同一節奏以不同的方式律動著,宛如在波濤漂卷拍擊下晃動著的小船和纜繩。這會兒,我知道她睡意正甜,我不會碰在此刻淹沒在酣睡的海水下面的意識的暗礁上,於是放開膽子悄沒聲兒地爬上床去,挨著她躺下,一手摟住她的腰,吻她的臉和心口,然後又吻遍全身的每個地方,空著的那隻手跟那串珍珠一樣,隨著熟睡的姑娘的呼吸一起一伏;我和著她那均勻的節奏輕輕地晃動:我的小舟顛簸在阿爾貝蒂娜的睡意上。
有時候,我也從中品味到一種不如這麼清純的樂趣。這在我真是舉腿之勞,我把一條腿輕輕擱在她的腿上,就象聽任一支船槳浮蕩在水面上,不時感覺到從它傳來輕微的晃動,宛如天際飛過一行恍如入睡的鳥兒,停停歇歇地拍打著翅膀。我選了這個角度來觀察她,看到的這張臉是從未有人見過的,美極了。我想有件事還是不難理解的,就是同一個人寫給你的信總是大致相仿的,它們勾勒出一個跟你認識的此人大不相同的形象,以致讓你看到了此人的第二天性。但是,一個女人居然會——如同羅西達和多迪加①那樣——和另一個女人(她的另一種美暗示著另一種個性)如此彌合無間地連結在一起,為了看清其中的這一位,你得從側面去看,對另一位就得從正面去看,這可有多奇怪啊。阿爾貝蒂娜的呼吸聲變得更重了,聽上去使人覺得象是快樂達到高潮時氣喘吁吁的聲響,當我的呼吸也變得愈來愈短促時,我抱她吻她都沒有弄醒她。我覺得,在這一時刻我終於更完全地占有了她,一如占有了沉默的大自然中一件無知無覺、任人擺布的東西。我並不在意她有時在睡夢中喊出聲來的那些話,因為我根本不懂其中的意思,何況,就算那是在喊某個我不認識的人,那又怎麼樣呢,當她的手時而掠過一陣微顫,下意識地搐動時,不還是按在我的手上和臉頰上嗎。我懷著一種超然、恬靜的愛,興味盎然地欣賞著她的睡眠,猶如久久流連在海邊傾聽洶湧澎湃的波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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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暹羅一對著名的姐妹歌舞演員。
也許我們是得要讓別人給自己吃那麼些苦,才能在得到解脫之時,感受到有如大自然給予的那種怡然恬淡的寧靜。此刻我無須象在交談時那樣去答話,在交談中即便她說話時我可以不開口,但在聽她說話的同時,我畢竟沒法這麼深入地看到她的內心裡去。我繼續不時地諦聽、收受著那縷若有若無的微風似的呼吸聲,一個全然生理學意義上的生命,從她那純潔的氣息中呈現在我面前,那是屬於我的;就象當初在明亮的月光下一連幾個鐘頭仰臥在海灘上一樣,我要久久地待在她身旁看著她,聽著她的聲音。有時人家告訴我,海面起浪了,海灣的風預兆著大海的風暴,而我仍然依偎在大海身邊,傾聽著它隆隆作響的鼾聲。
有時候阿爾貝蒂娜覺得很熱,在快要入睡時脫下和服式的睡袍扔在扶手椅上。等到看她睡著了,我在心裡盤算,她的信敢情都在這件睡袍的內袋裡放著呢,因為她常把信放在那兒。一個信末的簽名,一張幽會的字條,就足以讓我揭穿她的謊話或是消釋我的疑團。我覺著阿爾貝蒂娜已經睡熟了,就從我待在上面悄悄地看了她這么半天的床腳跟溜下地來,滿懷熱切的好奇心,往前跨了一步,只覺得扶手椅上有一個生命正可憐兮兮地、全無半點反抗能力地聽憑我去刺探它的秘密。我這麼走開,或許也因為老是一動不動地瞧她睡覺,終究感到累乏了。於是,我輕輕地朝扶手椅走去,邊走還邊回頭看她有沒有醒來,走到椅子跟前,我立定了,久久地凝視著那件睡衣,仿佛這就是在久久地凝視著阿爾貝蒂娜。可是(也許我這是錯了)我到底沒有去碰它,沒有去摸裡面的口袋,更沒有去看那些信。臨末了,我知道自己是下不了決心了,就躡手躡腳地走回阿爾貝蒂娜跟前,重又端詳起睡夢中的她來——儘管她什麼也不會告訴我,而那張扶手椅上的睡袍興許倒是會告訴我好些事情的。
正象那些就為呼吸一下大海的新鮮空氣,心甘情願地每天花上百法郎在巴爾貝克旅館租下一個房間的人一樣,我覺得在阿爾貝蒂娜身上花費更多的錢是很自然的事情,既然我能在臉頰上,能在微微張開跟她的雙唇相對、感覺得到她的生命流經我舌尖的嘴上,感受到她那溫馨的氣息。
看她睡覺所嘗到的樂趣,如同感到她生命的律動一般甜美,然而它會被另一種樂趣打斷、取代,那就是看她醒來的樂趣。那是在一種更深刻、更神秘的意義上的樂趣——意識到她和我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樂趣。誠然,當她在下午走下馬車,朝我的屋子走進來時,我已經感覺到了這種溫馨和甜美。但當她在睡鄉中登上夢的最後幾級階梯,終於在我房裡醒來,一時弄不明白「我這是在哪兒?」而在環顧四周的擺設,瞅見柔和地照著她惺忪的睡眼的檯燈以後,這才明白這是在我家裡醒來,於是再自然不過地對自己說,哦,她是在自己家裡呢,這時候的我會加倍地感受到這種溫馨甜美的況味。在她睡意未消的這個最初的美妙時刻,我覺得自己重又更完全地占有了她,因為她外出歸來時,不是回到她的房間,而是回到我的房間,而且當她醒來認出這個行將把她囿禁在內的房間時,眼睛裡並無半點不安的神情,就象沒睡過這一覺那樣地安然自若。從她的緘默不語流露出來的睡意未消的迷茫神情,在她的眼睛裡是全然不見流露的。
她終於能開口了,她稱呼我「我的——」或「我親愛的——」,後面是我的教名,我讓敘述者取了個跟本書作者一樣的名字,所以這稱呼是「我的馬塞爾」或「我親愛的馬塞爾」。從此以後,我不許家裡別人也叫我「親愛的」,阿爾貝蒂娜口裡說出來的這幾個可愛的字眼,是不該讓旁人給玷污的。她微微撅起嘴說出這幾個字以後,經常就勢給我一個吻。
她剛才那會兒睡著得有多快,這會兒醒得就有多快。
阿爾貝蒂娜體態的豐腴、個性的發展,都並不比時光流逝在我身上引起的變化,也不比我在燈光下瞧著坐在身旁的一位年輕姑娘,而這燈光跟姑娘當初沿著海灘漫步時照在她身上的陽光頗為不同的這個事實,更能成為我現在看她和起初在巴爾貝克那會兒看她的方式迥然不同的主要原因。這兩個形象之間,哪怕相隔的年歲更久遠些,也未必會產生如此完全的變化;這一變化,是在我得知阿爾貝蒂娜幾乎由凡德伊小姐的女友一手帶大的消息的霎那間,從根本上一下子完成的。如果說過去我常為從阿爾貝蒂娜眼裡看出秘密而欣喜,那麼現在只有當我從這雙眼睛裡,乃至從跟這雙眼睛同樣傳情,這會兒還那麼溫柔,一轉眼卻會滿是慍色的臉頰上,都能看出沒有什麼秘密的時候,才會感到高興。我所尋覓的那個形象,那個使我感到恬適,使我願意傍著她死去的形象,並不是有著一段陌生經歷的那個阿爾貝蒂娜,而是一個儘可能讓我感到熟悉的阿爾貝蒂娜(正因如此,這愛情勢必只能跟不幸聯繫在一起了,因為它從本質上不滿足神秘的這一條要求),一個並不是作為某個遠處世界的表征,而是——確實也有過一些時候,情況好象就是這樣——除了和我在一起、和我一模一樣,再也不要任何東西的阿爾貝蒂娜,一個作為確確實實屬於我的東西的體現,而不是未知世界的化身的阿爾貝蒂娜。
如果愛情就是這樣在一個女人讓你感到憂心如焚的時刻,在你擔心能不能留住她別讓她跑掉的心理狀態下萌生的,這種愛情就會帶上使它得以誕生的騷亂的印記,就會難以使我們回想起在這以前每當想到這個女人時我們心裡所見到的影象。在海濱初次見到阿爾貝蒂娜時的印象,在我對她的愛情中或許也占了小小的一席之地;但說實在的,這些往日的印象在這樣一種愛情中只能占一個微不足道的位置,不論是在我們卷進激情的漩渦或陷入痛苦的折磨的時候,還是在這愛情感到需要溫情,需要向那些寧靜溫馨的回憶,那些可以讓我們沉浸其中,不去過問我們所愛的這個女人的事情(哪怕那是些我們應該知道的可憎的事情)的回憶去尋求庇護的時候,它們都只占一個很小很小的位置——即使我們保存著那些往昔的印象,這種愛情卻是由一些不相干的內容構成的!
有時候,我在她進屋以前就把燈熄了。她在黑暗中,憑藉一根火柴的微光,走過來挨著我躺下。我的眼睛,那雙常常生怕看見她又變模樣的眼睛,看不見她的身形,但我的雙手和臉頰能感到她的存在。托這種盲目的愛情的福,她或許覺著自己承受的愛撫比平日溫柔得多呢。
我脫下外衣躺在床上,阿爾貝蒂娜坐在床沿上,我倆繼續剛才讓接吻打斷的下棋或聊天;而當我們處在唯一能使我們對另一個人的存在及其性格感興趣的欲望的支配下的時候,我們自己的性格總會充分地表現出來(即使我們已經相繼拋棄了好些曾經愛過的不同對象),所以有一次,我抱住阿爾貝蒂娜吻她,叫她「我的小姑娘」時,在鏡子裡瞧見自己臉上那種憂鬱而激動的表情,就象我吻那早已被我忘懷的希爾貝特,或者將來有一天吻另一個姑娘時——如果我早晚得把阿爾貝蒂娜也忘掉——的表情一模一樣,它使我想到,我這是超然於個人的考慮之上(本能總是讓我們把眼前的對象看作唯一真實的對象),在一種作為祭禮奉獻給青春和女性美的、熱誠而痛苦的虔敬的遣使下,履行我的職責。然而,在我想就此讓阿爾貝蒂娜每晚都能留在我身邊的初心中,給青春以「exvoto①」榮耀的願望,以及關於巴爾貝克的回憶,都攙雜著一種對我來說很新鮮的感覺,一種即使不能說是我有生以來從未體驗到的,也至少是我在愛情生活中不曾品嘗過的感覺。那是一種心靈得到撫慰的感覺,自從母親在貢布雷的床前俯身吻我送我入睡的那些遙遠的夜晚以來,我從未再領略過如此美妙的感覺。在那會兒如果有人對我說,我並不是那麼純潔無邪,甚至說我會去剝奪別人的幸福,我準會十分驚訝。那時候的我,看來是太缺乏自知之明了,因為我這不讓阿爾貝蒂娜離開我的樂趣,實在算不得怎樣正大光明,那其實是把這位含苞欲放的少女從那個人人都能親近的世界裡拽出來,讓她即便不能給我以許多歡樂,至少也不能去給別人。野心和成功,使我變得冷漠了。我甚至都失去了怨恨的感覺。然而在我,肉慾意義上的愛情,畢竟意味著品嘗擊敗眾多競爭對手的歡樂,對它我永遠不會嫌多,它是一種無與倫比的鎮靜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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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文:還願的奉獻物。
儘管在阿爾貝蒂娜回家以前我對她疑慮重重,百般揣度她在蒙舒凡的房間裡的一舉一動:但一等到她穿著浴衣跟我相對而坐,或者更經常地是我躺在床上,而她坐在我腳跟的床沿上,我就不由得會懷著信徒祈禱時的虔誠,把滿臉疑團和盤托出,只指望她幫我卸下這些精神上的負擔,消釋這些剛在腦海里冒頭的疑竇。她整個晚上淘氣地蜷縮在我床上,象只胖乎乎的大貓似的跟我耍著玩;賣弄風情的眼神,給她添上了一種在有些小胖子的臉上常能見到的狡獪神氣,粉紅小巧的鼻子,似乎也顯得更加玲瓏了,而這鼻子的格局,又使整張臉顯得頑皮而倔犟;她有時微微閉起眼睛,鬆弛地垂下雙臂,聽憑一綹長長的黑髮搭拉在玫瑰色的粉腮上,那模樣仿佛在對我說:「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晚上臨走前,她湊過臉來跟我吻別,這種庶幾完全是家庭意味的溫情,使我情不自禁地在她結實的頸脖兩側吻了又吻,這時我只覺得這頸脖曬得還不夠黑,日光斑曬得還不夠多,仿佛這些可靠的標記是跟阿爾貝蒂娜身上某種忠誠的美德維繫在一起的。
「明天您跟我們一起出去嗎,我的大壞蛋?」臨分手時她問我。「你們上哪兒呀?」「那得看天氣好壞,還得看您高興吶。不過,您今天有沒有寫點東西出來哪,小乖乖?沒有?哦,那還是別去的好。對啦,我問您句話,我進屋那會兒,您聽見我的腳步聲,馬上就猜到是我了嗎?」「那還用說。難道我還會弄錯嗎?哪怕有一千隻小山鷸,難道我還會聽不出我那隻小傢伙蹦達的聲音?我只想她允許我在她睡到床上以前給她脫下鞋子,這會使我感到不勝榮幸。這些雪白的花邊把您襯托得有多可愛、多嬌艷啊。」
我就是這麼回答她的;在這些帶有肉慾意味的話語之間,您或許又能嗅出些我母親和外祖母的氣味。因為,我漸漸變得愈來愈象我所有的那些親人,象我的父親——不過他大概還是跟我很有些不同,因為舊事即便重現,也是變著樣兒來的——那樣對天氣百般關心、而且跟萊奧妮姨媽也愈來愈象。要不然,我早該把阿爾貝蒂娜當作我出門的理由了,那不就是為的別讓她單獨一人,脫離我的控制麼。我耽於種種樂趣,萊奧妮姨媽卻信仰誠篤,從來不會享樂,整天只知道數念珠做祈禱,我一心想在文學上有所成就,老為這在折磨自己,萊奧妮姨媽卻是家族中絕無僅有的一位,居然不明白看書並非打發時間和「消遣」,結果弄得復活節那一陣,星期天雖說不許干正經事兒以便專心致志做禱告,卻是允許看書的,我和這樣一位姨媽之間,從外表看真是風馬牛不相及,我甚至會發誓說我跟她絕無半點共同之處。然而,雖說我每天都能找出個理由說哪兒不舒服,但我老這麼呆在床上,卻還是為了一個人的緣故,這人不是阿爾貝蒂娜,也不是一個我所愛的人,而是一個比我所愛的人更強悍的人,這人的專橫使我甚至不敢流露充滿妒意的猜疑,或者至少不敢親自去證實這些猜疑有無根據,這人就是萊奧妮姨媽。我對天氣的關心,比起父親來可以說是有過之無不及,他只是看看晴雨表,我卻自己成了活的晴雨表;我聽萊奧妮姨媽的話乖乖地呆著看天氣如何,而且是呆在房間裡,甚至呆在床上看,這難道還不算有過之無不及嗎?現在我跟阿爾貝蒂娜說起話來,就象當年在貢布雷還是孩子的那會兒跟母親說話,要不就是象外祖母在跟我說話一樣。我們每個人到了一定的年齡以後,我們曾經是過的那個孩童的靈魂,以及我們經由他們而來到世上的那些逝者的靈魂,都會把它們的財富和厄運一古腦兒地給予我們,要求和我們所體驗到的新的感覺交匯在一起,讓我們在這些感覺中抹去他們舊日的影象,為他們重鑄一個全新的形象。於是,童年時代遙遠的往事,乃至親人們的陳年往事,都在我對阿爾貝蒂娜算不得純潔的愛情中沁入了一種既是兒子對母親的,又是母親對兒子的溫情的甘美。到了生命的某個時刻,我們就得準備迎接所有這些從遙遠的地方團聚到我們身邊的親人了。
在阿爾貝蒂娜答應我為她脫鞋以前,我已經解開了她襯衣的扣子。她那兩隻聳得高高的小小的乳房,那種圓鼓鼓的樣子,看上去不象身體的一個部分,倒象兩隻成熟的果子;腹部往下收去,遮住了那換在男人身上便很醜陋的部位(就象一根鐵鉤子插在走下壁龕的塑佛身上似的),在與大腿交接的地方,形成有如落日收盡餘暉時的地平線那般寧靜,那般恬適,那般幽邃的一條曲線的兩個彎瓣。她脫掉鞋子,在我身旁躺了下來。
喔,想想創世紀時那對身上還帶著粘土的潮氣,在混沌中懵懵懂懂地尋求結合的男女的模樣吧,造物主用一團泥巴分成了他倆,夏娃在亞當身邊醒來時,驚愕而順從,正象他還是煢獨一人的那會兒,在創造他的上帝面前一樣。阿爾貝蒂娜伸起兩條胳臂枕在黑色的秀髮下面,髖部鼓起,腿的線條有如天鵝的頸項一般柔軟地彎下,延伸,重又回向曲線的起點。當她完全側身而睡時,她的臉(正面是那麼和藹,那麼秀美的臉)卻有一種神態使我心裡發怵,萊奧納爾某些漫畫裡的那種鷹鉤鼻,透著邪惡、貪婪和間諜的狡詐,在家裡瞥見這張臉,令我恐怖,它這麼側過去仿佛是卸下了面罩。我趕緊雙手捧住阿爾貝蒂娜的臉,把她轉過來。
「您可得聽話,答應我明天要是不出門,在家裡得好好寫,」阿爾貝蒂娜邊說邊穿襯衣。「行,不過您先別穿晨衣哪。」有時候,我就在她身邊睡著了。房間變得冷起來,得添些柴火。我伸手往上在牆上摸,想找到拉鈴的杆子,但沒找到,摸來摸去都是些別的銅杆,看到阿爾貝蒂娜因為怕讓弗朗索瓦絲瞧見我倆並排躺在床上,要緊從床上起身,我就對她說:
「別忙,再睡會兒,我找不到鈴。」
看上去,這是些溫馨、欣悅、純潔的時刻,但其中已經蘊含著災難的可能性:這災難將使我們的愛情生活充滿危險,在最歡樂的時刻過後會有硫磺和熔漿的火山雨出其不意地襲來,隨後,我們由於沒有勇氣從災難中吸取教訓,馬上又在只能噴發出災難的火山口邊上重新安頓下來。我就象那些總以為自己的幸福會天長地久的人一樣地掉以輕心。正因為這種溫馨對於孕育痛苦而言是必需的——而且它以後還會不時來撫慰緩解這種痛苦,——所以男人在吹噓一個女人對他有怎麼怎麼好的時候,他對別人,甚至對自己都可能是誠懇的,不過總的來說,他和情人的關係中間,始終潛伏著一股令人痛苦的焦慮不安的暗流,它以一種隱秘的方式流動著,不為旁人所知,或者至多通過一些問題的探詢無意中稍有流露。然而,這種焦慮不安必定又以溫馨甜蜜作為前奏;即使在這股暗流形成以後,為了讓痛苦變得可以忍受,為了避免破裂,不時也需要有些溫馨甜蜜的時刻點綴其間;把自己跟這個女人共同生活中不可與人言的痛苦隱藏起來,甚至把這種關係說成非常甜蜜地炫耀一番,這表明了一種真實的觀點,一種帶有普遍意義的因果關係,一種使痛苦的產物變得可以承受的模式。
阿爾貝蒂娜就在我家裡,明天要不是跟我一起,就是在安德烈的監護下出去,這在我已經毫無值得驚奇之處了。這種格局,為我的生活圈定了粗粗的輪廓線,除阿爾貝蒂娜之外誰也無法涉足其中,另外(在我尚不知曉的未來的生活圖景上,猶如在建築師為很久以後才能聳立起來的大廈畫的藍圖上)遠遠的還有好些與之平行、幅度更寬的線條,在(有如一座孤寂冷僻的小屋的)我的心間描劃了未來愛情生活多少有些刻板、單調的程式;而所有這一切,實際上都是在巴爾貝克的那個晚上畫下的,那個晚上阿爾貝蒂娜在小火車上向我吐露了她從小由誰帶大的真情,我聽後就想,無論如何不能讓她再受某些影響,說什麼也不能讓她在以後幾天離開我的身邊。光陰荏苒,這種生活模式成了習焉不察的例行公事。但正如歷史學家企圖從古代儀式中找出微言大義一樣,我可以(但並不很想)回答那些問我這種甚至不再涉足劇院的隱居生活有何意義的人說,它的起源乃是某個晚上的憂慮以及在這以後感到的一種需要,也就是說我感到需要向自己證明,我業已了解她不幸的童年生活的這個女人,即使她自己願意,也不會再有受到同樣的誘惑的可能性了。對這種可能性,我已很少去考慮,但它畢竟還影影綽綽地存在於我的意識之中。看到自己一天天地在摧毀它——或者說盡力在摧毀它——這大概正是我在吻這並不比許多別的姑娘更嬌嫩的臉頰時,心裡會格外感到樂滋滋的緣故;凡在達到相當程度的肉慾的誘惑背後,必定潛伏著某種貫串始終的危險。
我答應阿爾貝蒂娜,要是不出門一定好好工作。可是第二天,仿佛這屋子趁我睡熟時,奇蹟般地飄浮了開去,我一覺醒來,天氣變了,時令也不對頭了。一個人在出於無奈的情況下登上一片陌生的國土,這時他是不會有心思著手工作的。然而每個新的一天,對我都是一個新的國度。就說我的懶散吧,它一旦換了新的花樣,你說叫我怎麼還認得出它呢?有些日子,人人都說天氣糟透了,逢到這種時候,靜靜地待在家裡,聽到屋外淅淅瀝瀝下個沒完的雨聲,才能體會航行在海上的那種平靜滑行的況味,感受到那種寧謐的樂趣;有時天空響晴,這時候一動不動地待在床上,瞧著光影繞著自己慢慢地轉過去,就象瞧著一株大樹的影子在轉動。也有時候,鄰近的修道院剛敲響稀落如同清晨去祈禱的信徒的頭遍鐘聲,半天裡紛紛揚揚灑下的雪花,在薰風吹拂下溶化、飄散,而天空依然灰濛濛的不見透出亮色,但我已經能夠辨認出這一天是會風雨交加,還是變幻不定,抑或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屋頂被驟雨打濕過後,陣陣和風拂過,縷縷陽光照臨,它就又在收干,只聽得屋檐滴滴答答地在滴水,仿佛這屋頂是趁風兒重新颳起之前,讓自己盡情地承受不時從雲層探出臉來的太陽的撫愛,青灰色的石板瓦閃耀著美麗的虹彩;這樣的日子,風風雨雨的,一天裡充滿著天氣、氛圍的變化,懶人因此倒也自得其樂,不覺得這一天是白過了,因為他正興味盎然地關注著在他不介入的情形下,周圍的環境從某種意義上說代他作出的種種表現;這樣的日子好比那些發生動亂或者革命的日子,那些日子對於不再去上學的小學生並不是毫無意義的,因為當他在司法大廈四周轉悠或是念著報紙的時候,雖說他沒做自己的功課,他卻會覺著從正在發生的事件中發現了一種對他確有教益,同時也使他對自己的閒散感到心安理得的東西;這樣的日子,還好比我們一生中碰上某些特殊的危急關頭的日子,這時候,一個向來無所事事的人會這麼想,只要這個難關能順利地渡過,他就會從此養成勤勉的習慣:比如說,那是在一天早晨他出門去赴一場條件特別苛刻的決鬥的時候;於是,在這個生命也許行將逝去的當口,他仿佛驟然意識到了生命的價值,這生命他本來是可以用來做一番事業,或者至少好好享受一下人生樂趣的,而他卻什麼也沒幹。「要是我能活著回來,」他對自己說,「我一定要馬上坐下來工作,還要玩個痛快!」原來,生活突然在他眼裡變得那麼珍貴了,因為他看到的已經是他以為生活所能給予他的一切美好的東西,而不是日復一日從生活中真正得到的那點可憐的東西。他是按照自己的願望,而不是根據生活經驗所能告訴他的模樣,也就是說那種平庸無聊的模樣,來看待生活的。此刻,生活中充滿著工作,旅行,登山和一切美好的事物,而所有這一切,他對自己說,都將隨著這場決鬥的悲慘結局化為烏有,他沒有想到其實早在有這場決鬥以前,由於那種即便沒有決鬥也會長此以往的壞習慣,它們就已經是這樣了。他安然無恙地從決鬥場回了家。但是他重又覺得阻礙重重,沒法去玩兒,去兜風,去旅行,去做那些他一度認為可能將被死亡剝奪的事情;單單生活本身,就已經足以剝奪這些可能了。至於工作——特殊的環境會在一個人身上激發出先前已存在於他身上的秉性,在勤勉的人身上激發出勤勉,在懶散的人身上激發出懶散——他給自己放了假。
我就象這人一樣,自從下決心從事寫作以來始終依然故我,下這決心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又好象才是昨日的事,因為我把一天天都放了過去,仿佛它們並不曾存在過似的。上面提到的這一天,我也是這麼給打發掉的,我無所事事地瞧著它風疏雨驟,瞧著它雨過天晴,心想明天再開始工作吧。可是當湛藍的天空上沒有一絲雲彩的時候,我已不復是昨天的我了;教堂大鐘金光燦燦的音色里,不僅象蜂蜜一樣有著光亮,而且有這光亮的感覺(還有果醬的味道,因為在貢布雷時,這鐘聲經常在我們剛吃好飯要吃甜食的當口,象只胡蜂似的姍姍來遲)。在這麼個陽光耀眼的日子裡,整天都那麼閉上眼睛躺著,真可以說是樁可以允許的、已成習慣的、有益於健康的、合乎時令特點的賞心樂事,這就跟放下百頁窗擋住強烈的陽光是一個道理。我第二回去巴爾貝克時,頭幾天就是在這種天氣里,聽見樂隊的提琴聲伴著漲潮時藍盈盈的海水飄卷而來的。然而今天,我是多麼完全地占有了阿爾貝蒂娜啊!那些日子裡,有時教堂報時的鐘聲,會讓那不斷擴散的聲波面捎來具體入微潮濕或明亮的感覺,仿佛它是在把美妙的雨水或陽光轉譯成盲人的語言,或者不如說,轉譯成音樂的語言。這時,閉著雙眼躺在床上的我,不由得在心裡對自己說,瞧,一切都是可以轉換的,一個僅靠聽覺的世界也是可以跟另一個世界同樣地豐富多采的。日復一日,仿佛乘著一葉小舟緩緩地溯流而上,但見眼前閃過一幅幅不停變換著的歡樂往事的圖景,這些圖景不是由我挑選的,片刻之前它們都還是無法看見的,現在它們接二連三地、不容我選擇地呈現在我的記憶里,我在這片勻和的空間上方,悠悠然地倘徉在陽光之中。
巴爾貝克的這些晨間音樂會並不是遙遠的往事。可是,在這些相對來說還是的不久的往日,我卻很少想到阿爾貝蒂娜。剛到巴爾貝克的那幾天,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在那兒。那麼,是誰告訴我的呢?喔!對,是埃梅。那天也是象這樣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晴天。我的好埃梅!他見到我高興極了。可是他不喜歡阿爾貝蒂娜。她並不是個能讓人人都喜歡的姑娘。沒錯,是他告訴我阿爾貝蒂娜在巴爾貝克的。那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呢?喔!他碰到過她,他覺得她風度欠佳。當我這麼想著埃梅告訴我的事兒,而且碰巧是從一個跟我當時聽他講的那會兒不同的角度去考慮,我那在這以前一直在無憂無慮的海面上愜意飄蕩的思緒,冷不丁地亂了套,就象是突然碰上了一顆暗暗埋在記憶中的這個地點而我又沒法看見的危險的地雷。埃梅對我說他遇見過她,覺得她風度欠佳。他說風度欠佳是什麼意思呢?我當時以為他的意思是說舉止俗氣,因為我想先發制人,說過她舉止優雅之類的話。可是,且慢,沒準他的意思是指那種戈摩爾風度呢。她是跟另一個姑娘在一起,沒準兩人還彼此摟著腰,一起打量著別的女人,沒準她們表現的,確實是有我在場時從沒在阿爾貝蒂娜身上見過的一種「風度」呢。那另一個姑娘是誰?埃梅是在哪兒碰上這麼個叫人討厭的阿爾貝蒂娜的?我竭力回憶埃梅對我到底是怎麼說的,想弄明白他指的究竟是我揣度的那回事,還是就不過是個普通的風度問題。可是我再怎麼問自己也是枉然,因為提出問題的人,和能夠提供回憶的人,唉,都是同一個人,就是在下唄,一時間我有了兩重真身,可是一點也沒變得高大些。不管我怎麼提問,總是我自己來回答,毫無新的結果。我已經不去想凡德伊小姐了。由一種新的猜疑引起的驟然發作的嫉妒,使我感到痛苦不堪,它也是一種新的嫉妒,或者說是那種新的猜疑的持續和延伸;場景的地點是相同的,不再是蒙舒凡,而是埃梅碰到阿爾貝蒂娜的那條街;作為對象的,是阿爾貝蒂娜的那幾個女友,其中某一個或許就是那天和她在一起的那位。那可能是某個伊麗莎白,或者就是上回在遊樂場裡阿爾貝蒂娜裝出不經意的樣子從鏡里偷看的那兩個姑娘。她大概跟她們,而且跟布洛克的那位表妹愛絲苔爾,都有那種關係。她們的那種關係,倘若是由某個第三者向我透露的,準會把我氣個半死,但現在因為是我自己在揣度,所以就小心設法蒙上了一層足以緩解痛苦的不確定的色彩。我們可以用猜疑的形式,一天又一天地大劑量吞服我們受了騙的這同一個念頭,而倘若這藥劑是用一句揪心的話這支針筒扎在我們身上,那麼一丁點兒的劑量就足以致命。大概就為這緣故,也許還出於一種殘存的自衛本能,那個妒意發作的男人往往會單憑人家給他看的一點所謂證據,就無視明明白白的事實,立時三刻想入非非地胡亂猜疑起來。況且,愛情本來就是一種無可救藥的頑症,正如有些先天性體質不好的人,一旦風濕病稍有緩解,繼之而來的就是癲癇性的偏頭痛。一旦充滿妒意的猜疑平靜下來,我就會埋怨阿爾貝蒂娜對我缺乏溫情,說不定還和著安德烈在奚落我。我不勝驚恐地想道,要是安德烈把我倆的談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她準會這麼做的,我只覺得前景不堪設想。這種憂鬱的情緒始終困擾著我,直到一種新的充滿妒意的猜疑驅使我去作新的尋索,或者反過來,阿爾貝蒂娜對我表現得溫情脈脈,讓我覺著我的幸福都變得無足輕重了。那另一個姑娘到底是誰呢?我真得寫信去問問埃梅,或者設法去見他一次,然後我就可以拿他的證詞跟阿爾貝蒂娜對質,讓她招認。但現在,我認定了她是布洛克的表妹,所以就寫信給懵懵然一無所知的布洛克,要他給我一張她的照片,要不,能安排我跟她見個面更好。
有多少人,多少城市,多少道路,是妒火中燒的我們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的啊!這是一種洞察內情的渴望,憑著它,我們可以從零零碎碎的跡象中,一件件一樁樁地搜羅到幾乎所有的信息,但唯獨得不到我們所想知道的消息。猜疑是說來就來,誰也沒法預料的,因為,冷不丁的,我們會想起某句話意思有些暖昧,某個託詞想必背後有文章。可是這會兒人已不在眼前,這是一種事後的,分手以後才滋生出來的嫉妒,一種馬後炮。我有個習慣,愛在心裡保存好些願望,我嚮往得到一位好人家的姑娘,就象我見到由家庭教師伴著從窗下走過的那些少女似的,但聖盧(他是尋花問柳的老手)對我說起過的那位姑娘卻格外叫我動心,我嚮往那些俊俏的侍女,尤其是普特布斯夫人身邊的那個妞兒,我嚮往在早春天氣到鄉間再去看看英國山楂樹和花朵滿枝的蘋果樹,再去領略一下海邊的風暴,我嚮往威尼斯,嚮往坐下來工作,嚮往能和別人一樣地生活——在心裡不知饜足地存儲這些願望,而且對自己許諾說我不會忘記,將來總有一天要讓它們實現——也許,這個因循的舊習,這個拖宕永無盡期,被德·夏呂斯先生斥為惰性的習慣,我因久久浸潤其中,故而那些充滿妒意的猜疑也濡染了它的餘澤,儘管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可別忘了哪天得讓阿爾貝蒂娜把埃梅遇見的那位姑娘(也可能是那幾位姑娘,這樁公案在我的記憶里變得有點模模糊糊、含混不清,或者說難以捉摸了)的事解釋清楚,但又總是習慣成自然地一天拖一天。總之,這天晚上我沒對阿爾貝蒂娜提起這個茬兒,怕讓她覺著我妒心重,惹她生氣。
可是到第二天,一等布洛克把他表妹愛絲苔爾的照片寄來,我就趕忙寄去給埃梅。與此同時,我記起了早上阿爾貝蒂娜沒肯跟我親熱一番,因為那恐怕確實會使她很累。那麼她莫非是想留點精力,也許在下午,給某個別人嗎?給誰呢?嫉妒心就是這樣地糾纏不休,因為即便我們所愛的人,譬如說已經死了,不能再用自己的行為來激起我們的妒意了,也還可能有這種情況,就是事後的種種回憶,驀然間在我們的腦海里浮現出來,就象那些事情本身那樣,而這些回憶,直到那時還並沒讓我們參透它們的含義,顯得無關緊要似的,但只要我們靜心細想,用不著任何外來的啟發,就能賦予它們一種新的可怕的含義。你根本用不到跟情婦待在一起,只要單獨在她房裡細細想想,就能參透她欺騙你的那些新招,即便她已死了也一樣。因此,在愛情生活中,不能象在日常生活中那樣,先為未來擔心,而得同時也為常常要到未來都已成了過去以後才能看清的往事操一份心,這兒所說的不僅僅是在事後才知曉的那些往事,而且是我們久久留存在記憶中,然後突然間明白了其中含義的那些往事。
但不管怎麼說,眼看下午就要過去,又可以跟阿爾貝蒂娜待在一起,從中求得我所需要的慰藉了,我心裡感到很高興。可惜的是,這個夜晚恰恰是個沒能給我帶來這種慰藉的夜晚,阿爾貝蒂娜在跟我分手時給我的那個不同尋常的吻,並不能如同當年臨睡前母親在對我生氣,我不敢去叫她來,但又覺得自己睡不著的那些夜晚所終於得到的母親的吻那樣使我的心得到寧靜。這種夜晚,現在成了阿爾貝蒂娜已經想好第二天的計劃,但又不願讓我知道的夜晚。其實,如果她把自己的計劃告訴我,我是會以一種只有她才能在我身上激起的熱情,盡力去促成其實現的。可是她什麼也沒告訴我,而且根本沒覺著有必要告訴我;她一回到家,剛在我的房門口露出身影,連那頂寬邊帽或軟便帽都沒摘下,我就看出她正在心裡盤算著那種執拗,頑梗,一意孤行,而且不為我所知的念頭。而這些夜晚,往往又正是我懷著萬般柔情等她回家,盼望著能充滿愛憐地摟住她脖子把她緊緊抱住的夜晚。唉,儘管以前跟父母也常有這種情形,我滿懷愛心地跑上去吻他們,卻發現他們冷冰冰的,在生我的氣,但是那點芥蒂,比起情人間的隔閡來,又算得了什麼呢。此中的痛苦遠非那麼表面,而要難以承受得多,它駐留在心靈更深的層次。
這天晚上,阿爾貝蒂娜還是把心裡盤算的那個主意,對我露了口風;我馬上明白了她是想第二天去拜訪維爾迪蘭夫人,這個主意本身,並沒任何叫我不高興的地方。不過事情明擺著,她上那兒去是要跟什麼人碰頭,準備干那種好事。要不然她是不會對這次趨訪如此看重的。我的意思是說,要不然她是不會一再對我說這次出訪沒什麼要緊的。我素來奉行一條原則,跟那些非要等到認定書寫文字只是一套符號之後才想到用表音文字的人們背道而馳;多年來,我完全是在別人不受拘束地直接對我講的那些話里,來尋覓他們真實的生活、思想的線索,結果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只有那些並非對事實作出理性的、分析的表述的證據,我才認為它們是有意義的;話語本身,只有當它們通過一個受窘的人漲得通紅的臉,或者通過更能說明問題的突然緘默不語得到詮釋時,才會對我有所啟發。一個小小的字眼(譬如說,當德·康布爾梅先生知道了我是「作家」,儘管他還從沒跟我說過話,在談到有一回他去維爾迪蘭府上拜訪時,卻轉過身來對我說:「您瞧,博雷利①也在那兒。」)會由於交談雙方都沒有明說,但我可以通過適當的分析或者說電解的方法從中提煉出來的兩種思想卻在無意間、有時甚至很危險地發生了撞擊,而在蕪雜的話語中驀然閃耀出光亮來,它告訴我的內容,勝過一席洋洋灑灑的長篇大論。阿爾貝蒂娜談話間,不時會有諸如此類的珍貴的雜拌兒,我總是聽在耳里當下就趕緊「處理」,以便使之轉換成明晰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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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博雷利子爵是十九世紀末貴族詩人,經常出入上流社會。
雖說具體的細節——那是要在對眾多的可能情況進行試探、偵查之後才能知道的——如此難以發現,事情的真相卻是那麼容易看穿,或者說那麼容易猜到,這對一雙戀人來說可真是件大煞風景的事。在巴爾貝克那會兒,我常發現阿爾貝蒂娜出神的望著某幾位向她遽然投來纏綿目光的姑娘,這種目光的交流,就象肉體的接觸,過後,如果我認識那幾位姑娘,阿爾貝蒂娜就對我說:「咱們叫她們來怎麼樣?我挺想罵她們幾句。」但打那以後,也就是自從她大概摸透了我的性格以後,她就從沒提過要請某人來,閉著嘴,目光也變得散漫而黯淡,有點目不斜視的樣子,再加上臉上那種茫然失神的表情,卻就跟當初磁鐵也似的目光同樣的令人起疑。然而我既不能責怪她,也不能對那些按她的說法是小事一樁,不值一提,而我卻似乎偏要拿來過過「吹毛求疵」的癮的事情問長問短。問「幹嗎您老瞧對面那姑娘」已經是夠難的,問「幹嗎您不瞧她啦?」就更難了。不過,如果說我本來就沒打算相信阿爾貝蒂娜的表白,那麼對這目光所包含、所表明的全部內容,我還是明白,或者說至少是應該明白的,正象我明白她說話中自相矛盾之處的含義一樣,這些往往是在離開她很久以後才看出來的自相矛盾之處,讓我整夜不能成眠,但又不敢對她提起,它們還不時周期性地光臨我的記憶。在巴爾貝克海灘或者巴黎街頭的那會兒,有時只是瞧見她偷眼看了人家一眼,我就禁不住會暗自思忖,不知那人只是個她臨時屬意的對象呢,還是個老相識,抑或是她也只聽人家對她說起過,而我曾對這種介紹大為吃驚的某個姑娘——她跟我想像中阿爾貝蒂娜可能結識的姑娘真是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然而當代的戈摩爾猶如一幅撲朔迷離的拼板圖,拼上去的每個小塊都是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揀來的。這不,我在里夫貝爾的一次晚宴上碰到十位女賓,碰巧我都認識,或者至少都叫得出名字,這十位女士真是要說有多不一樣就有多不一樣,可她們卻處得和睦極了,我簡直還從沒見過氣氛這麼融洽的宴會呢——雖說這麼混雜。
回過來再說路上遇見的那些姑娘吧,阿爾貝蒂娜對隨便哪個老太婆或老爺子,可從沒用這麼直勾勾的,或者反過來說,這麼謹慎克制,仿佛什麼也沒瞧見的目光去注視過哪。不知情的受騙丈夫,其實什麼都知道。但必須等到有更加確鑿詳盡的證據,嫉妒才能出台。況且,雖說嫉妒能幫助我們發現所愛的女人身上的某種愛撒謊的傾向,但這女人一旦發現了我們的妒意,她的這種傾向就會變本加厲,一發不可收拾。她撒謊(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或是出於憐憫、害怕,或是出於本能以一種巧妙的隱遁躲避我們的探究。當然,也有這樣的愛情,一個輕佻女子在愛她的男子眼裡自始至終就是美德的化身。但在極大多數情形下,愛情可以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階段!第一階段,那位女士以極其自然的態度(只在口氣上略加注意,使之顯得弛緩些)談到她對肉慾的興趣,談到和他在一起有多少快活,而所有這些,一旦她感覺到對方在嫉妒她,監視她以後,她將會竭盡全力來對這同一個男子加以否認。他會懷念當初這段親密無間的美好時光,但這回憶刺痛著他的心。如果要這女人仍然對他這麼無話不說,那就差不多是要她把這男子日復一日枉費心機在刺探的秘密拱手相送,授人以柄了。然而,當初這親密無間畢竟包含著傾心相予,包含著幾多信任和情誼!如果說現在她在自己的生活中已經無法不欺騙他,那麼她至少是作為一個朋友那樣地在欺騙他,她會把自己所得到的樂趣告訴他,把他引為一個同夥。他不勝悵惘地回想起兩人剛相愛時依稀展露在眼前的美滿生活的圖景,它已經成了泡影,事態的發展使愛情變成了一場痛苦的折磨,而且還將因具體情況的不同,使這場愛情或則以離異而告終,或則雖欲罷而不能。
我從中破譯阿爾貝蒂娜的謊話的那些文字,有時只要反過來念就意義自明了;就說這天晚上吧,她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儘量做得輕描淡寫地對我說了句:「明天我可能要上維爾迪蘭家去,可我實在說不準到底去不去,我並不怎麼想去。」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我明天要去維爾迪蘭家,雷打不動,因為這對我至關重要。」閃爍其詞的遲疑態度,實際上正表明一種無可改變的意向,之所以要這麼說,目的在於讓我聽著不至於意識到這次趨訪的重要性。阿爾貝蒂娜慣於用困惑猶豫的語調來表達義無反顧的決心。我的情況也差不多:我就是要讓她去不成維爾迪蘭小姐家。嫉妒往往就表現為一種欲望,心神不安地只想在愛情生活中採取一種專橫的態度。我想必是從父親身上繼承了這種粗魯的專橫欲,非要使我最親愛的那些懷著希望的人們感到害怕不可,他們心安理得地用這些希望欺騙著自己,而我卻偏要向他們揭穿這種安全感的不可信;眼看阿爾貝蒂娜瞞著我,自說自話地盤算好了這麼個出門計劃,雖說這計劃她只要事先告訴我,我一準會極力促成其實現,儘量使她感到輕鬆愉快,但此刻我卻偏生不想讓她自在,於是我做得心不在焉地回答她說,明天我也要出門。
我開始向阿爾員蒂娜建議去一些使她去不成維爾迪蘭家的地方,口氣之間透出一種裝出來的冷漠,我想用這種態度來掩飾自己的神經緊張。可是她一眼就給看穿了。我的緊張在阿爾貝蒂娜身上遇到一種反向的電力作用,一下子給彈了回來;在她的眼睛裡,我瞅見的是迸射而出的點點火星。可是到這會兒再來注意她的這雙眼睛,還管什麼用呢?長久以來,我怎麼會沒有注意到,阿爾貝蒂娜的這雙眼睛屬於那類(即使在一個極其普通的人身上也有這種情形)象萬花筒一樣由許許多多小片拼成,其成分視當天此人想去哪些地方——以及對其中哪些地方秘而不宣——而定的眼睛呢?這雙眼睛,平時由於說謊而一直軟綿綿的沒有一點光采,可是趕上要去赴約,要去赴一個她決計要去的幽會,這雙眼睛頓時會變得神采奕奕,從中可以測量得出路程的米數或公里數,這雙眼睛,固然會對著誘惑它們的快樂而漾起笑意,但也更會由於赴約可能受阻而布上憂傷沮喪的黑圈。這種女人,即使你把她捏在手心裡,她也會逃脫的。要想弄明白為什麼這種女人能夠,而別的好些甚至更美麗的女人卻不能在你心裡激起波瀾,就必須考慮到她們並非靜止不動,而是始終處於運動之中的,從而她們賦予了自己的外表一種堪與物理上表示速度的符號相當的標記。
倘若您影響了她們的日程安排,她們就會把原先想瞞著不告訴您的那樁好事向您攤牌:「我可真想五點鐘能跟某某我最要好的朋友一起喝茶點!」可是您瞧著吧,等半年過後,您認識了那位某某,這時您就會明白,您影響了她的安排的這位姑娘,是為了讓您別纏住她,才布下這個迷魂陣,,告訴您她是跟一個要好朋友每天在您見不到她的某個時間一起去喝茶的,您還會知道,那位某某的府上,她壓根兒就沒去過,她們兩人從來也沒有在一起喝過茶,因為她對那位某某說,她整天都抽不出空,而陪的不是別人,正是您。這就是說,她告訴您說她要去共進茶點,央求您讓她去共進茶點的那個人,這個臨時應急的託詞,並不是那位某某,其中還有另一個人,還有另一件事!另一件事,可那是什麼事呢?另一個人,又是誰呢?
唉,這雙魂牽遠方、憂鬱難消的萬花筒般千變萬化的眼睛啊,它或許能幫我們測量距離,卻沒法為我們指示方向。無邊無垠的可能性的原野展現在我們面前,即便我們碰巧瞅見真實性就在眼前,也會以為它還遠在可能性的曠野之外,結果反會一頭撞在這堵突兀冒出的牆上,猛地一陣眩暈,仰面摔個大跟斗。對這種運動,這種逃逸,我們甚至都不用去尋蹤循跡,只要定神想想就能瞭然於心。她答應過給我們寫信,於是我們安下心,從愛河中一骨碌爬了起來。可是信沒來,郵班等了一班又一班,還是不見信來,「出什麼事啦?」憂慮一起,又墜入了愛河。令我們感到悲痛的,往往就是這些激起我們愛情的人兒。因為每當我們為她們體驗一次新的憂慮,她們的人品就會在我們眼裡失去一層光采。我們對痛苦逆來順受,認定愛已是身外之物,我們發覺愛情和憂傷休戚相關,愛情也許就是憂傷,它的對象只是在一種很次要的意義上才是那個黑髮姑娘。可是不管怎麼說,畢竟是她們激發了我們的愛情。
在極大多數情況下,愛情只有在融進一種唯恐失去它或是擔心不能得到它的情緒時,才會以形體作為對象。而這種憂慮又跟形體有著不解之緣,它給形體添上了一層甚至比美貌更為吸引人的光采,我們平時看見有的男子置美貌的女子於不顧,發瘋似地去愛那些在我們看來很醜的女子,其中的一個原因就在於此。這些女人,這些逃逸的女人,她們自己的品性以及我們的憂慮不安都給她們安上了翅膀。即使她們就在我們身邊,她們的目光似乎也在告訴我們,她們是要飛走的。這種由翅膀添加上去的甚於美貌的光彩,其證據就是,同一個人在我們眼裡常常會時而是有翅膀的,時而又是沒有的。我們愈是害怕失去她,就愈是忘記還有別的女人的存在。但等到我們確信她是我們的了,我們就會把她和別的女人相比,而且立刻就會覺得人家更可愛。由於憂慮的情緒和確信的感覺是可以每隔一個星期就交替一次的,所以一個女人這星期可以讓我們為她不惜犧牲一切,下星期卻可能會自己成為犧牲品,而且循環往復,長此以往。要能理解這一點,就要懂得(以每個男人在他一生中至少有過一次的不再去愛一個女人、忘記這個女人的體驗中去懂得)一個女人在她已不再能撥動我們心弦的時候、就如她還不曾撥動過我們心弦的那會兒一樣,幾乎是不值什麼的。如果明白了這層道理,那麼我們就逃逸的女人所說的這些意思,對被隔在藩籬後面、我們以為永遠得不到她們的那些女囚,也同樣是適用的。因而,男人通常嫌惡拉皮條的女人,因為這種女人方便了逃逸,增強了誘惑,但是反過來說,倘若他們愛上了一個被幽禁的女人,他們又會去求助這種女人幫他的意中人逃脫樊籠,把她帶到他們的身邊。和被我們誘拐的女子的結合,總是好景不常的,原因就在於我們對她們全部的愛,無非就是生怕得不到她們和唯恐她們逃走,而一旦她們被從丈夫身邊騙了出來,從劇院的舞台拽了下來,從離我們而去的誘惑中拉了回來,總之,從我們的不論哪一種不安情緒中分離了開來以後,她們就僅僅是她們自己,也就是說幾乎什麼也不是了,於是,被那個男人垂涎已久的她,很快就會被曾經那麼害怕被她拋棄的那個男人所拋棄。
我問自己:「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這些呢?」可是,難道我真的沒從到巴爾貝克的第一天就想到這些嗎?難道我真的沒猜度過阿爾貝蒂娜是這樣一種姑娘,在她們肉體的軀殼裡面,有比在——我不是說比在紙牌尚未抽出的牌盒中,或是比在人們還沒入內的教堂和劇場中,而是說比在一望無際、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更多的隱蔽的生命在搏動著。不光是有這麼些生命,而且每個生命都有著自己的需要,自己充滿肉感的回憶和焦慮不安的探求。在巴爾貝克那會兒,我的心情不曾感到紛亂,因為我根本沒想到過有一天我會去追尋那些甚至會把人引向歧途的蹤跡。即便這樣,阿爾貝蒂娜在我眼裡已經是由所有這些生命,以及這些生命的一切需要、一切肉感的回憶迭合而成的一個完整的生命。既然有一天她對我提到了「凡德伊小姐」,我心裡巴望的自然就不是扯下她的衣裙來瞧她的身體,而是透過她的身體去看清寫著她的回憶、寫著今後那些熱情的幽會日期的記事簿的每一頁。
一些似乎微不足道的小事,當一個我們所愛的人(或者一個就缺那份讓我們去愛的狡黠的人)對我們隱瞞了它們以後,竟會陡然間變得那麼意味深長!痛苦本身並不一定會激發我們對引起這痛苦的人的愛憎:對一個引起我們疼痛的外科醫生,我們是無所謂愛憎的。可是一個女人,如果她長久以來一直在對我們說,我們就是她的一切(並非她是我們的一切),而我們也喜歡瞧她、吻她、抱她坐在膝上,那麼我們只要從她那兒遭到一次意外的推拒,因而覺著了我們並不是想怎麼著就能怎麼著的,就會感到大為震驚。這時,失望會在我們心裡不時勾起對久已忘卻的痛苦往事的回憶,然而我們又知道,喚醒這些回憶的並不是這一個女人,而是曾經用她們的無情無義在我們的記憶中留下道道瘢痕的別的一些女人。當愛情全然要由謊言煽起,而其內容乃是冀求看到自己的痛苦能由製造這痛苦的人來撫平,這時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怎麼會有活下去的勇氣,又怎麼能採取行動去抵禦死亡呢?要想從發現這種欺騙和推拒後的沮喪中解脫出來,有一副烈性藥就是求助於那些讓我們覺得在她的生活中比我們關係更密切的人,儘量跟這個推拒我們、欺騙我們的女人對著幹,對她耍手腕,讓她怨恨我們。可是,這種愛情的折磨又是那樣一種折磨,它能叫受害者無一倖免地耽於幻想,以為只要變變姿勢就會得到那種懸空的舒適。唉!我們這樣做還嫌做得不夠嗎?在這種愛情中,恐懼全然是由不安引起的,它的根子,就是我們在自己的樊籠里翻來覆去不停忖量著的那些毫無意義的話語;況且,我們的恐懼因她們而起的那些女人,也極少能使我們的肉體在完滿的意義上感到愉悅,因為我們藉以選擇這一時機的,並非那種無法遏制的強烈需要,而是某個不期而至的極度不安的瞬間(這個瞬間,會由於我們性格的懦弱而無限延長,它每晚重複著它的嘗試,最終都只是變成了鎮靜劑而已)。
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無疑還不是由於意志薄弱而變得興致索然的種種愛情中最乏味的那種,因為它還不是完全柏拉圖式的;她給了我肉體上的滿足,而且她還挺聰明。但這一切又都是多餘的,不相干的。我腦子裡經常想到的,並不是她會說些什麼聰明話,而是這句那句使我對她的行為起疑心的話;我回想她是否說過這句或那句話,用的是什麼口氣,在什麼場合,回答的是我的哪句話,我竭力想起她跟我說話時的整個場景,想起她是在什麼場合表示要去維爾迪蘭府上作客,而我又是說了哪句話使她臉有慍色的。而那樁最要緊的事,我卻並沒花費這麼多心思去尋根問底,去探究當時確切的氣氛和情調。也許這些憂慮不安到了某種使我們不堪承受的地步以後,我們有時反倒會把它們撇在一邊,安安生生地睡上一夜。我們所愛的姑娘要去參加一個宴會,而對這種聚會的真實性質,我們已經在心裡掂量過好些時日,我們也受到了邀請,在宴會上那姑娘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們,除了我們也不跟任何人交談,我們把她送回家,這時只感到平日裡的焦慮不安都已煙消雲散,此刻享受的是一種充分的休憩,如同長途跋涉過後的一場酣睡那般大補元氣。一次這樣的休憩,無疑值得我們為它付出昂貴的代價。但是,若使當初能做到不去給自己買下那份要價甚至更高的煩惱,事情豈不更簡單?況且我們知道得很清楚,儘管這種暫時的休憩可以很充分很深沉,憂慮和不安畢竟是無法排遣的。這種憂慮不安,甚至往往還是由一句本意在讓我們得到休憩的話給勾起的。妒意的乖張,輕信的盲目,都要比我們鍾愛的這個女人所能想像的程度強烈得多。她主動對我們賭咒罰誓地說某人只是她的一個朋友,我們暗中卻不由得吃了一驚,因為我們這才知道——先前簡直就沒想到過——那個男子居然會是她的朋友。她為了表白自己的誠意,還一五一十地講給我們聽,當天下午他倆是怎樣一起喝茶的,聽著聽著,我們原先沒法看到的場景、沒法猜到的情狀,仿佛都在眼前顯現了出來。她承認說,那人要她當他的情婦,使我們感到揪心的是她居然若無其事地聽著他說這種話。她說她拒絕了。可是這會兒,當我們回想起她告訴我們的這番話的時候,我們不禁要忖度一下這種拒絕是否真誠,因為在她絮絮叨叨講給我們聽的事情中間,缺乏一種必要的、邏輯的聯繫,而這種聯繫恰恰是比一個人所說的許許多多話更能表明它們的真實性的。隨後她又用一種鄙夷不屑的口氣說:「我挺乾脆,對他說這事沒門兒,」無論哪個社會階層的女人,每當她要說謊時,往往都是用的這種口氣。可我們還得感謝她拒絕了那人,還得用我們的誠意鼓勵她今後繼續向我們作這種殘酷的表白。我們至多添上這麼一句:「不過,既然他已經提了這種建議,您怎麼還能跟他一塊兒喝茶呢?「我不想讓他記恨我,說我不夠朋友。」我們不敢對她說,她要是拒絕跟他一起喝茶,或許就對我們更夠朋友些。
另外,使我大為吃驚的是阿爾貝蒂娜還告訴我,她覺得我說不是她的情人(我這麼說是為了顧全她的面子)說得很對,因為,她補上一句,「事情明擺著,您不是麼。」誠然,我也許算不上一個百分之百的情人,可是我不免要想,莫非我倆一起干過的所有那些事兒,她跟每個她賭咒罰誓不是人家情婦的男人都干過不成?我情願出任何代價來弄明白阿爾貝蒂娜到底在想些什麼,她去看的是些誰,她愛上的又是些誰——說來也奇怪,當初對希爾貝特,我已經體驗過同樣的願望,不顧一切地想知道那些今天看來根本不值得介意的名字和事情,現在竟然還會不顧一切地想這麼做!其實我也知道,阿爾貝蒂娜的所作所為,就其本身而言並不見得會更值得介意些。但事情就是這麼怪,如果說初戀以它在我們心間留下的脆嫩的創痕,為以後的戀愛提供了通道,我們都甭指望因為看到的是相同的症狀和病情,就能從初戀中找出治癒新傷的辦法。再說,難道真有必要去了解一樁樁的事實嗎?難道我們不是從一種普遍的意義上,一眼就已經能看出這些有事瞞著我們的女人幹嗎要說謊或沉默嗎?這中間難道還會有錯不成?我們一心要讓她們開口的時候,她們卻表現出三緘其口的美德,但我們仍能在心裡感覺得到,她們一準對那些男人信誓旦旦地說過:「我決不會說的。誰也甭想從我嘴裡問出半句話來,我會守口如瓶。」
一個人把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生命,都交託給了另一個女人,然而他清楚地知道,不消十年,他就早晚有一天會拒絕再給她這份幸福,他會寧願保留自己的生命。因為到那時,這女人已經離我們而去,剩下我們孤零零的,一無所有。把我們和這些女人維繫在一起的,是千絲萬縷的根須,是對昨夜的回憶和對明早的憧憬聯成的數不勝數的遊絲;使我們陷於其中無法脫身的,就是這張由日復一日的生活所張成的連綿不斷的網。正如有的吝嗇鬼是通過慷慨在攢錢一樣,我們這些浪蕩子是通過吝嗇在揮霍,與其說我們是為了那個女人,倒不如說我們是為了她每日每時都能從我們身上取去維繫在她周圍的所有那一切,在奉獻我們的生命;跟她得到的所有那一切相比,我們尚未生活過的、相對來說還屬於未來的那個生命,就顯得那麼遙遠而冷漠,顯得那麼生疏,那麼不象是屬於我們所有的。這些網遠比她的人重要,我們該做的事就是從中掙脫出來,然而它們卻有種效能,會使我們身上產生出一種對她的暫時的責任感,這種責任感使我們不敢離開她,生怕遭到她的貶責,而事過以後,我們或許是會敢於這麼做的,因為她離開了我們就不會再是我們自己,而我們其實是只有對我們自己才會產生責任感的(哪怕當這種責任感,從表面上看似乎很矛盾,會導致自殺時,亦是如此)。
倘若我不愛阿爾貝蒂娜(這一點我不能說得很肯定),那麼她在我的生活中所占的地位是極為尋常的:我們與之一起生活的並不是我們所愛戀的對象,我們與之一起生活,只是為了扼殺那不堪忍受的愛,不論那是對一個女人,一個地方,抑或是對一個使人想起某個地方的女人的愛。但倘若我們連這個對象也得分離,我們是不會有勇氣重新去愛的。對於阿爾貝蒂娜,我卻還沒到這種程度。她的謊話,她的供認,都給我留下了探明真相的任務:她說謊說得這麼多,是因為她不僅僅象那些自以為被人愛上的女人那樣喜歡說說謊,而是生來(跟那不相干地)就是個愛說謊的女人(而且極端變化無常,甚至連在對我講真話,比如講她對人家的看法時,也每次都講得跟前回不一樣);她的供認,因為非常難得,而且三言兩語就沒有下文了,所以凡是涉及過去的,其中總會有大片大片的空白,留待我去補綴——為此當然首先要了解——她的生活經歷。
至於眼下的情形,我從弗朗索瓦絲那種女巫預言般的話里聽出的意思是這樣的,阿爾貝蒂娜不是在個別的事情上,而是歸總整個兒地在對我說謊,並且我「早晚有一天」也會知道所有那一切的,瞧弗朗索瓦絲的樣子,她是已經知道所有那一切的,但她不肯告訴我,而我也不敢去問她。弗朗索瓦絲想必是出於當初嫉妒歐拉莉的同樣的動機,所以才盡說些聽上去荒誕無稽的話頭,影影綽綽地讓我覺著她是在很荒唐地暗示那可憐的女囚(她盡愛戀些女人們)想跟一位看來並非是我的某人結婚。如果真有此事,那麼除非弗朗索瓦絲有心靈遙感的本領,否則她怎麼能夠得知呢?當然,阿爾貝蒂娜對我說的話並不能使我真的釋然於懷,因為那些話一天一個樣,就象一個轉到看上去象是不動的陀螺,顏色時時在變。不過,看來弗朗索瓦絲很可能是由於嫉恨才這麼說的。她每天都要說下面這樣一通話,在我母親不在的情況下只好由我恭聽了:「您待我好,那是沒說的,我永遠忘不了感激您的恩惠(這麼說大概是讓我有個由頭對她表示感激),可如今這府上給弄得烏煙瘴氣,因為善良把奸詐讓進了這屋裡,智慧成了我所見過的最蠢的婆娘的保護傘,任憑您有一百個優雅、禮貌、才情、體面,有一位王子那樣的外秀內慧,可您聽任她把規矩撇在一旁,要花招,設圈套,我在府上幹了四十年了,而今瞧著這種傷風敗俗,最粗俗、最低賤的醜事兒,都覺得丟盡了臉。」
弗朗索瓦絲對阿爾貝蒂娜最耿耿於懷的,就是她居然得聽這個府上的外人的使喚,這樣活兒就加了碼,把咱們這個老女僕的身子給累垮了(儘管如此,這一位卻不肯讓人幫她幹掉點活兒,因為她不是一個「廢物」)。她的神經緊張,她的恨意難消的忿忿不平,由此都可得到解釋。當然,她巴不得阿爾貝蒂娜-愛絲苔爾能滾蛋。這是弗朗索瓦絲的一大心愿。它給這位老女僕以安慰,使她的情緒得以平靜下來。不過照我看來,問題還不止於此。如此難消的恨意,只能是出自一個勞累過度的血肉之軀。弗朗索瓦絲比尊重更需要的是睡眠。
趁阿爾貝蒂娜去換衣服的當兒,我想儘快把事情弄明白,於是抓起了電話聽筒;我向無情的女神賠著小心,可還是激怒了她們,這怒氣傳到我耳朵里就是兩個字:「占線。」安德烈在跟人家聊天哩。我一邊等著她打完這個電話,一邊在心裡想,既然很多畫家都對十八世紀的女性肖像畫那麼感興趣——那些畫上,精心設計的場景是一種假託,是用來表示等待、賭氣、關注和沉思的,那麼為什麼沒有一位當代的布歇或者弗拉戈納爾①,一如《信》、《羽管鍵琴》那般,畫下這麼個可以稱作《電話機前》的場景,將握著聽筒的女子唇上那抹唯其因為知道沒人看見才這麼真實自然的笑容表現出來呢?電話總算通了,安德烈可以聽見我說的話了:「您明天來接阿爾貝蒂娜出去嗎?」當我說出阿爾貝蒂娜這名字的時候,我想起了那次在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的晚會上,斯萬對我說「請來看看奧黛特」的當兒在我身上激起的那種妒羨,當時我想,不管怎麼說,在一個名字里必定蘊含著某種很要緊的東西,而它,在旁人眼裡也好,在奧黛特眼裡也好,都只有在斯萬嘴裡才會具有它那絕對占有的意義。對整個兒一個存在的這樣一種——概括在一個詞兒里的——占有,每當我墜入愛河時,總讓我感到一定是非常甜蜜的!可是,事實上,當我們能說出這名字的時候,要不是它已經使我們感到漠然不相干似的,就是習慣雖然還沒把溫情銷蝕殆盡,卻已把它的甜蜜變成了痛苦。我知道只有我才能用這種口吻對安德烈說「阿爾貝蒂娜」。可是我覺著,無論是對阿爾貝蒂娜,對安德烈,還是對我自己,我又都是那麼無足輕重。我意識到愛情是撞在不可能性這堵牆上了。我們以為愛情的目標就是這麼一個存在,它安睡在我們面前,寓於一個軀體之中。可是,唉!愛情卻是這個存在向它在空間和時間中曾經占據或將要占據的所有那些地點和瞬間的擴張。如果我們沒有掌握它與這個或那個地點、這個或那個時刻的聯繫,我們就沒有占有它。然而我們是不可能觸摸到所有這些地點和瞬間的,倘若這些地點和瞬間都是一一指明的,或許我們還能設法去摸到它們。可是,我們只是四下瞎摸,結果一無所獲。這就發出了懷疑、嫉妒和痛苦的困擾。我們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荒誕無稽的線索上,與事情的真相擦肩而過卻懵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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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布歇(1703—1770),法國畫家,洛可可風格的主要代表。弗拉戈納爾(1732—1809),法國畫家,布歇的學生。這兩位畫家的作品大多以貴族生活為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