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似水年華 · 第二卷
第一章
我說不準是否受到邀請,並不急於前往參加蓋爾芒特府上的晚會,於是獨自在外閒逛,可是,夏日似乎並不比我更著急逝去。儘管已經九點多了,它還在協和廣場流連忘返,給魯克爾索方尖碑罩上一層玫瑰果仁糖的外表。接著,它又改變了方尖碑的色彩,將之轉變為另一種物質,其金屬感之強,致使方尖碑變得不僅更珍貴,而且顯得更細薄,更柔軟。人們想像著也許可把這一瑰寶扭彎,或許早已有人把它微微彎曲了。月亮已懸掛在空中,宛如一瓣小心剝淨的桔子,儘管表面稍有點兒損傷。再過數小時,它也許就會變成一彎錚錚金鉤。一顆可憐的小星星孤零零地蜷縮其後,獨自去陪伴著這輪寂寞的冷月,然而,月亮更富於勇氣,一面保護著自己的朋友,一面向前行進,仿佛手持勢不可當的武器,高擎著東方的象徵,揮動著自己那把奇妙的金鉤大刀。
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邸門前,我遇到了夏特勒羅公爵;我不再記得,半小時前,自己還一直惶惶不安,擔心——它不久又要困擾著我——不請自來。人們往往會有這類擔心,可有時一時分心,把危險丟諸腦後,事後很久才回想起當時的惶恐心境。我向年輕的公爵道了安,鑽進了府邸。可這裡,我必須先交待一點情況,雖然微不足道,卻有助於理解不久就要發生的事情。
這天晚上,有個人一如既往,深深思念著夏特勒羅公爵,可卻不知公爵到底是何許人。此人就是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門子(當時稱「傳呼」)。德·夏特勒羅先生遠談不上是親王夫人的至愛親朋——僅僅是一位表兄弟而已——他平生第一次受到她沙龍的接待。十年來,公爵的雙親與她一直不和,最近半個月,才重歸於好,這天晚上,他們因事不得不離開巴黎,故派兒子代表他們夫婦赴會。可是,幾天前,親王夫人的門子在香榭麗舍大道與一年輕人相遇,覺得他長相迷人,雖想方設法,卻未能弄清其身分。這倒不是因為那位年輕公子不客氣大方。門子挖空心思,對這位年紀輕輕的先生所表示的阿諛逢迎,他反都一一領受了。但是,德·夏特勒羅先生既冒冒失失,也謹小慎微;他愈弄不清與他打交道的是誰,便愈不肯公開自己的身分;倘若他知道了對方的底細,也許會更害怕,儘管這種恐懼並無道理,他始終不露真相,只讓對方把自己視作英國人,但他待門子如此大方,深得門子的歡心,門子渴望與他再次相會,滿懷激情,追根問底,可公爵對他的種種提問,只答了一句話:IdonotspeakFrench。」①就這樣,兩人一直走完了加布里埃爾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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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語,意為:我不會講法語。
雖然蓋爾芒特公爵毫無顧忌——因其表兄弟的母親的門第之故——裝模作樣,似乎在蓋爾芒特—巴維埃爾親王夫人的沙龍里找到了點古弗瓦西埃府的陳跡,但是,此沙龍的安排,在社交圈裡可謂獨此一家,令人耳目一新,據此,大家普遍認為這位夫人具有獨創精神,聰慧過人。晚宴後,不管隨後進行的交際晚會場面多大,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上, ,來賓被分成苦幹小圈子,需要時,自可轉過身來。親王夫人走去帶頭就座,仿佛有選擇地坐入其中的一個小圈子,以顯示此舉的社會意義。而且,她大膽地指名道姓,把另一小圈子的成員吸引過來。比如,若要提醒德達伊先生注意——他自然高興——另一圈子的德·維爾米夫人,她坐的位置正好讓人看到她的後背,她的脖頸兒有多漂亮,親王夫人便毫不猶豫地提高嗓門:「德·維爾米夫人,德達伊先生正在欣賞您的脖頸兒呢,他可是個大畫家呀。」德·維爾米夫人心領神會,這分明是直接邀她參加交談,便以其平素騎馬養成的靈巧動作,絲毫不打擾身旁的賓客,慢悠悠地把座椅轉動四分之三圈,幾乎正對著親王夫人。
「您不認識德達伊先生?」女主人問道,對她來說,對方聽她招呼,靈巧而又難為情地轉動座位還不夠。「我不認識,可我熟悉他的作品。」德·維爾米夫人回答道,畢恭畢敬,姿態動人,顯得十分得體,令眾人羨慕不已,同時,她向那位打了招呼、但並未正式介紹給她的著名畫家悄悄地致以敬意。
「來,德達伊先生,」親王夫人說,「我來把您介紹給德·維爾米夫人。」於是,德·維爾米夫人象方才向他轉過身那樣,動作靈敏地給《夢》的作者讓座。這時,親王夫人便將另一把座椅拉到自己面前;確實,她喊德·維爾米夫人不過是找個藉口,以便離開第一個小圈子,她在此已度過十分鐘的規定時間,接著再到第二個圈子露個面,同樣賜給十分鐘。只用三刻鐘,所有小圈子便都受到她的光顧,每一次似乎都是即興生情,欣然而至,可真正的目的則是想充分顯示出「一位貴夫人」是多麼自然地「善於接人待物」,可眼下,晚會的賓客才開始陸續到來,女主人坐在離進口不遠的地方,上身筆直,神態傲然,近乎皇家氣派,兩隻眼睛以其熾烈的光芒熠熠閃亮,身旁,一邊是兩位容貌並不俊俏的殿下,另一邊是西班牙大使夫人。
我在幾位比我早到一步的客人後排著隊。對面就是親王夫人,毫無疑問,她的花容玉貌並非是我對這次晚會記憶猶新的唯一因素,值得回憶的東西何其多。可女主人的這副臉龐是多麼完美無瑕,仿佛是軋制而就的一枚紀念章,美麗絕倫,為我保留了永恆的紀念價值。若在晚會的前幾天遇到她邀請的客人,親王夫人通常總是說:「您一定來,是吧?」似乎她非常渴望與他們交談。但恰恰相反,一旦客人來到她的面前,她對他們卻無話可說,也不起身歡迎,只是一時中斷與兩位殿下及大使夫人的閒聊,表示感謝:「您來了,太好了。」這並不是她真的認為客人前來赴會是表示一番心意,而是為了進一步表現她的盛情;謝罷,遂又把來賓打發到客流中去,補充道:「德·蓋爾芒特先生就在花園進口處,您去吧,」讓來客自行參觀,不再打攪她。對有的賓客,她甚至沒有一句話,只給他們露出兩隻令人讚嘆的縞瑪瑙眼睛,仿佛他們只是來參觀寶石展覽似的。
在我前面第一個進府的是夏特勒羅公爵。
已在客廳的賓客對他笑臉相迎,競相握手問候,公爵忙著一一還禮,卻沒有發現門子。但門子一眼便認出了他。此人的身分,門子曾多麼渴望有所了解,過一會兒,他就要弄個一清二楚了。門子請問兩天前相遇的「英國人」尊姓大名,以便稟報,內心感到的不僅是激動,而是怨恨自己冒昧、失禮。他似乎覺得自己就要向眾人(然而人們卻覺察不出異常)公開一個秘密,可如此唐突,要當眾揭露,真是罪過。一聽見來賓回答是「夏特勒羅公爵」,他感到驕傲極了復了鎮靜,對他的徽章圖案了解得八九不離十,急忙主動補充對方過分自謙的身分,大聲通報:「夏特勒羅公爵殿下大人到!」聲音中既有職業門子的鏗鏘有力,又有至愛親朋的柔情蜜意。可現在,輪到能報我了。我只顧細細打量女主人,可她還沒有看見我,我未多考慮眼前這位門子的職權,對我來說,此人的職權著實可怕——儘管害怕的原因與德·夏特勒羅先生的不一樣——門子全身披黑,活象個獄卒,身邊簇擁著一幫奴僕,身著最為悅目的號衣,一個個身強力壯,時刻準備擒拿擅自闖入府邸的外人,把他轟出去。他問了我的姓名,我象個任人捆綁在木砧上的死刑犯,不由自主地告訴了他。他立刻威嚴地揚起腦袋,不等我開口央求他小聲點兒——以便萬一我真的未受邀請,可以保住面子,若是應邀而來,也不失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體面——他早已用足以震塌府邸穹頂的力量,唱出了那幾個令人心悸的音節。
傑出的赫胥黎(其侄兒目前在英國文學界占有決定性地位)說過這麼一件事,他手下的一個女病人怎麼也不敢再去上流社會,因為就在人們彬彬有禮請她入席的座位上,她往往發現已經坐著一位老先生。她心裡清楚,不是那引她入席的動作,就是那席上坐著的老先生,兩者必有一個是幻影,因為別人決不可能指給她一個已被占用的席位。可是,為了治好她的病,赫胥黎硬要她再去參加晚會,她一時猶豫不決,覺得受不了,心裡折騰開了,不知人們對她親熱的表示是否確有其事,或是自己受虛無的幻覺的指引,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到一位有血有肉的老先生膝上去。她一時拿不定主意,內心痛苦萬分。但是,比起我此刻的苦惱,也許就遜色多了。一聽到轟響起我的姓名,仿佛是一場滅頂之災的先聲,為了顯出我內心篤篤定定,沒有半點犯疑,我不得不擺出一副堅定的神態,向親王夫人走去。
當我行至距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她使發現了我,這徵兆使我的擔心化為烏有,不再害怕自己是一次陰謀詭計的迫害對象,她不象見到其他賓客時那樣,坐著一動不動,而是抬起身子,向我迎來。瞬息間,我終於象赫胥黎的病人,舒心地嘆了口氣,當她打定主意坐到座椅上去後,發現席位是空的,終於明白了那位老先生是個幻影。親王夫人笑容可掬,上前與我握手。她一時站立著,賜我以殊榮,恰如馬萊伯一節詩的最後一句所云:
天使起立,向他們示以敬意。
她為公爵夫人尚未抵達表示歉意,仿佛她不在場,我會感到無聊。為了向我道這聲日安,她竟握著我的手,風度翩翩地圍著我旋轉一周,我頓時感到被她掀起的那股旋風裹挾而去。我簡直以為,她當即要對我大開恩典,如同一位領舞女郎,贈我象牙頭手杖或一隻手錶。可實際上,她什麼也沒有給我,仿佛她方才不象在跳波士頓舞,而象是聽了貝多芬的一段至聖的四重奏,擔心打亂了那雄壯的樂聲,頓時停止了交談,或不如說壓根兒就沒有開始談過,看到我進來後仍然容光煥發,只告訴我親王在什麼地方。
我離開了她,再也不敢接近,感到她對我絕對無話可說,這位身材頎長、美貌絕倫的婦人象多少傲然走上斷頭台的貴夫人一樣高尚,不敢獻給我蜜里薩酒①,只是誠心誠意地對我重複已經對我說過兩遍的話:「親王就在花園,您去吧。」可是,若到親王身邊去,這就意味著內心的疑慮將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困擾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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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種藥酒,對醫治眩暈症有特效。
不管怎交談聲,他正在與剛剛結識的西多尼亞公爵閣下誇誇其談。人們往往可從對方的公開主張摸透其心思,而德·夏呂斯先生和德·西多尼亞先生則從各自的惡習中很快嗅出了對方的怪癖,對他倆來說,一到交際場合,共同的癖好就是口若懸河,乃至不容對方插話。正如一首著名的十四行詩所云,他們很快判斷出這毛病不可救藥,於是拿定主意,當然不是偃旗息鼓,停止高論,而是各唱各的調,絲毫不理會對方說些什麼。就這樣,組成了這混亂的聲響,象在莫里哀的劇中,幾個人同時在講述不同的事情,嘈雜一片。男爵嗓門宏亮,成竹在胸,肯定自己能占據上風,蓋過德·西多尼亞有氣無力的聲音,可後者並不因此而氣餒,一旦德·夏呂斯先生停下喘口氣,這間歇馬上便充斥了那位西班牙大貴人我行我素,嗚嚕嚕持續不斷的低聲細語。我本來很想請求德·夏呂斯先生把我引薦給蓋爾芒特親王,可我擔心(有諸多理由)他會生我的氣。我的所作所為對他真太忘恩負義了,一來我再次使他的殷勤落空,二來自那天夜晚他親親熱熱送我回家以來,我對他一直沒有絲毫表示。不過,我並無先見之明,把就在這天下午我剛剛目擊的絮比安與他之間發生的那個場面當作託詞。我那時對此並無絲毫的懷疑。確實,前不久,我父母責備我手懶,遲遲沒有動筆給德·夏呂斯先生寫幾句話,以表感激之情,我反倒大發雷霆,怪他們逼我接受有損體面的主張。不過,只是因為我怒不可遏,想說句他們最不中聽的話,才報以如此謊言。事實上,我絲毫沒有懷疑男爵大獻殷勤會隱藏著任何肉慾的,甚或情感的企圖。我把那件事情純粹視作荒唐行為,一五一十全告訴了我父母。然而,有時未來就居留在我們身上,我們卻不知道,我們原以為是撒謊的戲言恰正切中了即將出現的現實。
我對德·夏呂斯先生缺少感激之情,他對此無疑會寬大為懷。可令他惱火的,是我今晚竟出現在蓋爾芒特夫人府上,猶如最近在他表姊妹家頻頻露面一樣,我的出現似乎在無聲地莊嚴宣告:「唯有通過我,方可躋身這些沙龍。」這是個嚴重的過失,也許還是個不可補贖的罪過,我沒有往深里多想。德·夏呂斯先生深知,他的嗷嗷雷嗓門,專用以對付不對他言聽計從,或他恨之入骨的人,在許多人眼裡,已經開始變作雷卡通了,再也無力將任何人驅逐出任何地方。可是,也許他還以為,他的能量雖已減弱,仍不失其威力,在類似我這等涉世不深的青年眼裡,雄風猶存。因此,選擇他在這次盛會上為我幫忙,我覺得很不適宜,因為僅僅我在場似乎就構成了對他自命不凡之架勢的諷刺與否定。
這時,我被一個相當俗氣的人扯住了,此人就是E教授。他在蓋爾芒特府中看見我,大為詫異。我見他在場,也不少奇怪,親王夫人府上竟見到他這類人物,可謂空前絕後。他不久前剛為親王治癒了傳染性肺炎,其實親王早已用過藥,出於對他的感激之情,德·蓋爾芒特夫人打破慣例,邀請他赴會。因他在沙龍里絕對不認識任何人,總不能象個死神的使者,孤零零在客廳里游來盪去,所以一眼認出我之後,便平生第一次覺得有無數的事情要對我傾訴,這使他得以保持鎮靜,也正出於這一原因,才向我走來。此外,還有另一個原因。他這人特別注意任何時候都不得誤診。然而,他信函太多,致使他為一位病人初診之後,弄不清病情是否按他的診斷方向發展。諸位也許還未忘記,當初我外祖母老毛病發作,當晚我就把她領到他家診治,恰好撞見他讓人為自己縫製獎旗,縫得還真夠多的。時過境遷,他再也記不清我們曾差人給他送過訃告。「您外祖母大人已不在人世,對吧?」他對我說,話中帶有八九分的把握,也就不在乎尚存的一二分疑慮了。「啊!果然這樣!想當初,從我見到她的第一分鐘起,我對她的診斷就完全灰了心,我記得清清楚楚。」
就這樣,E教授得知或再次得知了我外祖母謝世的消息,我也許應該為他歌功頌德,為整個醫學界歌功頌德,然而,我卻沒有任何滿意的表示,也許壓根兒就沒有滿意的感覺。醫生的過失屢見不鮮。他們往往對攝生療法持樂觀態度,但對最終的療效則表示悲觀,因而犯下過錯。「葡萄酒嗎?限量喝一點對您不會有什麼壞處,這可以說是一種健身劑……房事嗎?不管怎麼說,這是人之常欲。我同意,但不能過分,請聽清我的話。凡事物極必反,過分就是毛病。」這一下子,對病人是多大的誘惑!這誘惑著病人放棄兩種起死回生之妙藥:飲水和禁慾。然而,若病人心臟出了毛病,患了蛋白尿等病,那他的日子就屈指可數了。一旦出現嚴重障礙,儘管是功能性的,也往往單憑想像,將之歸結為癌症了事。對於不治之症,再治療也無濟於事,自然沒有必要繼續給病人看病。於是,病人自己掙扎,為自己規定了嚴格的進食制度,身體漸漸康復了,總算活了下來,大夫原以為他早已進了拉雪茲神甫公墓,不料卻在歌劇院大街相遇,對方向他脫帽致意,他卻視之為大不敬的奚落行為。其憤慨程度比刑事法庭庭長有過之而無不及,兩年前,他明明宣判了一位四處遊蕩的流浪漢死刑,那傢伙似乎毫不懼怕,如今竟又在他鼻子底下溜達。醫生們(當然不指全部,我們思想中並不排斥非凡的例外)自然會為自己的診斷得以證實感到欣喜,但一般來說,更為自己的判決宣布無效感到惱火,憤怒。正是由於這一原因,雖然E教授見自己沒出差錯,內心無疑感到滿足,但不論他有多得意,他還很善於逢場作戲,顯出一副悲傷的模樣,跟我談起我們所遭受的不幸。他並不打算敷衍幾句了事,因為談話給他提供了保持鎮靜的機會和繼續呆在客廳的理由。他跟我談起近日天氣炎熱,儘管他素有文化修養,完全可以使用純正的法語表達思想,可他卻這樣對我說:「這樣高燒,您不難受嗎?」究其原委,原來是自莫里哀時代以來,醫學在其知識領域略有進步,可在術語方面卻毫無起色。我的對話者緊接著添上一句:「眼下,必須避免發汗,這麼個天,尤其在過熱的客廳里更容易引起發汗。等您回家,想喝點什麼,您可以以熱攻熱」(這意思顯然是說喝點熱飲料)。
由於我外祖母死的方式有些特殊,我對這一問題頗感興趣,最近,我在一位大學者的一部著作中讀到,出汗對腎有害,因為正常情況下通過別的渠道分泌的卻通過皮膚排掉了。我為這酷暑感到遺憾,我外祖母就是在熱天病逝的,我幾乎就要指控這鬼天氣坑人了。可是,我並未跟E大夫談起這些,倒是他主動對我說,「這種大熱天,會出大量的汗,其好處就是腎可以同時減輕負擔。」看來,醫學不是準確的科學。
E教授死纏著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離開我,可我剛剛發現了福古貝侯爵,只見他朝後退了一步,向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畢恭畢敬,一左一右行了兩個屈膝禮。德·諾布瓦先生最近才引見我與他結識,現在,我倒希望能通過他把我介紹給男主人。因本書篇幅有限,不允許我在此細細解釋由於年輕時發生了何種事故,德·福古貝先生才與德·夏呂斯先生過從甚密,拿索多姆人的話說,他與德·夏呂斯先生是「心腹之交」,在上流社會,象德·福古貝先生這樣的為數甚少(也許就獨他一人)。不過,倘若說我們這位在戴奧多爾國王身邊的公使也有著男爵身上某些同樣的缺陷的話,那也只是小巫見大巫,相比之下,黯然失色。他對人往往一時懷有好感,一時又充滿仇恨,其表現形式也只是情感上的,且極其溫和,也很笨拙,男爵正是鑽其感情多變的空子,一會激起誘惑的欲望,一會又惶惶不安——也是想像的結果——不是害怕受到鄙視,至少也是擔心暴露自己的企圖。由於他心底純潔,堅持「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他這人雄心勃勃,自進入參加會考的年齡之後,為此犧牲了一切樂趣),尤其因為他智力低下,德·福古貝先生此一時,彼一時的多變性情,顯得滑稽可笑,且暴露無遺,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恭維起人來毫無節制,滔滔不絕,充分表現出其雄辯的才華,同時連諷刺帶挖苦,手段妙不可言,語氣刻薄至極,讓人銘心刻骨,終身難忘;然而,德·福古貝先生卻與他相反,表白好感時,那語氣象是個末等社會的小人,又象是個上流社會的貴人,也象是位官場的老爺,總之平庸無奇;若是罵起人來(和男爵一樣,往往是徹頭徹尾的無事生非),則一副惡狠狠的模樣,沒完沒了,毫無幽默感,與公使先生六個月前親口所說的往往大相徑庭,叫人格外生厭,可說不定過不了多久,他又會舊話重提:變化中不乏常規,倒給德·福古貝先生的不同生活階段增添了一種天體之詩意,若無此詩意,他豈能勝人一籌,與天體試比高低。
他問候我的這聲晚安就絲毫沒有德·夏呂斯先生請安的韻味。那舉止千般造作,他卻自以為是上流社會和外交場合的翩翩風度,此外,德·福古貝先生還伴以放肆、灑脫的姿態,笑容可掬,一方面為了顯得生活如意——可他內心裡卻為自己得不到擢升,時刻受到革職退休威脅而有難言的苦衷——另一方面則為了顯出年輕,充滿男子氣概,富於魅力,然而在鏡中,他卻看到自己那張多麼希望保持迷人風采的臉龐四周已經刻上道道皺紋,甚至再也沒有勇氣去照一照。這並非他真的希冀征服別人,只要往這方面想一想,他也會膽顫心驚,因為流言蜚語,醜聞訛詐著實令人可怕。本來,他幾乎象個孩子似的放浪形骸,可自從他想到凱道賽①,希望獲得遠大前程的那天起,便轉而絕對禁慾,這一變,活象成了籠中困獸,總是東張西望,露出驚恐、貪婪而愚蠢的目光。他愚蠢至極,甚至都不想一想,他年輕時的那幫二流子早已不是小淘氣包了,若有個報童沖他喊一聲「買報了」,他會嚇得不由自主地渾身哆嗦,以為被對方認出,露出了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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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國外交部所在地。
德·福古貝為忘恩負義的凱道賽犧牲了所有享受,可正因為缺少享受,他——也正因為這一點,他興許還希望惹人喜歡——內心有時會突然衝動。天知道他一封接一封給外交部呈了多少信函,私下裡耍了多少陰謀詭計,動用了夫人多少信譽(由於德·福古貝夫人出身高貴,長得又膘肥體壯,一副男子相,特別是她丈夫平庸無能,人們都以為她具有傑出才能,是她在行使真正的公使職權了),不明不白,把一個一無長處的小伙子拉進了公使團成員之列。確實,數月或數年之後,儘管這位無足輕重的隨員毫無壞心眼,但只要對上司哪怕有一點冷漠的表示,上司就以為受到蔑視或被出賣,再也不象過去那樣對他關懷備至,而是歇斯底里地狠加懲治。上司鬧得天翻地覆,要人把他召回去,於是,政務司司長每天都能收到這樣一封來函:「您還等什麼?還不趕快給我把這刁滑的傢伙調走?為了他好,教訓他一番吧。他需要的,是過一過窮光蛋的日子。」由於這一原因,派駐到戴奧多爾國王身邊的專員職務並不令人愉快。不過,在其他方面,因為他完全具備上流人士的常識,所以,德·福古貝先生仍是法國政府派駐國外的最優秀的外交人員之一。後來,一位所謂上層的無所不知的雅各賓黨人取代了他,法國與國王統治的那個國家之間很快爆發了戰爭。
德·福古貝先生和德·夏呂斯先生有個共同之處,就是不喜歡先向人請安。他們寧可「還禮」,因為他們總是擔心,自上次分手後,也許對方聽到了別人對他們的閒話,不然,他們說不定早已主動向對方伸出手去。對我,德·福古貝先生不必費神顧慮這一問題,我很主動地向前向他致意,哪怕只是由於年齡差別的緣故。他向我回了個禮,驚嘆而又欣喜,兩隻眼睛繼續轉個不停,仿佛兩旁長著禁食的嫩苜蓿。我暗自思忖,覺得在求他帶我去見親王之前,還是先請他把我介紹給德·福古貝夫人更合乎禮儀,至於見親王的事,我準備等會兒再提。一聽我想結識他夫人,他似乎為自己也為夫人感到欣喜,毫不遲疑地舉步領我向侯爵夫人走去。到她面前後,他連手勢加目光指著我,儘可能表示出敬意,然而卻一聲不吭,數秒鐘後,活蹦亂跳地獨自離去了,撂下我,一人與他夫人呆在一起。她連忙向我伸出手來,可卻不知面對誰表示這一親切的舉動,我這才恍然大悟,德·福古貝先生忘了我叫什麼,甚或根本就沒有認出我來,只不過出於禮貌,不想向我挑明,結果把引見演成了一出十足的啞劇。因此,我的行動並無更大的進展;怎能讓一位連我的姓名都不知曉的婦人把我介紹給男主人呢?再說,我也不得不跟德·福古貝夫人交談一會兒。這使我心煩,原因有二。其一,我並不打算在晚會呆很長時間,因我已與阿爾貝蒂娜說妥(我給她訂了一個包廂看《費德爾》〉,讓她在子夜前一點來看我。當然,我對她毫無依戀之情,我讓她今晚來,只是順應了一種純粹的肉慾,儘管在這一年的三伏天,解放了的肉慾更樂於拜訪味覺器官,尤其喜歡尋覓清涼。除了少女的吻,它還更渴望喝杯桔子飲料,游個泳,或者靜靜觀賞那輪替天解渴的明月,月亮象只剝淨的水果,鮮汁欲滴,不過,我想呆在阿爾貝蒂娜身邊——她使我想到了波浪的涼爽——以擺脫那許許多多迷人的臉蛋(因為親王夫人舉辦的不僅僅是夫人的晚會,也是少女們的聚會)不可避免地將給我造成的惋惜之感。其二,威嚴的德·福古貝夫人長著波旁家人的嘴臉,鬱鬱寡歡,沒有絲毫的魅力。
在外交部,人們並無惡意,都說這一家子是丈夫穿裙子,妻子穿短褲。不錯,這話里的真實性超出了人們的想像。德·福古貝夫人,簡直是個男子漢。她天生就是這副樣子,還是後天才變得如我看到的這股模樣?這倒無關緊要,因為不管是先天所生還是後天所變,反正都是大自然創造的最動人心弦的奇蹟之一,尤其是後天的變化,如此奇蹟造成了人類與花卉彼此不分。倘若第一種假設——後來的德·福古貝夫人天生就是這副笨拙的男子相——能夠成立,那麼便是天性在耍花招,既慈悲,又狠毒,給少女披上一副假小子的偽裝。不喜歡女色但又想改邪歸正的少年欣然找到了一個未婚妻,壯實得象菜市場上的搬運工。倘若相反,這女人並非天生男人性格,那麼便是她自己為討夫君的歡心,甚或毫無意識地通過擬態,漸漸養成,就象有的花在擬態性作用下,給自己披上類似其意欲引誘的昆蟲的外衣。她恨自己得不到愛,恨自己不是男人,於是便漸漸男性化了。除我們所關心的這一情況外,誰沒發現有多少最正常不過的夫妻最終都變得性格相似,有時甚至互換了一副性格?從前有一位德國首相叫比洛夫親王,他娶了一位義大利女人為妻。時間一長,在親王身上,人們發現這位作為丈夫的日爾曼人漸漸養成了多麼典型的義大利人的精明,而親王夫人卻慢慢染上了德國人的粗魯。姑且不提我們所描繪的這些規律的特殊例子,誰都知道有那麼一位傑出的法國外交官,他是在東方最享有盛譽的偉人之一,唯有其姓氏表明其籍貫所在。隨著他日漸成熟,衰老,一個東方人竟在他身上脫穎而出,絕沒有誰懷疑這位東方人,誰見到他,都會為他頭上少戴了頂土耳其帽而遺憾。
還是言歸正傳,談談那位公使的陌生風尚吧,我們方才提及他那遺傳變異而拙笨了的形象。不管是後天養成,還是先天造就,反正德·福古貝夫人成了一個典型的男人化身,其不朽形象就是巴拉蒂娜親王夫人,她總是身著馬服,不僅僅從丈夫身上汲取了男子氣概,而且還從不愛女人的男子身上沾染了一些惡習,在一封封說三道四的信中、揭露路易十四宮廷中那些貴族大老爺之間的勾當。造成德·福古貝夫人一類女人身上出現男子氣的另一個原因,就是她們遭受丈夫的遺棄,為此感到恥辱,致使身上所有的女性特徵漸漸失卻光澤。她們最終養成了丈夫所不具備的優點和毛病。隨著丈夫日漸輕佻,愈來愈女子氣,愈來愈不知趣,她們活象毫無魅力的雕像,變得男子氣十足,而這種陽剛之氣本應由丈夫來表現的。
恥辱、厭倦、憤懣的印記使德·福古貝夫人端端正正的臉龐黯然失色。糟糕,我感到她正饒有興味且好奇地打量著我,簡直象個討德·福古貝先生歡心的年輕小伙子,既然漸漸衰老的丈夫如今更愛青春年少,她也就恨不得成為翩翩少年。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看,猶如外省人對著時新服飾用品商店的商品目錄冊,聚精會神地描著漂亮的畫中人大小恰正合適的套頭連衣裙(實際上,每一頁畫得都是同一個人,只不過由於變換服飾與姿態,造成錯覺,看出象是許多各不相同的人)。花誘蜂的引力如此之大,推動著德·福古貝夫人向我靠近,她居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讓我陪她去喝杯桔子飲料。可我連忙脫身,推託說我馬上要走,可還沒有見到男主人。
男主人正在花園門口與幾位來客交談,我離那兒並不太遠。可這段距離令我生畏,簡直比赴湯蹈火還要可怕。
花園裡站著許多婦人,我覺得可通過她們引見一下,她們一個個裝模作樣,驚嘆不已,實際上茫然不知所措。舉辦此類盛會,一般都是形式在前,待到第二天方能成為現實,因為第二天才引起未受邀請之人的關注。諸多文人都有一種愚蠢的虛榮心,一位名副其實的作家卻無比虛榮,要是閱讀一位對他向來推崇備至的批評家的文章,發現文中不見自己的名字,提的儘是些平平庸庸的作者,儘管文章可能不乏驚人之筆,他也不會有閒心再讀下去,因為有作品需要他去創造。
可是,一位上流社會的女人閒極無聊,無所事事,一旦在《費加羅報》上看到:「昨日,蓋爾芒特親王夫婦舉行了盛大晚會……」便會驚叫起來:「怎麼搞的!三天前我跟瑪麗-希貝爾整整交談了一個鐘頭,她竟然對我隻字未提!」於是,她絞盡腦汁,想弄清自己到底有什麼對不起蓋爾芒特家。必須承認,親王夫人的盛會有所不同,不僅引起未受邀請之人的驚訝,有時,受邀請的客人也同樣覺得奇怪。因為她的晚會往往出人意外,爆出冷門,邀請一些被德·蓋爾芒特夫人冷落了數年的客人。而幾乎所有上流人士都是那麼淺薄,每個人對待同類僅以親疏論是非,請了的親親熱熱,不請的耿耿於懷。對這些人來說,儘管都是親王夫人的朋友,若真的沒有得到邀請,這往往是因為親王夫人害怕引起「帕拉墨得斯」不滿,因他早已把他們逐出教門。據此,我完全可以斷定,她沒有跟德·夏呂斯先生提起我,不然,我就不可能在場。德·夏呂斯先生正站在德國大使身旁,憑倚著花園門前通往宮邸的主樓梯的欄杆,儘管男爵身邊圍了三四個崇拜他的女人,幾乎擋住了他,但來賓都得上前向他問好。他一一作答,直呼其姓。只聽得一連串的問候聲:「晚上好,迪·阿塞先生,晚上好,德·拉都·迪品-維爾克洛茲夫人,晚上好,德·拉都·迪品-古維爾納夫人,晚上好,菲利貝,晚上好,我親愛的大使夫人……」不停的尖聲問候不時被德·夏呂斯先生履行公務的囑託與詢問(他根本不聽回答)所打斷,這時,他的聲音變得溫和起來,假惺惺的,既表示冷漠,也稍帶幾分親善:「注意小姑娘別受涼了,花園嘛,總有點兒潮氣。晚上好,德·布朗特夫人。晚上好,德·梅克倫堡夫人。姑娘來了嗎?她穿上那件迷人的玫瑰色連衣裙了嗎?晚上好,聖謝朗。」當然,他這副姿態含著傲氣。德·夏呂斯先生知道自己是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在這次盛會中舉足輕重,優越於他人。但是,也不僅僅含有傲氣,對具有審美情趣的人來說,倘若此盛會不是在上流人士府邸舉行,而是出現在卡帕契奧①或委羅內塞②的油畫中,那麼,盛會這個詞本身就會引起奢華感,好奇感。更有甚者,德·夏呂斯這位德國親王可能會想像著這場盛會正在湯豪澤③的詩篇中舉行,他儼然以瑪格拉弗自居,站立在瓦爾堡的進口,降貴紆尊向每位來賓問候一聲,來賓魚貫進入城堡或花園,迎接他們的是百奏不厭的著名《進行曲》的長長的短句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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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卡帕契奧(約1460—1525F1526),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威尼斯畫派最偉大的敘事體畫家。
②委羅內塞(1528—1588),十六世紀威尼斯畫派的主要畫家和著名色彩大師。
③湯豪澤(約1200—約1270),德國抒情詩人。
可是,我怎麼也得拿定主意。我清楚地認出了樹下的幾位女子,我跟她們多少有些交往,可她們仿佛個個變了模樣,因為她們此時是在親王府,而不是在她們的哪位表姊妹家,而且我也看到,她們此刻並不是面對薩克遜餐盤,而是坐在一棵栗樹的樹蔭下。環境的優雅並不起任何作用。即使在「奧麗阿娜」府中環境遜色百倍,我心中照舊會混亂不堪。若在我們所處的客廳里,電燈突然熄滅,不得已換上油燈,那在我們眼裡,一切便會變樣。我被德·蘇夫雷夫人引出了猶豫不決、進退兩難的境地。「晚上好,」她邊說邊向我走來,「您是否很久沒見到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了?」說此類話時,她儘量拿出一副腔調,表示並不象他人,純粹是閒極無聊,無話找話,明明不知該談什麼,卻偏要提起兩人都認識的哪位熟人,但往往又弄不清對方是誰,一而再,再而三,沒完沒了地跟您搭腔。與眾不同的是,她的目光里延伸著一條細細的導線,分明在說:「別以為我沒有認出您來。您這位年輕小伙子,我在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見過。我記憶猶新。」可是,這句話看似愚蠢但用心良苦,它在我頭頂張開的保護網極不牢靠,我剛欲利用,它便倏然消失,蕩然無存。若要到一位有權有勢的人物面前為某人去求情,德·蘇夫雷夫人往往表現不凡,在求情者的眼裡,她象在抬舉他,可在權貴看來,卻又不象在抬舉求情者,以致這一具有雙重意義的姿態既能使後者對她感恩戴德,自己也不至於欠下前者的人情債。見這位夫人對我懷有好感,我斗膽求她把我介紹給德·蓋爾芒特先生,她利用男主人的目光尚未轉向我們的當兒,慈母般地抓著我的雙肩,雖然親王腦袋扭了過去,根本看不著她,她還是對著他微微而笑,推著我向他走去,那動作說是在保護我,可卻存心不成全,我還未及邁步,她就撂下我不管了。上流社會的人就是這樣卑怯。
一位夫人直呼我的家姓,上前向我問候,顯得更為卑怯。我一邊與她搭腔,一邊極力回憶她的姓名;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曾和她共進過晚餐,她對我說過的話有些還沒有遺忘。可是,儘管我把注意力伸向記憶殘存的深處,卻怎麼也想不起她的芳名。然而,這姓名就存在於我腦中。我的思想與它象玩起了遊戲,企圖先確定其範圍,回想其起首的第一個字母,最後再整個兒弄個水落石出。然而枉費心機,我差不多感覺到它的存在與份量,可每當我想像它的形式,與蜷縮在我黑暗的記憶深潭中憂鬱的囚犯對號入座時,便立即否認了自己:「這不對。」毋庸置疑,我的思維可創造出最難以記憶的姓名。可是,這裡並不需要創造,而是要再現。倘若不受真實性所控制,任何思維活動都不費吹灰之力。而此處,我必須受其約束。可突然,整個姓氏出現了:「德·阿巴雄夫人。」我不該說它出現了,因為我覺得它並非自動浮現在我的腦海。有關這位夫人,尚存許多模糊的記憶,我雖然不懈地求助於它們(比如激發自己的記憶,對自己這樣說:「噢,這位夫人就是德·蘇夫雷夫人的好友,她對維克多·雨果佩服得五體投地,那般純真幼稚,又那麼誠惶誠恐」),可我也並不認為,這些在我和她的姓名之間跳躍不定的記憶,為驅使它的浮現起到了什麼作用。當人們搜索枯腸,回憶某人的姓名,在記憶中大肆玩起「捉迷藏」遊戲時,用不著採用一系列逐層近似估算法。開始,什麼都模糊不清,可突然,準確的姓名出現了,與自以為猜準的姓名風馬牛不相及。但並不是它自行出現在我們腦中。不,我還是認為,隨著我們的生活一天天過去,我們度過的時光使我們漸漸遠離了那姓名清晰可辨的區域,而通過激發自己的意志和注意力,增強了心靈透視的銳敏度,我才驀然穿透了昏暗層,眼前豁然開朗。總而言之,即使在遺忘和記憶中間存在著過渡界線,這種過渡也是下意識的。因為在搜索到準確的名字之前,我們逐步猜想的名字其實都是錯誤的,弄得我們步步撲空。更有甚者,那些猜想的名字根本不成其為什麼名字,往往只是幾個簡單的輔音,與搜索枯腸所得的姓名格格不入。不過,從虛無到真實的思維運動是多麼神秘,也許不管怎麼說,這些錯誤的輔音有可能就是探路的拐杖,笨拙地在前面摸索,幫助我們捕捉準確的名字。諸位讀者也許會說:「所有這些,與告訴我們這位夫人如何缺乏善心毫無關係嘛;既然您作了長篇大論,作者先生,請允許我再浪費您一分鐘,我要告訴您,象您這樣年紀輕輕(或者象您筆下的主人公那麼年輕,如果主人公不是您本人的話),您就如此健忘,連一位極熟悉的女士的姓都記不起來,豈不令人惱火。」讀者先生,這確實令人惱火。甚至比您想像的還更慘,待您感到,這樣的時刻已經來臨,姓名、詞彙通通將從清晰的思維區消失,對自己最熟悉的人也最終喊不出姓名。這的確令人惱火,年紀輕輕,回憶熟人的名字,就得這麼費勁。可反過來說,倘若只涉及一些頗為耳生,自然而然忘卻的名字,一時記不起來,也不想費心去回憶,那這種缺陷倒不無好處。「什麼好處,請您談一談。」哎,先生,須知唯有疾病本身才能教人去發現、了解並分析其機制,不然,永遠都不可能打開它的奧秘。試想一個人象殭屍一樣往床上一倒,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才醒來,起床,他還會想到對睡眠進行重大探索,哪怕進行小小的一番思考嗎?也許他都不太清楚自己是否在睡覺。稍微有點失眠,並非無益,它可品嘗睡眠的滋味,在茫茫黑夜中放射出一點光芒。常盛不衰的記憶力並不是功率很強的推動研究記憶現象的激電器。「可德·阿巴雄夫人到底把您介紹給親王沒有?」沒有,請安靜,容我繼續往下敘述。
德·阿巴雄夫人比德·蘇夫雷夫人還更怯懦,但她的怯懦有情可原。她自知在社交上威信不高。她與蓋爾芒特公爵曾經有過的那段私情使她本來就不高的聲望大大降低,等到公爵把她一腳踢開,她乾脆就名聲掃地了。我請求她把我介紹給親王,勾起了她的不快,造成她一時沉默不語,自以為這樣沉默可以裝出沒有聽見我說的話,也未免太幼稚了吧。她恐怕都未察覺到自己氣得緊皺眉頭。也許恰恰相反,她已經有所察覺,對荒謬的請求不屑一顧,並據此給我上了一堂行事審慎課,卻又不顯得過分粗暴,我是說這是一堂無聲的教訓,並不比慷慨陳詞缺乏說服力。
再說,德·阿巴雄夫人確實窩火:眾多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一個文藝復興風格的陽台,陽台角上,並不見風行一時的紀念雕像,卻探出了美貌非凡的德·絮希-勒迪克公爵夫人,其優美的丰姿並不比雕像遜色纖毫,就是她不久前取代了德·阿巴雄夫人,成了巴贊·德·蓋爾芒特的心上人。透過抵禦夜寒的白色薄羅紗裙,可見她那勝似勝利女神飄飄然柔美的身姿。
我只有求助於德·夏呂斯先生了,他已經走進底層的一個房間,可通往花園。此時,他裝著在全神貫注地打一局模擬的惠斯特牌戲,這樣他便可避免給人造成對他人視而不見的印象,我趁機盡情欣賞他那以簡為美的燕尾,上面略有點綴,興許唯有裁縫師傅才能識貨,大有惠斯勒①黑白《諧奏曲》一畫的氣派,其實不如說是黑、白紅的和諧,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在一條寬寬的衣襟飾帶上佩戴著一枚馬爾特宗教騎士團黑白紅三色琺瑯十字勳章。這時,男爵玩牌的把戲被德·拉加東夫人打斷了,她領著侄子古弗瓦西埃子爵,青年人長著漂亮的臉蛋,一副放肆的模樣。「我的好兄弟,」德·拉加東夫人說道,「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侄兒阿達爾貝。阿達爾貝,你知道吧,這就是你常聽說的赫赫有名的帕拉墨得斯叔叔。」「晚上好,德·加拉東夫人。」德·夏呂斯先生作答道。接著,他又添了一句「晚上好,先生」,眼睛看也沒看年輕人一眼,態度粗暴,聲音生硬得很不禮貌,在場的人不禁為之瞠目。也許,德·夏呂斯先生知道德·加拉東夫人對他的習性存有疑心,禁不住想含沙射影開開心,於是,他便乾脆先堵住她的嘴,免得對她侄子接待親熱,會引起她添油加醋大肆渲染,同時,他也故作姿態,公然表示他對青年小伙子不感興趣;也許他本來就不認為,那位阿達爾貝會畢恭畢敬地回報嬸母的介紹;抑或他渴望日後能與這位如此令人愉快的朋友共闖深宮,不妨先來個下馬威,就象君主們在採取外交行動之前,往往用軍事行動來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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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惠斯勒(1834—1903),美國著名畫家,作品風格獨特,線條與色彩和諧。
讓德·夏呂斯接受我的請求,同意引見,這並不如我想像的那麼難辦。一方面,近二十年間,這位堂吉訶德曾與多少架風車(往往是他認為對他不敬的親戚)激戰,又多少次擋駕,把「不受歡迎的人」排斥在蓋爾芒特家族這一家或那一家的大門之外,以致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都開始害怕會與他們所喜歡的朋友全鬧翻,至死也不能與某些在他們看來頗為好奇的新人交往,而這僅僅是為了迎合一位內弟或堂兄的毫無道理的深仇大恨,這位內弟或堂兄也許都恨不得大家為他而拋棄自己的妻子、兄弟、兒女。德·夏呂族的其他人要更精明,發現人們對他排斥他人的苛求已經不放在心上,設想一下未來、真擔心最終被拋棄的是他自己,於是開始作出部分犧牲,象俗話所說,開始「掉價」。另一方面倘若說他有能力,使得哪位討厭的傢伙一連幾月,甚至幾年過著單一的生活——誰要向這人發出邀請,他都絕不容忍,甚至會不自量力,敢像個搬運夫那樣赤膊上陣,與王后作對,根本不在乎對方的身份對他不利——那麼相反,因他動不動就大發雷霆,因此罵人的火藥就不可能不四散無力。「蠢蛋,混賬傢伙!得教訓教訓他,把他掃到臭水溝里去,哎,這傢伙,即使掃進了臭水溝,對城市衛生也會有害。」他常常這樣破口大罵,甚至有時一人在家,讀到自以為對他大不敬的來信或想起別人傳給他的一句閒話,也會大罵一通。不過。一旦他對第二個混蛋發起火來,對第一個的怒氣使就煙消雲散,只要此人對他有所恭敬的表示,先前引起的危機還來不及懷恨結仇,便很快被忘得一乾二淨。因此,儘管他對我抱有怨氣,我求他引我去見親王,也許本來是可以成功的,可我偏偏出了一念之差,為了避免他以為我是冒冒失失撞進府來,求他說情,讓我留下做客,我煞有介事地多說了一句:「您知道,我與他們很熟,親王夫人對我十分客氣。」「那好,既然您跟他們熟,還用得著我替您介紹嗎?」他冷冷地回答我,立即轉過身去,繼續和教廷大使、德國大使及一位我素不相識的人物裝著打惠斯特牌戲。
這時,從埃吉伊翁公爵昔日放養稀有動物的花園深處,透過大敞的門扉,向我傳來了一陣深呼吸的聲音,仿佛恨不得一口氣吸進滿園春色。那聲音漸漸靠近,我循聲走去,不料耳邊又響起了德·布雷奧代先生低低的一聲「晚安」,這聲音不象磨刀嚯嚯聲,更不象糟蹋莊稼地的野豬崽的嗷嗷亂叫,而象是一位救星救急時的慰問。此人不如德·蘇夫雷夫人有權有勢,但也不象她那樣生性不樂於效勞,比起德·阿巴雄夫人,他和親王的關係也要隨便得多,也許,他對我在德·蓋爾芒特家族所處的地位存有幻想,或許他比我自己還更了解我的地位舉足輕重,可開始幾秒鐘,我難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只見他鼻神經乳頭不停抽搐,鼻孔大張,左顧右盼,單片眼鏡後的那對眼睛瞪得滾圓,煞是好奇,仿佛面前有五百部奇觀。不過,聽清我的請求後,他欣然接受,領著我向親王走去,一副美滋滋、鄭重其事卻又俗不可耐的樣子,把我介紹給親王,仿佛向他奉上一碟花式糕點,一邊略加舉薦。蓋爾芒特公爵一高興起來,待人有多和藹、友好、隨和,充滿情誼,那麼在我看來,親王待人就有多刻板、正經、傲慢。他對我勉強一笑,嚴肅地叫了我一聲:「先生。」我常聽公爵譏笑他表兄弟傲慢不遜。可是,親王剛開始和我說了幾句,那冷峻、嚴肅的語氣與巴贊和藹可親的話語形成了極為強烈的對照,我馬上便明白了,真正目中無人的正是一面就與您「稱兄道弟」的公爵,這兩個表兄弟中,真正謙遜的倒是親王。從他審慎的舉止中,我看到了一種更為高尚的情感,我不是說平等相待,因為這對他是不可想像的,但至少是對下屬應有的尊重,這就像在所有等級森嚴的圈子裡,比如在法院、醫學院,總檢察長或「院長」深知自己身居要職,表面都顯出一副傳統的傲慢氣派,可內心裡比起那些佯裝親熱的新派人物來,實際上要更真誠,若與他們相處熟了,就會覺得他們為人更善良,待人更友好。「您是否打算繼續令尊先生的事業?」他問我,神態冷淡,但又不乏興趣。我猜想他這樣問我只是出於禮貌,於是我簡明扼要給予回答,然後即離開了他,讓他接待新到的來賓。
我一眼瞥見了斯萬,想和他攀談幾句,可恰在這時,我發現蓋爾芒特親王沒有站在原地接受奧黛特丈夫的問候,一見面,就象抽水泵那樣有力,猛地把他拖到了花園深處,有人傳說,甚至「要把他攆出門外」。
上流社會的人都是那麼心不在焉,直到第三天,我才從報上得知一個捷克樂團兩天前演了整整一個夜場,同時了解到孟加拉戰火繼續不斷燃燒,眼下,我又集中了幾分注意力,想去觀賞一下著名的于貝爾·羅貝噴泉。
噴泉位於林間空地的一側,周圍樹木環繞,樹木美不勝收,不少樹與噴泉一樣古老。遠遠望去,噴泉細長的一股,靜止不動,仿佛凝固了一般,微風吹拂,才見淡雅、搖曳的薄紗悠悠飄落,更為輕盈。十八世紀賦予了它盡善至美的纖纖身段,可噴泉的風格一旦固定,便似乎斷絕了它的生命。從此處看去,人們感覺到的與其是水,毋寧說是藝術品。噴泉頂端永遠氤氳著一團水霧,保持著當年的風采,一如凡爾賽宮上空經久不散的雲霧。走近一看,才發現噴泉猶如古代宮殿的石建築,嚴格遵循原先的設計,同時,不斷更新的泉水噴射而出,本欲悉聽建築師的指揮,然而行動的結果恰似違背了他的意願,只見千萬股水柱紛紛噴濺,唯有在遠處,才能給人以同一股水柱向上噴發的感覺。實際上,這一噴射的水柱常被紛亂的落水截斷,然而若站在遠處,我覺得那水柱永不彎曲,稠密無隙,連續不斷。可稍靠近觀望,這永不中斷的水柱表面形成一股,可實為四處噴涌的水所保證,哪裡有可能攔腰截斷,哪裡就有水接替而上,第一根水柱斷了,旁邊的水柱緊接著向上噴射,一俟第二根水柱升至更高處,再也無力向上時,便由第三根水柱接替上升。附近,無力的水珠從水柱上灑落下來,途中與噴涌而上的姊妹相遇,時而被撞個粉碎,捲入被永不停息的噴水攪亂了的空氣渦流之中,在空中飄忽,最終翻落池中。猶猶豫豫、反向而行的水珠與堅挺有力的水柱形成鮮明對比,柔弱的水霧在水柱周圍迷濛一片,水珠頂端一朵橢圓形的雲彩,雲彩由千萬朵水花組成,可表面像鍍了一層永不褪色的褐金,它升騰著,牢不可破地抱成一團,迅猛衝天而上,與行雲打成一片。不幸的是,只要一陣風吹來,就足以把它傾傾斜斜地打回地面;有時,甚至會有一股不馴的小水柱闖到外面,若觀眾不敬而遠之,保持適當距離,而是冒冒失失、看得入神,那準會被濺個渾身透濕。
這類意外的小插曲一般都在颳風時發生,其中有一次弄得相當不快。有人告訴德·阿巴雄夫人,說蓋爾芒特公爵——實際上還未到——正和德·絮希夫人在玫瑰大理石畫廊,去畫廊,需經過聳立在噴池欄旁的雙排空心列柱廊。德·阿巴雄夫人信以為真,可正當她要走進其中一個柱廊的時候,一股強烈的熱風颳彎了水柱,把美麗的夫人澆得渾身濕透,水從袒露的低領流進了她的裙服,像被人投進水池一般。這時,離她不遠的地方,響起節奏分明的哞叫聲,這聲音大得浩蕩的大軍都能聽見,但卻拉成一段段,似乎並不是向整個大軍,而是依次向一支支小部隊發出的;原來是符拉季米爾大公看見德·阿巴雄夫人被淋,正在縱聲大笑,事後,他常說,這真是最開心的一件事,一輩子也看不夠。幾個好心人提醒這位莫斯科人,該說句表示撫慰的話,她聽了準會高興,可這位婦人雖然已經年滿四旬,卻不向任何人求救,她一邊用披巾揩著身上的流水,顧不得那落水象惡作劇似地打濕了噴池的護欄,獨自離去。大公心底還算善良,覺得確實應該撫慰一番,頭一陣威震全軍的大笑剛剛平息下來,便又響起比第一次更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嚎叫聲。「了不起,老太婆!」他象在劇院一樣,擊掌高喊。德·阿巴雄夫人不在乎別人犧牲她的青春以誇獎她的靈活。有人正在同她說話,卻被噴泉的水聲沖淡了,然而,大公大人的雷聲又壓倒了水聲:「我以為親王殿下跟您說了點什麼,」「不!是跟德·蘇夫雷夫人說的。」
她應聲答道。
我穿過花園,又登樓梯,由於親王不在場,不知和斯萬到哪兒去了,樓梯上圍著德·夏呂斯的來賓越來越多,就像路易十四一旦不在凡爾賽宮,王弟殿下宮中的來客就多了起來。我上樓時被男爵喊住,而此時在我的身後,又有兩位夫人和一位年輕公子擠過來想向他道安。
「在這兒見到您,真可愛!」他一邊向我伸過手來,一邊說。「晚上好,德·拉特雷默伊夫人,晚上好,我親愛的埃米尼。」他無疑想起了剛剛以蓋爾芒特府邸主人的身份與我說過話,於是又頓生一念,想擺出一點姿態,對本來令他不悅的事表露出幾分滿意,可他生就一副大老爺的放肆氣派,鬧騰起來簡直像個歇斯底里病患者,話中不由自主地帶上了過分挖苦的口氣:「真可愛,」他繼續說道,「可也特別滑稽。」說罷,他朗聲大笑,似乎一方面表示他心情歡悅,而另一方面又表示人類語言難以傳達其歡快心情。這時,有的人看透了這傢伙,知道他難打交道,而且十分放肆,「出口」傷人,本來都好奇地和他套近乎,結果卻幾乎丟了體面,不由抬腿就走。「噢,別生氣了,」他輕輕地拍著我的肩膀對我說,「您知道,我很喜歡您。晚上好,昂迪奧施,晚上好,路易-勒內。您去看過噴泉了吧?」那口氣與其是在詢問,倒不如說是在證實。「很美,是吧?真是妙極了。本來還可以再好些,當然,有的玩藝兒要是去掉,那它在法國就無與倫比了。不過,就現在這樣子,就已經屬於最佳之列。布雷奧代肯定會對您說,不該掛上燈,這無非是想讓人忘記當初出那餿主意的就是他自己。不過,總的說來,還好,被他弄得只稍微丑了點。要改造一件傑作比創造一件難多了。再說,我們心中多少都有點兒數,布雷奧代不如于貝爾·羅貝有能耐。」
我又加入了來賓行列,客人們正一一步入宮邸。「您和我那可愛的弟媳奧麗阿娜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吧?」親王夫人問我道,她剛剛離開了進口處那把座椅,我與她一起回到了客廳。
「她今晚會來的,我今天下午見到了她。」女主人繼續說道,「她答應我要來的。此外,我想星期四您要和我們倆一起去大使館參加義大利王后的晚宴。到時能出場的王親國戚都會赴宴,場面肯定很嚇人。」任何王親國戚都嚇不倒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她沙龍里聚集過的何其多。當她稱呼「我的小科布格」,那簡直就像在呼叫「我的小狗」。因此,蓋爾芒特夫人嘴上說「場面肯定很嚇人」,那純粹是蠢話,在上流社會的人身上,比起虛榮心來,愚蠢還是占上風。有關她的家譜,她自己知道的還不如一位普通的歷史教師多。至於她所結識的人,她儘量顯得連別人送給他們的綽號也掌握得一清二楚。親王夫人問我下星期是否要去參加常被稱為「波姆蘋果」德·拉波姆利埃侯爵夫人舉辦的晚宴,聽我給以否定的回答,一時說不上話來。後不,無疑是情不自禁,想炫耀一番自己見多識廣,結果反倒暴露了她平平庸庸,與常人無異,她又添了一句:「那隻『波姆蘋果』,可是個相當令人愉快的女人!」
正在親王夫人與我閒聊的當兒,蓋爾芒特公爵和夫人走了進來。可我無法抽身上前迎接他們,因為土耳其大使夫人路上拉住了我,她向我指著我剛剛離開的女主人,緊握著我胳膊,連聲讚嘆:「啊!親王夫人,多美的女人啊!蓋世無雙!我覺得,若我是個男人,」她帶著幾分東方式的粗俗和淫蕩又添了一句,「我定將把自己的一生獻給這位絕代佳人。」我回答說,她確實迷人,可我和她的弟媳公爵夫人更熟。「可這毫無關係。」大使夫人對我說,「奧麗阿娜是個上流社會風流女子,繼承了梅梅和拔拔爾的性情,而瑪麗-希爾貝,則是個『人物』。」
我生就討厭別人這樣不由分說,教訓我該對我的熟人持怎樣的看法。再說,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價值,土耳其大使夫人的看法沒有任何理由會比我的更可信。另一方面,我對大使夫人如此惱火,那是因為一個普通關係,乃至一位好友的惡習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貨真價實的毒品,幸虧我們都「服了人工耐毒劑」。這裡,用不著搬出任何科學比較的儀器,奢談什麼抗原過敏性,暫且這麼說吧,在我們友好的或純粹社交性的關係中,總存在著某種暫時治癒的敵意,可弄不好就會復發。平時,只要人還是「自然的」,那就很少受這些毒品之苦。土耳其大使夫人只要用「拔拔爾」、「梅梅」來指她不熟悉的人,便馬上會使「人工耐毒劑」失效,可平時,全仗了這些玩藝兒,我才覺得她勉強可以容忍。她惹我生氣,實際上這更不應該,因為她跟我那樣說話,其目的並非想讓人覺得她是「梅梅」的好友,而是因為學得太匆忙,以為這是當地習慣,居然用綽號稱呼起貴族老爺來。她呀,不過只上了幾個月的課,並沒有循序漸進地學。
可我仔細想想,我不樂意呆在大使夫人身旁,還有另一原因。不久前在「奧麗阿娜」府中,也是這位外交人物神情嚴肅、煞有介事地親口對我說,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實在讓她反感。我覺得還是不必細究她態度驟變的原因為好:只不過是今晚的盛會邀請了她的緣故。大使夫人讚不絕口,對我稱道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是位絕代佳人,完全是肺腑之言。這是她一貫的想法。不過,在這之前,她從未受到邀請,去親王夫人府上作客,因此,她認為對這類不受邀請的冷落,原則上應表示故意的克制。既然如今受到了邀請,且從此可能成為慣例,她當然可以自由表達自己的好感了。要解釋對他人的看法,有四分之三的原因根本無須從情場失意、政壇受挫這方面去尋找。品頭論足本無定評:接受或拒絕邀請卻可一錘定音。再說,按照正與我一道視察沙龍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說法,土耳其大使夫人「幹得很出色」。尤其是她特別派得上用場。上流社會名副其實的明星已經倦於露面。渴望見其一面的人往往不得不漂洋過海,到另一個半球去,那些明星在那兒幾乎孑然一身,無以相伴。然而,象土耳其大使夫人這樣剛剛躋身於上流社會的女人,會不失時機到處大出風頭。對此類稱作晚會、交際會的社交場合,她們可派上用場,哪怕像個垂死的人似地在裡面任人擺布,也不願失去露面的良機。她們興頭十足,從不錯過一個晚會,是任何人都可信賴的配角。那些愚蠢的公子哥不知這些假明星的底細,把她們奉為社交皇后,真該給他們上堂課,向他們解釋解釋為何遠離上流社會,潔身自好,不為他們所知的斯當迪許夫人至少可與杜爾維爾公爵夫人媲美,也是一位貴婦人。
在平常的日子裡,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兩隻眼睛總是茫然若失,含有幾分憂鬱,只有當她不得已要向某個朋友道安,才閃現出一道機智的光芒,仿佛友人僅是一句妙語,一股魅力,一道無可挑剔的佳肴,品嘗之後,行家的臉上頓時表現機敏,美滋滋地喜形於色。可是,在盛大晚會上,需要道安的人太多,她覺得每問候一次,機智的光亮便要熄滅一回,這未免太煩人。於是,就好比一位文藝鑑賞家,每次去劇院觀看哪位戲劇大師的新作,為了表示肯定不會白過一個晚上,待他把衣帽交給女引座員後,便調整好嘴唇的部位,擦亮眼睛,時刻準備報以機敏的微笑,投之狡黠的讚許目光;公爵夫人正是這樣,她一到,便為整個晚會生輝。她脫下禮服外套——一件提埃波洛①風格的華麗的紅色大衣,露出紅寶石項鍊,真象一副枷鎖套在脖子上,然後,奧麗阿娜這位上流社會的女子,用女裁縫似的目光,迅速而又仔細地從頭到腳看了自己的裙服一眼,繼又檢查一番,確保自己的雙眸象身上的其他珠寶一樣熠熠閃光。幾位「饒後」之徒,比如德·儒維爾,衝上前去,試圖擋住公爵,不讓他進府:「難道您不知道可憐的瑪瑪已經生命垂危了?剛剛給他用了藥。」「我知道,我知道。」德·蓋爾芒特先生邊說邊推開討厭的傢伙往裡走。「臨終聖體起了起死回生的妙用。」一想到親王晚會後的舞會,他暗暗打定主意決不錯過,不禁高興得微微一笑,又補充了這麼一句。
「我們可不樂意別人知道我們已經回來了。」公爵夫人對我說。她萬萬沒有料想到親王夫人已經告訴過我,說她剛剛見了弟媳的面,弟媳答應她一定來,從而宣告了她說的這番話無效。公爵瞪著眼睛,盯了他妻子整整五分鐘,叫她真受不了:「我已經把您的疑慮都告訴奧麗阿娜了。」既然現在她已經明白種種疑慮都不成立,更用不著採取什麼步驟加以消除,於是,她便大談特談這些疑慮如何荒唐,取笑了我好一陣子。「總是疑心您沒有受到邀請!可哪一次都請了!再說,還有我呢。您以為我沒有能耐讓人邀請您到我嫂子家做客嗎?」我必須提一句,她後來確實經常為我做一些比這還要更棘手的事;不過,我當時只是把她這番話理解為我辦事過分謹小慎微。我開始領悟到貴族表示親熱的有聲或無聲語言的真正價值,甜言蜜語的親熱給自感卑賤的人們一帖安慰劑,卻又不徹底消除他們的自卑,因為一旦消除了他們的自卑感,也許就沒有理由表示親熱了。「可您跟我是平等的,要不更強。」蓋爾芒特家族的人以自己的所作所為,似乎這樣宣告;而且他們好話說盡,令人難以想像,其目的完全是為了得到愛戴,得到讚美,並不是為了讓人相信。倘若能識破這種親熱的虛假性質,那便是他們所稱的素有修養;倘若信以為真,那便是教養不良。就在不久前,我在這方面有過一次教訓,最終使我精確至極地學到了貴族表示親熱的某些形式及其適用範圍和界限。那是在蒙莫朗西公爵夫人為英國女王舉行的一次午後聚會上;去餐廳時,大家主動排起一個不長的行列,走在隊首的是女王,胳膊挽著蓋爾芒特公爵。我恰在這時趕到。公爵雖然離我至少有四十米,但仍然用那隻空著的手對我極盡招呼與友好的表示,那樣子像是在告訴我不必害怕,可以靠近一些,不會被人當作夾著柴郡乾酪的三明治吃了。但是我,在宮庭語言方面已經開始老練起來,連一步也沒有向前靠,就在距他四十米的地方深深鞠了一躬,但沒有笑容,仿佛是面對一位似曾相識的人行禮,接著朝相反的方面繼續走自己的路。對我的這一致意方式,蓋爾芒特家族的人倍加賞識,即使我有能耐寫出一部傑作,也未必得此殊榮。它不僅沒有逃出公爵的眼睛——儘管這一天他不得不向五百餘人還禮——而且也沒有躲過公爵夫人的目光,她遇到我母親後,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全告訴了我母親,但就是隻字不提我那樣行事不對,應該上跟前去。她對我母親說,她丈夫對我這樣致意讚嘆不已。說再也沒有比那更得體了。人們不停地為這一鞠躬尋找各種各樣的優點,可就是無人提起明顯是最為珍貴的一點,即舉止審慎得體;人們也對我讚不絕口,我明白了這種種讚譽之詞與其說是對過去的獎賞,毋寧說是對將來的一種引導,就像出自某一教育學校校長之口的微妙之辭:「別忘了,我親愛的孩子們,這些獎品是獎給你們的,但更是獎給你們父母的,為的是讓他們在下一學年再送你們來上學。」德·馬桑特夫人就是這樣,當外社團的某個人踏入她的圈子,她每每要在此人面前大吹特吹那些舉止審慎的人,說「需要找他們的時候,准能找到他們,不需要找他們的時候,他們讓人放心」,這簡直就象在間接地告誡一位渾身臭烘烘的家僕,洗澡對身體健康有百利而無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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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提埃波洛(1696—1770),義大利畫家,十八世紀最優秀的大型裝飾畫家。
就在德·蓋爾芒特夫人離開門廳前,我與她閒聊時,我聽到了一種嗓音,從此之後,這嗓音我怎麼都能辨別清楚,決不可能出任何差錯。這是德·福古貝先生和德·夏呂斯先生在特殊場合的竊竊私語聲。一位臨床醫生根本用不著候診的病人掀起襯衣,也無須聽診他的呼吸,只要聽聽其嗓音,就足可以確診。後來,我在沙龍里曾多少次聽到某個人的聲調或笑聲,往往為之感到詫異,他雖然極力模仿自己的職業語言或所在圈子裡的人的舉止風度,故作莊重高雅的姿態,或裝出一副粗俗隨便的模樣,但憑我這雙訓練有素,象調音師的定音笛那般靈敏的耳朵,從那虛假的聲音中,足可分辨出「這是一個夏呂斯式的人物」!這時,一家使館的全體人員走了過來,向德·夏呂斯先生致意。儘管我發現上面提及的此類病態僅僅是當天的事(當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和絮比安的時候),但要作出診斷,也無須提問,無須聽診。不過,與德·夏呂斯先生交談的德·福古貝先生顯得捉摸不定。可是,經歷了少年時代似懂非懂的階段之後,他早該明白自己是在與什麼東西打交道了。同性戀者往往以為世上唯有自己以這種方式作樂,可後來又誤以為——又是一個極端——唯有正常人例外。但是,野心勃勃而又膽小怕事的的德·福古貝先生沉湎於這種於他也許是種享受的樂趣,時間並不很久。外交生涯對他的生活產生了影響,使他規規矩矩。加之在政治科學學校寒窗苦讀,從二十歲開始,他就不得不一直過著基督徒似的清白生活。殊不知任何感官,一旦不用,就會失其功能和活力,漸漸萎縮,德·福古貝先生正是這樣,如同文明人再也不能施展洞穴人的體力和敏銳的聽力,他喪失了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所具備的那種很少發生故障的特殊洞察力。在正式宴席上,無論在巴黎還是在外國,這位全權公使甚至再也不敢相認那些身著制服、衣冠楚楚的人物實際上與他同屬一類。德·夏呂斯先生喜歡對他人指名道姓,可一旦有人抬舉他的嗜好,他便怒氣沖沖,他點了幾個人的名字,弄得德·福古貝先生美得驚喜交集。這並非因為經歷了漫長的歲月之後,他想入非非,試圖利用天賜良機。而是這三言兩語的指點,確實漸漸改變了×公使團或外交部某部門的面貌,想起來象耶路撒冷聖殿或蘇薩的御殿一般神秘,恰似在拉辛的悲劇中,指點阿塔莉弄清了若亞斯與大衛是同一種族,告訴阿布納「身居王后之位」的愛絲苔爾有「猶太種族」的血親。見大使館的年輕成員紛紛上前與德·夏呂斯先生握手,德·福古貝先生看樣子感慨萬千,猶如《愛絲苔爾》①一劇中的埃莉絲在驚嘆:
天哪!這麼眾多天真無邪的英姿佳麗,
四面八方蜂飛蝶舞在我眼前成群結隊!
多麼可愛的羞色在她們臉上盡情描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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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辛的三幕悲劇。
接著,他渴望再了解一點「內情」,微笑著向德·夏呂斯先生投去狡黠的一瞥,既在探詢,又充滿慾念。「噢,瞧您,當然的事。」德·夏呂斯先生一副博學者無不通曉的神氣,象是在對一個毫無學識的蠢貨說話。可德·福吉貝先生兩隻眼睛再也不離開那些年輕的秘書,使德·夏呂斯先生大為惱火,駐法×使館的大使是位老手,這些秘書當然不是他隨隨便便挑來的。德·福古貝先生一聲不吭,我只觀察著他的目光。可我從小就習慣提供古典戲劇的語言,甚至可讓無聲之物說話,於是,我指使德·福古貝的眼睛說起話來,這是愛絲苔爾向埃莉絲解釋馬多謝出於對自己信仰的虔誠,堅持在王后身邊只安排與他宗教信仰同一的姑娘的那段詩句:
然而他對我們民族的愛戀,
讓錫永的姑娘雲集在宮殿,
柔嫩的鮮花被命運之風搖曳,
象我一樣被移栽頭頂一天異色,
在一個與世俗隔絕的地方,
他(大使閣下)精心管教把她們培養。
德·福古貝先生終於不再用自己的目光,開口說話了。
「誰知道,」他憂傷地說:「在我所駐的國度,是否也存在這種事?」「很可能。」德·夏呂斯先生回答道,「是從狄奧多西國王開的頭,儘管我對他的實情毫無所知。」「啊,絕對不可能!」
「那麼,他就不該擺出那麼一副樣子。他總是裝模作樣。一身『嗲聲嗲氣』,我最討厭那副樣子。要我跟他上街,我都不敢。再說,您應該很了解他是個什麼人,他可象只一身白毛的狼,赫然入目。」「您完全錯看了他。不過,他確實挺有魅力。與法國簽署協約那一天,國王還擁吻了我。我從來沒有那麼激動過。」「那正是時機,跟他傾訴一番您心中的欲望。」「啊!主啊,多可怕,要是他稍有疑心,那還了得!不過,我在這方面沒什麼害怕的。」我離得不太遠,這些話聽得一清二楚,不禁使我在心頭默默地詠誦起來:
國王直至今日尚不知我是誰,
這一秘密始終緊鎖著我的嘴。
這場半無聲半有聲的對話只持續了片刻,我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在客廳也才走了幾步,公爵夫人便被一位美貌絕倫、身材嬌小的棕發夫人攔住了:「我很想見到您。鄧南遮從一個包廂里瞧見了您,他給T親王夫人寫了一封信,說他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尤物。只要能與您交談十分鐘,他死了也心甘。總之,即便您不能或不願見面,那信就在我手中,您無論如何要給我確定個約會時間。有些秘密的事兒,我在這裡不能說。我看得出您沒有認出我來,」她朝我添了一句,「我是在帕爾馬公主府中(可我從未去過)認識您的。俄國大帝希望您父親能派到彼得堡去。要是您星期二能來,伊斯沃爾斯基正好也在,他會跟您談此事的。我有份禮物要贈送給您,親愛的,」她又朝公爵夫人轉過身子,繼續說道,「這份禮物,除了您,我誰都不送。這是易卜生三部戲劇的手稿,是他讓他的老看護給我送來的。我留下一部,另兩部送給您。」
蓋爾芒特公爵並沒有對這份厚禮感到欣喜。他弄不清易卜生或鄧南遮是死人還是活人,反正看到不少小說家、劇作家前來拜訪他的夫人,把她寫到各自的作品中去。上流社會人士總是喜歡把書看成一種立方體,揭開一面,讓作家迫不及待地把認識的人「裝進去」。這顯然是不正當的,而且只不過是些小人而已。當然,「順便」見見他們也並無不可,因為多虧他們,若有暇讀書或看文章,就可以看清其中「底牌」,「揭開面具」。不管怎麼說,最明智的還是與已經謝世的作家打交道。德·蓋爾芒特先生認為,唯有《高盧人報》上專事悼亡的那位先生「最最得體」。若公爵報名參加葬禮,那位先生無論如何得把德·蓋爾芒特先生的大名登在參加葬禮的「要人」名單的榜首,但僅此而已。如果公爵不大願意列名,他也就不報名參加殯儀,只給死者親屬寄去一封唁函,請他們接受他最深切的哀悼。要是死者親屬在報上發表了「來信表示悼念的有蓋爾芒特公爵等等」這一消息,那決不是社會新聞欄編輯的過錯,而是死者的兒女、兄弟、父親的罪過,公爵稱他們是些不擇手段往上爬的傢伙,下決心從此不再與他們來往(拿他的話說,不與他們「發生糾葛」,可見他沒有掌握熟語的確切含義)。不過,一聽到易卜生和鄧南遮的名字,加之他們是死者還是活人還不清楚,不禁使公爵皺起眉頭,他離我們並不太遠,不可能沒有聽到蒂蒙萊昂·德·阿蒙古夫人五花八門的甜言蜜語。這是一位迷人的女子,才貌雙全,動人魂魄,無論是才還是貌,擇其之一就足發令人傾倒。可是,她並不是出身於她如今生活的這個圈子,想當初一心只嚮往文學沙龍,只與大作家結交,先後做過每一位大文豪的女友——絕不是情人,她品行極為端正——大文豪們都把自己的手稿贈送給她,為她著書立說,是偶然的機會把她引入聖日爾曼區,當然,這些文學方面的特權也為她提供了諸多方便。如今,她地位不凡,用不著去討人喜歡,只要她一露面,就可博得青睞。可是,她已習慣於周旋、耍手腕,為人效勞,如今儘管已無必要,便仍然一如既注。她常有國家機密要向您透露,總有權貴要介紹您結識,不斷有大手筆的水彩畫要贈送給您。在所有這些毫無必要的誘惑之中,確有幾分虛假,但卻給她的一生書寫成一部錯綜複雜、閃閃發光的喜劇,她確實有能耐促成眾多省長和將軍的任命。
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在我身邊走著,一任她那天藍色的目光在前方波動,但波光茫茫,以避開她不願結交的人們,遠遠望去,她不時隱約地感到,他們興許是充滿危險的暗礁。我們倆在來賓的人牆中間向前走去,他們明知永遠不可能結識「奧麗阿娜」,卻如獲至寶,無論如何要把她指給自己的妻子瞧瞧:「卮休爾,快,快,快來看德·蓋爾芒特夫人,她正同那位年輕人談話呢。」只覺得他們恨不得登上座椅,好看個清楚,仿佛在觀看七月十四日的閱兵儀式或大獎頒發儀式。這並非因為蓋爾芒特夫人的沙龍比她嫂子的更有貴族氣派,而是因為前者的常客,後者從不願邀請,尤其是她丈夫的緣故。德·拉特雷默伊耶夫人和德·薩岡夫人的知己阿爾方斯·德·羅特希爾德夫人,她就決不會接待,因為奧麗阿娜自己常去此人的府中。對希施男爵也是如此,威爾斯親王常領他去公爵夫人府上,而不帶他去見親王夫人,因為他十有八九會讓她掃興;還有幾位波拿巴派,甚或共和派的名流,公爵夫人對他們很感興趣,可親王這位堅定的保皇黨人就恪守原則,不願接待他們。他的反猶太主義立場也是出於原則、任何風流都休想使它屈服,哪怕是赫赫名流也無濟於事。他之所以接待斯萬,而且一直是他的朋友,蓋爾芒特家族中也難有他稱之為斯萬,而不叫查理,是因為他知道斯萬的祖母原本是位新教徒,後嫁給了一位猶太人,做過貝里公爵的情婦,這樣一來,他常常說服自己相信斯萬的父親是親王的私生子這一傳說。倘若這一假設成立,斯萬身上就只有基督教徒的純血統了,但實際上純屬無稽之談,斯萬的父親是天主教徒,而其父本身又為波旁王族的一位男人與一位女天主教徒所生。
「怎麼,您沒有見過這等富麗堂皇?」公爵夫人跟我談起我們所在的府邸時這樣問我。可大大讚美了一番她嫂子的「宮殿」之後,她又迫不及待地補充說,她寧願呆在「自己那個簡陋的小窩裡,」比這裡要強幹百倍。「這裡『參觀參觀』確實可觀,可這臥室里,曾發生過多少歷史悲劇,讓我睡在裡面,非抑鬱致死。那情景就好似軟禁在布盧瓦堡、楓丹白露或盧浮宮,被世人遺忘了,排憂解愁的唯一辦法就是自言自語,慶幸自己住在莫納代契慘遭暗殺的房間裡。一杯甘菊茯,豈能解憂傷。瞧,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來了。我們剛剛在她府上用過晚餐。她明日要舉辦每年一次的盛大聚會,我以為她早上床休息了呢。她不肯錯過一次晚會。若晚會在鄉間舉行,她也會登上馬車趕去,而不願錯過機會。」
實際上,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今晚赴宴,與其說是為了不錯過他人府上舉辦的聚會,毋寧說是為了確保自己盛會的成功,搜羅最後一批志願赴會者,同時也是以某種方式在最後時刻檢閱一下次日將光臨她遊園會的人馬。的確,不少年來,聖德費爾特家聚會的賓客早已今非昔比。想當年,蓋爾芒特圈子裡的顯貴女人,寥若晨星,但由於受到女主人的熱情款待,她們漸漸領來了各自的女友。與此同時,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府上朝相反的方向慢慢發展,風流社會的無名鼠輩人數逐年減少。這一次,這位不見了,接著,另一位又不再露面。象「烤麵包」一樣,一批又一批走了,不消多長時間,這兒的聚會便無聲無息了,可恰是多虧了這一點,可以放心邀請那些被排斥的圈外人來此共享歡樂,用不著費神去請體面的人士。他們又有什麼可以抱怨的呢?在這兒,他們不是可以享受(PanemetCircenses)①花式糕點和優美的音樂節目嗎?前後幾乎形成鮮明對比,聖德費爾特沙龍當初開張時,是兩位流亡的公爵夫人,猶加兩根女像柱,支撐著搖搖欲墜的沙龍大梁,可最近幾年,只見兩位極不合體的人物混雜在上流社會中:年邁的德·康布爾梅夫人和一位建築師的妻子,這位女子聲音甜美,人們往往禁不住邀她歌唱幾曲。她倆在聖德費爾特夫人府中再也沒有一個熟人,為自己的女伴一個個不見蹤影而悲戚,覺得自己礙手礙腳,看樣子象兩隻未能及時遷徙的燕子,時刻可能凍死。來年,她們便沒有受到邀請。德·弗朗克多夫人沒法為她那位酷愛音樂的表姐求情。可她未能得到更為明確的答覆,只有短短的這麼一句回話:「要是您覺得音樂有趣,誰都可以進來聽嘛,這又不犯罪!」
德·康布爾梅夫人覺得這種邀請不夠熱切,也就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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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麵包與娛樂」。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苦心經營,把一個麻風病院般的沙龍變成了一個貴夫人的沙龍——最新時式,看去極為美妙——可人們也許感到奇怪,此人第二天就要舉辦本時令最引人矚目的盛會,難道她還有必要在前夕來向她的人馬發出最高號令?原因是聖德費爾特沙龍的顯赫地位只被一幫人所承認,他們從不參加任何聚會,唯一的交際生活就是閱讀《高盧人報》或《費加羅報》上發表的白晝或晚間聚會的盛況報道。對這些僅通過報紙觀看大千世界的上流社會人士來說,只要報上提一提英國、奧地利等國的大使,提一提於塞斯、拉特雷默耶公爵夫人等等,就會以為聖德費爾特沙龍為巴黎沙龍之最,而實際上它只不過是個末流沙龍。這並非因為報上發表的是欺世之言。上面列舉的人士確實大多出席了聚會。不過,他們都是經過對方再三懇求,一再表示好意、提供方便後才參加聚會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到來可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增添無限榮光。這類沙龍,不要說主動登門,就是躲還來不及呢,可以這麼說,人們是不得已去幫個忙,它們只能矇騙《社交新聞欄》的女讀者,給她們造成假象。但一次真正的雅會卻從她們眼皮底下溜過去,女主人本可以請來所有公爵夫人,且她們也恨不能「被選中」,然而女主人卻只擇請兩三位。更有甚者,這類女主人毫不了解或乾脆蔑視今日的廣告力量,不在報上刊登來賓的姓名,因此,她們在西班牙王后眼裡風度優雅,可卻鮮為眾人所知,因為西班牙王后了解她們的身份,而大眾並不知她們的底細。
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不屬於此類女主人,作為采蜜老手,她為第二天的聚會前來採摘、網羅賓客。德·夏呂斯先生不在採集之列,他一向拒絕登她的家門。不過,他鬧翻的人不計其數,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可以將他拒不赴會歸咎於性格不合。
當然,倘若事關奧麗阿娜一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很可能不會親自出馬,因為邀請之聲切切,而接受者卻故作姿態翩翩,在此類表演中,最為出色的首推那些院士,候選人走出他們府邸時總不免感激涕零,堅信可以得到他們的一票。可涉及的不僅僅是她一人。阿格里讓特親王會來嗎?還有德·迪福夫人?為防不測風雲,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覺得還是親自走一趟更為穩妥。對有的人,她來軟的,好言相勸,對有的人則動硬的,厲聲強求,但對其他所有人,她都隱言相告,等待著他們的將是難以想像的樂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並保證每一位都可以在她家遇到各自渴望或急需結識的人物。她一年一度——猶如古代社會的某些法官——行使的這種職權,作為第二天就要舉辦本時令最為矚目的遊園聚會的人物的這種間客廳,先後湊近每位賓客的耳朵,往裡灌一句:「您明天不要忘了我。」與此同時,要是瞥見了哪位必須迴避的醜八怪或鄉紳,她遂趾高氣揚地扭過頭去,但滿臉卻繼續堆笑,這種鄉紳往往是有人出於同窗之情,讓他們進入「希爾貝」府中,然而為她的遊園會卻不會增添任何光彩。對這類人物,她喜歡暫不搭理,以便事後可以解釋:「我是口頭邀請賓客的,可惜沒有遇到您。」就這樣,這位頭腦簡單的聖德費爾特用她那雙四處搜尋的眼睛在參加親王夫人晚會的成員中「挑三撿四」。她自以為這樣一來,便成了一位名副其實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必須交待一句,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並非人們以為的那樣,輕易向人問候,時時笑容可掬的。對部分人來說,當她拒絕問候,拒絕微笑,恐怕是存心的:「她讓我討厭,」她常說,「難道非得白白浪費一小時,跟她嘮叨她的那個晚會不成?」①可在許多人看來,是因為她生性膽怯,害怕惹丈夫大發脾氣,因為他實在不願讓她接待搞藝術的(瑪麗-希爾貝保護著眾多藝術家,必須小心謹慎,切勿讓某個著名的德國女歌唱家搭上腔);也是因為她恐懼民族主義,她象德·夏呂斯先生一樣,滿腦子蓋爾芒特家族的思想,從上流社會的觀點出發,對民族主義嗤之以鼻(為了吹捧參謀部,現在人們竟然讓一個平民出身的將軍走在某些公爵前面),但由於她深知自己思想並不正統,又往往對民族主義思想作出很大讓步,弄得在這個反猶太主義的圈子裡,擔心不得已要向斯萬伸出問候之手。不過,她得知親王未讓斯萬進門,與他發生了「某種爭執」,便很快放下心來。她用不著冒險,在大庭廣眾之下違心與「可憐的查理」交談,她喜歡的是在私下對他表示依戀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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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只見走過一位公爵夫人,長得黑乎乎的,又丑又笨,品行不那麼端正,雖沒有被趕出上流社會,卻已被幾位風雅人士排斥在社交圈子之外。「啊!這兒竟接待這種玩藝兒!」德·蓋爾芒特夫人低聲道那目光就象個行家,一眼看透了讓她過目的珠寶是冒牌貨。一見這位太太是個半殘廢,滿臉儘是一撮一撮的黑毛,德·蓋爾芒特夫人便斷定這次晚會不很體面。她從前與這位太太倒是以禮相待,但後來斷絕了一切往來;對方向她致意,她只點點頭,再也冷淡不過,「我不明白,」她對我說,似乎在表示歉意,「瑪麗-希爾貝怎麼請我們跟這幫渣滓在一起。可以說,三教九流,全都全了。梅拉尼·布達萊斯家安排得也要強多了。若她樂意,她盡可召集東正教最高會議,開設拉托利會教堂,可她至少不會在這種日子讓我們來。」——作者注
「這個女人又是誰呀?」德·蓋爾芒特夫人看見一位身材矮小的女士和她的丈夫彬彬有禮地向她致意,失聲問道。這位夫人樣子有點古怪,身著黑裙,簡樸得個窮人。德·蓋爾芒特夫人沒有認出對方來,傲慢地揚起腦袋,象被觸犯了似的,瞪著眼睛,拒不回禮:「這位女人是誰,巴贊?」她神色驚恐地又問道。這時,德·蓋爾芒特先生為了補救奧麗阿娜的失禮舉止,連忙向那位夫人致意,與她丈夫握手,一邊對妻子說道:「可這是德·肖斯比埃爾夫人呀,您太失禮了」。「我不知道什麼肖斯比埃爾。」「是尚利福老太太的侄兒。」「我全不認識。這位夫人是誰,她為何要向我致意?」「您呀,就知道問,這位是德·夏勒瓦爾夫人的女兒,亨利埃利·蒙莫朗西。」「噢!我與她母親是老相識,她長得嫵媚動人,機智風趣。她怎麼嫁給了這幫子我根本不認識的人?您說她叫德·肖斯比埃爾夫人?」她說這個姓氏時,一副詢問的神色,仿佛害怕搞錯了似的。公爵狠狠瞪了她一眼。「叫肖斯比埃爾,這沒有什麼滑稽的,瞧您這副大驚小怪的樣子!肖斯比埃爾老人是我剛才提到的德·夏勒瓦爾夫人、德·塞納古夫人和梅勒羅子爵夫人的兄弟。都是體面人。」「噢!夠了。」公爵夫人大聲嚷道,象一位馴獸女郎,從來不願露出驚恐的神色,讓人以為被野獸兇殘的目光嚇破了膽。「巴贊,您真讓我高興。我真不知道您從哪兒翻出了這些姓氏,可我得向您表示恭賀。我雖然不知道肖斯比埃爾,可我讀過巴爾扎克的書,世上並非就您一個人讀過,我還讀過拉比什的東西。我欣賞尚利福,也不厭惡夏勒瓦爾,可我承認杜·梅勒羅更響亮。再說,我們也得承認肖斯比埃爾這姓氏也不賴。您搜羅了這麼些姓氏,真不可思議。若您想寫一部書,」她對我說,「得記住夏勒瓦爾和杜·梅勒瓦這兩個姓。您不可能找到更棒的。」「這樣一來,他保准要吃官司,進監獄,虧您給他出這種餿主意,奧麗阿娜。」「要是他想請人幫他出餿主意,尤其想照壞點子去行事,我倒希望他手下有一幫更年輕的人。可他只想寫部書,別無他圖!」離我們相當遠的地方,一位美妙、自豪的年輕女子冷不防脫穎而出,只見她身著浩白的裙袍,珠光寶氣,羅紗生風。德·蓋爾芒特夫人看著她在說話,面前圍著一群人,被她那磁鐵一般的優雅風姿所吸引。
「您妹妹走到哪裡都是最漂亮的,她今晚可真是迷人。」年輕女子一邊往椅子上坐,一邊對從身邊走過的希梅親王說。德·弗羅貝維爾上校(同姓的那位將軍是他叔父)和德·布雷奧代先生來到我們身邊坐下,而德·福古貝先生搖搖晃晃(他過分講究禮貌,甚至在打網球時亦如此,擊球前總要徵求尊貴的對手同意,因此不可避免要輸球),又轉到了德·夏呂斯先生身旁(在這之前,他幾乎被莫萊伯爵夫人寬大的裙釵裹著走,在所有的女人中間,他唯獨對她公開表示仰慕之情)而恰在這時,又一個駐巴黎外交使團的許多成員前來向男爵致意。德·福古貝先生一眼看到了一位外貌尤為精明的年輕秘書,朝德·夏呂斯先生咧嘴一笑,笑中顯然包含著那唯一的提問。德·夏呂斯先生或許會存心連累某人,然而突然感到自己受到了他人這一笑的連累,這一笑只能有一種含義,使他惱羞成怒。「我可什麼都不知道,請您把您的好奇心留著自己用吧。您如此好奇,令我不寒而慄。再說,如果真遇到特殊情況,您豈不干出頭號大蠢事。我覺得這位小伙子絕對不是那種人。」德·夏呂斯先生為被一位蠢貨看透了心思而惱火,他的這番話中並無真言。倘若男爵說的是真話,那麼這位秘書準是這一使館中獨一無二的人物。確實,使館由形形色色的人物組成,有不少極為庸俗,以致人們一旦追究為何偏偏選中這批庸人的因由,便不會不發現同性戀這一因素。正是這一小小的索多姆外交王國,封了一個為首的大使,他偏偏不愛男色愛女色,象串演活報一劇一樣虛張聲勢,滑事情就發生在他眼皮底下,但他卻不相信會有同性戀。他很快進行檢驗,把親妹妹嫁給了一位代辦,誤以為此人是追逐女人的好手。這樣一來,他就有點礙手礙腳了,不久便被取而代之,來了一位新的大使閣下,保證了全使館人員的一致性。其他使館企圖與之比試高低,怎麼都無法奪走桂冠(就象在中學優等生會考中,奪魁的總是某一所中學),直到十餘年後,一些情趣相異的隨員打入了這一協調一致的整體,另一個使館才終於從它手中奪走了敗壞名聲之勳章,走在了最前頭。
德·蓋爾芒特夫人心中的石頭落了地,知道再也不用擔心要與斯萬交談,便對斯萬與男主人之間發生爭執一事產生了好奇心。「您知道是為了什麼事情?」公爵向德·布雷奧代打聽。「我聽說是為作家貝戈特讓人在他們府中演出一部獨幕劇的事。」德·布雷奧代回答道,「那部劇本妙極了。可聽說演員化裝成希爾貝,貝戈特先生的本意確實也是想把希爾貝表現一番。」「嗬,要是看到希爾貝那副全非的變形模樣,該多有趣啊。」公爵夫人微微一笑,想入非非地說,「正是因為這次演出的事,希爾貝要求斯萬作出解釋。」德·布雷奧代伸出那副齧齒動物似的尖下巴,繼續說道,「斯萬沒有多加解釋,回答的話大家都覺得很風趣:『可是,那跟您絲毫不像,您要比那滑稽多了!』再說,據傳那部短劇確實精彩。莫萊夫人去看過演出,看得樂極了。」「怎麼,莫萊夫人也去了?」公爵夫人驚詫地問,「啊!準是梅梅一手策劃的。遇到這等事,總少不了他。總有那麼一天,眾人都去了,唯我堅持原則,自甘寂寞,獨自呆在自己的那方天地里。」打從德·布雷奧代先生跟他們談及此事開始,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便明顯有了新的看法(若不是與斯萬的沙龍有關,至少與等一會兒與斯萬見面的設想有關)。「您跟我們講的這一切純屬捏造,」德·弗羅貝維爾上校對德·布雷奧代說,「我了解情況,原因就不說了。毫不誇張,親王確實破口怒罵了斯萬一頓,用我們父輩的話說,警告他從此不要再登他的家門,這純粹是因為斯萬固執己見的緣故。依我之見,我叔父希貝爾一點沒錯,不僅罵得在理,而且早在半年前就該與那位死心塌地的德雷福斯分子分道揚鑣了。」
可憐的德·福古貝先生這一次不僅僅是位總慢半拍的網球手,而且簡直成了只有氣無力的網球,任人無情擊打,被拋到了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面前,向她表示敬意。可他得到的卻是相當無禮的對待,因為奧麗阿娜固執己見,總是以為她圈子裡的所有外交官-或政客——都是些傻瓜。
最近一段時間來,上流社會對軍人有些寵愛,德·弗羅貝維爾先生無疑沾了光。不幸的是,他娶的妻子雖然確確實實是蓋爾芒特家族的親戚,卻窮得不能再窮了,且他自己也家境敗落,無依無靠,遇到哪房親戚的紅白喜事,也往往是登不了大雅之堂,被人冷落在一邊。他們於是淪落到了上流社會普通信徒的地步,好比名義上的天主教徒,一年只有一次挨近聖餐檯。若不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一如既往,看在已故的德·弗羅貝維爾將軍的情份上,給他們兩位尚幼的女兒送穿的、供玩的,盡力幫助這對夫婦,他們兩口子的物質生活可就很悲慘了。上校雖被認為是個善良的小伙子,可卻沒有一副感恩戴德的好心腸。他羨慕恩人的榮華富貴,嫉妒她奢侈無度,大擺闊氣。一年一度的遊園會對他,對他妻子和他們的孩子來說都是一件美妙無比的開心事,千金難買,無論如何也不願錯過,可一想到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從中漁利而得意洋洋,一臉興致頓時變酸發臭。各家報刊競相宣布遊園會的消息,不厭其煩地大作介紹之後,往往又賣關節,添上一句:「有關這一美妙的盛會,我們將陸續報道。」於是,接連幾天,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對衣著服飾進行補充介紹,所有這一切,弗羅貝維爾一家看了實在不堪忍受,他們本來缺乏樂趣,也知道在遊園會上可以盡情歡樂,但每年一到這個時候,竟然指望天不作美,把遊園會攪黃了,死守著晴雨表,幸災樂禍,恨不得暴風雨早點來臨,好讓盛會吹台。
「我不跟您討論政治,弗羅貝維爾,」德·蓋爾芒特先生說,「可是關於斯萬,我可以直言不諱地說他對我們的所作所為是卑劣的。他過去在上流社會,靠的是我們,是夏爾特爾公爵的保護,如今我聽說他是個公開的德雷福斯分子。我未曾想到他竟是如此小人,我總以為他是一個精明的美食家,一個講究實利的人,一個收藏家,一個古書迷,作為賽馬俱樂部的會員,又是一個德高望重的人,一個地方通,給我們送來上品波爾圖葡萄酒,可以喝個痛快,還以為他是個文學迷,是個一家之主。啊!我被騙得不淺。我不是說我自己,我反正已是老朽,別人怎麼議論都沒有什麼,我差不多已是個老叫化子了,別的不說,單就為了奧麗阿娜,他也不該那樣行事,而應該公開譴責猶太人和那位罪犯的忠實信徒們。」
「是呀,我妻子對他一直友好相待,」公爵繼續說道,他顯然以為,不管人們內心對德雷布福斯是否有罪持何種看法,但判他叛國罪,這對他們在聖日爾曼區得到的款待是種回報。
「他本該與他們勢不兩立的。不信,您問問奧麗阿娜,她對他真的十分友好。」公爵夫人覺得天真與平靜的聲調會給自己的話語平添幾分悲劇和真切的效果,於是用小學生的口吻說道,仿佛嘴裡吐出來的句句是真話,只是讓兩隻眼睛露出幾絲憂傷:「可這是真的,我沒有任何理由要隱瞞我對查理的一片真情!」「瞧,不是我逼她說的吧。這還不算,他還如此忘恩負義,竟然成了德雷福斯分子!」
「說到德雷福斯分子,」我開口道,「據說馮親王就是一位。」「啊!您跟我提起了他,正好。」德·蓋爾芒特先生大聲道,「我差點忘了他請我星期一去用晚餐。不過,管他是不是德雷福斯分子,對我都是一碼事,因為他是外國人。我對這才不在乎呢。但作為一個法國人來說,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斯萬是個猶太人,這不假。可是,直到現在——請原諒我,弗羅貝維爾——我還是老毛病不改,認為一個猶太人也可以成為法國人,我是說一個令人尊敬的猶太人,一個上流社會的人。而斯萬本來是當之無愧的。哎!他現在卻逼得我承認我錯了,因為他已經公然支持那個德雷福斯(不管他是否有罪,他根本就不是斯萬圈子裡的,斯萬也許跟他都沒有一面之交),那傢伙恩將仇報,竟然反對收養過他、待他如親人的社會。別提了,我們過去都是斯萬的保護人,甚至可以擔保他是愛國的,就象擔保自己是愛國的一樣。啊!太可惡了,他竟然這樣回報我們。我承認未曾料到他會變成如此德性。我抬舉他了。他富有才智(當然指的是他的那種才智)。我心裡明白,當初他堅持那樁不體面的婚事,實際上已經喪失理智了。噢,您知道斯萬的婚事讓誰最傷心嗎?讓我妻子,奧麗阿娜如我所說的那樣,雖然表面經常顯得無動於衷,但在她的內心,感覺卻異常強烈。」德·蓋爾芒特夫人為自己的性格得到如此剖析感到欣喜,洗耳恭聽,不插一句話,一方面是因為對溢美之辭受之有愧,但更主要的是怕打斷他的話。德·蓋爾芒特先生即使就此談上一個鐘頭,她也會耐心聽著,就是別人為她演奏音樂,她也沒這麼一動不動。「噢,我還記得,當她得知斯萬的婚事,她生氣了;她覺得,我們對他那麼友好,可這人也太不象話了。她原本很愛斯萬,心裡十分難過。奧麗阿娜,是不是?」丈夫直截了當,一語道破,使德·蓋爾芒特夫人得以不露聲色地證實她的感覺,丈夫的溢美之辭已經窮盡,她覺得應該作出回答。她儘量擺出一副「真誠」的樣子,因而顯得更富有教養,聲音靦腆而純樸,溫柔中又含著幾分持重,說道:「是的,巴贊沒有說錯。」「不過,這又不是一碼子事。您能怎麼辦?愛情就是愛情,然雖我以為,愛情應該有個界限。若對方是個年輕小伙子,是個不諳事理的毛孩子,那他如此想入非非,心血來潮,我尚能原諒。可斯萬是個聰明人,老練,敏感,對繪畫藝術十分內行,又是夏爾特爾公爵和希貝爾本人的常客!」說此番話時,德·蓋爾芒特先生口氣十分友善,絲毫沒有他平素常常表露的俗氣。他說得悲切而又略帶憤懣,同時顯得和藹而又嚴肅,令人想起倫勃朗筆下的人物。如西克斯市長,具有大家氣度,別有動人心弦的魅力。人們感覺到,對公爵來說,問題根本不在於斯萬在此事中的所作所為是否道德,因為這是毋庸置疑的事;他內心感到痛苦,就象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辜負了他嘔心瀝血對他的一番培育,存心毀掉為他創造的美好前程,做出了家規族俗所不容的荒唐行徑,敗壞了受人敬重的家族的名聲。當初得知聖盧是個德雷福斯分子時,德·蓋爾芒特先生確實沒有象現在這樣表現得如此驚愕和痛苦。首先,是因為他看透了他的侄子是個誤入歧途的年輕人,除非改邪歸正,不然做出什麼壞事都不足為怪,而斯萬,拿德·蓋爾芒特先生的話說,是個「持重的人,占有第一流的地位」。其次,從事發到如今,已經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此間,如果用歷史觀點看,事件的發生似乎已經部分證明了德雷福斯分子觀點正確的話,那麼,反德雷福斯力量也倍加兇猛了,並從初期的純政治力量發展成為一股社會力量。現在,已經是軍國主義和愛國主義的鬥爭,社會中掀起的怒濤漸漸爆發出風暴乍起時所不具備的強大力量。
「您瞧,」德·蓋爾芒特先生繼續說,「即使按照他那些可愛的猶太人的觀點,他不是絕對支持那些觀點嘛,斯萬也是幹了一件後患無窮的蠢事。他證明了他們都是秘密結合的,幾乎身不由己,不得不支持與他們同屬一個人種的人,哪怕素昧平生。這是個社會公害。我們顯然過分寬容了,正因為斯萬受人尊敬,甚至普遍被人接受,差不多是大家唯一熟悉的一位猶太人,所以他幹的蠢事反響就更大。大家會暗自思量:Abunodisceomnes①。」在記憶中適時找到一句如此恰當的格言,由此產生的自我滿足使痛心的老爺臉上掠過一絲驕傲的微笑,滿臉的憂楚頓時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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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知其一便知其百」。
我十分渴望了解親王和斯萬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倘若斯萬尚未離去,我真想在晚會上見他一面。我把內心的想法吐露給了公爵夫人,她回答我說:「我告訴您吧,我倒不特別想見他,因為剛剛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有人對我說,他死前似乎有個心愿要了結,那就是他希望我認識一下他的妻子和女兒。我的主啊,要是他因此而病了,我該多麼痛苦啊。不過,我首先希望事情不要嚴重到這個地步。再說,這也根本不成其為什麼理由,因為這事輕而易舉就可辦到。一位毫無才華的作家豈不可以這樣說:『投我進學士院的票吧,因為我妻子就要死了,我希望能給她這最後的快樂。』要是非得去認識所有垂死的人,那就再也不可能有什麼沙龍了。我的馬伕也許就會來求我:『我女兒病很重,請幫我一把,讓帕爾馬公主接見接見我吧。』我鍾愛查理,若我拒絕他,我會十分難過,正是因為這一點,我更希望能避免他向我提出這一請求。我衷心希望他不至於象他自己說的那樣,已經瀕臨死亡,但倘若果真死了,那對我來說,也決不是去認識那兩個女人的時候,她們在整整十五年間剝奪了我最可愛的朋友,而他很可能把她們留給我照顧,可我卻無法因此而見上他一面,既然他說不定都已死了!」
德·布里奧代先生對德·弗羅貝維爾上校揭穿了他的老底耿耿於懷,一直在盤算著予以反擊。
「我不懷疑您說的這一切的正確性,我親愛的朋友,」他說道,「可我的消息源自可靠渠道。是拉都·德·奧弗涅親王告訴我的。」
「象您這樣一位學識淵博的人,竟然還說什麼拉都·德·奧弗涅,我感到奇怪。」德·蓋爾芒特先生打斷了他的話說,「您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麼親王。這個家族唯獨剩下一位成員,那就是奧麗阿娜的叔父,布永公爵。」
「就是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兄弟?」我想起這位夫人當姑娘時也姓德·布永,便開口問道。
「正是。奧麗阿娜,德·朗勃爾薩克夫人向您問好。」
果然,只見德·朗勃爾薩克公爵夫人不時莞爾一笑,向她認出的某個熟人致意,但緊接著笑臉便象流星一般倏然消逝。這一微笑並不明確表示某種確認,也不具體化成某種無聲但明白易懂的語言,而是幾乎瞬息即逝,陷入某種心醉神迷的理想佳境,似是而非,不置可否;與此同時,她的頭輕輕一點,象是怡然自得地為人祝福,令人想起哪位有些軟弱無力的主教大人向領聖體的人群微微點頭的動作。但德·朗勃爾薩克夫人無論如何成不了主教。不過,對此種早已過時的特殊致意方式,我已有所領教。在貢布雷和巴黎,我外祖母的女友無一例外都習慣於這種致意方式,即使在社交場合,也好似在教堂舉行舉揚聖體或葬禮儀式時一樣,與熟人相遇,也是一副天使般的莊嚴神態,有氣無力地道一聲日安,尾聲化作祈禱聲。這時,德·蓋爾芒特先生開了口,完全證實了我剛才的提問。「可您已經見過布永公爵了。」德·蓋爾芒特先生對我說,「今天下午您進我書房的時候,他正好出門,就是那位矮個子、一身白的先生。」原來,就是被我當作貢布雷小市民的那一位,現在細細回想起來,我發現他和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確實相像。德·朗勃爾薩克夫人和我外祖母女友們的致意方式如出一轍,儘管漸趨消亡,我卻開始對此發生了興趣,因為它向我表明了在狹隘、封閉的圈子裡,無論是小市民圈還是貴族圈,舊規矩頑固地存在著,使我們得以象考古學家那樣發現阿蘭古子爵和德·洛伊薩·比謝時代的教育狀況及其反映的精神風貌。尤其是現在,布永公爵與貢布雷一位年齡相仿的小市民舉止外觀相似至極(記得以前在一張達格雷照片①上看到聖盧的外祖父拉羅什富科公爵,我大吃一驚,怎麼他的服飾、神態和風度都與我的外叔祖父如出一轍),令我領悟到,社會乃至個人的差異是相同時代,不同時期造成的。其實,服飾的入時和時代精神的表露在一個人的心目中占有極其重要的位置,甚至超過了自己的等級地位,等級地位只在當事人的自尊心和他人的想像中舉足輕重罷了,人們無需看遍盧浮宮的畫廊便可明白,路易·菲利浦時代的貴族與同時代的資產者之間的差別,比起路易·菲利浦時代與路易十五時代貴族與貴族之間的差別來,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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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按早期達格雷照相法攝成的照片。
這時,受德·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保護的一位巴伐利亞長發樂師向奧麗阿娜致意。奧麗阿娜點了點頭,表示還禮,此人形容古怪,公爵並不認識他,可認定此人聲名狼藉,然而自己的妻子卻問候這種人,不禁怒火中燒,猛地朝妻子轉過身子,神色疑厲,似乎在發問:「這個野蠻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可憐的德·蓋爾芒特夫人處境相當尷尬,倘若樂師對這位受丈夫虐待的妻子有所憐憫的話,那他早該儘快離去了。可是,周圍儘是公爵小圈子的老朋友,說不定正是他們在場促使他默然點頭致意呢,在他們中間,他也許不想過分計較公爵對他的公開侮辱,以證明他與德·蓋爾芒特夫人並非素昧平生,向她致意合情合理;抑或在這本應服從理智的時刻,他為內心一股不可抵擋、難以名狀的愚昧力量所驅使,一絲不苟地按禮儀常規行事,只見這位樂師向德·蓋爾芒特夫人靠得更近,對她說道:「公爵夫人,我請求賞光將我介紹給公爵。」德·蓋爾芒特夫人無地自容。可是,儘管她是房蒙受欺騙的妻室,但畢竟還是德·蓋爾芒特夫人,不能表露自己已被剝奪了向夫君介紹熟人的權利。「巴贊,」她說道,「請允許我向您介紹德·埃威克先生。」
「我不是向您打聽您明天是否去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府上。」德·弗羅貝維爾上校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道,以消除德·埃威克先生不合時宜的請求造成的難堪氛圍。「不過,全巴黎的頭面人物都將赴會。」
然而,蓋爾芒特公爵象死板一塊,猛地一下向不知趣的樂師轉過身子,迎面相對,儼然似個龐然大物,一聲不吭,怒氣沖沖,猶如電閃雷鳴的朱庇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立了數秒鐘,雙眼噴射出憤怒和驚詫的火焰,怒火象火山爆發,把頭髮都燒捲曲了。這副挑戰的架勢似乎向全體在場的人們表明他不認識這位巴伐利亞樂師,但瞬刻之後,他仿佛內心突然一陣衝動,給了他足夠的力量去履行向他提出的禮貌之舉,只見他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反剪背後,身子向前一傾,猛地向樂師鞠了一躬,腰彎得那麼深,含著幾多驚愕和憤懣,動作是那麼突然而又猛烈,嚇得樂師渾身戰慄,遂彎腰向後退卻,以免對方的腦袋狠狠地撞上自己的肚皮。
「可我明天恰巧不在巴黎,」公爵夫人回答德·弗羅貝維爾說,「我本不該說的,可我得老實告訴您,我活到現在這個歲數,還沒有見過蒙福爾-拉莫利教堂的彩繪大玻璃,那麼這次藝術參觀就不具備「急救」行動的迫切性,既然可以推遲二十五載之久,那就完全可以再後延二十四小時,並無後顧之憂,不會有什麼危險。公爵夫人所採取的這一計劃豈不是以蓋爾芒特家族的方式公開宣布,德·聖德費爾特沙龍絕不是一個正經的殿堂,邀請您不過是想利用您在《高盧人報》作報道時裝個門面,似乎揭開了貼在這一個個或起碼這一個殿堂(如果僅此一個的話)門上的「大雅」的印封,人們豈能在那裡看到這樣的「大雅」之堂。德·布里奧代先生感到妙不可言的開心,並和所有上流社會人士一樣,看到德·蓋爾芒特夫人做出了他們那不怎麼顯赫的地位無論如何不容他們效法的事情,倍添詩一般的暢快,就象束縛在自己土地上的農民,看到比他們更自由、更富有的人們從自己頭頂上踩過去,不禁啞然失笑。不過,德·布里奧代先生內心的這種難言之樂與德·弗羅貝維爾油然而生的快樂勁頭毫無關係,後者雖然也有所掩飾,但卻到了欣喜若狂的地步。
德·弗羅貝維爾先生強壓住自己的笑聲,以免讓人聽見,結果憋得滿臉通紅,活象只公雞,即便如此,他也沒止住咯咯的嘻笑聲,同時故作憐憫的口吻,斷斷續續地大聲道:「啊!可憐的聖德費爾特嬸母,她準會傷心得病倒!不!可悲的婦人明天見不到公爵夫人,該是多大的打擊啊!這不是要她的命嘛!」他笑得直不起腰來。在狂喜之中,他情不自禁地又跺腳又搓手。德·蓋爾芒特夫人欣賞的是德·弗羅貝維爾和善的用心,而不是他那令人生厭的煩擾,她動用了一隻眼睛和一隻嘴角,朝他淡然一笑,最後決定立即離他而去。「聽我說,我只好祝您晚安告辭了。」她一副迫不得已的憂鬱神情,站起身子對他說道,仿佛這對她來說是件不幸的事。她那雙藍色的眼睛似乎念念有辭,她那嗓音猶如音樂般甜美,令人想起哪位仙女詩一般的哀怨泣訴。「巴贊要我去看看瑪麗。」
實際上,她已經聽夠了弗羅貝維爾的嘮叨,他不厭其煩地慫恿她去蒙福爾-拉莫利,而她心裡明白,他是第一次聽說那兒的彩繪大玻璃,而且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放棄聖德費爾特的遊園會。「再會,可我才剛剛跟您談了幾句,上流社會就是這樣,相互間誰也看不透誰,想說的不說;再說,生活中處處如此。但願死後能安排得好一些。至少再也用不著去袒胸露肩了。可誰知道呢?也許有人會在盛宴上炫耀自己的骨肉和腸蟲。為什麼就不行呢?噢,瞧瞧朗比榮老太太,您覺得她這副樣子與那具套著開口裙的骨架有什麼大的區別嗎?她擁有各種各樣的權利,這不假,因為她至少已過百歲。我剛剛涉足上流社會的時候,她就已經老得象個醜八怪,令人噁心,我拒絕向這種人鞠躬。我以為她早就死了呢。她來這裡,簡直是讓我們看她的熱鬧,不然,就沒有別的解釋了。真是壯觀,簡直象做禮拜。好一派『聖地景象』!」公爵夫人離開了弗羅貝維爾,他又挨了過去:「我想最後跟您說一句話。」她有些氣惱,傲慢地問道:「還有什麼話?」他擔心她臨行前突然改變主意,不去蒙福爾-拉莫利:「由於德·聖德費爾特的緣故,也為了不讓她傷心,我才沒有斗膽跟您提這件事,可既然您已經準備不去她府上,那我可以告訴您,我為您感到高興,因她府上流行麻疹!」「啊!我的主啊!」奧麗阿娜大聲道,她平時就害怕得病,「可對我來說,這病根本沒有關係,我已經得過一次了。一個人一生不可能出兩次麻疹。」「那是醫生的話,可我見過有人甚至得過四次麻疹。反正,您現在已經知道內情。」至於他自己,別說這麻疹純系捏造,就是真的染上此病,臥床不起,他也決不甘心錯過等待已久的聖德費爾特盛會。他將為在盛會上看到眾多風雅之士而欣喜!但更大的樂趣是親眼看看遊園會辦糟的景況,尤其痛快的,是可以大大自我炫耀一番,吹噓自己如何與上流雅士交往,同時又誇大其辭或者憑空捏造,悲嘆遊園會辦得糟糕不堪。
我利用公爵夫人換座的機會,站起身子,想去吸菸室打聽斯萬的消息。「拔拔爾跟我講的這些話,您一句也不要信。」她對我說,「小莫萊決不會去那兒湊熱鬧的。他們跟我們扯這些事,只不過是為了吸引我們。他們不接待任何來訪,也從沒有得到哪方邀請。連他自己也承認:『我們倆孤單地呆在自己家中。』他老愛說『我們』①,不象國王稱孤道寡,而是包括他的妻子,我不用多問。可我了解得一清二楚。」公爵夫人添了一句。我和她迎面遇到了兩位年輕人,他們相貌英俊,但又不完全相像,可繼承的卻是同一位婦人的美。這是蓋爾芒特公爵的新歡德·絮希夫人的兩個兒子。他們身上都閃爍著母親絕倫之美的光輝,但每個人繼承的美卻不相同。德·絮希夫人把自己莊重的丰姿遺傳給了其中一位,富有男性氣概的軀體,配以優美的線條,母子倆都長著大理石般光潔的雙頰,白裡透紅的肌膚近乎橙紅色,富有珍珠的光澤;而另一個則繼承了希臘人的天庭、線條優美的鼻子、雕像般的脖頸和秋波無際的眼睛。就這樣,由女神平分兩份的禮物造成了他們倆迥異的堂堂儀表,發人深思暢想,究其美貌的原因,卻在他們身外,據說是他們母親的主要表征化成了兩具不同的軀體:一具是她的身段和膚色,另一具是她的目光,就象瑪爾斯和維納斯只不過是朱庇特力量和美貌的化身。他們兄弟倆對德·蓋爾芒特先生無比敬重,稱他「是我們父母的一位好友」,不過,長兄還是認為不向公爵夫人致意為妥,他知道公爵夫人對他母親抱有敵意,至於何種原因,也許並不清楚,因此一見我們,他便輕輕把頭扭了過去。做弟弟的總是效法長兄的舉止,因他生來愚笨,而且眼睛近視,不敢有個人主見,於是按照哥哥的扭頭角度,纖毫不差地歪過頭去,兄弟倆一前一後,悄然無聲地向娛樂室溜去,活脫脫兩個寓意畫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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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語「nous」為第一人稱複數,但表示謙稱時則可取代第一人稱單數。
我剛走到娛樂室,便被西特里侯爵夫人攔住,她雖然風韻猶存,但已差不多是啟齒露沫的人了。她出身相當高貴,東尋西覓終於如願以償,與德·西特里先生結成了引人注目的姻緣,西特里的曾祖母就是奧馬爾-洛林。可是她生就一副容不得人的性格,心滿意足沒有多久,便討厭起上流社會的人來,但又不絕對排斥交際生活。在晚會上,她不僅對所有人都冷嘲熱諷,而且一奚落起人來總是那麼粗野,連高聲大笑也不足以解嘲,往往免不了從嗓子眼裡發出噓叫:「啊!」她指著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說,德·蓋爾芒特夫人剛剛離開我,但走得已經相當遠:「她竟然會過著這種生活,令我感到震驚。」說這話的是位為異教徒不能自覺服從真理而震驚、憤慨的女聖人,還是一位巴不得殺人的無政府主義分子?反正這種斥責橫豎都不在理。首先,德·蓋爾芒特夫人「過的生活」與德·西特里夫人相差無幾(除憤怒之外)。德·西特里夫人驚詫的是公爵夫人竟然能作出如此犧牲:參加瑪麗-希爾貝的晚會。必須承認,在特殊場合,德·西特里夫人十分喜歡親王夫人,再說親王夫人也確實善良,她也善於討親王夫人的歡心,參加她的晚會。為了參加今天的晚會,她取消了一位女舞蹈演員的約會,她認為這位演員富有天賦,本來約好來向她傳授俄羅斯舞蹈的奧秘的。德·西特里夫人看見奧麗阿娜向這位或那位賓客道安,肺都快氣炸了,她這樣並無道理,其另一原因是德·蓋爾芒特夫人身上顯出了同樣摧殘著德·西特里夫人的疾病的徵兆,儘管病情要輕得多。再說,大家都知道她生來就落下了這種病根。最後,德·蓋爾芒特夫人比德·西特里夫人更聰慧,本來更有權利表現這種不容他人的虛無主義(不僅僅限於上流社會),然而確實不假,人的有些品質往往有助於容忍他人的缺點,而不自視甚高,拿他人的缺陷作笑柄;一個真正大智大勇的人通常比一個傻瓜還更不注意他人蠢不蠢。對公爵夫人的才智,我們已經作了相當詳細的描繪,大家足以相信,即使談不上聰明過人,但至少可以說不乏才智,能靈活運用(象個翻譯家)不同的句法形式。然而,德·西特里夫人似乎一無這方面的長處,毫無資格去鄙視與她素養相差無幾的人們。她總覺得他人都蠢,但在她的言談和書信中,與那些被她如此藐視的人相比,她反而顯得才智低下了。此外,她具有無比強烈的破壞欲,在她幾乎斷絕與上流社會交往的那段時間,她自己尋覓的那種種樂趣無一例外地遭受到她那可怕力量的摧殘,離開了晚會去參加音樂會,她馬上就會說:「您喜愛聽這種玩藝兒,所這種音樂?啊!我的主,這要因時而論。可這該是多麼煩人!啊!貝多芬,討厭的老鬍子!」對瓦格納,弗朗克,德彪西,她甚至都不屑說一聲「老鬍子」,而只是象剃鬚匠,輕蔑地用手往臉上一刮,不屑一顧。頓時,討厭一事成了討厭一切。「漂亮的東西都是那麼討厭!啊!那些油畫,簡直讓您發瘋……您說的在理,寫信是多麼煩人啊!」末了,她會向您宣稱,生活本身就是象刮鬍子一樣煩人的玩藝兒,真弄不清她從哪兒找來這種比喻。
娛樂室或吸菸室里,地面飾有彩色圖案,擺著三腳座椅,神像和動物像凝視著您,司芬克斯靜蹲在座椅扶手上,尤其是那張大理石或瓷釉桌面的大桌子飾滿富有象徵意義的符號,多少有點模仿伊特魯立亞和埃及藝術的風格,我第一次去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府上用晚餐時,公爵夫人曾跟我談起這間屋子,不知是否她那番話起了作用,反正這間屋子給我造成了巫術室的印象。靠近那張光芒閃爍的占卜桌旁的一把座椅上,端坐著德·夏呂斯先生,他不觸摸任何牌,對周圍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自然也沒有發現我剛剛進了屋,看他那副神態,恰似一位巫師,正集中所有意志力量和一切推理能力在占卜。他不僅酷似阿波羅神殿里高坐在三腳座椅上的女祭司,兩隻眼睛幾乎從臉上鼓了出來,而且他的神機妙算工程要求他停止一切最簡單的動作,為了不受任何干擾,他(如同一位不解開難題誓不罷休的計算家)把剛剛叼在嘴上的雪茄菸擱在身旁,再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抽一口。看到他對面座椅扶手上靜蹲著的兩位神衹,人們也許會以為男爵正在試圖解開司芬克斯之謎,要不就是在解一位年輕的奧狄浦之謎,這位活著的奧狄浦正坐在那把座椅上玩牌。不過,德·夏呂斯先生如此聚精會神試圖解開的,實際上並不是人們平常鑽研的摩爾幾何圖形,而是由年輕的絮希侯爵的臉部線條組合而成的圖案。德·夏呂斯先生面對這個圖案是多麼專心致志,它簡直象個菱形詞,象個謎語,抑或象道代數難題,而他禪精竭虛,極力爭取解開謎底或列出公式。在他面前,雕刻在十戒板上的那些難解的符號和圖案猶如一部巫書,即刻就要給老巫師以靈感,占卜出那位年輕人的命運向何方向發展。突然,他發現我正打量著他,便抬起腦袋仿佛從夢中醒來,對我微微一笑,滿臉漲得通紅。這時,德·絮希夫人的另一個兒子來到那位正在玩牌的兄弟身旁,看他打牌。當德·夏呂斯先生從我嘴裡得知他倆是親兄弟時,他對同一家庭卻創造了如此輝煌、迥然而異的傑作讚嘆不已,喜形於色,難以掩飾。倘若男爵獲悉德·絮希-勒迪克夫人的這對兒子不僅同母,而且同父,他準會欣喜若狂。朱庇特的子女各不相似,這是因為他最先娶了墨提斯為妻,本該與她生育智子賢童,然而先後又與忒彌斯,歐律諾墨,涅摩辛涅和勒托結為夫妻,最後又與朱諾成婚。可是,德·絮希夫人的兩個兒子卻是同一位生父,又繼承了母親的美貌,但兩人的美卻各不相同。
我終於看到斯萬走進了屋子,心中一陣高興,屋子很大,所以他一開始並沒有發現我。我欣喜中又交織著憂傷,也許別的賓客感受不到這種憂傷的滋味,但是在他們的內心深處一種類似驚愕的感覺油然而生,因死亡逼近而造成的種種料想不到的古怪模樣把他們嚇呆了,拿俗話說,死神已經在斯萬的臉上出現。在場的人們驚懼得幾乎到了失禮的地步,驚愕中又摻雜著好奇和殘酷,既坦然又不安地反躬自省(同時含著Suavemarimagna。①與mementoquiapulvis②,羅貝爾也許會這麼說),就這樣,所有目光嚯地全都投向他的那張臉,只見他兩頰被病魔折磨、摧殘得深深凹陷下去,好似正在虧損的下弦月,除了某一角度——無疑是斯萬自我審視的那一角度——之外,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的面頰都瘦得皮包骨頭,唯因視覺之誤才給人造成豐實的假象。也許是因為他雙頰消失,再也不能縮小鼻子的比例,或許是因為動脈硬化症這一毒蛇象酗酒一樣造成他鼻子通紅,或象服嗎啡後使之扭曲變形,反正斯萬那隻醜陋的鼻子在過去那張討人喜歡的臉上還不怎麼顯眼,如今卻顯得奇大,鼓鼓的,紅紅的,看那鼻子,與其說是位好奇的瓦魯爾人,毋寧說是個希伯萊老人。再說,也許在這彌留人世的最後日子裡,種族的因素使他身上出現了更為明顯的種族生理特徵,同時也增強了與其他猶太人團結一致的道德感,斯萬似乎在自己整整的一生中,忘卻了這一團結精神,但是,致命的痼疾,德雷福斯事件,反猶太人宣傳,接二連三的打擊,最終喚醒了他的團結精神。有不少猶太人,雖然都很精明,而且也都是上流社會的貴人,但在他們身上卻同時潛藏著兩個人,一位是蠻者,一位是先知,如同生活在劇中,等待著適應自己生活的某一特定時刻,適時亮相。斯萬已經邁入先知之年。誠然,由於備受病魔的折磨,他臉上已經失去了整塊整塊的組織,好似一塊正在溶化的冰團,大塊大塊的碎冰跌落下來,他整個兒模樣已經「大變」。但是,與我相比,他的變化確實太大了,令我不勝驚訝。這位堂堂的男子漢,不同凡響,且又素有教養,我過去與他相逢,絕對沒有產生過絲毫的厭惡感,如今我怎麼也不明白,當初為何會把他看得如些神秘,以致他在香榭麗舍大街一露面,我便緊張得心臟怦怦亂跳,不好意思挨近他那件絲綢內里的披風;每次來到他這位大人物生活的房間門口,舉手叩門時,我內心都不可避免地感到極度混亂與恐懼。然而,所有這一切不僅從他的住所,而且也從他身上統統消失了,與他交談的念頭也許會令我歡悅或使我感到厭惡,但無論如何再也影響不了我的神經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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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即使你在風平浪靜的海上」。
②拉丁語,意為「別忘了你不過是塵埃」。
從這天下午——總共才過了幾個鐘頭——我在蓋爾芒特公爵的書房見到他之後,他的變化多麼大啊!他莫非真的與親王發生了爭執,受了驚?這種疑問大可不必。對一個病情極為嚴重的病人來說,只要讓他稍出點力,就會給他造成過分勞累。他本來就渾身無力,一遇到晚會上這麼個悶熱勁,他的面孔便變得不成樣子,宛如熟透的梨子或開始變質的牛奶,用不了一天,顏色便發青。此外,斯萬的頭髮已經稀落,拿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話說,該請皮毛加工師傅來整修一番,那頭髮看上去象用樟腦油浸過一般,而且浸得糟糕極了,我正要穿過吸菸室找斯萬說話,可不巧,一隻手恰在這時在我肩頭拍了一下:「你好,我的小寶貝,我在巴黎逗留了四十八小時。我上你家去了,他們告訴我你在這兒,我舅母有幸看到我參加她的晚會,還多虧你呢。」原來是聖盧。我向他大大讚美了一番這座宮邸如何如何漂亮。「對,堪稱歷史名勝,可我覺得呆在這裡讓人心煩。我們不要到我舅父帕拉墨得斯身旁去,不然,我們會被纏住的。莫萊夫人(眼下正得寵)剛剛走了,他現在肯定心神不寧。聽說簡直是一齣好戲,他寸步不離,一直把她送上車,才與她分手。我並不埋怨我舅父,只不過覺得可笑,我的那幫子家庭監護顧問,平時對我嚴加管教,可恰最能製造爆炸性新聞,首屈一指的是我舅父夏呂斯,他是我的監督監護人,可他玩起女人來可與唐璜比高低,到了這把年紀,還不罷休。有段時間他們議論要給我指定一位司法顧問。我尋思要是所有這幫老色鬼湊到一起討論我的問題,讓我聆聽他們對我進行道德教育,責備我傷了母親的心,那他們非相視而笑不可。你仔細注意一下這些當顧問的都是些什麼人,好象專門挑了一群最會撩女人石榴裙的色鬼。」
德·夏呂斯先生如何,這暫且不論,不過在我看來,我朋友對他大驚小怪並沒有更多的道理,但由於其他的原因,羅貝爾認為讓過去荒唐,現在仍舊愚蠢的親戚來給年輕後輩上道德課未免離奇,他這樣想實在是大錯特錯了,況且我覺得那些原因以後準會不斷變化。只要與返祖現象和家族遺傳相關,那負責教訓外甥的舅父十有八九與外甥有同樣的毛病。舅父在這一點上實際上也並不虛偽,他和大家一樣都犯有認識錯誤,一旦環境發生了新的變化,便認為「不是一回事了」,因而導致他們屢犯藝術、政治等錯誤,他們對某一繪畫流派大加譴責,或自恃有理,對某一政治事件厭惡至極,可哪曾想到,十年前他們對這一畫派或這一事件所持的觀點被自己奉為真理,雖然一時改變了主張,但只要再稍加掩飾,他們便又認識不清,重又表示贊同。此外,即使舅父的毛病與外甥有別,遺傳規律也仍然在一定程度上起到作用,殊不知後果未必都與前因一致,就象複製品並不都酷似原件,更有甚者,哪怕舅父的毛病更壞,他也有可能自認為沒那麼嚴重。
不久前,德·夏呂斯先生怒斥羅貝爾,那時,羅貝爾並不了解舅父的真正癖好,但即使當時男爵痛斥的也正是自己的惡癖,他教訓羅貝爾也完全可能是誠心誠意的,並堅持上流社會人士的觀點,認定羅貝爾比他自己要有罪得多。他舅父受命教訓他時,羅貝爾不是險些被逐出他所在的圈子嗎?他不是差一點被趕出賽馬俱樂部嗎?他不是因為揮霍無度,把錢花在一位下賤女人身上,因為與作家、演員、猶太人等那幫不屬於上流社會的人交上朋友,因為他的觀點與賣國賊的觀點毫無二致,因為他造成了所有親人的痛苦而成了眾人的笑柄嗎?他過的是這等可恥的生活,在哪方面與德·夏呂斯的生活能有相比之處呢?迄此,德·夏呂斯先生不僅善於維護,而且善於提高他在蓋爾芒特家族的地位,在上流社會中絕對享有特權地位,深受歡迎,為最傑出的上流社會人士所稱頌;他娶了一位金枝玉葉、波旁王族的公主為妻,善於使她幸福,在她的腦子裡造成一種更虔誠、更一絲不苟的崇拜,這在上流社會裡一般是做不到的,因而贏得了賢夫良子的好名聲。
「可你肯定德·夏呂斯先生有過那麼多情婦?」我問道,這並非因為我居心不良,想把我無意中發現的秘密透露給羅貝爾,而是因為聽他如此肯定而自信地堅持錯誤說法,我感到氣惱。他准以為我的提問未免幼稚,只聳了聳肩,表示回答。
「不過,我並不譴責他的此種行為,我覺得他完全在理。」接著,他向我吹起一套理論來,若在巴爾貝克,這套理論連他自己也會感到厭惡(在巴爾貝克,他痛斥誘色者還不足解心頭之恨,在他看來,只有死刑才是對這種罪惡唯一合適的懲罰)。原因嘛,是他那時候自作多情,而且好嫉妒。他竟然向我頌揚起妓院來:「只有在那裡,才能找到合腳的鞋,我們當兵那陣子,都管叫合尺寸的鞋。」他再也不象過去在巴爾貝克,只要我暗示這種場所,他便感到反感,可現在聽他這麼一說,我便告訴他布洛克曾領我去那種地方開過眼界,沒想到他回答我說,布洛克去的地方肯定「十分潔淨,是窮人的天堂。」
「這不一定,不管怎麼說,那是什麼場所?」我含糊其辭,因為我回想起羅貝爾傾心相愛的拉謝爾正是在那裡賣身,一次一枚金路易。「我無論如何要讓你去見識一下更高級的地方,那地方連美貌驚人的佳麗也常去。」我渴望他儘快領我去他熟悉的那些場所,那兒准比布洛克給我指點的妓院高級得多,聽我口氣如此迫切,他為這次不能滿足我的欲望深表歉意,因為他第二天就要走。「下次我來,一定辦到。」他說,「你到時瞧吧,甚至還有二八佳麗。」他神色詭秘地添了一句,「有一位可愛的姑娘,我記得姓德·奧士維爾,確切的名字,到時再告訴你,這姑娘的父母都很體面,她母親多少有點貴族血統,反正都是上等人家,如果沒錯的話,甚至與我舅母奧麗阿娜還沾點親呢。再說,只要見了那位姑娘,就可感覺到是位體面人家的閨女(我感到隨著羅貝爾的話聲,一時展現了德·蓋爾芒特家族精靈的影子,宛若一團雲彩在高空飄過,沒有滯留)。我覺得是樁美事。她父母一直患病,無法照管她,天哪,那姑娘在找開心,我就指望你了,設法給這孩子排憂解悶吧。」「啊!你什麼時候再來?」不知道。如果你不是非要公爵夫人不可(對貴族來說,公爵夫人這一稱號是代表極為顯赫的地位的唯一稱呼,就象平民百姓所說的公主),那倒有另一類型的女子,就是普特布斯太太的貼身女僕。」
這時,德·絮希夫人走進娛樂室找她兒子。一見她,德·夏呂斯先生便親熱地迎上前去,侯爵夫人原以為男爵對她一定冷若冰霜,這下更是受寵若驚了。男爵向來以奧麗阿娜的保護人自居,全家唯有他鐵面無私,把兄弟的情婦拒之門外——由於遺產的繼承問題,也出於對公爵夫人的嫉妒,他家往往對公爵的苛求過分遷就。男爵即使對她態度粗暴,德·絮希夫人也完全可以理解個中的原因,但她始料未及,相反受到了歡迎,對方到底是出於什麼意圖,她沒有多加懷疑。男爵讚不絕口地跟她談起了雅蓋過去為她畫的肖像。他愈說愈激動,最後竟到了狂熱崇拜的地步,儘管他有幾分意思,不讓侯爵夫人離開他,以便「牽制她」,但或許是出於誠意,那樣子就象羅貝爾談及敵軍時所說,要迫使敵軍在某一據點繼續交戰。既然誰都興味盎然,對她兩個兒子身上表現出的王后般的丰姿和酷似母親的那雙眼睛讚不絕口,那麼男爵便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為發現集中在兒子的母親身上的種種魅力而欣喜,那種種魅力仿佛集中在一幅肖像上,肖像本身並不激起人們的欲望,但它所產生的美感,卻孕育、激發起人們的種種慾念。這種種慾念又反過來賦予了雅蓋親自作的肖像一種富於肉感的誘惑力,此時此刻,男爵恨不得把這幅肖像弄到手,通過它對絮希家那兩位公子的生理系譜進行一番研究。
「你看見了吧,我並沒有誇大其辭。」羅貝爾對我說,「瞧瞧我舅父在德·絮希夫人身旁的那個殷勤勁兒。我真感到奇怪。要是奧麗阿娜知道了,準會惱羞成怒。說句實話,女人多著哩,何必只衝這麼一位女人呢。」他又添了一句。世上的人並非都多情,所以他總以為別人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根據各種不同的品質與禮儀挑選各自的心上人。此外,羅貝爾不僅誤以為舅父沉湎於女色,而且由於對德·夏呂斯先生耿耿於懷,談起他來,出言往往過分輕率。當人家的外甥,不可能永遠不受到影響。一種遺傳性的習性遲早會通過中介因素遺傳下來。人們完全可以建造一個人物畫廊就以德國的一部喜劇的名字為名:《舅父與外甥》,裡面那位舅父雖然並不心甘情願,但卻小心看管,唯恐外甥最後不象自己。竊以為倘若不列上那些與外甥並無真正血統關係的舅父,即那些外甥媳婦的舅父,那麼這一人物畫廊就不完全。確實,德·夏呂斯這類先生自信至極,自以為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真正的好丈夫,也唯對他們女人才不嫉妒,以致在通常情況下,他們出於對外甥女的愛,也讓她嫁給一位夏呂斯式的人物。有時,對外甥女的愛也摻雜著對她未婚夫的愛。此類婚姻並不罕見,而且往往被人稱之為美滿姻緣。
「我們剛才講什麼來著?噢!說的是那位身材高大的金髮女郎,普特布斯太太的貼身女僕。她也愛女人,可我想這對你沒關係;我對你可以實話實說,我可從來沒有見過那麼漂亮的造物。」「我想她像喬爾喬涅①畫中人吧?」「與喬爾外涅畫中美人像極了!啊!要是我有閒暇在巴黎逗留,有多少美妙的事情可以做呀!然後再換一個。你知道,愛情這玩藝兒簡直是開玩笑的事,我算是徹底醒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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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喬爾喬涅(約1477—1510),威尼斯畫派的主要畫家,擅長宗教畫,描繪神話的畫幅《入睡的維納斯》是其典雅的理想美風格的代表作。
我很快驚詫地發現,他對文學所持的否定態度也沒有多少保留,可我上一次與他見面時,我覺得他看透的只是部分文人(「簡直是一幫無賴、群氓。」他曾對我這麼說),這一點,可由他對拉謝爾的某些好友的正當仇恨得到解釋。那些朋友確曾說服拉謝爾,如果容忍「另一個種族的傢伙」羅貝爾對她施加影響,那她決不可能表現出聰明才智,他們甚至與她沆瀣一氣,在他為他們舉行的晚宴上,當面奚落他。不過,羅貝爾對文學的愛好實際上也並不很深,也並非聽任自己的真正天性使然,只不過是他對拉謝爾的愛產生的一種副產品,一旦他抹去了對拉謝爾的愛,那他對吃喝玩樂之徒的厭惡感以及對女性道德修行頂禮膜拜般的敬重之情也就隨即蕩然無存了。
「那兩位年輕人的模樣多怪啊!瞧他們玩得多帶勁,侯爵夫人。」德·夏呂斯先生指著德·絮希夫人的兩個兒子,對她說道,仿佛他根本不知他們是何許人。「可能是兩個東方人,他們有些特殊的相貌特徵,也許是土耳其人。」他又添了一句,旨在進一步證實他純粹假裝出來的無知,同時也為了顯示出幾分含混的反感的情緒,一旦事後由反感轉而親熱,那這種反感情緒便可說明他之所以對他們表示親熱,是因為他們是德·絮希夫人之子,也可說明男爵得知他們是何許人後,才開始表現出親切和藹的態度。德·夏呂斯先生天生傲慢不遜,並樂於表現此種稟性,也許他假裝不知該如何稱呼那兩位公子,並充分利用這一時機,拿德·絮希夫人開心,極盡習以為常的諷刺挖苦之能事,就象司卡潘抓住主人喬裝打扮這一機會,狠狠地讓他吃了一頓棍棒。
「他們是我的兒子。」德·絮希夫人滿臉通紅地說道,若她處事精明,城府更深,那她準會不動聲色。她自然也就可看透,德·夏呂斯對年輕小伙子那副絕對無動於衷或大加奚落的樣子並非出自真心,他表面上對女性的那股愛慕之情也同樣不是真誠的表露。他可以對一位女性極盡吹捧之能事,可她要是發現他一邊恭維她,一邊瞟一個男人,可又裝著沒有看他,那她準會妒忌的。因為德·夏呂斯的這種目光與他射向女性的目光迥然不同;這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特殊目光,即使在晚會上,也會不由自主,自然而然投向年輕小伙子,猶如一個裁縫師傅,看到服裝就會目不轉睛,把自己的職業暴露無遺。
「啊!多怪啊。」德·夏呂斯先生不無傲慢地答道,裝出一副樣子,仿佛思想繞了一個大彎,好不容易才看清了現實,這現實與他開始故意認定的大相徑庭。「可我與他們素昧平生。」他又補充了一句,擔心反感情緒表現得太過分,從而打破了侯爵夫人有意介紹他與他倆結識的念頭。「您是否允許我把他們介紹給您?」德·絮希夫人怯生生地問道。「噢,天啊!那當然,當然允許,可我這人也許對他們這麼年輕的人來說沒有多少樂趣。」德·夏呂斯先生簡直象在朗誦,神態猶豫而又冷漠,仿佛出於無奈才表示一點禮貌。
「阿尼勒夫,維克圖尼安,快過來。」德·絮希夫人喊道。維克圖尼安應聲而起。阿尼勒夫眼睛只看著他哥哥,乖乖地跟隨其後。
「這下輪到兒子了。」羅貝爾對我說,「真笑死人。他準會極力討好,不惜去當一隻看家狗。我舅父向來討厭愛打趣的人,這下就更滑稽可笑了。瞧他聽他們說話時那副一本正經的模樣。如果是我把他們介紹給他,他準會讓我滾蛋。聽我說,我得去向奧麗阿娜問個好才是。我在巴黎呆的時間甚短,我想在這兒該見的都見個面,不然,還得給他們寄明信片。」
「他倆外表多有教養,舉止多麼文雅。」德·夏呂斯先生正在說道。
「您覺得是嗎?」德·絮希夫人欣喜地回問了一句。
斯萬瞥見了我,走到聖盧和我身旁。他雖然不失猶太人的戲謔天性,但更表現出上流社會人士插科打諢時的機智風趣。「晚上好。」他向我們問候道,「我的天哪!我們三人碰到了一起,別人以為我們是在開工會會議呢。人家就差沒去找會計了!」他沒有發現德·博澤弗耶就站在他的身後,他的戲言全灌進了將軍的耳朵。將軍不由皺了皺眉頭。德·夏呂斯先生離我們很近,我們聽見他在說:「怎麼?您叫維克圖尼安,與《古物陳列室》書中一個人的名字十分相似。」男爵岔開話題,想延長與兩位年輕分子的交談的時間。「對,是巴爾扎克的書。」絮希家的老大答道,他從未讀過這位小說家的一行字,可不日前,他的老師告訴他,他的名字與埃斯格里尼翁的名字頗為近似。德·絮希夫人看到兒子才華出眾,連德·夏呂斯先生都為他如此博學而傾倒,不禁心花怒放。
「據十分可靠的渠道,聽說盧貝對我們完全贊同。」斯萬對聖盧道,這一次聲音輕了許多,以免被將軍聽到,自從德雷福斯事件成了斯萬關心的重點以來,他妻子結識的那些共和派的關係愈益能派上用場了。「我跟您談此事,是因為我知道您跟我們走的完全是一條道。」
「可還不至於到這麼徹底的地步;您完全錯了。」羅貝爾答道,「這件事搞得很糟糕,我為自己陷了進去感到十分遺憾。本來與我毫不相干。若再出此等事,我一定退避三舍。我是個當兵的,當然首先擁護軍隊。如果你還要與斯萬先生呆一會,我等會再來找你,我要到我舅母身邊去一下。」
可是,我發現他走過去明明是與德·昂布勒薩克小姐交談,一想到他以前矢口否認他倆有可能定親,對我撒謊,我不禁感到氣惱。可當我得知半小時前他才由德·馬桑特夫人介紹給德·昂布勒薩克小姐,她希望促成這門婚事,因為昂布勒薩克家十分富有,我的氣便全消了。
「我終於發現了一位素有文化修養的年輕人,」德·夏呂斯先生對德·絮希夫人說道,「他讀過書,知道巴爾扎克為何許人。在我的同輩和『我們的親友』中,象他這般富有學識的簡直找不出一位,今日與他相遇,令我倍感高興。」他又補充道,特彆強調了「我們的親友」這幾個字。儘管蓋爾芒特家族的人表面上裝得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在盛大場合與他們意欲奉承又可以奉承的「名門望族」,特別是與那些「出身」不甚高貴的人相聚一堂,但一有機會,德·夏呂斯先生便毫不猶豫地抖出家族老底。「過去,」男爵繼續道,「貴族指的是在智慧和品性方面都出類拔萃的人。可是,我今日才發現第一個知道維克圖尼安·德·埃斯格里尼翁是誰的人。我不該說第一個。還有一位叫波利尼亞克和一位叫孟代斯吉烏的也知道。」德·夏呂斯先生又補充道,他知道把這兩位與她兒子相提並論,只能叫侯爵夫人聽了心醉神迷。「再說,令郎到底出身高貴,他們的外祖父收藏的一套十八世紀珍品聞名遐邇。若您願意賞光,哪日來我家共進午餐,我把我珍藏的那一套給您看看。」他對年輕的維克圖尼安說,「我讓您看看《古物陳列室》的一個珍奇版本,上面有巴爾扎克修改的手跡。
把兩位維克圖尼安當面作一比較,我將無比高興。」
我怎麼都狠不下心,撇下斯萬。他衰弱到了這個程度,病體象只蒸餾甑,裡面的化學反應可觀察得一清二楚。他臉上布滿鐵青色的小斑點,看去不象是張活人的臉,散發出一股異味,就象在中學做罷「實驗」後瀰漫的那股氣味,難聞極了,使人不願在「科學實驗室」再呆下去。我問他是否與蓋爾芒特親王進行了一次長談,是否願意跟我談談他們之間到底說了些什麼。
「好吧。」他回答我說,「不過,您先到德·夏呂斯先生和德·絮希夫人身邊去呆一會,我在這兒等您。」
原來,德·夏呂斯先生嫌屋子過分悶熱,建議德·絮希夫人離開這兒,到另一間屋子去坐坐,可他沒有請她的兩個兒子隨母親一塊去,而是向我發出了請求。這樣一來,他造成了一種假象,似乎把那兩位年輕人引上鉤後,便再也不對他們抱有興趣。由於德·絮希—勒迪克夫人相當不受歡迎,他便順水推舟,藉此給我送個人情。
不巧,我們在一個擠得沒有一點空檔的門洞剛剛坐了下來,聖德費爾特夫人,男爵嘲弄的目標,走了過來。或許為了掩飾她對德·夏呂斯先生的反感情緒,抑或為了公開表示對此不屑的一顧,甚或為了顯示她與這位與他交談如此隨便的夫人關係親密,聖德費爾特夫人既傲慢又討好地向這位出名的美人道了聲「日安」,美人馬上還禮,面帶譏笑,用眼角瞟了一眼德·夏呂斯先生。我們身後的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想繼續為第二天搜羅賓客,可門洞狹窄,她進退兩難,難以脫身。德·夏呂斯先生渴望當著那兩位年輕公子的母親的面,顯示一番他冷嘲熱諷、放肆攻擊的本領,這樣寶貴的時機,他豈能輕易放過。我無意中向他提了一個愚蠢的問題,正好給他提供了大吹大擂、得意洋洋的機會,可憐的聖德費爾特夫人擠在我們身後,幾乎動彈不得,只得一字不漏,聽他大肆嘲弄。
「您信不信,這位冒失的年輕人,」他向德·絮希夫人指著我說,「他冒冒失失,竟問我是否要去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一點也不注意,這類需要應該有所掩飾,我想,他這樣豈不等於問我,是否要拉肚子。我呀,無論如何得設法找一個更舒服的地方去放鬆放鬆,反正得比去那一個人家強,如果我記憶力不錯的話,我剛要問世,那人就慶祝百歲大壽了。說直點,我才不去她家呢。不過,聽起來,誰能比她更有意思?多少歷史回憶,耳聞目睹,親身經歷,有第一帝國的,也有復辟時期的,還有多少秘史隱私,自然沒什麼『神聖』可言,倒可以說是『青』得酸溜溜的,如果您相信百歲老人活蹦亂跳,大腿還輕巧著呢!我不去打聽那些令人神往的時代,那是因為我嗅覺器官靈敏。老太太在身邊一站就夠了。我一下子想說:『唷!我的天,誰砸了我的糞坑,』其實是侯爵夫人為了請客,剛把嘴巴打開的緣故。您明白吧,我上她家可就倒霉了,糞坑可就擴張成洋洋大觀的排糞池子了。可是,她偏有一個神秘的姓氏,總引起我『金婚』大喜般的聯想,儘管她早就度過了『金婚』喜慶,我聯想起那首所謂『墮落』的愚蠢的詩:『啊!青青!那天我的靈魂多青青……』但我需要的是一種更有自己特色的青翠。有人告訴我,那位不知疲倦的女人四處奔波,要舉辦『遊園會』,我管叫它『請到陰溝一游』。難道您要去濺上一身臭水?」他問德·絮希夫人,這一回,她實在尷尬。因為,當著男爵的面,她想裝出不去的樣子,但她心裡明白,即使自己少活幾天,也不可錯過聖德費爾特遊園會,於是她採取了折衷的辦法,就是說,不置可否,以擺脫窘境。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形同愚不可及的藝術愛好者,又象專愛斤斤計較的裁縫,以致於德·夏呂斯先生雖然還想討好她,但卻毫無顧忌,不怕冒犯她,哈哈大笑起來,以便向她表明「我才不信呢」。
「我向來欽佩辦事計劃周到的人,」她說,「可我往往在臨走時刻取消約會。為了一條夏季裙服的小事,我都可以改變主意。全憑我到時的興致如何而定。」
就我而言,我對德·夏呂斯先生剛才那番可惡的嘲諷感到憤憤不平。我多想對那位舉辦遊園會的婦人大加稱頌。不幸的是,在上流社會如同在政界一樣,受害者總那麼膽小怕事,對迫害他們的人不會耿耿於懷。德·聖德費爾特夫人終於擠出被我們擋住了進口的門洞,經過時,無意中輕輕碰了男爵一下,遂順水推舟暗附風雅,頓時打消內心的一切憤懣,甚或指望能以此搭上腔,看來這也不是首次試驗了:「啊!對不起,德·夏呂斯先生,但願沒有把您碰壞。」她大聲連賠不是,仿佛跪倒在主人面前。可德·夏呂斯先生只是報以一陣含譏帶諷的大笑,末了惠予一聲「晚安」,然而那模樣象是等侯爵夫人向他問候之後,才發現她在存在似的,因此,這聲「晚安」不啻又是一種侮辱,最後,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庸俗不堪地走到我的身旁,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耳語道:「可是,我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德·夏呂斯的事?據說在他看來,他覺得我不太美。」她邊說,邊縱聲大笑,我真為她感到痛苦。可是,我仍然保持一副嚴肅的神態。一方面,我覺得她總是擺出那副神氣,自以為天下誰也不如她美,或總是設法讓人覺得世上就數她美,這未免太蠢。另一方面,這明明並不可笑,可有些人對自己說的卻總笑得那麼開心,這樣一來,鬨笑的事情全由他們獨自包攬了,自然也就省了我們去張嘴。
「另一些人說他生氣是因為我不邀請他。可是,他很難讓我能有這股勇氣。他象是在和我賭氣(我覺得這樣說還太輕)。請您設法把事情弄個明白,明天來告訴我。如果他感到內疚,想陪您來的話,那就帶他一道來。對任何罪惡都要不失仁慈之心。為這件事,德·絮希夫人很煩惱,要是他來,我還是相當高興的。我把權交給您了。您對這類事情嗅覺最靈敏,我不想給人一副死皮賴臉乞求賓客上門的樣子。不管怎麼說,對您,我絕對放心。」
我想起斯萬等我一定等累了。再說,由於阿爾貝蒂娜的事,我不想回家太晚,於是,我向德·絮希夫人和德·夏呂斯先生告辭,到娛樂室找到了我那位病夫。我詢問他在花園裡與親王交談的事情是否真的如德·布里奧代先生(可我沒有把具體名字告訴他)對我們所說,與貝戈特的一部短劇有關。他朗聲大笑起來:「沒有一個字是真的,絕對沒有,純屬憑空捏造,編造得也著實愚蠢。這一代年輕人,信口雌黃,真是出奇。我不問您是誰告訴您的,可在我們這麼一個有限的範圍內,一步步追根究底,弄清這到底是怎麼編造出籠的,這恐怕挺有趣。親王跟我說了些什麼,怎麼會使那麼多人感興趣呢?這些人真是好奇。可我從來都不好奇,除非動了真情或起了醋意。這事可讓我眼界大開!您好嫉妒嗎?」我告訴斯萬,我從不感到嫉妒,甚至不知何為嫉妒。「那好!我恭喜您。稍有點妒心,還不算討厭。原因有二:一是可讓那些不愛打聽閒事的人關心一下他人的生活,或至少關心一下另一個人的生活。二是一旦有了妒心,能較真切地感受到擁有一位女性,與她一道乘車,不計她孤身出門所帶來的樂趣。不過,只有在妒心初發或可完全治癒的情況下,才可享用此等益處。一旦超越這一極限,便是最為可怕的折磨。再說,我雖然剛才跟您提起那兩種樂趣,但應該告訴您,我本人也很少有過這種體味。就第一種樂趣而言,是我性情的過錯,我生就不能深思熟慮;就第二種樂趣而言,是因為環境,因為女人的緣故,我指的是眾女人,我曾嫉妒過她們。可這無關緊要。過去愛過的東西,即使現在不再愛了,人們也絕不會對過去的愛戀無動於衷,因為這總有這樣或那樣的道理,只不過不為他人重視罷了。往昔那些情感的記憶,我們感到就在我們心中;我們也必須回到自己的心田,方能目睹這一記憶。請您不要嘲笑這句唯心主義者的行話,我想要說明的,是我過去酷愛生活,酷愛藝術。哎!如今我已相當疲倦,無法再與他人共同生活,我昔日有過的那些純屬我個人的情感,我覺得無比珍貴,所有收藏家都有此等癖好吧。我向自己敞開心扉,猶如打開櫥窗看一看,一件件,有我多少愛,別人是無論如何感受不到的。如今,我更珍惜這一珍藏的情感,別的東西就遜色多了,我與愛書如命的馬扎蘭頗有幾分相似之處,我捫心自問,要是失去了這一切,將會多麼煩惱。還是言歸正傳。談談與親王交談之事吧,此事我只告訴一個人,而這個人,就是您。」可是,我聽他說話受到了干擾,德·夏呂斯先生又回到了娛樂室,正在離我們很近處喋喋不休地神吹海聊。
「您也讀書嗎?您有什麼愛好?」他問阿尼勒夫伯爵,可伯爵連巴爾扎克的名字也不知曉。然而,正因為在他那對近視眼裡,一切都極為渺小,這反而使他造成假象,似乎看得很遠,猶如一尊希臘神像,給人以罕見的詩情畫意,兩隻眸子裡仿佛星光閃爍,遙遠而又神秘。
「我們去花園散散步好嗎,先生?」我對斯萬說,與此同時,阿尼勒夫伯爵舌頭象短了一截似的,仿佛在表明至少他的智力還沒有徹底發育成熟,正討好而又幼稚地準確回答德·夏呂斯先生的提問:「噢!我呀,我倒喜歡高爾夫球、網球,我愛打球,愛跑步,尤其愛馬球。」這恰似米涅瓦①,化身之後,便不再為城市的智慧女神,而把自己軀體的一部分化為純體育。純馬術運動的保護神,成為「馬術雅典娜」②。她還去聖莫利茨滑雪,因為帕拉斯③常登高山,追趕騎士。「哈!」德·夏呂斯先生報之一笑,儼然似一位博學的智者,露出超驗的微笑,甚至不屑掩飾其譏諷的神情,且自以為遠比他人聰慧,根本不把那些最不愚笨的人的才智放在眼裡,只有當這些人以另一種方式還可能給他帶來愉悅的時候,才勉強將他們與最愚蠢者區別開來。德·夏呂斯先生覺得自己與阿尼勒夫交談,無疑賦予了他一種人人都該羨慕和承認的優越地位。「不,」斯萬回答我說,「我太累了,走不動,我們還是到一邊坐坐吧,我再也站不住了。」這是實情,可交談剛一開始,便使他重新恢復了幾分活力。這是因為對神經質的人來說,即使處在最真實的疲憊狀態,也往往有一部分取決於注意力,僅僅存在於記憶之中。一旦害怕疲倦,他們馬上便感到疲乏不堪,要想消除疲勞,只需將疲勞忘卻。誠然,斯萬並不完全是那種不倦的衰弱者,抵達時滿臉倦容,精疲力竭,再也支撐不住,可一交談起來,便宛若見了清水的鮮花,立即神采煥發,可以一連幾個鐘頭侃侃而談,從自己的話語中汲敢力量,遺憾的是,卻無法將此力量傳輸給傾聽其說話的人們,隨著說話者越來越覺得神清氣爽,聽話者則顯得愈來愈疲憊不堪。可是斯萬屬於那一堅強的猶太種族,具有強盛的生命力,雖然命運不濟,似乎註定要滅亡,但卻拚命抗爭。正因為他們這一種族深受迫害,所以,他們每人都身染特殊的疾病,臨終前一次又一次地進行可怕的掙扎,只見滿臉先知般的亂鬍子,唯露出一隻碩大的鼻子,翕動著吸進最後幾口氣,眼看著就要照例舉行祈禱儀式,遠房親戚們準時開始列隊,仿佛行走在亞述的起絨粗呢地毯上,動作機械地向前移動,然而,即使到了這種時刻,他們還能繼續掙紮下去,拖延時間之長令人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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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②③米涅瓦,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雅典娜為雅典城的保護神,她無意中殺死了特里同的女兒帕拉斯,為紀念帕拉斯,雅典娜改名為帕拉斯,並自稱帕拉斯·雅典娜。
我們去找座位,可離開德·夏呂斯先生、兩位年輕的絮希公子和他倆的母親組成的那個小圈子時,斯萬不由自主地朝那位母親的上身投去品味的目光,象行家似地睜大眼睛久久注視著,充滿淫慾。他甚至拿起單柄眼鏡,以便看得更加清楚,就這樣,他一邊跟我說話,一邊不時地朝那位夫人的方向瞟去一眼。
「我下面說的一字不差,」待我們坐定,斯萬對我說,「就是我和親王的談話,若您還記得我方才對您說的,您馬上就可明白我為何要選擇您為知己。當然,還有別的原因,您遲早有一天會弄清的。『我親愛的斯萬』,蓋爾芒特親王對我說,『如果您覺得我近來好象迴避您的話,那請您原諒(因為我身體有病,自己也迴避大家,所以對此毫無覺察)。首先,我聽人說,我本人當然也早有預料,您對那樁使國家遭受分裂的不幸事件,持有與我完全對立的觀點。若您當著我的面大加宣揚,準會使我痛苦不已。我神經極其過敏,兩年前,夫人聽她妹夫赫斯大公說德雷福斯是無辜的,她奮起反駁,但她怕惹我生氣,始終沒有跟我提起這件事。幾乎在同一時期,瑞典親王來巴黎,他可能對歐仁妮皇后是德雷福斯分子有所耳聞,可他把皇后與我夫人混淆了(竟然把我夫人這樣尊貴的女子與那個西班牙女人弄混普通通的波拿巴為妻),對我夫人說:『親王夫人,我見到您感到雙重的高興,因為我知道您對德雷福斯事件的觀點與我的一致,對此,我並不覺得奇怪,因為殿下是巴伐利亞人。』此話給親王招惹了如下的答覆:『老爺,我現在身為一位地地道道的法國親王夫人,我的想法與我所有的同胞一致。』然而,我親愛的斯萬,約在一年半前,我與德·博澤弗耶將軍交談了一次,使我產生了疑慮,那樁案件雖然談不上冤假錯案,但處理之中確有過不公的做法』。」
我們的談話(斯萬不願讓他人聽到他所講的)被德·夏呂斯先生打斷了,再說,德·夏呂斯先生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他又領著德·絮希夫人轉了過來,停下腳步,想方設法再挽留她一會,這或許是由於她兩個兒子的緣故,抑或是因為蓋爾芒特家族的人向來有那麼一種欲望,不願眼睜睜看著現時的分分秒秒白白流逝,這一欲望使他們陷入了一種騷動不安而又坐等時機的消極狀態之中。不久後,斯萬把與此有關的一件事透露給了我,使我消除了過去對絮希—勒迪克這一姓氏所產生的一切詩情畫意。絮希—勒迪克侯爵夫人與她那位表兄,可憐巴巴地在封地里生活的絮希公爵相比,在上流社會的地位要高得多,所結交的關係要體面得多,但是,姓氏結尾的「勒迪克」①三個字並不具備我賦予它的那種淵源關係,過去,憑我想像,我一直把這三個字與「布爾拉貝」②、布瓦勒魯瓦③等姓氏聯繫在一起。可實際上再也普通不過,只不過有一位稱為絮希的伯爵在王朝復辟時期娶了一位工業巨富的千金為妻,此巨頭叫勒迪克或勒·迪克先生,其父是一位化學產品製造商,法蘭西的首富,身為法蘭西貴族院議員。國王查理十世為這樁姻緣帶來的孩子新封了德·絮希—勒迪盧侯爵爵位,因為家族中已有德·絮希侯爵爵位。這一姓氏中雖然附有資產者的姓,但並沒有阻礙這一擁有巨產豪富的家族支系與王國最為顯赫的家族聯姻。現在的這位絮希—勒迪克侯爵夫人出身高貴,本可獲取第一流的地位。然而邪惡之魔把她引入歧途,驅使她對現成的地位不屑一顧,有意擺脫家庭生活,引起紛紛議論。想當初,她芳齡二十,傾倒在她腳下的上流社會受盡了她的蔑視,如今到了而立之年,上流社會卻棄她而去,她感到極度痛苦,十年過去了,除了極少數幾位忠實的女友,無人再向她致意,於是,她開始努力,一點一滴,艱苦地重新獲取她一降生於世便擁有的一切(如此反覆,不足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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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語原意為公爵。
②法語原意為:修道院院長之鎮。
③法語原意為:國王之林。
對她的那些親屬大老爺,她過去是六親不認,概不來往,如今輪到他們不認她的時候了,她本可通過向他們喚起童年的往事,誘使他們與她重歸於好,可她卻表示不願以此獲取歡樂。為了掩飾故作高雅的姿態,她如此表白時,也許是在撒謊,但並不象她自己想像的那樣。在巴贊終於屬於她的那個日子,她感慨萬千:「巴贊,那可是我的全部青春年華!」此番感慨中確實含有幾分真情。但是,她選中巴贊做情人,實在錯走了一著。為了這件事,蓋爾芒特公爵的那幫女友一致支持公爵夫人,德·絮希夫人歷盡艱辛,好不容易爬上高坡,再一次從上面滑了下來。「噯!」德·夏呂斯先生想盡點子延長交談時間,此時正對她說,「請代我向那幅美麗的肖像表示敬意。它怎麼樣了?有何變化嗎?」「可是,」德·絮希夫人答道,「您知道它已不在我那裡:我丈夫一點也不喜歡。」「不喜歡!那可是一幅當代的傑作,可與納基埃的《夏多盧公爵夫人》媲美,再說,就是納基埃也並不想將一個遜色的殺人不見血的富麗女神定在畫面上!啊!那小藍領!弗美爾可從來沒有畫出比這技藝更高的畫,噢,我們聲音別太高了,免得斯萬聽見又攻擊我們,為他最喜愛的畫師德·德勒弗復仇。」侯爵夫人轉過身子,朝起身向她致意的斯萬莞爾一笑,伸出手去。但是,或許上了年紀,對輿論無動於衷,使他喪失了道德意識,抑或欲望強烈,有助於掩飾內心欲望的力量被削弱,使他失去了自制的能力,斯萬與公爵夫人握手時貼得極近,從上往下看到了她的酥胸,便無所顧忌地向緊身胸衣深處投去專心、嚴肅、全神貫注、且又近乎焦躁不安的目光,被女性的芬芳所陶醉的鼻孔抽動起來,宛若一隻粉蝶,剛發現一朵鮮花,正準備飛落上去。突然,他猛地從一時心醉神迷的狀態中掙脫出來,而德·絮希夫人雖然感到尷尬,但欲望的感染力有時極為強烈,她也一時屏住了深深的呼吸。「畫家一氣之下,」她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把畫拿了回去。據說這幅肖像現在迪安娜·聖德費爾特府上。」男爵聽罷回了一句:「一幅傑作竟會如此沒味,我決不相信。」
「他在跟她吹她的那幅肖像,我完全可以跟夏呂斯吹得一樣神乎其神。」斯萬對我說,故意拿出慢條斯理的無賴腔調,目光須臾不離那遠去的一男一女。「而這給我帶來的樂趣肯定要比夏呂斯的多。」他又補充了一句。
我問斯萬,人們對德·夏呂斯的紛紛議論是否確有其事,我這一問本身就是雙重撒謊,因為如果說我不知道人們對他有何議論,那麼相反,下午以來,我已完全明白,我欲一吐為快的那些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斯萬聳聳肩膀,仿佛我一派胡言亂語。
「換句話說,那是一個令人愉悅的朋友。可是,我有必要補充一句,他純粹是柏拉圖式的。他只不過較之別人更易動情,僅如此而已;不過,他對女人從不過分,這反倒給您意欲弄清的那些荒誕不經的飛長流短提供了某種口實。夏呂斯也許確實很愛他的那些男朋友,可請您相信,那種愛從來只保留在他的腦海和心田。噢,這下,我們恐怕可以安寧兩秒鐘了。對了,蓋爾芒特親王后來又接著說:『我得向您承認,您知道,我向來崇敬軍隊,正是為了這一點,一想到辦案中有過不公行為,我感到痛苦極了;我後來又跟將軍談及此事,唉,如今我對此已無半點疑問。照實對您說吧,所有這一切,我甚至從未想過,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竟會遭受極不光彩的辱刑。可辦案中有過不公行為這一念頭一直折磨著我,我開始研究我原來不想閱讀的材料,這一回,不僅對『不公』產生疑問,而且對『無辜』也頓生疑團。我覺得不該把這種種疑團告訴夫人。上帝知道她已經成為象我一樣地地道道的法國人,不管怎麼說,自我娶她為妻的那天起,我就向她展現了我們法蘭西的絢麗丰姿,向她展現了在我看來法蘭西最輝煌的業績——軍隊,我的心是多麼殷誠,雖然內心的疑慮確只涉及幾名軍官,但要告訴夫人,我於心不忍,著實太為痛苦。可是,我出身軍人世家,不願相信軍官會混淆是非。我再次向博澤弗耶談了我內心的疑慮,他向我承認,確實有人暗中策劃陰謀,應當受到譴責,那份情報也許不是德雷福斯提供的,但他有罪,證據確鑿。所謂證據,就是亨利那一人證。但幾天後,得知他純屬偽證。從那裡起,我就迴避夫人,開始閱讀《世紀報》、《震旦報》,一天不拉;不久,我的疑團一個個解開了,我再也無法安睡。我向我們的好友,修道院院長普瓦雷傾吐了精神上的痛苦,我詫異地發現,他和我一樣,確信德雷福斯清白無辜,我請求他為德雷福斯,為他不幸的妻子兒女做彌撒。此間,一天上午,我去夫人臥室,發現侍女手裡有件東西,一見我便慌忙藏起來。我笑著問她是什麼東西,她臉嚯地漲得緋紅,不願以實情相告。我對妻子向來無比信任,此事使我極為不安(妻子也肯定心緒不寧,她的侍女無疑將此事告訴了她),事後進午餐時,我親愛的瑪麗幾乎沒有和我說話。這天,我問普瓦雷院長能否在次日為我給德雷福斯做彌撒。「哎,好了!」斯萬壓低聲音,驚叫起來,打住了話頭。
我抬頭一看,發現蓋爾芒特公爵正向我們走來。「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我的孩子們。我的小寶貝,」他朝我說道,「我受奧麗阿娜之託前來找您。瑪麗—希爾貝請她留下與他們一起吃點夜宵,總共就五六個人:赫斯親王夫人、德·利尼夫人、德·塔蘭托夫人、德·謝弗勒絲夫人,還有阿朗貝公爵夫人。可惜,我們不能留下來,因為我們還要去參加一個小小的宴會。」我洗耳恭聽,可每當我們在一特定時刻有事需辦時,便會委派我們心中某個慣於此類差役的小廝注意時間,及時向我們稟報。內心的這一僕人按我數小時前的吩咐,這時向我提醒,此刻在我腦海深處的阿爾貝蒂娜,看完戲該很快來我家了吧。我也謝絕留下吃夜宵。這並非我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中不開心。人們可以有多種樂趣。而真正的樂趣是為了它能犧牲另一種樂趣。但是,倘若這後一種樂趣顯而易見,甚或唯獨它惹人注目的話,那它便可能遮掩了前一種樂趣,讓妒心十足的人內心趨於平靜,擺脫其嫉妒之心,誘使上流社會作出錯誤評價。然而,幾分幸福或幾分痛苦就足以使我們為了一種樂趣而犧牲另一種樂趣。偶爾,還會潛藏第三種樂趣,它雖然更為深沉,但也必不可少,儘管在我們眼後追求的正是這種樂趣。這裡附帶舉個例子,在和平時期,一個軍人會為愛情犧牲交際生活,但戰爭一爆發(甚至無須求助愛國之責任感),他便會轉而為更加強烈的戰鬥熱情而犧牲愛情。儘管斯萬說他向我吐露了其遭遇,感到暢快,但我明顯覺得,由於時間已晚,又因他身體極不舒服,與我交談實際上是在受累,就象那些身體衰弱的人,他們心中完全清楚,如一再熬夜,勞累過度,簡直是在玩命,因此回家時,每每感到絕望與悔恨,其心情恰似錢財揮霍一空而歸的浪子,雖然悔恨不已,但卻無法自控,第二天照舊把錢往窗外扔,大肆揮霍。無論年邁還是得病所致,反正只要身體衰弱到一定程度,任何不顧起居習慣,打亂生活規律,犧牲睡眠而獲得的樂趣都會轉而成為一種煩惱。這位談鋒極健之人出於禮貌,也因為興致使然,繼續侃侃而談,但是,他心中清楚入眠的時刻已過,隨之而來的失眠和疲憊會令他後悔不迭。再說,即使一時的樂趣得到了滿足,但由於體力和精力消耗過分,雖然在對話者看來也是某種消遣,卻無力欣然享受。這就好比有一天正要外出或者搬家,客人的來訪成了負擔,人坐在行李箱上接待來客,而兩隻眼睛卻死盯著掛鍾。
「終於又剩下我倆了。」斯萬對我說,「我忘了講到哪兒了。我剛才跟您講到,親王問普瓦雷院長能否為他給德雷福斯做場彌撒,是吧。『不行』,修道院長回答我說(「我跟您講『我』,」斯萬對我說,「因為是親王親口對我說的,您明白吧?」),『因為明晨已經有人請我為他做彌撒。』『怎麼,』我對他說,『還有一個天主教徒跟我一樣確信他無罪?』『的確如此。』『可是,那位信徒確信他無罪的時間不如我久。』『可那位信徒已經讓我為他做了好幾場彌撒了,那時您還認為德雷福斯有罪呢。』『啊!我明白了,那人肯定不是我們圈子裡的。』『恰恰相反!』『真的,我們中間真的有德雷福斯分子?您讓我吃了一驚。我真希望與他交交心,要是我認識他,這隻珍禽。『您認識。』『他叫什麼名字?』『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我擔心挫傷我愛妻的民族主義觀點和法蘭西民族信念,而她也害怕動搖我的宗教信仰和愛國情感。就她那方面來說,她的想法與我一致,儘管她考慮得比我還早。她的侍女在她臥室藏掩的東西,正是侍女每天為她去買的《震旦報》。我親愛的斯萬,打從那時起,我就想我會讓您高興,告訴您我的思想在這一點上與您的是多麼相似;請原諒我沒有更早告訴您。倘若您想一想我對夫人所持的沉默態度,您就不會感到奇怪:正是與您的想法一致,我才迴避您,若與您思想有別,興許還不至於那樣躲著您。因為要開口談那件事,我無比痛苦。我越堅信這是一件冤假錯案,其中甚至有過犯罪行為,我對軍隊的愛心便愈流血不止。前不久的一天,有人告訴我,您強烈譴責對軍隊的侮辱,堅決反對德雷福斯分子同意與侮辱軍隊的傢伙結成同盟,那時,我本應該想到,即使您持有與我類似的看法,也決不會給您造成與我同樣的痛苦。那件事促使我下了決心,我承認,向您傾吐我對某些軍官的看法,這於我是種痛苦,幸虧這類軍官為數不多,可從此我再也用不著迴避您,尤其您從此徹底明白了,我當初之所以會堅持不同的看法,那是因為我當時對判決的依據沒有絲毫的懷疑,這對我來說又是一種寬慰。我這人一旦有了疑問,所希望的便只是一件事:糾正錯誤。』我老實向您承認,蓋爾芒特親王的這席話使我深受感動。如果您與我一樣,對他頗為了解,知道他下如此決心該要付出多大勇氣,那您定會對他肅然起敬,他也受之無愧。再說,對他的思想觀點,我並不大驚小怪,他那人的稟性是多麼耿直!」
斯萬忘了就在這天下午,他對我說過與之相反的話,他說對德雷福斯這一事件所持的觀點通常受到傳統意識的制約。只不過他認為聰明才智應另當別論。因為在聖盧身上,正是聰明才智戰勝了傳統意識,使他成了德雷福斯派的一員。然而他剛才已經看到這一勝利是短暫的,聖盧又轉入了另一陣營。因此,他現在認為起作用的是心靈的正直,而不是他不久前以為的聰明才智。實際上,我們事後總會發現,我們的對手堅持自己的立場自有一定道理,並非因為他們那樣行事可能正確,同樣,有人之所以與我們持相同的觀點,那是因為聰明才智或正直稟性起了推動作用,若他們品質低下,不足以起到作用,那便是聰明才智促動的結果,若他們缺乏洞察力,那便是正直的稟性起了作用。
現在,斯萬不加任何區別,凡觀點與他一致者,他一律都認為是聰明人,如他的老朋友蓋爾芒特親王和我的同窗布洛克,在此之前,他一直把布洛克撇在一邊,如今居然又邀請他共進午餐。斯萬把蓋爾芒特親王是德雷福斯一派的事透露給了布洛克,引起了他極大興趣。「應該要求他在我們為比卡爾請願的名單上簽名;簽上他那般顯赫的姓氏,準會產生巨大影響。」但是,斯萬的內心深處了除了擁有猶太人特有的強烈信念之外,還摻有上流社會人士的圓滑與穩重,這在他身上已經根深蒂固,如今要擺脫為時已晚,他拒不允許布洛克給親王寄請願書,哪怕是裝出自發寄去的。「他決不會簽名的,切勿強人所難。」斯萬重複道,「他繞了千萬里,好不容易向我們靠攏,多可喜呀。他對我們可以大有用處。如果他在您的請願書上籤上名,那他在他的那幫親朋好友中的信譽必受到影響,會因我們受到懲罰,這樣一來,他也許還會後悔吐露了真情,以後再也不說知心話了。」而且,斯萬自己也拒絕簽名,他認為這未免太希伯來化了,免不了會造成不良後果。再者,即使他支持案件重新審理的有關行動,他也絕不願意參與反軍國主義的運動。他胸佩在此之前從未戴過的勳章,這枚勳章是他在70年作為血氣方剛的國民別動隊員榮獲的,他還在遺囑上追加了一條,與他先前的遺囑條文相悖,要求逝世後向他的榮譽勛位團騎士勛位銜致以軍禮。此舉招來了一大群騎士勛位獲得者,把貢布雷教堂的周圍擠得水泄不通,想當初一想到戰爭的前景,弗朗索瓦絲每每為他們的前途傷心落淚。總而言之,斯萬拒絕在布洛克的請願書上簽名,以至於儘管許多人把他看作是一位狂熱的德雷福斯分子,但我的同窗卻認為他熱情不高,受民族主義思想毒害甚深,是個民族主義分子。
斯萬沒跟我握手就走了,因為在客廳里,他的朋友太多了,免得一一握手告辭,可他對我說:「您該來看望一下您的女友希爾貝特。她真的長大了,變了,您興許都認不出她了。她該會多麼高興啊!」我已經再也不愛希爾貝特。對我來說,她猶如一位死者,對她久久哀悼之後,便把她遺忘了,即使她死而復生,也再不能在一個人生活中占有位置,因為這個人的生命已不再屬於她了。我再無欲望去看望她,甚至再也不願向她表明我並不是非要見她不可,想當初我愛她之時,我曾每日暗暗發誓,一旦不再愛她,就對她明言相告。
為此,對希爾貝特,我只得裝模作樣,似乎恨不能與她見面,只因意外情況,「不以我的意志為轉移」,把我拖住了,確實,至少因為造成了某種後遺症的緣故吧,一旦我無意去擺脫意外的情況,卻偏偏出現意外,我非但沒有對斯萬的邀請持慎重態度,反而堅持讓斯萬應允把情況原原本本地向他女兒解釋清楚,是因為意外情況纏住了我,使我無法脫身去看她,以後恐怕還不能去看望她。我執意強求,直到斯萬答應後,才放他離去。「此外,我等會兒一回家就給她寫信。」我補充說,「可您得向她講明白,這封信準會讓她大吃一驚,一兩個月後,我就可騰出身來,到那時,她肯定會嚇得渾身哆嗦,因為我要經常去您府上,甚至跟以前一樣頻繁。」
讓斯萬走之前,我又提醒他保重身體。「噢,不,還沒有糟到這個程度。」他回答我說,「不過,正如我告訴您的,我已經相當疲乏,我已作好思想準備,一切聽天由命。只是我得承認,若要死在德雷福斯案件了結之前,實在難以瞑目。那幫混賬無賴個個詭計多端。我毫不懷疑,他們最終會被打敗,可他們勢力很強,處處有後台。事情往往會功敗垂成啊。我多麼想多活幾天,看到德雷福斯恢復名譽,與比卡爾上校見上一面。」
斯萬走後,我又回到大客廳,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就在裡邊,那時,我還真沒意識到我有一天會與她如此難捨難分。開始,她對德·夏呂斯先生的愛戀之情尚未被我察覺。我只發現男爵對蓋爾芒特親王夫人不抱任何敵意(而他的敵意不足為怪),對她一如既往,也許比以往還更添幾分親熱,可打從某個時期起,每當有人談及親王夫人,他總滿臉陰雲,顯得悶悶不樂。在他希望一起聚餐的好友名單上,再也不提她的名字。
在此之前,我確實聽上流社會一個心懷惡意之徒說過,親王夫人與以前判若兩人,愛上了德·夏呂斯先生,可我認為這純屬荒唐的誹謗,感到氣憤。我詫異地發現,當我談及自己有關的事時,如果德·夏呂斯先生中間插話,親王夫人的注意力便會繃得更緊,好比一位病人,聽我們談論自己的事時,自然心不在焉,無精打采,可突然聽到提起他所患的那種疾病,就引起了他的興趣,甚至聽得興致勃勃。親王夫人就是這樣,一旦我對她說「正好,德·夏呂斯先生告訴我……」,她便立即將放鬆了的注意力韁繩重新拉緊。有一次,我當著她的面說德·夏呂斯先生眼下對某某女性情意正濃,我驚奇不已,發現親王夫人的眼裡迸射出異樣的光芒,在眸子裡忽閃一下,瞬息即逝,仿佛劃了一道精神突然失常的印跡,因為我們的談話不知不覺打動了對方的心思,那秘而不宣的心緒不用言語加以表述,而是從被我們攪亂了的心靈之海底上升到瞬息即變的目光水面。倘若說我的話激起了親王夫人的感情漣漪,可我的確沒有考慮到起作用的是何種方式。
況且不久之後,她主動和我談起德·夏呂斯先生,而且幾乎毫不隱諱。她雖然也提到極個別人對男爵的風言風語,但被她一概視為無中生有,惡意中傷。不過,她還說:「我認為,一個女人,要是愛上了帕拉墨得斯那樣的大才子,那需要有相當遠大的目光,足夠的獻身精神,才能忍受,理解,順其自然,尊重其自由、愛好,一心一意為他遣憂解難。」然而,德·蓋爾芒特夫人儘管如此閃爍其辭,卻天機畢露,暴露了她極力粉飾的到底是什麼,其手段與德·夏呂斯先生不時使用的伎倆如出一轍。眼下,有的人尚弄不清有關傳聞對夏呂斯是否純屬污衊,我曾多次聽見夏呂斯向這些人表白:「我呀,一生坎坎坷坷,無論是盜賊還是國王,各種各樣的人都見識過,形形色色的美,我也都追求過,應該承認,相比之下,我對盜賊還偏愛一些……」通過這番他自以為巧妙的話,對無人懷疑確曾流傳過的風言風語予以否定(抑或出於興趣,出於利弊的權衡,出於真實性的考慮,想為真理作出一份唯他認為微薄的貢獻),他消除了一些人對他的最後幾分懷疑,但也使另一些尚未產生懷疑的人對他打上了最初幾個問號。殊不知窩藏罪中最為危險的莫過於罪犯思想中的窩藏過失本身。由於他心裡總惦記著有這種過失,所以,他難以設想過失本身往往鮮為人知,難以設想純粹的謠言多麼容易被人輕信;反過來,他也難以明白,在他自以為無可指摘的講話中,在他人看來,卻不打自招出了某種程度的真相。再說,他若千方百計守口如瓶,那他不管怎樣,都是大錯特錯了,因為在上流社會中,沒有得不到支持、縱容的惡癖,曾有過這樣的事:一旦知道兩姊妹相愛並非出於姊妹之情,那城堡里就會忙亂一番,重新安排,以便讓兩姊妹同床共枕。然而,使我突然察覺到親王夫人私情的,是一樁特殊的小事,在此不想多說,因為此事與另一個傳聞有關,聽說,德·夏呂斯先生寧可得罪王后,也不肯失約於理髮師,理髮師得給他做頭燙髮,是給一位公共汽車檢票員看的,在此人面前,德·夏呂斯先生亂了方寸,六神無主。不過,為了講清親王夫人的私情,還是談一談是哪樁心事打開了我的眼睛。那一天,我獨自與親王夫人坐在馬車上。經過一家郵局時,她讓車子停下。這天出門,她沒有帶貼身僕人。只見她半遮半掩地從手籠中掏出一封信,動身下車,想把信丟進信筒。我想阻攔她,可她微微躲閃了一下,這時,我們倆便馬上全都明白了,她動身下車前的舉動明顯是在保護秘密,反倒泄露了天機,而我竟加以阻攔,有礙於她保守秘密,實在不太知趣。她首先恢復了鎮靜。但是,她還是滿臉緋紅,把信遞給我,我不敢不接,可往信筒丟信時,無意中瞥見此信是寫給德·夏呂斯先生的。
現在再回過頭來,繼續談首次赴親王夫人府上參加晚會時的情況。蓋爾芒特公爵夫婦領著我,急於離去,我便去向親王夫人告辭。不過,德·蓋爾芒特先生還是想親自與兄弟告別。德·絮希夫人站在一扇門下,不失時機地告訴公爵,說德·夏呂斯先生對她和對她兒子和藹可親。兄弟如此親熱待人,實屬平生第一回,這使巴贊深受感動,喚醒了那沉睡難以經久的骨肉之情。我們向親王夫人話別時,巴贊雖沒有特意向德·夏呂斯先生致謝,但執意向他表露了內心的一片深情,或許是實在難以自已,抑或是希望男爵牢記,象此晚的這般姿態,兄弟自然不會熟視無睹,就好比有人用糖果獎賞用後腿直立逗人的小狗,讓狗牢牢記住,只要用後腿直立,就可得到這般甜頭。「噯!小弟,」公爵攔住德·夏呂斯先生,深情地擁抱著他,說道,「從大哥面前走過,怎麼連小安也不道一聲。我見不到你了嘛,梅梅,你不知道這讓我多掛念。我翻過去的一些家信,一下子就找到了可憐媽媽的信,那一封封信對你多麼溺愛啊。」「謝謝,巴贊。」德·夏呂斯先生回答道,聲音哽咽,只要提到母親,他每每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之情。「你該下下決心,允許我在蓋爾芒特為你置幢房屋。」公爵繼續說。「看見兄弟倆這般親熱,真高興。」親王夫人對奧麗阿娜說。「啊!我覺得世上象這樣的兄弟找不出幾對。我日後一定邀請您和他來做客。」親王夫人向我許諾道,「您和他相處不錯吧?……唉,他們到底能有什麼說不完的話。」她聲音不安地添了一句,因為她實在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每看到德·蓋爾芒特先生與兄弟談論過去時的那份高興勁頭,她總不免產生幾分醋意,原因是只要涉及往昔的事情,德·蓋爾芒特先生往往有意避開妻子一點。她感到,當兄弟倆高高興興挨在一起,她再也難以抑制內心的好奇,迫不及待湊到他們身邊去時,他們對她的到來並不滿意。可這天夜晚,除了這一習慣產生的醋意之外,還平添了另一分妒心。原來,德·絮希夫人將實情告知了德·蓋爾芒特先生,說他兄弟如何如何親熱,希望他向兄弟致謝,同時,蓋爾芒特夫婦的忠實好友也認為應該把情況通報公爵夫人,說他們看見她丈夫的情婦與她丈夫的小弟單獨呆在一起,這使德·蓋爾芒特夫人感到苦惱。「想一想過去我們在蓋爾芒特是多麼幸福。」公爵繼續對德·夏呂斯先生說,「要是你夏季來玩,我們又可以象過去一樣,歡樂地生活。你還記得古弗老爹嗎?」「帕斯卡爾為什麼攪得人心慌意亂?因為他被攪得心……心慌……意亂,」德·夏呂斯先生背誦道,仿佛還在回答老師的提問,「那帕斯卡爾為什麼被攪得心慌意亂?因為他攪得人心……心慌……意亂。」「『很好,您肯定會通過,准能得到好評,公爵夫人還會獎給您一部《漢語詞典》。』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我的小梅梅!我還記得埃爾費·德·聖當給你帶回了一隻古色古香的大瓷花瓶,那情景至今歷歷在目。你對中國是那麼熱愛,嚇唬我們要到那個國度去生活一輩子;那時,你就已經喜歡遠出闖蕩。啊!你這人非同一般。可以說無論對什麼東西,你的情趣向來與眾不同……」公爵最後這幾句話剛一出口,整個臉便頓時漲得象紅彤彤的太陽,因為他對兄弟的德行,至少對兄弟的名聲瞭若指掌。他過去從來沒有對兄弟提及這方面的事,現在不慎失言,似乎還與兄弟的名聲有關,就更感到尷尬了,而且愈是顯得尷尬,也就真的更為尷尬了。沉默片刻之後,公爵為了抹去最後那幾句話,說道:「誰知道,你過去也許愛著哪位中國女子,後來又愛上了一位位白膚女郎,惹她們喜歡,比如有那麼一位夫人,你今晚與她一起交談,讓她滿心喜悅。她對你心都醉了。」公爵本來打算不提德·絮希夫人,可剛才不慎說了不合時宜的話,弄得腦子混亂一片,慌忙中張口就拿近在眼前的女子為例,然而,不管她怎麼讓他動心,恰恰就不該在談話中提她。德·夏呂斯先生察覺到兄長滿臉通紅。誰都知道,要是罪犯聽到別人當面提及並不認為是他們所犯的罪行,他們總是力戒顯出局促不安的樣子,即使有可能引火燒身,也還是覺得繼續交談為妥。
「我對此感到非常高興。」德·夏呂斯先生回答公爵說,「可我還是想回過頭來談談你方才說的那句話,我覺得你的話中肯極了。你說我的思想向來與眾不同,說得何其正確啊!你說我情趣特殊……」「不對。」德·蓋爾芒特否認道,他確實沒有說過這幾個字,或許也不相信弟弟會幹出這幾個字所意味的事情。抑或公爵自以為有權提一提男爵的古怪行為,讓他心裡不好受?不管怎麼說,男爵的那些古怪行為尚相當隱秘,說不清楚,決不會危及他目前的顯赫地位。再說,公爵感到弟弟的這一地位對他的情婦們也許有益,心想也該有所回報,表示幾分寬容;即使現在已經洞悉弟弟某一「非同一般」的私情,但由於希冀獲得弟弟的支持,且這一希望又交織著對往昔虔誠的回憶,德·蓋爾芒特先生也會熟視無睹,不予追究,需要時甚至會助一臂之力。「瞧您,巴贊;晚安,帕拉墨得斯。」公爵夫人又惱火,又好奇,實在再也憋不住了,開口說道,「要是您已經決定在此過夜,那我們最好還是留下吃夜宵。您都讓瑪麗和我整整站了半個小時了。」公爵意味深長地擁抱了弟弟之後,離開了他,我們三人一起走下親王夫人宮邸寬大的台階。
最上的幾級台階上,兩側立著一對對夫婦,等著馬車前來迎接。公爵夫人身體筆直,獨自站到台階的左側,身旁是她丈夫和我。她已經裹上提埃波洛式外套,領子緊扣著寶石扣環,周圍的男男女女貪婪地盯著她看,企圖出其不意,探察出她舉止優雅、美妙的奧秘所在。在德·蓋爾芒特夫人所處的同一級台階的另一側,德·拉加東夫人在等候著馬車。她早已絕望,恐怕永遠得不到表妹主動來訪,因此一見德·蓋爾芒特夫人,遂轉過身去,裝著沒有看見,以免留下笑柄,說表妹對她根本就不理睬。跟她站在一道的幾位先生自以為是,覺得應該跟她談談奧麗阿娜,德·拉加東夫人好不惱火:「我一點也不願見她。」她回答他們說,「況且,我剛才已經看見了她,她開始變老了;看樣子她也無能為力。巴贊親口這樣說過。哎呀!我呀,對此完全理解,她人不聰明,壞得全身流膿,舉止又粗俗不堪,她自己心裡明白,一旦人老珠黃,就再也沒有任何資本了。」
我早早把外套穿到了身上,由於當時天氣較熱,德·蓋爾芒特先生擔心等會兒天涼下來,與我一起下台階時,好生教訓了我一番。或多或少都受過迪邦盧大人教育的那一代王公貴族法語都講得十分糟糕(卡斯特蘭一家例外),公爵竟以如此語言表達其思想:「外出前,最好別穿衣,至少,一般論點如此。」那天出門時的整個情景至今歷歷在目,我仿佛又看到了德·薩岡親王,若無不可的話,我象是把他的肖像從畫框中搬到了這個台階上,那一回似乎是親王的最後一次上流社會聚會,我又清楚地看到了他脫帽向公爵夫人致意的姿態,他手戴潔白的手套,與飾孔上裝飾的梔子花相映成趣,只見他旋舞著手中的那頂大禮帽,動作十分誇張,旁人不勝驚訝,以為那準是一頂舊制度時流行的羽毛氈帽,在這位貴族的臉上,幾多祖宗的容貌從他那裡得到了恰如其分的再現。他在公爵夫人身旁雖然只停留了片刻,然而即使瞬息即逝,他的這番姿態也足以組成一幅活生生的畫卷,猶如一個歷史性的鏡頭。況且,他不久後就謝世了,在他生前,我就見過他這麼一面,對我來說,他已經完完全全成了一位歷史人物,至少是交際歷史的人物,因此,有時想起我認識的那一女一男竟是他的妹妹和侄子,真感到有點兒驚訝。
我們下台階時,一位婦人正往上面走,她一臉得體的倦態,看去只有四十來歲,儘管實際年齡要大些。此人是奧爾維里埃親王夫人,傳說是帕爾馬公爵的私生女,她聲音甜美,稍帶剛勁有力的奧地利口音。她拾級而上,高大的身軀向前彎曲,只見她身著白底印花絲裙,頸掛沉甸甸的珠寶項鍊,任憑那撩人的胸脯一張一弛,疲乏無力地起伏晃蕩。她活象一匹國王的良種牝馬,搖著腦袋——也許是那串價值連城,重不堪負的珍珠項鍊象籠頭一樣套得她好不自在——左顧右盼,投去溫馨、誘人的目光,那藍藍的色彩因漸漸變淡而愈顯其柔美,每遇到離去的賓客,她差不多都友好地點頭致意。
「您來的可真是好時候,波萊特!」公爵夫人道。「哎,我遺憾極了!可實在沒有辦法脫身。」奧爾維里埃親王夫人回答道,類似的答話,是她從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兒學來的,不過說起來聲音溫柔,其中又含有一點鏗鏘的條頓口音,平添了幾分自然的溫文爾雅和真摯動人的神韻。她象是在暗示生活之錯綜複雜,一言難盡,而不是顯得那麼庸俗,張口便提晚會的事,儘管她此時剛剛連續趕了幾場聚會。不過,她並非因為參加聚會而無法脫身,被迫姍姍來遲。多少年裡,蓋爾芒特親王曾禁止夫人邀請奧爾維里埃夫人作客,禁令解除後,奧爾維里埃夫人處事審慎,對親王府的邀請,只是差人送去名片,表示謝忱,以免給人造成迫不及待想去赴會的印象。以如此手段周旋了兩三年後,她才親自登門,但去得都很遲,象是剛剛看完戲才趕去赴會。這樣一來,她給自己披上了偽裝,似乎對晚會並不在乎,也不願拋頭露面,只不過來拜訪一下親王夫婦,而且僅僅出於好感,等到來客大都走後,才來看望他倆,她也由此「可以更好地享受與他倆相聚的樂趣」。
「奧麗阿娜可真是墮落到了極點。」德·加爾東夫人嘟嘟囔囔抱怨道,「我簡直不理解巴贊竟讓她跟德·奧爾維里埃夫人搭腔。德·加拉東先生決不會允許我幹這等事。」可是,我卻認出了德·奧爾維里埃夫人,她就是那位女子,在蓋爾芒特府邸附近向我投來遲緩、倦怠的目光,繼而轉過身去,在商店的玻璃櫥窗前流連往返。德·蓋爾芒特夫人給我作了介紹,德·奧爾維里埃夫人嫵媚動人,既不過分親熱,又不那麼冷漠。她象對所有人一樣,用那溫柔的眼睛看了看我……然而,日後若能與她重逢,我恐怕再也得不到她這種分明在主動接近的表示。一個年輕人絕對領會不了某些女子——也包括某些男士——那種表示已經認出您來的特殊目光,非等到與您熟悉了,知道您也是他結識之人的朋友時,才能有所領悟。
有人稟報馬車已上前恭候。德·蓋爾芒特夫人提起紅裙,象是要下台階去登車,可是,或許一時內疚,抑或想給人一點快樂,尤其是因為她意欲去做的那件事情很煩人,她想乘眼下這一實在無法拖延的短暫時刻敷衍一下,只見她看了看德·加拉東夫人;接著,仿佛象是剛剛發現她,靈機一動,下去前穿過了整級台階,來到喜出望外的表姐面前,向她伸出手去。「多久沒見面了!」公爵夫人向她感嘆道,緊接著神色慌張地朝公爵扭過身去,以免進一步解釋這聲感喟中似乎包含的種種遺憾以及正當理由。公爵已經與我下了台階,正向馬車走去,卻發現妻子朝德·加拉東夫人那邊走,弄得其它馬車無法正常往前靠,氣得大發雷霆。「奧麗阿娜還是那麼漂亮啊!」德·加拉東夫人道,「有人說我們倆關係疏遠,我聽了覺得可笑;出於某些我們沒有必要讓外人過問的原因,我們可以一連數年互不見面,可我們有著多少共同的記憶,永遠不可能疏遠,她心裡完全清楚,她愛我遠勝於愛那許許多多她天天見面,但毫無血緣關係的人。」德·加拉東夫人確實如同那些遭人蔑視的情郎,試圖盡一切可能讓人相信,他們獲得的愛比那些受自己麗人疼愛的夫君要深。接著,德·加拉東夫人(她對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備加讚頌,卻不想想與剛不久自己所說的話自相矛盾)含蓄地表明,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已經徹底掌握人之行為準則,這些準則將引導她成為一位尊貴風雅的女性,但是眼下,她那身令人驚嘆的打扮雖然令人讚美,但也惹人妒羨,作為尊貴風雅的女性,確實應該善於表現,穿過整個台級,一步步平息他人的妒心。(天剛剛下過一場小雷陣雨)「至少得留點神,別濕了您的鞋。」公爵大聲道,他等得好不耐煩,還在氣頭上。
回府的路上,由於轎式馬車狹小,德·蓋爾芒特夫人腳上穿的那雙紅鞋與我的腳必然挨得很近,她竟然擔心碰上我的腳,對公爵說:「我記不得哪張漫畫了,這位年輕人不得不象漫畫那樣提醒我:『夫人,您就說您愛著我就是了,可千萬別這樣在我腳上踩。』」不過,此時此刻,我的思緒與德·蓋爾芒特夫人相去甚遠。自從聖盧跟我提起那位淪為娼妓的名門閨秀和普特布斯男爵夫人那位侍女以來,每天,我那被眾多美女激起的欲望便整個兒集中在她倆身上,美女們一般分屬於兩個階層,一個是地位卑微,但容貌不凡、端莊秀麗的豪門侍女,她們往往神氣十足,談起公爵夫人來滿口「我們,我們」;另一個是如花似玉的少女,即使沒有目睹過她們坐車或徒步經過時的風采,但只要在哪個舞會消息上看到她們的芳名,便足以令我充滿愛慕之情,在她們消夏避暑的城堡名冊中認真查詢一番之後(往往混淆了相似的城堡名),遂想入非非,漫遊西部平原,北部沙丘,南部松林。但是,縱然融盡世間最為美妙的人體,我也難以按照聖盧向我描繪的理想,塑造成那位輕佻可愛的少女和普特布斯太太那位貼身女僕,只要我一天未睹她們的芳容,我這兩位可以占有的佳麗就將一天缺少我至今尚不了解的東西:個性。在我對少女燃起慾火的日日月月里,我不得不絞盡腦汁,極力想像聖盧給我提起的那位姑娘容貌到底如何,她到底是何許人;每當我傾心於某個貼身女僕,我則一連數月,挖空心思,企圖捕捉普特布斯太太的侍女的容貌與個性,然而,一切純屬枉然。我愛過的嬌女何其多,然而她們若過眼雲煙,我甚至都不知她們的姓名,說到底,要再見她們一面極為困難,要了解她們就難上加難,要征服她們也許斷斷不能,難平的慾火無休無止地折磨著我,而今,我終於從所有這些隱名埋姓,走馬燈似地一閃而過的形形色色的美女中,選中了兩個珍貴的典型,各自都擁有了體貌特徵卡,我至少可以肯定,一旦需要,她們的特徵卡便垂手可得,這使我的心靈得到了莫大的平靜!我如同推遲享受工作的樂趣,一再推延消受這一雙重樂趣的時刻,而由於我胸有成竹,需要時,這種樂趣輕易可得,便幾乎用不著我去享受了,就好比催眠藥,只要伸手可及,也就沒有必要服用,便可入睡。從此,在這大千世界中,我一心只想著那兩位女子,雖然確實想像不出她倆的容顏,但聖盧已把她倆的芳名告訴了我,並保證她們一定百般柔順。為此,聖盧剛才的那番話給我的想像力製造了難題,但反過來也使我的意志得到了愉悅的鬆弛,獲得了長久的休息。
「噯!」公爵夫人對我說道,「除了舞會,我還能助您一臂之力嗎?您是否找准了哪家沙龍,希望我給您引見一下?」我回答說唯想去一家沙龍,但害怕她覺得這家沙龍太不風雅。
「哪一家?」她聲音單調、沙啞地問道,幾乎沒有張嘴。「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家。」這一下,她假裝一副真動肝火的樣子。
「啊!不行,唉,我想您是在譏笑我吧。我甚至都不明白我怎麼湊巧記住了那個悍婦的姓。那可是社會渣滓。您好比在要求我把您介紹給我的服飾女僕。噢,不,我的女僕還長得楚楚動人呢。您簡直有點兒瘋了,我可憐的小寶貝。不管怎麼說,我求求您,與我介紹給您的人交往要有禮貌,先給他們送上名片,然後再登門拜訪,不要向他們提起普特布斯男爵夫人,他們不知道她是何許人。」我問起德·奧爾維里埃夫人是否有點兒輕佻。「啊!一點也不輕佻,您準是搞錯了,她倒是為人一本正經。是不是,巴贊?」「是的,反正我不相信對她有任何可以說三道四的地方。」公爵回答道。
「您不願意跟我們一道去參加化裝舞會?」公爵問我道,「我可以借給您一件威尼斯外套,我知道這會讓誰開心一場。首先當然是奧麗阿娜,這用不著說;我說的是帕爾馬公主。她一直在夸您,總是用您來起誓。您運氣真棒——因為她已經有點成熟了——碰到了她這位絕對有羞恥心的姑娘。不然,她準會把您用作『侍從騎士』,我年輕時人們都這麼說,把您當作一個專門侍候她的騎士。」
我不想去化裝舞會,但無論如何不能和阿爾貝蒂娜失約。我謝絕了。馬車停了下來,聽差上前讓人把院子的大門打開,幾匹馬好不耐煩地直蹬前蹄,直到大門敞開方才罷休。車子進了院子。「再會。」公爵向我道別。「我和瑪麗呆在一起,弄得那麼近乎,有時總感到後悔。」公爵夫人對我說,「因為,如果說我很喜歡她的話:我倒有那麼點不樂意見到她。不過,我從來沒有象今晚那麼後悔與她在一起,因為這使我在您身邊的時間太少了。」「噢,奧麗阿娜,別多說了。」公爵夫人本想讓我到他們府上稍坐一會。可聽說我不能去,有位年輕姑娘正要上我家來看我,公爵夫人朗笑不止,公爵也跟著大笑。
「您真是,找這麼個怪時間接待客人。」她取笑我說。「噢,小寶貝,動作快點吧。」德·蓋爾芒特先生對夫人道,「都已經十二點欠一刻了,我們還得化裝呢。」他沒有想到竟在自己的房門前碰了釘子,兩位手持登山杖的太太冷冷地守住房門。她倆不怕天黑路陡,從山上趕來,以阻止一樁醜聞的發生。「巴贊,我們怎麼也得事先跟您說一聲,怕您在今晚的化裝舞會上被人發現:可憐的阿馬尼安一個小時前死了。」公爵一時慌了手腳。這兩個可詛咒的山裡人不早不晚,偏在這個節骨眼裡把德·奧斯蒙先生去世的消息告訴他,他眼睜睜看著這場非同一般的化裝舞會對他要化為泡影。不過,他很快恢復了鎮靜,朝他那兩位堂妹大聲道:「他死了!不,不,盡言過其實,言過其實!」這番話既表達了他絕不放棄樂趣的決心,也暴露了他實在沒有正確運用法蘭西語言特有的表達方式的能力。說罷,他再也不理會那兩位手持鐵頭登山杖的親戚,任她們連夜登山趕回家,自己則迫不及待地問隨身男僕:「我的盔形大帽送來了嗎?」「送來了,公爵大人。」「上面是否有透氣的小孔?我可不願被活活憋死,哼!」「有,公爵大人。」
「啊!真見鬼,今晚真多災多難。奧麗阿娜,我忘了問拔拔爾這雙翹頭鞋您穿是否合適!」「別急,小寶貝,喜劇院的服裝師不是在嘛,他會告訴我們的。不過,您這副馬刺,我看不見得就合適。」「找服裝師去。」公爵道,「等會見,我的小寶貝,不,我還是請您跟我們一道進屋為好,我們試衣的樣子,可以讓您好好開開心。不過,我們以後再細談吧,就要子夜了,我們無論如何不得遲到,以保證盛會能圓滿進行。」
我也心急如焚,想儘快離開德·蓋爾芒特夫婦。《費德爾》約十一點半鐘結束。加上路上的時間,阿爾貝蒂娜該已經到了。我徑直向弗朗索瓦絲走去:「阿爾貝蒂娜小姐在嗎?」
「誰也沒來過。」
我的天哪,這是否意味著誰也不會再來?我焦急不安,阿爾貝蒂娜是否來訪愈說不準,我就愈希望她來。
弗朗索瓦絲也覺得倒楣,但起因完全不同。她剛剛把女兒在餐桌上安頓好,讓她食用鮮美的夜宵。可聽我回府,她要撤下菜餚,擺上針線,裝模作樣在做針線活,而不是準備吃夜宵,看來已經來不及了,於是對我說:「她剛喝了一口湯,我硬要她吃點骨頭。」就這樣,她把女兒吃的夜宵說得再也簡單不過,仿佛豐盛一點是罪過似的。即使用午餐或晚餐時,若我不巧闖入廚房,弗朗索瓦絲也會裝模作樣,象是大家都已經用完餐,有時甚至辯白道,「我剛才想吃一塊」或「吃一口」。不過,只要瞧一瞧滿桌子杯盤狼藉的樣子,也就不用擔心她會餓肚子了,我突然闖進廚房,弗朗索瓦絲措手不及,自然來不及象罪犯似地把桌上的杯盤藏起來,再說她也不是什麼壞人。接著,她又添了一句:「哎喲,你睡覺去吧,你今天幹活已經夠累了(言外之意是她女兒不僅用不著我們花費什麼,節衣縮食,而且還拚命給我們做活)。你在廚房簡直礙手礙腳,尤其礙先生的事,他在等候客人哩。快,上樓去。」她繼續不停地說,仿佛不得不動用當媽媽的權威,攆女兒去睡覺,實際上,既然夜宵已經吃不成,她在這兒呆著只不過是做個樣子,要是我再留五分鐘,她自己也會溜走的。弗朗索瓦絲朝我轉過身子,用帶有一點她特有的風格的漂亮俗語說道:「先生沒瞧見她困得臉都割下來了。」我暗自慶幸用不著與她女兒費口舌了。
我已作過介紹,弗朗索瓦絲出生在一個鄉村小鎮,離她母親的故里很近,但無論是水土、莊稼,還是方言,兩個地方都各有不同,尤其是居民的某些風俗,更是迥異。因此,「肉店老闆娘」和弗朗索瓦絲的外甥女處得很不融洽,不過兩人倒有一點共同之處,那就是每當她們出門買東西,總要上「姊妹」或「表姊妹」家串門,一耽擱就是幾個鐘頭,只要一打開話匣子,就再也難以自已,連出門辦何事都忘到了腦後,等她們回到家裡,若先生問起來:「喂,諾布瓦侯爵先生六點一刻是否接待客人?」她們甚至都不會拍拍腦門說一聲「啊!我給忘了」,而是自我辯解道:「啊!先生要我問的是這事,我沒有聽明白,我認為只是去向他問聲好呢。」如果說對一個小時前吩咐的事,她們可以這樣「沒頭沒腦」的話,那麼,姊妹或表姊妹跟她們說的話,只要聽上一遍,就休想從她們腦袋瓜里抹掉。比如,肉店女老闆聽說英國人在七○年與普魯士人同時向我們開戰,儘管我多次解釋這不是歷史事實,但白費口舌,她每隔三個星期,就要在一次閒聊中對我囉嗦一遍:「這完全是七○年英國人和普魯士人同時跟我們打的那一仗造成的。」「可我都跟您說過上百遍了,您弄錯了。」可她回答說:「不管怎樣,這也不該成為怨恨他們的理由。七○年以來,橋下已經淌過了多少水……」,這說明她確信無疑,觀念毫未動搖。另有一次,她在宣揚與英國人打仗,我當面反對,她說:「當然,最好還是別打仗;可既然不得不打,最好還是馬上就上陣去打。正如姊妹剛才解釋的那樣,自從七○年英國人跟我們打了那一仗之後,簽訂的貿易協定把我們都給毀了。等把他們打敗後,就再也不讓一個英國佬到我們法國來,除非付三百法郎入境費,我們現在到英國去不就是這樣嘛。」
這個鄉村小鎮居民不足五百,四周栗樹成蔭,柳樹環繞,田野里種栽土豆和甜菜,鎮裡的居民待人真摯自不待言,但他們一說起話來,有一股子絕不容忍他人打斷的固執勁兒,若有人打斷他們二十次,他們會二十次舊話重提,最終竟使得他們講話象巴赫的賦格曲一樣不可置疑,顛撲不破,小鎮居民的性格由此可見一斑。
弗朗索瓦絲的女兒恰恰相反,她自以為是當代婦女,已經走出了過分古老的鄉野小道,張口儘是巴黎黑話,一有機會,便少不了逗樂打趣。聽弗朗索瓦絲說我剛從一位親王夫人府上回來,她馬上打趣說:「啊!親王女人準是一個不中用的椰子蛋。」見我在等候客人,她故意把我的名字說成「夏爾」,我很幼稚,忙說不是,這恰又給她提供了逗樂的機會:「啊!我以為呢!我還在思忖『夏爾在等』①客人呢。」這種玩笑的情趣實在不太高雅。見阿爾貝蒂娜遲遲不到,她對我說了一番似乎安慰的話:「我想,您可以這樣死死等著她。她不會再來的。啊!我們今天這幫子小白臉!」這話,我聽了自然就不會那麼無動於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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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語中,「夏爾在等」(charlesattend)與「江湖騙子」(charlatan)同音。
就這樣,她的話語與她母親的迥然不同;可更為奇怪的是,她母親說的話與她外祖母的又有區別,但她外祖母就出生在巴約勒—潘,離弗朗索瓦絲的家鄉近在咫尺。然而,兩地的風光略有差別,兩地的方言也不盡相似。弗朗索瓦絲的老家順山勢而下,延至一山谷,柳樹成蔭。恰恰相反,法國境內離此地很遠的一個小地方,那裡的方言卻與梅塞格利絲人講的幾乎完全相同。是我首先發現了這一情況,但發現的同時,我感到十分討厭。事情是這樣的:有一天,我看見弗朗索瓦絲跟家裡的一位女僕聊大天,這位女僕就是那地方的人,講著一口地方話。她倆相互之間幾乎全能聽懂,可我卻不知所云,一個字也聽不明白,她們明明知道我聽不懂,卻仍然喋喋不休,以為兩地相距雖然遙遠,但找到了鄉音,不勝歡喜,總可以得到主人原諒,於是當著我的面嘰哩咕嚕,不停地說著那外地的土話,仿佛存心不讓人聽懂似的。每個星期里,此類語言地理和女僕友情的生動研究在廚房間繼續深入進行,可我從中卻得不到任何樂趣。
每次院子的大門一開,女門房照例按動電紐,撳亮樓梯燈;院裡居住的人們無一例外,也都早已回府,我很快離開廚房,回到候見廳坐下,一邊窺視著門外。屋子裡,由於門帘稍窄,沒有完全遮住屋子的玻璃門,放進了一道垂直的微光,在樓梯口那若明若暗的光線作用下,昏幽幽的一片。如果這道微光突然變作金黃色,那說明阿爾貝蒂娜已從下面進來,兩分鐘後便可出現在我的身旁;夜已經這麼深,別人決不可能來訪。我等待著,兩隻眼睛怎麼也離不開那道光線,可那條微光一成不變,總是暗暗的,我整個兒傾著身子,以保證看得清楚;然而,縱然我目不轉睛也無濟於事,若發現那道垂直、幽暗的光線驟然中了魔法,化作一條含意深遠,金光燦燦的光柱,我定會喜出望外,心蕩神馳,可那道黑光全然不顧我強烈的欲望,不施予我這份歡悅。毫無疑問,這是對阿爾貝蒂娜的焦慮之情,然而在蓋爾芒特的整個晚會上,我想念她的時間總共不到三分鐘!普普通通的肉體享受有可能得不到滿足,這激起了我昔日等待別的少女,尤其是遲遲不見人影的希貝爾特時體味到的那股翹首企盼的滋味,同時又造成了我精神上的莫大痛苦。
我無奈只得回到臥室去,弗朗索瓦絲隨我進了門。她覺得我既然已從晚會歸來,沒有必要再保留上衣飾孔上插著的那朵玫瑰花,上前就要動手去取。她的這一舉動向我暗示了阿爾貝蒂娜再也不可能到來,我也不得不承認,確實是為了她,我才希望把自己修飾得漂亮瀟灑一點,弗朗索瓦絲這一伸手,惹得我好不氣惱,我一抽身,把花整個兒給弄皺了,加上她又對我說「最好還是讓我取下來,免得這樣碰壞了」,我更是火上加火。再說,只要她開口,說什麼我都會惱火。在企盼等待之時,人們為求之不得而痛苦不堪,豈能忍受他人插手。
弗朗索瓦絲走出臥室,我想,要知今日想方設法,為的是向阿爾貝蒂娜大獻殷勤,那當初,在那風月之夜,當我讓她來我府上,一再互表溫存時,就不該那樣對待她,想當初我曾多少次留著數日不修的鬍子,臉也不刮就接待她。我感覺到她壓根兒不把我放在心上,讓我孤零零無人相伴。若阿爾貝蒂娜還來——這對我來說是最為美妙的事情之一——為了把房間布置得再優美一點,我多少年來第一次在靠近床榻的小桌上擺上了這個嵌著綠松石的小包,這是希爾貝特特意請人給我製作,專用來存放貝戈特的那枚小紀念章的,長久以來,當我睡覺時,我總執意把它和那隻瑪瑙彈子一起擺在枕邊。阿爾貝蒂娜始終不見人影,此時她肯定呆在一個她認為更為愜意的「地方」,可我無處可尋,儘管不到一個小時前,我還對斯萬表白過我這人不會嫉妒,但這回卻弄得我不是滋味,痛苦的程度也許不亞於阿爾貝蒂娜本人給我造成的煩惱,要是比較經常看到我的女友,那難受的心情也許早就化作迫切的需要,非弄清她在何處與誰一起消磨時光不可。時間太晚了,我不敢差人去阿爾貝蒂娜的住處,可我心中尚存一線希望,也許她正在某家咖啡店與女友們吃夜宵,她會想起給我打電話的,於是我扭動交換機,接通我臥室的電話,切斷了平日這個時候取郵處與門房相通的線路。倘若在弗朗索瓦絲房間對面的小過道上裝部接話機,或許更為簡單,也不那麼礙事,但卻可能於事無補。文明的進步使每個人都得以表現不容置疑的優良品質,在友人眼裡顯得更加可貴,然而也可能暴露出他們新的惡癖,使朋友對他們更加難以容忍。就是這樣,愛迪生的發明致使弗朗索瓦絲又養成了一個毛病,就是事情不管有多迫切,有多緊急,她就是不使用電話。每當別人教她打電話,她總能象別人在種牛痘時那樣,設法逃之夭夭。電話因此裝到了我的房間,為了不打擾雙親大人,電話鈴改裝成一個普通的轉盤。我擔心聽不到轉動聲,於是身子一動也不動。我屏聲靜氣,以致數月以來,我第一次注意到了掛鐘的滴答滴答聲。弗朗索瓦絲進門整理東西。她跟我聊天,可我討厭與她交談,隨著平庸、單調的閒談沒完沒了地繼續下去,我的內心無時無刻不在變化,由擔心轉為不安,又由不安變得徹底絕望。我不得已,只好跟她說幾句含糊不清,表示滿意的話,但言不由衷,我感到自己臉上顯得何其憂傷,我一方面裝得無動於衷,另一方面又露出這般痛苦的神情,這兩者是多麼不協調,於是,我只得佯稱風濕病又犯了,支吾搪塞過去;弗朗索瓦絲雖然輕聲說話(並不是因為阿爾貝蒂娜的緣故,她認為阿爾貝蒂娜可能來訪的時間早已過了),可我還是擔心她說話聲礙了我的事,聽不到那也許不會再響起的救星般的呼喚聲。弗朗索瓦絲終於要去睡覺了;我軟硬兼施把她送出門外,為的是她離去的聲響別淹沒了電話聲。接著,我繼續開始靜候佳音,開始經受折磨;在我們期待的時刻,從耳朵捕捉聲音,到大腦作出選擇與分析,再由心靈傳達分析結果,這循環往復的運動是如此神速,我們幾乎難以覺察到其時間的流逝,似乎感到我們是直接用心靈去傾聽。
我備受折磨,屢屢惴惴不安地盼望遲遲不響的電話發出呼喚,但愈是渴望,愈是失望。正當我被絞在孤寂、焦慮的螺線中痛苦地旋轉,到達極點的剎那間,人如潮湧的夜巴黎猛然與我貼近,在它的深處,在我書桌的附近,我突然聽到了一記美妙的機械聲,宛如《特里斯唐》中披巾的晃動聲,或若牧童的蘆笛聲,這是電話的轉盤聲。我躍身撲去,正是阿爾貝蒂娜。「這個時候給您打電話不打擾您吧?」「噢,不……」我抑制住內心的歡樂回答道,她說時間不妥,無疑是想為等一刻到來表示歉意,儘管已經深更半夜,她並不會不來。「您來嗎?」我用無所謂的口吻問道。「噢……如果您並不是非要我不可的話,就不來了。」
我身體的一部分已經屬於阿爾貝蒂娜,另一部分迫切需要與它結成一體。無論如何得讓她來,可我開始時並未明言相告;既然我們倆已經通上了電話,我心想總可以在最後時刻逼她就範,要麼讓她上我這兒來,要麼讓我到她家中去。
「對,我這兒離家很近,」她說,「可離您家太遠了;我沒有仔細讀您的短箋。我剛看到,怕您等急了。」我感到她在撒謊,我現正在火頭上,雖然想見她,但更想攪一攪她,怎麼也得逼她跑一趟。可是,我一開始就拒絕了片刻之後可以儘量獲取的東西。她到底在何處?她的話聲中夾雜著其他聲響:一個騎自行車人的按喇叭聲,一位婦人的歌唱聲,還有遠處一個樂隊的奏樂聲,樂聲與她那可愛的聲音一樣清晰可辯,仿佛向我表明,這確是阿爾貝蒂娜,她此時所處的地方離我很近,但她身不由己,就好比人們拔秧苗,連根帶泥一塊被帶走了。我聽到的那些嘈雜聲同時干擾著她的耳朵,致使她難以集中注意力:這些真實細節雖與主旨無關,本身也毫無價值,但為我們弄清節外生枝的真相,尤為不可缺少;巴黎某街道數筆迷人的素描,一個無名晚會一針見血的冷雋勾畫,皆是《費德爾》散場之後,阿爾貝蒂娜不能來我家的原因所在。
「我把話先跟您說清楚,我並不是非要您來,到這個時候,您來了只會給我造成很大不便……」我對她說,「我困死了。況且,說到底,事情千頭萬緒複雜得很。不過,我必須告訴您,我信中不可能有什麼誤會。您也回覆說一言為定。若您沒有看懂,那麼,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是說過一言為定,只不過定下的事情,我記不太清楚了。可是,我看您生氣了,使我很不安。我真後悔去看《費德爾》。要是我當初知道會惹出這麼多麻煩……」她又添了一句,就象那麼一些人,明明做錯了一件事,卻故意以為別人責怪他們的是另一件事。「我生氣,這與《費德爾》毫無瓜葛,還不是我讓您去看的戲嘛。」
「哎,您責怪我吧,糟糕,今天夜裡太晚了,不然我准到您兒去,不過,為了請求原諒,我明後天一定去。」「噢!不,阿爾貝蒂娜,我求求您了,您讓我整整浪費了一個晚上,在以後的日子裡,至少得讓我安寧一下。這兩三個星期內,我沒有空。聽我說,要是我們老象這樣嘔氣,這使您心感不安,而且實際上,您也許有理,那麼,既然我已經等到您這個時候,您嘛,也還在外面,就算以疲勞換疲勞,我更希望您馬上就到我這兒來,我這就去喝點咖啡,提提精神。」「推到明天再說,不行嗎?因為有難處呀……」一聽到她這番託辭,仿佛她不會來了,我感覺到又燃起了一種迥然不同的情感,它痛苦掙扎,試圖與我心中的欲望交織在一起,我嚮往重新看到那張光滑的臉龐,想當初在巴爾貝克,這一欲望沒有一天不驅動著我追求那一幸福的時刻:面前是九月淡紫色的大海,身旁是那朵玫瑰色的鮮花。這一迥然不同的情慾是對某個生命的極度需要,在貢布雷時,我已經從母親身上有所體驗,有所領悟,它如此強烈,以至於她若讓弗朗索瓦絲告訴我她不能上樓來,我真恨不得去死。昔日的這一情感竭盡全力,試圖與新近產生的另一情感融合,結成統一體,然而,它所渴求的給人以快感的物體充其量不過是那色彩絢麗的海面和海灘之花那玫瑰紅的色澤,且它努力的結果往往也只不過把這兩者化合(純化學意義)成一種新的物質,其存在的時間也僅在瞬刻之間。可是這天夜晚,這兩種情感成份至少一直保持著分離狀態,而且還能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但是,從電話中一聽到這最後數言,我恍然大悟,阿爾貝蒂娜的生命距離(無疑不是就物質意義而言)我之遙遠,致使我不得不永不停息地進行耗人心血的探索,方能控制住它,況且它組織嚴密,儼如戰鬥堡壘,為更安全計,甚至偽裝得如同後來大家習慣所稱的「地堡」一般隱蔽。此外,阿爾貝蒂娜雖然身處上流社會的較高層,但卻屬於這麼一種人,好比一位女門房滿口答應您的送信人,等主人一回府,就差人把信交給她,直至有一天,您發現這人就是她,就是您在外相遇的並應允給她寫信的那個女子,也就是那位女門房。她把她的住址——其實就住在門房——告訴您,而她確實也住在那裡(再說,那是一個小小的低級妓院,女門房本人就是鴇母)。不過,有關她的生活情況,只草草寫上五六行字,結果呢,等到想見她一面或對她有所了解,卻怎麼也摸不到她的家門,不是太靠左了,就是太靠右了,要麼就是太靠前了,或太靠後了,縱然找上數月,甚或數年,也還是一無所獲。對阿爾貝蒂娜,我感到將永遠了解不清她的任何情況,眾多的細節和事實交織在一起,真真假假,如同一堆亂麻,永遠也理不出個頭緒來。事情將永遠如此繼續下去,除非把她投進監獄(可還可能越獄),了卻她的一生。這天夜晚,雖然這種死念頭只不過在我心中引起了憂慮之感,但憂慮中我感到顫慄,仿佛這是日後將長期經受煎熬的先兆。
「噢,不,」我回答說,「我已經跟您說過,這三個星期我沒有空暇,明天不行,另找一天也不行。」「那好,那麼……
我這就趕緊過來……真惱人……我是在一位女友家裡……(我感到她還沒有確信我已經接受了她來我處的請求,可見這一請求不真誠,我想置之不理)」「您的女友跟我又有什麼關係?來還是不來,這是您的事,又不是我求您的,是您自己提出來的。」「別生氣,我立即要一輛出租馬車趕來,十分鐘後就到您那裡。」
就這樣,從巴黎那夜幕籠罩的深處傳來了無形的音訊,一直傳至我的臥室,測定了一個遙遠的生命的活動半徑。這第一個信號預示之後,即刻就要顯形、出現的,是阿爾貝蒂娜。想當初,我在巴爾貝克的天穹下與她結識,「大飯店」的男侍為客人擺上餐具,夕陽的餘輝刺得他們眼睛發花;飯店的窗玻璃全都敞著,黃昏那細微的氣息自由自在地從海灘進入寬暢的餐廳。海灘上,最後的漫遊者們流連忘返,餐廳里,最先一批前來用餐的客人還沒有就座,擺置在櫃檯後的鏡子裡,掠過船體紅色的反光,回映著馳向里夫貝爾末班船排出的煙霧那灰不溜秋的顏色。我不再追究致使阿爾貝蒂娜姍姍來遲的原因,弗朗索瓦絲走進我的臥室向我稟報:「阿爾貝蒂娜來了。」「阿爾貝蒂娜小姐怎麼來得這麼晚?」如果說我連頭都沒有抬一下,那純粹是為了裝模作樣。但是,當我朝弗朗索瓦絲抬起眼睛,仿佛出於好奇心,想捕捉她的反應,對我提問時那表面的誠意予以證實時,我猛然間欽佩而又憤懣地發現,弗朗索瓦絲藝術高超,可以讓毫無生命的服飾生機盎然,叫五官的線條啟齒說話,其技藝之高超堪與拉貝瑪本人媲美,她深諳此道,善於擺弄她的緊身胸衣和頭髮,只見最白的幾綹全都梳到了表面,仿佛當作出生證明書來出示,那脖頸由於勞累和恭順而乖乖地彎曲著。這頭髮、這脖頸在為她鳴不平,她這麼大年紀,深更半夜的,竟把她從睡眠中吵醒,從潮乎乎的被窩裡拖起來,逼得她沒命似地快快穿上衣服,冒著染上胸部炎症的危險。我擔心露出了對阿爾貝蒂娜的晚到表示抱歉的神色,忙說:「不管怎麼說,她來了,真叫我高興,這下好了。」說著,不由得心花怒放。但是,這一完美的喜悅心情沒有持續多久,沒料到弗朗索瓦絲竟那樣回答我。她沒有抱怨一聲,甚至極力裝出強忍住忍無可忍的咳嗽,身上只披著一條披巾,似乎感覺到寒冷,她首先一五一十地向我稟報她對阿爾貝蒂娜說的話,就連詢問她舅母安好的話也沒有漏掉。「我正是這麼說的,先生恐怕擔心小姐不會再來了,因為已經不是來訪的時間,很快就要天亮了。她肯定在什麼地方玩得很開心,因為她不僅僅對我說,讓先生久等,她心裡也不好受,而且還一副瞧不起人的神態回答我說:『遲來總比不來強吧!』」說罷,弗朗索瓦絲又添了幾句,讓我聽了好不傷心:「她這樣說,不就把自己給賣了嘛。她興許恨不能想找個地方藏起來呢,可是……」
我對此沒有感到大驚小怪。我剛剛說過,在交給她辦的事情中,弗朗索瓦絲很少說得清楚,連她自己說了些什麼也講不清,可卻很喜歡添油加醋,更別提希望得到的回話了。但是,如果有那麼一次例外,她向我們轉達朋友的回話,那不管話有多簡短,她往往想方設法,需要時不惜藉助神態、聲調,還口口聲聲保證他們說話時就是這副裝腔作勢的模樣,總之必定要添加一點傷人的東西。有一次,我們讓她到一個店家去,她蒙受了侮辱,算是勉強忍了,況且,這種侮辱十有八九是她自己想像的,既然她是我們的代表,以我們的名義講話,但願這番侮罵之辭是指桑罵槐,雖說是衝著她,但轉彎抹角罵的是我們。無奈只得回她一句,說她理解錯了,得了被迫害妄想症,並非所有做買賣的都串通一氣跟她作對。再說,那些商人感情如何對我無關緊要。而阿爾貝蒂娜的情感對我就非同小可了。弗朗索瓦絲對我又重複了一遍「遲來總比不來強」這句挖苦人的話,很快令我想到了與阿爾貝蒂娜聚會的那些朋友,在他們那個小圈子中間,阿爾貝蒂娜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肯定比在我這兒過夜要開心。「她真滑稽,頭上戴著一頂扁乎乎的小帽,兩隻眼睛大大的,顯得怪模怪樣,尤其是身上的那件外套,被蟲子都蛀光了,早該送到『破衣店』去補補了。我看她真好笑。」她補充說道,似乎在譏笑阿爾貝蒂娜,她很少贊同我的想法,但我覺得有必要亮一亮自己的看法。她這一笑分明是在蔑視與嘲弄,可我對此不屑一顧,連領會的樣子也沒有裝一裝;相反,我雖然並不知道她說的那頂小帽子,但對弗朗索瓦絲反唇相稽道,「您說的那頂『扁乎乎的小帽』可是件貨真價實的迷人東西……」
「也就是說一文不值。」這一回,弗朗索瓦絲直言不諱,公開表示嗤之以鼻。這時,我沖了她說了幾句尖酸刻薄的話,但聲調溫和、舒緩,儘量顯得我這番虛情假意句句見真情,而不是什麼氣話,同時避免白費唇舌,以免得阿爾貝蒂娜久等。
「您真善良,」我甜言蜜語,對弗朗索瓦絲說,「您真可愛,您有百好千好,可您還是停留在您初到巴黎的那一天水平上,無論是您對服飾這類事情的懂行程度,還是對法語的發音的熟悉程度,如何避免聯誦錯誤來說,都是如此。」這番責備著實愚蠢,殊不知我們以發音純正而引以為自豪的法語詞,實際上本身是高廬人的嘴巴誤讀拉丁語或撒克遜語造成的「誤音詞」,因為我們的整個語言也只不過是由他幾門語言不合標準的發音混合而成的。現階段的語言特徵,法語的未來與過去,也許就是這些問題引起了我對弗朗索瓦絲髮音錯誤的興趣。把「補衣店」說成「破衣店」,這難道不和遠古時代倖存下來的動物,如鯨魚、長頸鹿一樣令人好奇嗎?這些動物給我們展示了動物生命所經歷的各個階段。
「既然您這麼多年來都沒能學會,」我繼續說道,「那您就永遠學不會了。您完全可以放寬心,這並不妨礙您做一個十分正直善良的人,也不妨礙您做美味的凍汁牛肉和其他形形色色的事情。那一頂您以為普普通通的帽子是按照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一頂帽子式樣特意製作的,花費了五百法朗呢。再說,我還準備送一頂更漂亮的給阿爾貝蒂娜小姐。」我知道,最能惹弗朗索瓦絲惱火的,是我把錢花到她不喜歡的人身上。她搶白了我幾句,突然,她喘起氣來,嘴裡到底說了些什麼聽不太清楚。後來,當我得知她犯有心臟病,真為自己總這樣搶白她,從來不願放棄這種殘酷但無味的樂趣,感到無比內疚!此外,弗朗索瓦絲討厭阿爾貝蒂娜,因為可憐的阿爾貝蒂娜並無助於提高我在弗朗索瓦絲眼裡的那種優越地位。我每次受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邀請,弗朗索瓦絲總是露出善意的笑臉。相反,她對阿爾貝蒂娜從不回請感到氣憤。我不得不編造說阿爾貝蒂娜送了我什麼什麼禮物,而弗朗索瓦絲對到底是否真有什麼禮物從不產生疑心。這種有去無回的非禮交往,使弗朗索瓦絲大為不快,尤其是涉及吃的方面。若我們沒有收到邦當夫人的邀請(她有一半時間不在巴黎,因為她丈夫在部里呆夠了,便象以往那樣到處「兼職」),而阿爾貝蒂娜接受我媽媽的邀請來家裡吃飯,她便覺得我女朋友俗不可耐,背起貢布雷流行的一段順口溜,轉彎抹角地大加侮辱:
吃我自己的麵包,
我要吃個渾飽,
要我吃你的麵包,
我肚子就不餓了。
我故意裝出不得不動筆寫信的樣子。「您是在給誰寫信?」阿爾貝蒂娜進門問道。「給我的一位漂亮的女友,希爾貝特·斯萬。您不認識她吧?」「不。」我放棄了原來的念頭,沒有追問阿爾貝蒂娜晚上的事,我感到若再責怪她,夜已經這麼深,我們就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解下來接吻、愛撫了。況且打從第一分鐘起,我就蠢蠢欲動。此外,倘若說我內心已經有幾分寧靜的話,那是因為我並不感到幸福。雖然期待中的人兒已經到來,但等待時刻那種特有的茫茫然不知東南西北的心情依然存在,攪得我們內心不得安寧,妨礙了我們品嘗意中人到來的歡樂,唯在心情平靜之時,我們才把這想像得多麼幸福。阿爾貝蒂娜就在眼前,我的神經卻不知所措,仍在繼續緊張地活動,還在期待著她。「我想好好地親一下,阿爾貝蒂娜。」「隨您怎麼親。」她十分親切他對我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這麼美麗。「再來一個?」她問道。「您知道,這使我多麼,多麼幸福啊。」「這對我來說,比您還高興一千倍。」她回答我說。「啊!您這兒一個小包真漂亮!」「您拿著吧,我贈給您留作紀念。」「您太可愛了……」
如果願意,人們盡可徹底克服浪漫的習性,只要想想您心愛的女人,儘量體驗一下日後不再鍾愛她時您將面臨的處境。希爾貝特送的小包、瑪瑙彈子,所有這一切昔日之所以貴重,純粹是由接受者當時的內心狀態決定的,而現在對我來說,小包就是小包,彈子就是彈子。
我問阿爾貝蒂娜是否想喝點什麼。「我似乎在這兒看到了桔子和水,這美妙極了。」她對我說。經她這麼一說,我竟能從她的親吻中品嘗到了清涼,覺得比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上接吻更為涼爽。我喝著汲著,那擠入水中的桔汁仿佛自我奉獻出她那成熟的隱秘的生命,對人體的某種狀態產生了妙不可言的作用,身體已歸屬於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弄得我渾身酥軟失卻了活力,不過反過來,為我提供了澆花灌草的戲法,通過這種種戲法,可以對身體有利,因為水果已經為我的感覺,而絕不是為我的理智揭開了百般奧秘。
阿爾貝蒂娜一走,我想起曾答應斯萬給希爾貝特寫信,覺得還是立即動筆為好。然而,我卻毫無激情,象是寫上煩人的課堂作業的最後一行字,在信封上寫下了希爾貝特·斯萬這一姓名,往日,我在練習本上塗滿了她的芳名,想入非非,給自己製造與她書來信往的幻覺。究其原因,倘若說昔日書寫這一姓名的是我本人,那麼今日,這一任務已被習慣的力量移交給某位秘書,習慣的力量常為自身造就眾多的秘書。它最近就在我的體內委派了一位,為我效勞,正因為此秘書與希爾貝特素昧平生,只聽我提起過她,僅僅知道那是位我昔日曾經鍾情的少女,無法將希爾貝特這幾個字與具體現實聯繫起來,所以他提筆書寫希爾貝特的姓名時,心底可以更為坦然平靜。
我不能責怪她冷酷無情,如今正視希爾貝特的我,是了解她過去為人如何的精心挑選的「見證」。小包、瑪瑙彈子轉送給了阿爾貝蒂娜,它們在我心目中的份量就是當初在希爾貝特心目中的份量,只要不賦予它們內心情感火焰的反光,在任何人心目中大抵都會有這一份量。可是現在,我內心出現了新的混亂,削弱了事物與話語所擁有的真實的力量。阿爾貝蒂娜再次對我表示謝忱:「我多麼喜歡綠松石啊!」我當即回答她說:「千萬別讓它們死去!」就這樣,把我們友情的美好前程象託付給了寶石一樣,囑託給了綠松石,然而卻難以激起阿爾貝蒂娜的情感,就象它無法保留住昔日將我與希爾貝特維繫在一起的情感一樣。
在這一時期,發生了一樁怪事,值得一提,其原因是此類怪事在歷史的各個重要階段反覆出現。就在我給希爾貝特寫信的同時,德·蓋爾芒特先生從化裝舞會回府,臉上還戴著面具,他突然想起第二天將不得不正式服喪,於是決定提前一個星期去進行他本應接受的瘟泉療養。三個星期後,等他從瘟泉回來(我提前說一說,現在我只不過剛剛給希爾貝特寫完信),公爵的那些朋友當初明明看他作壁上觀,繼而眼看他成為狂熱的反德雷福斯派,現在聽了他的回答(仿佛溫泉不僅僅對膀胱起了治療作用),不禁驚得啞口無言。「噢,案件必將重新審理,他必定宣告無罪。」公爵回答他們說,「豈能平白無故判一個人的罪。您見過弗羅貝維爾那樣的老蠢貨嗎?一個逼著法國人去屠殺(是指戰爭)的丘八!怪年頭!」然而,在療養期間,蓋爾芒特公爵在溫泉結識了三位迷人的女士(一位義大利公主和她的兩個姑子)。公爵只聽她們就自己所讀的書和在娛樂場上演的一齣戲議論了幾句,便感到與他打交道的這幾位女子才智超人,正如他自己所說,他根本不是她們的對手。正因為如此,公主請他去打橋牌,他倍感幸福。可到她的下榻處不久,他首先籠而統之對她講了幾句對反德雷福斯派有利的話:「怎麼!再也沒有人跟我們提那個了不得的德雷福斯重新審判的事了吧。」沒料到公主和她的兩個姑子回答說:「此事已迫在眉睫。誰也不能把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總關在牢里。」他一聽,驚得目瞪口呆。「啊?啊?」公爵一開始就張口結舌,仿佛發現了一個怪誕的綽號,在這府上專門用來取笑一位他至今還以為機智敏捷的人。就好象在府上常聽到有人朝一位偉大的藝術家喊叫:「嗨!喂!儒儒特」。幾天之後,由於怯懦和模仿的惰性使然,大家也都不明不白地是他真的無可指控!」三位迷人的女士覺得他轉變還不甚快速,便對他稍加斥責:「說實在的,任何聰明人都不會認為他有什麼罪。」後來,每當發生「無法招架」的事件,於德雷福斯不利,公爵便立即前來向她們宣布,滿以為這下終可以改變那三位誘人的女士的觀點,可她們聽了卻朗聲大笑,以極其精闢的辯證觀點,輕而易舉地向他闡明了那類觀點毫無價值,純屬無稽之談。就這樣,等公爵回到巴黎,他成了一位狂熱的德雷福斯分子。誠然,我們不能斷言三位可愛的女士在此事中沒有起到真理傳播者的作用。但應該看到,每過十年,總有那麼一位充滿真正的信念的男子,與一對智慧的夫婦偶爾相遇,或有一位嬌媚動人的女子進入他的圈子,要不了幾個月的時間,便可引導他持完全相反的觀點。關於這一點,確有許多國家象這位真摯的男子一樣行事,本來對某國人民充滿敵意,可六個月後,一改舊的觀點,推翻昔日的同盟。
有一段時間裡,我一直沒有再見阿爾貝蒂娜的面,加之德·蓋爾芒特夫人也不能象我想像的那樣與我對話,我便繼續去看望其他一些天仙美人,去光顧她們的洞府,仙人與仙府不可分,猶如軟體動物長出了珠貝或琺瑯殼,或螺形貝殼塔,卻又躲在裡面,深居簡出。我實在不知如何將這些太太歸類,不過,此問題微不足道,且不說難以解決,而且也不值一提。說仙女之前,得先談談仙府。說來有那麼一位夫人,每逢夏季,總在午餐後接待來訪;驕陽似火,我往往不等抵達她的府中,便已被烤得放下馬車的逢簾,此番滋味不知不覺銘心刻骨,難以忘懷。我以為自己出門是去「皇后林蔭大道」①;然而卻是參加聚會,對這種聚會,一個講究實惠的人也許會不屑一顧,但實際上,聚會還未參加,我已心花怒放,猶如在週遊義大利的途中,心曠神怡,那府邸從此便深深根植於我的記憶之中。此外,由於正值盛夏,且又在午時,天氣炎熱,那位夫人把沙龍的百葉窗全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她接待來客一般都在底樓那些寬敞的長方形客廳里。一踏進客廳,我開始時難以辨清女主人和她的仆傭,甚至連聲音嘶啞,招呼我坐到她身旁去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也看不清楚,她就坐在一把博韋產的安樂椅上,椅子上飾有「歐羅巴被劫持」的圖案。接著,我漸漸看清了牆上那十八世紀的巨幅掛毯,一艘艘桅船,一朵朵蜀葵,赫然入目,我身處桅船之下,仿佛不是置身於塞納河畔的宮邸,而是親臨茫茫海河之濱的海神殿,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宛如殿中的一位水神。與此有別的客廳不勝枚舉,若要一一加以形容,恐怕難以止筆。這一例子足以表明,在我對上流社會的評判之中,往往摻入充滿詩情畫意的感覺因素,但在作總體估價時,卻又絕對將其排斥在外,致使對某一沙龍的勝人之處作出最終評價時,我給打的分數沒有一次做到準確無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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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巴黎塞納河畔的著名漫步勝地,自協和廣場至加拿大廣場。
誠然,導致評判失誤的原因遠不止於此,但在我出發去巴爾貝克之前(我不幸再次去巴爾貝克逗留,也是我最後一次去那兒了),我無暇動筆描繪上流社會的情景,不過後面自會有其位置。這裡暫且作一說明,我給希爾貝特寫信,這似乎表明了我重又愛上了斯萬家的人,箇中的原因,除了那一站不住腳的理由(我生活相當輕浮,令人想起上流社會的那種男歡女愛)之外,奧黛特也可以添上一條,但同樣毫無依據。迄此為上,我只基於上流社會靜止不變的假設來設想上流社會對同一個人的不同觀點:同一位夫人,昔日與誰都不熟悉,如今到誰的府上都暢通無阻,另一位夫人,過去地位舉足輕重,現在卻遭眾人冷落,這種大起大落,人們往往傾向於將之看成純粹個人的升降沉浮,恰似交易所的投機不時導致同一圈子裡的人或徹底破產,輿論譁然;或突然暴發,出人意外。然而,情況並非僅僅如此。從一定程度來說,上流社會的活動——與藝術活動、政治危機等左右公眾情趣或思想的運動相比,要低級得多,公眾的情趣一會被引向意象劇,一會又被導向印象主義繪畫,繼又轉向錯綜複雜的德國音樂,進而又迷上簡單明了的俄國音樂;公眾的思想亦然,一會引向社會主義,一會又轉向正義思潮,忽而是宗教力量的反響,忽而又是愛國主義的猛然覺醒——是藝術活動和政治危機等運動的反映,而這種反映是深遠的、零碎的、非確定性的,它模糊不清,而且變幻莫測。其結果是,哪怕是沙龍,也難以用靜止不變的觀點進行描繪,儘管這種靜止的觀點迄今還一直適用於特徵的研究,而實際上,種種特徵本身也似乎捲入近乎歷史的運動中去。追求新奇的情趣驅使著那些或多或少帶有幾分誠意,渴望了解思想變化的上流社會人士經常涉足可緊跟思想變化激流的場所,促使他們自然而然地喜愛上某個迄今為止尚默默無聞的女主人,她體現了高級的精神風貌,是其嶄新的希望的化身,而那些長期以來一直行使社交活動權力的女子給人的希望已經宛如枯萎不堪的花朵,十分陳舊。既然她們的長短之處已被他們摸得一清二楚,那麼,她們自然也就不再適應他們的幻想天地。就這樣,每一個時代都體現在一些新的女性身上,體現在一個新的女性群體之中,她們與激發新奇心理的東西緊密相連,似乎只在特定的時刻粉墨登場,仿佛是從最近一次洪水中降生於世的前所未有的品類,成為任何一個新的執政府,新的督政府的勾魂奪魄的美女。然而,這些新的女主人往往是些不為社交界所知的婦人,因找不到更為合適的賓客,長期以來將就著接待幾位「難得的知己」,猶如某些國務活動家,雖是開國元勛,但四十年來敲遍各家之門,卻沒有一家的大門為他們敞開。誠然,情形並非總是如此,當俄羅斯芭蕾舞轟動至極,蔚為奇觀,巴克斯特、尼仁斯基、伯努瓦和斯特拉文斯基相繼亮相之時,所有這些偉人的女護主尤貝爾季也夫親王夫人露了面,頭上戴著一頂碩大的羽飾帽,晃晃蕩盪,巴黎的女子從未見過這種帽子,競相效仿,看她那樣子,人們都以為這一絕代美女象是俄羅斯舞蹈家們的稀世珍寶,隨其不計其數的行裝一起運來的;但是,每次「俄羅斯人」演出,我們都發現在她的包廂里,有一位真正的仙女伴隨在她的身旁,這位仙女迄今尚不為貴族階層所知,那就是維爾迪蘭夫人,上流社會人士自然認為維爾迪蘭夫人與賈吉列夫劇團一道,不久前才抵達,可我們可以告訴他們,這位太太其實早已存在,她經歷過各個不同時期,經受過風風雨雨,不同的是,這次經歷首次導致了轉機,從此穩固而又愈來愈迅速地上升,最終迎來了成功,而這正是女主人久久等待但一直沒有如願的。至於斯萬夫人,確實,她所體現的新奇並不具備同一的普遍特徵。她的沙龍凝聚在一位男子,一位瀕臨死亡的男子周圍,在其才華枯竭之時,他幾乎突然間由默默無聞變得聲名顯赫。多少人迷上了貝戈特的作品。整個白天裡,他都呆在斯萬夫人府上,被當作炫耀的對象。斯萬夫人常在某某要人耳邊嘀咕一句:「我跟他談談,他準會為您寫篇文章。」再說,他確實富於這方面的才華,甚至還專為斯萬夫人寫過一部短劇。他離死神更近了,然而比起他前來詢問我外祖母消息那陣子,病情卻稍有好轉。這是因為巨大的肉體痛苦迫使他對自己的飲食進行了嚴格控制。疾病是人們對之最俯首貼耳的良醫:對於善心,對於學問,人們往往只許以諾言,而對於痛苦,人們卻總是乖乖地受其擺布。
斯萬夫人的沙龍稍許帶有一點民族主義色彩,它首先以貝戈特為中心,更多的還是文學味,誠然,從目前看來,維爾迪蘭的小圈子與斯萬夫人的沙龍相比,具有更為現實的益處。這個小圈子事實上構成了左右那場激烈發展到了頂峰狀態的長時間的政治危機的活動中心:德雷福斯派中心。但是,上流社會人士大都是反對案件重新審理的強硬分子,在他們眼裡,一個德雷福斯派沙龍就象另一時期的巴黎公社沙龍一樣,似乎根本沒有市場。加普拉羅拉公主在她組織的一次大型展覽會上與維爾迪蘭夫人相識,此後親自登門拜訪,在維爾迪蘭夫人府上逗留多時,希望引誘幾位小圈子中令人矚目的人物,把他們拉到自己的沙龍中去,然而在拜訪之中,公主(對蓋爾芒特家族的公爵夫人們耍了小動作)反而接受了對方的觀點,公然宣稱自己小圈子裡的人純屬蠢貨,據此,維爾迪蘭夫人認定公主具有非凡的膽略。但是,她後來不該勇敢到那麼一個程度:竟斗膽在那些民族主義派的太太烈焰般的目光下,向來巴爾貝克遊覽的維爾迪蘭夫人致意。至於斯萬夫人,反德雷福斯派的成員恰恰相反,對她「堅持正統觀念」深表敬意,更何況她嫁的是一位猶太人,這使她贏得了雙重的功德。不過,從未到她府上去過的人們總是想像,她接待的只有幾位卑微無名的猶太人和貝戈特的數位弟子。人們就這樣把一些比斯萬夫人還更有地位的女性列為社會階梯的最低一級,或許是她們出身的緣故,或許因為她們不愛城中的聚餐或晚會,人們從不見她們露面,便誤以為她們未受邀請;或許她們從不提及自己在上流社會的朋友,僅僅談論文學藝術;抑或人們去她們府上時總是掩人耳目,也可能因為她們不想冒犯他人,往往悄悄地接待來客,總而言之,出於種種原因,導致了她們中的這位或那位成了某些人的心目中不受歡迎的女人。奧黛特的遭遇就是這樣。埃比諾瓦夫人一次意欲贊助《法蘭西之國》,為此不得不去看看奧黛特,她簡直就像是要踏進專門為她供應服飾用品的商人家,心想到奧黛特家見到的一定都是些陌生的面孔,不屑一顧,然而門扉一開,她驚得在原地一動不動,象釘子釘似的,那打開的並不是她設想的那種沙龍,而是一個神奇的殿堂,裡面,只見一個個令人眩目的角色,有的半臥在長沙發上,有的閒坐在扶手椅里,親切地招呼著女主人,仿佛多虧仙境的情景變幻,她終於認出了這原來都是些公主殿下,公爵夫人,連她埃比諾瓦公主本人也很難把她們引到自己宮中,此時,迪洛侯爵,路易·德·蒂雷納伯爵,博蓋士親王和埃斯特雷公爵正在奧黛特親切的目光下,充當宮廷麵包總管和司酒官。埃比諾瓦公主無意中發現了這些人內心世界的社交品質,不得不改變對斯萬夫人原有形象的看法,重又將她視作一位雍容大雅的女性。有的女子從不在報刊上披露自己的生活,由於對她們的真實生活不了解,這就給她們的某些境況(由此而有助於沙龍的多樣化)籠罩上了一張神秘的網。就奧黛特而言,一開始,上流社會的幾位男子好奇心十足,渴望結識貝戈特,於是到她府上作客用餐,親親密密。不久前,她學會了掌握分寸,對此也就沒有多加張揚;在這裡,他們親密相處——也許是對小圈子的懷念,自分裂以來,奧黛特保持了小圈子的習俗……奧黛特領著他們和貝戈特一起看戲,正是那饒有興味的首場演出,最終把貝戈特給拖垮了。他們跟圈內幾位可能對如此新奇之事發生興趣的女人談起了奧黛特。她們深信不疑,認定奧黛特是貝戈特的知己,或多或少為他的作品創作出謀劃策過,認為她比聖日爾曼區和黨人,例如杜梅先生和德沙涅爾先生,她們明白,如果法蘭西被交給君主主義分子,那必定墜入深淵,可是,她們卻常在夏雷特、杜多維爾等人府上招待這些人用餐。奧黛特地位的變化是與她處事審慎分不開的,這使她的地位愈加穩固,上升也更為快速,但卻不讓《高廬人報》的讀者有任何察覺,這些人往往習慣於憑該報的社交專欄,了解某某沙龍的興衰。結果有一天,在一家典雅至極的劇場,為貝戈特的一部劇作舉行義演性彩排,人們發現德·馬桑特夫人和莫萊夫人走進對面的劇作家的包廂,坐到斯萬夫人身旁,這時,劇院裡出現了名副其實的戲劇性變化,殊不知莫萊伯爵夫人正漸漸取代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她已厭倦榮華富貴,誰稍作努力,就可將她擊垮),成為當時的女中豪傑與王后。「我們沒有料到她已經開始上升,」人們紛紛議論奧黛特,「可在發現莫萊伯爵夫人踏進她包廂的那刻,她便越過了最後一個梯級。」
這樣一來,斯萬夫人有可能會認為我又與她女兒接近,純粹是為了附庸風雅。
儘管身旁坐著兩位閃光的女友,奧黛特仍然全神貫注,極為專心地聽著戲,仿佛她在這兒只是為了聽戲,就象昔日她在林間漫步,僅僅為了保健,為了鍛煉身體。一些過去並不那麼殷勤地圍著她轉的男人顧不得打擾他人,來到樓廳包廂,緊拉著她的手不放,企圖接近以她為中心的那個威嚴的圈子。她嘴上掛著一絲微笑,帶有三分揶揄,七分和藹,耐心地回答他們的提問,顯得比人們想像的還更為冷靜,也許這副鎮定自若的樣子是真誠所致,因為這種公開的表情舉止不過是平素親密相處的寫照,只是這一親密的關係審慎地加以掩飾,遲遲沒有公開罷了。在這三位吸引了眾人目光的夫人身後,是貝戈特,他周圍擁簇著阿格里讓特親王,路易·德·蒂雷納伯爵和德·布雷奧代侯爵。人們不難理解,對那些處處受到款待,只有靠獵奇方能進一步抬高身價的男人來說,他們心甘情願為一位聰慧過人的女主人所吸引,希冀在她身邊與所有時髦的劇作家、小說家結識,堅信只有這樣才能顯示自身的價值,這種自我炫耀的方式比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上舉行的晚會自然更刺激,更生動。那些晚會既無新鮮的內容,又無新奇的魅力,多少年來,晚會接二連三,頻頻舉行,但與我們不厭其詳描繪過的大同小異,多少有些相似。在蓋爾芒特家族這個上流社會裡,人們對它的興趣已經有所轉移,新穎的精神生活方式沒有體現在合乎他們形象的娛樂之中,不象貝戈特為斯萬夫人所寫的短小精悍的作品,也不象維爾迪蘭夫人府上那種名副其實的公安委員會似的會晤(倘若人們能對德雷福斯事件發生興趣的話),在那裡,聚集著比卡爾,克雷蒙梭,左拉,雷納克及拉博里等人。
希爾貝特也為提高母親的地位效了力,因為斯萬的一位叔父不久前給姑娘留下了近八千萬的遺產,使得聖日爾曼區的人開始打起她的主意來。不過,凡事總有反面,不利的是斯萬雖然已到風燭殘年,卻持有德雷福斯派的觀點,但是,這也無害於他的夫人,反而給她效了犬馬之勞。之所以說於她無害,因為人們常常這樣議論:「他年老糊塗了,是個蠢傢伙,誰也不理會他了,他府上只有夫人說話算數,她也真迷人。」斯萬的德雷福斯派觀點甚至給奧黛特幫了大忙。若由她放任自流,她也許會自然而然地主動接近那些時髦女郎,斷送了自己。然而,在奧黛特攜夫君去聖日爾曼區作客的那些晚上,斯萬總是虎視耽眈地蜷縮一角,每當發現奧黛特被人引見給某位民族主義派的太太,便毫不客氣地高聲訓斥:「瞧您,奧黛特,您瘋了,請安靜一會。讓人把您介紹給仇視猶太人的傢伙,豈不庸俗過分。我不許您幹這等事。」人人追逐的那些上流社會人士怎麼也無法習慣如此自命不凡,缺少教養的舉動。他們平生第一次看見有人自視比他們「更高」。人們紛紛傳說斯萬的類似抱怨、斥責,於是折角請柬象雪片般飛到奧黛特府中,當她去德·阿巴雄夫人府上拜訪時,簡直掀起了一股熱烈、友好的好奇之風。「我把她介紹給您,沒有惹您討厭吧,」德·阿巴雄夫人逢人就說,「她很可愛。是瑪麗·德·馬桑特介紹我與她結識的。」「噢,恰恰相反,聽說她聰慧過人,長得嬌媚動人。我正想見她一面;請告訴我她住在何處。」德·阿巴雄夫人對斯萬夫人說,兩天前在她府上過得十分愜意,還說她非常高興為了她而甩掉了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這確有其事,因為更喜愛斯萬夫人,是聰明的一種表示,就象去音樂會而不去茶館一樣。但是,當德·聖德費爾特夫人與奧黛特同時光臨德·阿巴雄府邸時,因為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極為時髦,且德·阿巴雄夫人雖然待她相當傲慢,但又十分看重她府上的盛會,因此,沒有把奧黛特介紹給她,為的是不讓她弄清奧黛特其人。侯爵夫人心想這可能是位深居簡出的公主,才從未見過她的面,於是拖延拜訪的時間,轉彎抹角地跟奧黛特搭腔,可德·阿巴雄夫人死不鬆口。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吃了敗仗,待她離去後,女主人對奧黛特說:「我之所以沒有介紹您,是因為大家都很不樂意去她家作客,她逢人就請;要不您很可能擺脫不了糾纏。」「噢,沒關係。」奧黛特說道,雖然話中含有幾分惋惜,但心裡已經牢牢刻上了大家不愛去德·聖費爾特夫人家這一印象,這在一定程度上看確實不假,據此,她得出結論,自己所處的地位要比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優越得多,儘管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地位已經十分顯赫,而她奧黛特尚未有任何地位可言。
然而,奧黛特對此卻沒有意識到,儘管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女友們與德·阿巴雄夫人都過從甚密,可當德·阿巴雄夫人向斯萬夫人發出邀請時,奧黛特卻一副顧慮重重的神態說道:「我要是去德·阿巴雄夫人家,你們準會以為我是個過時的人物;由於德·蓋爾芒特夫人(她其實並不認識)的緣故,要我去確實很違心。」尊貴的男士們心裡想,斯萬夫人與上流社會人士結識不多,其原因在於她恐怕是一位非凡女性,說不定是位大音樂家,若去她府上拜訪,那簡直是一種極其時髦的稱號,就好比一位公爵被授予理學博士學位。一無長處的女人們被奧黛特所吸引則出於截然相反的原因;聽說奧黛特常去科洛納指揮的音樂會,自稱為瓦格納迷,她們便斷定這可能是一位「輕浮女人」,於是心急如焚,迫不及待想與她結識。但是,她們自己的地位尚不穩固,擔心顯出與奧黛特有來往,在大庭廣眾之下危及自己的名聲,倘若在某次義演性音樂會上瞥見斯萬夫人,她們便扭過頭去,認為斷斷不能在德·羅什舒阿夫人的眼皮子底下,向一位竟然能去拜羅伊特——亦即放蕩不羈的女人致意。
任何一個人都會因拜訪的主人不同而改換不同的面目,更不屑說在仙女洞府的萬般奇妙變化了,德·布雷奧代先生一置身於斯萬夫人的沙龍,便身價猛增,一是因為身邊不再擁簇著平素那幫人,為置身於此而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態,猶如平日沒有外出參加盛會,戴上圓框眼鏡,閉門閱讀《兩個世界評論》那般開心,二是因為自己親自登門探望奧黛特,似乎完成了神秘的儀式,由於這種種原因,他自感到煥然一新。我本可不惜筆墨,讓諸位看一看蒙莫朗西—盧森堡公爵夫人在一個嶄新的圈子裡經受了哪般異樣的變化。她屬於那類任何時候都不得把奧黛特介紹給她的女人。可是,德·蒙特朗西夫人對待奧麗阿娜要比奧麗阿娜待她寬厚得多,有一次,她談到德·蓋爾芒特夫人時對我說了一番話,令我十分詫異,她說:「她認識不少富有才智的人,大家都喜歡她;我覺得,如果她要再有點恆心,完全可以為自己搞個沙龍。問題是她對此毫不珍惜,她自有道理,這樣,誰都找她,她倒過得自由自在。」倘若說連德·蓋爾芒特夫人都沒有一個「沙龍」,那到底何為沙龍?她這番話令我震驚,但是,當我告訴德·蓋爾芒特夫人,我很想去德·蒙特朗西夫人府上,德·蓋爾芒特夫人更是大吃一驚。奧麗阿娜簡直認為德·蒙特朗西夫人是個老糊塗蟲。「我就別提了,」奧麗阿娜說道,「我是迫不得已才去,那是我姑母;可您竟然要去!她甚至都不知道吸引令人愉悅的人。」德·蓋爾芒特夫人有所不知,對那些令人愉悅的人,我向來無動於衷,她一提起「阿巴雄沙龍」,我眼前便浮現出一隻黃色蝴蝶,若談到「斯萬沙龍」(在冬季,斯萬夫人在六、七點鐘之間從來閉門不出),我看到的便是一隻雙翅粘滿白雪的黑色蝴蝶。在她看來,連斯萬沙龍也談不上什麼沙龍,儘管她自己不得涉足,但她覺得那兒有一些「富有才智之士」,我去還算情有可原。而德·盧森堡夫人何足掛齒!要是我業已「製造」了某件惹人注目的事情,她會斷言也許才華之中摻雜了幾分時髦。就這樣,我讓她失望至極;我對她直言不諱,告訴她我並沒有去德·蒙莫朗西夫人府上「做筆記」,「搞研究」(而她卻這樣認為)。德·蓋爾芒特夫人說來也沒有弄錯,就象那些時髦的小說家,對某個假充時髦或故作高雅之人的言談舉止,總是從外表進行冷酷無情的分析,但總不觸及其內心,其時,在那想像的天地里,卻是一個百花盛開的社交之春。至於我,當我試圖體味出去德·蒙莫朗西夫人府上感受到的是何等歡樂時,總不免產生幾分失望。她居住在聖日爾曼區一座古老的府宅里,裡面亭台樓閣,間以小巧玲瓏的花園。天穹下,聳立著一尊透剔的雕像,據說出自法貢內之手,象徵著泉之神,神像確也終年潮氣濛濛,滲水欲滴。稍遠處,是女站房,兩隻眼睛總是紅紅的,不是因為心裡多愁,就是因為神經衰弱,要不就是因為犯偏頭疼,或者因為患了感冒,反正她從不答理您,只茫茫然給您打個手勢,告訴您公爵夫人就在那邊,繼而從眼皮里擠出幾滴淚水,朝一隻小碗的方向落去,碗裡積滿了多少「勿忘了我」。觀賞那尊雕像,我感到歡悅,因為它使我想起了貢布雷一家花園裡一尊小小的園丁石膏塑像,但是,那猶如古代某些浴室潮濕、寬闊、回聲洪亮的台階,那會客廳里栽著瓜葉菊的花壇——藍上加藍——那門鈴噹噹悅耳的聲響,更令我心曠神怡,相比之下,觀賞雕像帶來的樂趣微不足道,更何況那噹噹的聲響恰是歐拉莉臥室的門鈴聲。那鈴聲令我欣喜至極,然而,在我看來似乎又過分微末,難以啟齒向德·蒙莫朗西夫人作一解釋,結果,這位夫人總見我一副心醉神迷的樣子,但永遠莫名其妙,猜不透個中的原因。
```心臟搏動之間歇```
我第二次抵達巴爾貝克與初次情況大不相同。經理親臨古勒夫橋迎候,一再表白他如何如何看重被封以爵位的主顧,這使我不禁擔心,他如此給我大封爵位,恐怕非要我最終明白,在他那混沌一片的語法記憶中,「封以爵位」純粹意味著「委以頭銜」。再說,隨著他不斷學習新的語言,過去學的講得越來越糟。他向我宣布,把我安置在旅館的最高層。「我希望,」他說道,「希望您不要把這視作沒有失禮,我為給了您一間您不配的客房而感到誠惶誠恐,不過,我將它與噪音作了權衡,因為這樣,您頭上就無人吵得您耳膜(指鼓膜)嗡嗡作響了。請放心,我定會吩咐人關嚴門窗,決不讓它們亂晃。在這一點上,我是容忍不得的(此話沒有表達出他的思想,他的意思是,在這方面,大家可能都覺得他很嚴厲,也許各樓層的仆傭就是這麼想的)。」其實,那些房間就是我初次逗留時住過的。房間並未降格,但在經理看來,我身價卻有了提高。如果樂意,我可差人生火(因遵醫囑,我過完復活節就出門了),不過他害怕天花板有「吸縫」。「千萬要等第一把柴火用完(想說燃盡)後,再生第二把。因為至關重要的是要避免不要燒著了壁爐,更何況為了有所點綴,我讓人在上面放了一大束古時中國用的假鬍鬚,有可能會搞壞的。」
他不勝悲哀,將瑟堡首席律師去世的噩耗告訴我:「那可是個一慣循規蹈距的人,」他說道(十有八九是想說「刁鑽尖滑的人」),並向我暗示了首席律師是因為生活中屢受挫折而過早謝世,所謂「屢受挫折」,分明是想說「放蕩不羈」。「不久前,我就發現他一吃完晚飯,便在客廳里蹲著(無疑想指「昏昏入睡」)。最後那幾天,他變化如此之大,若不知道那就是他本人,那見到他,他幾乎認不出來(肯定想說「幾乎認不出他來」)。」
萬幸的補償:岡城法院首席院長不久前剛剛榮膺了法國榮譽勛位三級「壽帶」(想說「綬帶」)。「他富有才華,這是肯定的,不用說的,但聽說授他勛位,主要是因為他非常『無能』。」再說,對這次授勳,前一天的《巴黎回聲報》作了報道,但經理還只讀了「第一條」(想指「第一段」)。加約先生的政策在文章中被猛批了一頓。「我也覺得他們在理,」他說,「他總是讓我們處在德國的配製(想說「控制」)之下,太過分了。」此類問題由一位旅館經理加以論述,實在令我生厭,於是我乾脆閉耳不聽。我想起了促使我下決心再次來巴爾貝克的種種景觀。它們與昔日的景象截然不同。往日的景象多麼迷濛,而我前來尋覓的景觀卻多麼輝煌;然而,這些景觀卻無法因此而減輕我失望的感覺。由記憶選擇的景象與想像力所創造及現實所粉碎的圖景如出一轍,是任意的,有限的,不可捕捉的。沒有理由非要在我們身外,有個實在的地方擁有記憶中的圖景,而不是夢幻中的圖景。再者,新的現實也許會使我們忘卻,甚至厭惡促動我們外出的種種欲望。
促使我前來巴爾貝克的部分原因在於維爾迪蘭家邀請了普特布斯夫人。維爾迪蘭家(我從未利用過他們邀請之便,不過,我若去鄉下,為在巴黎從未抽空拜訪他們表示歉意,他們肯定會很高興接待我)知道有數位「信徒」要來這一帶海濱度假,因此為整個夏季租下了德·康布爾梅(拉拉斯伯利埃)先生的一座城堡,並邀請了普特布特夫人前來作客。獲悉這一消息的那天晚上(在巴黎),我象瘋了似的,立即派我家的那位年輕跟班去打聽那位夫人是否要把她侍女帶巴爾貝克去。已是晚上十一點鐘了。門房磨蹭了好一陣子才打開了大門,但出乎意外,沒有攆我那位探風的僕人,也沒讓人去喊警察,只是待他很不客氣,但還是把需要的消息給了他。門房說夫人的貼身侍女確實要隨女主人一起去,先去德國進行溫泉療養,然後去比亞里茨,最後一站是維爾迪蘭家。這一下,我才放下心來,台板上放著這塊麵包,心裡樂滋滋的。我可以不用再到街上追逐女子了,在街頭與美女相遇,我就少這樣的引薦書,如今書信在手,說不定與其女主人在維爾迪蘭家用過晚餐的當晚,就可被引到那個「喬爾喬涅畫中人」的身旁。再說,倘若她知道我不僅認識租住拉斯普利埃城堡的那些布爾喬亞,而且與主人也相識,尤其與聖盧很熟,她興許對我的看法會更美妙些,聖盧自然不可能打那麼老遠把我推薦給那位貼身侍女(她不知道羅貝的名字),於是為我給康布爾梅夫婦寫了封熱情洋溢的推薦信。聖盧覺得他們家可為我提供種種方便,此外,德·康布爾梅夫人若與我交談,準會引起我的興趣,她是從勒格朗丹家娶來的媳婦。「那是一位聰慧的女子,」他向我保證說,「她不會跟你說一些一錘定音的事(在羅貝的語彙里,「一錘定音的」事取代的是「美妙的」事,他每過五六年就要改換一些他最喜歡用的詞彙,同時保留下主要部分),但她生性質樸,富於個性,直覺靈敏,說起話來總是脫口而出,恰到好處。她不時也會惹人惱怒,拋出幾句蠢話,附庸風雅,說來天下再也沒有比康布爾梅家更不風雅的人啦,因此,那就顯得更為滑稽,反正,她並不總是很『入時』,但歸根結蒂,她還是屬於那些可以交往、最可容忍之人的行列。」
一收到羅貝的推薦信,康布爾梅夫婦立即復了一封長信,請我住在他們家中,若我還喜歡行動更自由點,那他們可主動為我安排下榻處,這或許是附庸風雅,促使他們想間接地向聖盧表示友好,或許是對聖盧照顧他們在東錫埃爾的一位侄子深表謝忱,更可能是出於善意和熱情好客的傳統。當聖盧告訴他們我將下榻巴爾貝克「大旅館」,他們回信說,希望我抵達後便到他們府上玩玩,這是最起碼的了,若我遲遲不去,他們少不了要登門求我,敬請光臨他們的遊園會。
無疑,普特布斯夫人的貼身女侍與巴爾貝克地區之間並無任何本質的聯繫;對我來說,她在巴爾貝克不可能與那位村姑相提並論,當初我獨自一人躑躅在梅塞格利絲的路上,曾多少次如饑似渴地拚命呼喚那位村姑,但枉費心機。不過,我早就放棄了象求未知數的平方根那樣,煞費苦心去追求一個女人,儘管那陌生人的未知數並不經常抗拒普通的介紹。巴爾貝克,我已經久違了,至少在那裡,由於那一地區與那位侍女之間缺乏必要的聯繫,我可以獲得這樣的益處,即對我來說,去巴爾貝克不會象在巴黎一樣,因習慣的力量而使現實感蕩然無存,在巴黎,無論在自己家中,還是在一間熟悉的房間,由於四周全是習以為常的東西,守在某位女子身邊而產生的樂趣斷然不能令我一時想入非非,幻想那樂趣正在給我打開通往新生活的道路。(因為習慣為第二天性,它阻止我們洞悉第一天性,它既無第一天性的殘酷,也無第一天性的奇妙。)然而,在那塊新的土地上,我腦中也許可以產生如此幻想,面對一線陽光,感覺會重新萌發,我渴望的那位女子也許最終將在那兒激發起我的感情:可是,諸位自可看到,由於情況有變,不僅致使那位女子沒有來巴爾貝克,而且弄得我自己惶惶不可終日,最怕她來此地,結果,我這次旅行的主要目的沒有達到,甚至都未去追求。
誠然,普特布斯夫人在溫泉療養季節不可能這麼早就去維爾迪蘭家;但是,倘若人們選擇的這種種樂趣必定可得,且在期待之際,人們可乘這段時間一無所求,懶得去惹人喜歡,省得產生愛慕之情,那麼,這種種樂趣就可能會顯得遙遙無期。況且,我此次巴爾貝克之行,腦中並不象初次來時那樣充滿詩情畫意;在純想像力的天地里,私心總要比在記憶中少幾分;而我也完全明白此行正是為了親臨陌生美女雲集之處;一個海濱浴場展示的美女並不比一次舞會少;我的心兒早已先飛,在旅館前,在海堤上漫遊,此時悠悠的歡樂心境一如德·蓋爾芒特夫人給我帶來的快慰:她並不讓人邀我參加引人注目的晚宴,而往往把我的名字提供給主辦舞會的女主人,列在陪伴貴婦人的男士名單上。在巴爾貝克結識女性,這在昔日於我是那般艱難,如今卻輕而易舉,因為我現在已在此地擁有了諸多關係與支持者,而初次逗留時,我人地兩疏,無依無靠。
經理的話聲把我從遐想中驚醒,對他政治上的高談闊論,我是聽而不聞。他換了話題,告訴我首席院長得知我光臨巴爾貝克,不勝高興,想當晚來我房間看望。一想到他要來訪,我內心感到百般恐懼,因我已感周身疲乏,為此央求經理設置障礙,阻止來訪(他應允了我的請求),為更保險起見,我還請他在第一夜晚派手下的店員在我所在的樓層設崗。看來,他並不喜歡那幫店員。「我每時每刻,都不得不跟在他們身後催促,他們實在太缺乏惰性了。要是我不在,他們索性一動不動。我派值班的電梯司機守住您的房門吧。」我問此人到底是否當上了「服務員領班」。「他在旅館裡年紀還不算太大,」他回答我說,「年紀比他大的服務員有不少,要他當領班,別人該叫喚了。不管什麼事物,都得有小的細粒為基礎。我承認他開電梯的能力(是指「態度」)很強。但要他擔任那一職位,還嫩了點。別人資歷比他老得多,那樣會太顯眼。還缺那麼一點穩勁,這可是最原始的素質(無疑是說首要的素質,至關重要的素質)。他翅膀(我的對話者想說「腦子裡」)必須要沉住點氣。再說,他只管相信我好了。對這種事,我是內行。在升任『大旅館』的經理職務之前,我在巴伊亞先生手下初試過刀槍(第一次工作)。」這一現身說法給我印象頗深,我對經理親臨古勒夫橋表示感謝。「噢!不值一提。這只不過費了我無邊無際的(想說「微不足道」)一點時間。」況且,我們已經到了旅館。
我心力交瘁,整個兒全亂了套。第一夜,便累得心臟病發作,我極力忍住疼痛,小心地慢慢彎腰去脫鞋。可剛一碰到高幫皮鞋的第一隻扣子,我的胸膛便猛地鼓脹起來,一個神聖、陌生的人出現並充滿了我的心田,我渾身一震,啜泣開來,眼淚象溪水一般奪眶而出。這位前來搭救我,助我擺脫精神乾涸的人,就是數年前,在一個我處於同樣孤寂、同樣絕望的時刻,在一個我心中空空無我的時刻,潛入我的心扉,把我還給了我自己的那一位,因為這人就是我,但又超越了我(容器大於內容,又給我帶來內容)。我在記憶中剛剛發現了外祖母那張不安、失望、慈祥的面龐,對我的疲憊傾盡疼愛,我來此的第一個夜晚,外祖母就是這副形象;這並不是我那位徒留其名的外祖母的面孔,我對她很少懷念,連自己也感到吃驚,並為此而責備自己;這是我那位名副其實的外祖母的臉龐,自從她在香榭麗舍大街病發以來,我第一次從一個無意但卻完整的記憶中重又看到了外祖母活生生的現實形象。對我們來說,這種現實形象只有通過我們思維的再創造才可能存在(不然,凡在大規模戰鬥中沾過邊的人個個都可成為偉大的史詩詩人);就這樣,我狂熱地渴望投入她的懷抱,而只有在此刻——她安葬已經一年多了,原因在於年月確定有誤,此類錯誤屢屢出現,致使事件日曆與情感日曆往往不一致——我才剛剛得知她已經離開了人世。打從這一時刻起,我常常談起她,也常常念及她,但在我這位忘恩負義、自私自利、冷酷無情的年輕人的言語與思想中,過去從未有過任何與我外祖母相像的東西,因為我生性輕浮,貪圖享樂,她生病,我竟視若家常便飯,心中對她過去保留的記憶僅處於潛在狀態。無論在何時審視我們的心靈,它整個兒只有一種近乎虛假的價值,儘管它有洋洋大觀的財富清單,因為時而這一些,時而那一些財富皆是無權處理——無論是實在的財富,還是想像的財富——就以我為例吧,蓋爾芒特家族古老的姓氏也罷,對我外祖母的真實回憶也罷,兩種財富概莫能外,而後一類財富要重要得多。因為心臟搏動的間歇是與記憶的混亂密切相關的。對我們來說,我們的軀體就象一個罈子,裡面禁閉著我們的精神,無疑是我們軀體的存在才誘使我們作出如此假設,我們內心的財富,我們往昔的歡樂和我們的一切痛苦都永遠歸我們所有。如果認為這些財富消失了或重現了,這也許同樣不準確。無論怎樣,倘若說它們存在於我們體內,那麼大部分時間則都隱藏在一個陌生的區域,對我們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最常用的財富也往往受性質不同的記憶所抑制,在意識中排斥了與它們同時產生的任何可能性。但是,如果存貯財富的感覺範圍重新控制在手,那麼它們自己也便擁有同樣的能力,驅逐出與它們水火不相容的一切,獨自在我們身上安置下感受了它們存在的我。然而,正因為我方才驟然重現的那個「我」,打從我抵達巴爾貝克後外祖母為我脫衣的那個久遠的夜晚以來,一直未曾存在,所以自然而然,剛才我介入的外祖母朝我俯身的那一分鐘,不是發生在「我」不知曉的現實日子之後,而是——仿佛時間具有各不相同而又並行不悖的時刻——不經接續,緊接往昔的那第一個夜晚。當時的那個「我」,它早已失之天涯,如今卻再一次近在咫尺,以致我似乎還清晰地聽到了在此之前剛剛脫口,但倏間已經成夢的那番話語,猶如一位似醒非醒之人,仿佛聽到了夢境的響聲,而夢卻已消逝。我只不過是這樣一個人,試圖躲進外祖母的懷抱,吻她,親她,以此撫平她痛楚的傷痕,近段時間來,不同的「我」象走馬燈似地在我心頭顯現,當我屬於其中這個或那個「我」時,我曾迫切需要回想這個人物,然而談何容易,猶如現在我白費心機,試圖重新感受某個「我」的快意與歡樂,至少是一度時間吧,當然,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我」了。我漸漸記起,在外祖母身著晨衣,朝我的皮靴俯下身子的一個小時前,我在悶熱的馬路上遊蕩,在那位糕點師傅面前,我多麼想親親我外祖母,心想這一小時她不在我身邊,我無論如何也等不了。現在,同樣的需要重又萌生,我知道我可以幾小時又幾小時地永久等下去,也知道她再也不可能依偎在我的身旁,而我只不過發現了這一需要,因為我平生第一次感覺到活生生的、真實的外祖母,她把我的心都要脹裂了,我終於又見到了她,然而,卻在這時,我得知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她。永遠失去了;我簡直無法理解,於是,我試著承受這一矛盾帶來的痛苦:一方面,正如我所感受到的那樣,這是在我心中倖存的一個生命,一份慈愛,也就是說這是生就為我準備的,這是一份愛,在這份愛里,一切都在我心間臻於完善,達成目的,認準其始終不渝的方向,愛之所至簡直無所不靈,以致在我外祖母看來,偉人們的天才,自創世紀以來可能存在的一切聰明才智,簡直不如我的一個小小的缺點;而另一方面,我一旦重溫了象現在這樣的至福,便確確實實感受到了它的來臨,感到它象一種舊病復發的痛苦,從子虛烏有飛躍而出,虛無曾抹盡了我保留的這種慈愛的形象,摧毀了這一存在,在回首往事時,取消了我們相互註定的命運,在我仿佛在鏡子裡重新見到我的外祖母的時刻,將她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外人,只是一個偶然的原因,使她得以在我身邊生活了若干年,就象這一切也可以在任何他人身邊發生一樣,但在這另外一個人看來,我過去不過是子虛,將來也只能是烏有。近來我享受過的歡樂煙消雲散,此時此刻我唯一可以品嘗的歡悅,似乎就是粉飾過去,減少我外祖母昔日經受的痛苦。然而,我回想起她,這不僅僅在於她穿著晨衣,這一特定的服裝,幾乎成了一種象徵,象徵著疲憊,無疑是身體不健康的疲憊,但她在我眼裡卻是和藹可親的疲憊;漸漸地,我回想起我抓住的一切機會,讓她目睹我的苦痛,需要時不惜向她誇大事實,造成她內心的難過,想像著再用我的親吻將它抹去,仿佛我的撒嬌可以帶來她的慈愛,我的幸福也可以引起她的歡樂;比這更糟的是,我,我現在已別無幸福可言,只能從我的回憶里,從這張臉龐因和顏悅色而突出、傾斜的各個部位上,重新找回幸福,在昔日,我曾瘋狂地極力從中搜刮幸福,甚至連蛛絲馬跡的歡樂也不放過,比如在聖盧為我外祖母拍照的那天,外祖母頭戴寬沿帽,在不明不暗、強弱適中的光線中,慢悠悠地擺出賣弄風情的姿態,顯得幼稚,近乎可笑,我實在按捺不住,要向她挑明這一點,失口嘀咕了幾句不耐煩且又傷人的話,從她臉上那一陣抽搐,我感覺到我說的話已經傳至她的耳朵,傷害了她的心;其實,這些話撕碎的正是我自己,因為現在千親萬吻的撫慰是萬萬不可能了。
但是,我再也不可能抹去她臉上的那陣抽搐,再也無法忘卻她內心,毋寧說我內心的痛苦;因為死者只存在於我們心中,當我們固執地一味回憶我們曾給予他們的種種打擊時,我們不停鞭撻的正是我們自己。這痛苦,雖然撕心裂肺,我卻緊緊抓住不放,因為我深切地感到它是我對外祖母懷念的作用所致,是這一懷念之情真正存在於我心頭的具體證據。我感到真的只有通過痛苦才回想起她來,我多麼希望那維繫著對她懷念之情的釘子在我心間扎得更深,更牢。我並不試圖通過對她的照片(聖盧為她拍攝的那一張,我一直帶在身邊)低語、祈禱而減輕痛苦,美化這種痛苦,自欺欺人,似乎外祖母只是出門在外,暫時不得見面而已,就象我們朝著一個遠離我們的人兒低語、祈禱,他雖然孑然一身,但卻熟悉我們,永遠永遠與我們融為一體。但是,我從未這樣做過,因為我所堅持的不僅僅是忍受痛苦,而且要尊重我痛苦的獨特面貌,尊重我無意中突然遭受的那種苦痛,每當與交織在我心頭的存在與虛無格格不入的那陣抽搐重又浮現眼前,我便心甘情願地遵循那一痛苦的規律,繼續經受痛苦的煎熬。在那當時有著切膚之痛,如今卻無法理解的感覺中,我確實並不知道日後哪一天會有可能悟出幾分真情,但我知道,哪怕從中可以得出一分真情,那它也只能源出於那一感覺,那感覺是多麼別具一格,多麼自然而然地產生,它既沒有由我的理智劃定運行軌跡,也沒有因為我的怯懦而減弱,而是死亡本身,死亡的突然發現,猶如雷轟電擊,按照一個超自然的、非人類的符號,在我心間銘刻下的標記,仿佛留下了一條雙重神秘的印跡。(迄此,我一直處於對外祖母的遺忘狀態,若要藉此悟出真情,我連想也不曾想過;殊不知遺忘本身,說到底是一種否認,是思維能力的減弱,無法再現生活中的真實時刻,不得已用風馬牛不相及的慣常形象取而代之。)然而,興許自我防衛的本能,免受痛苦的機敏才智早已在黑煙未消的廢墟奠定了其有益但也有害的事業的基石,我因此而過分地品嘗了回憶心愛的人作出這樣或那樣的評價時所感受到的甜蜜,仿佛這份甜蜜能夠帶來種種評價,仿佛它始終存在,我為了它而繼續生存。但是,一旦我入睡,在這一更為真實的時刻,我雙眼緊閉,外界的萬物一概不見,五臟六腑被神奇地照得徹亮,在這驟然間變得半透明的有機的內心深處,殘存與虛無終於結成一體,睡眠的世界(在其門口,暫時癱瘓的智慧與意志再也不能與嚴酷的真情實感一起爭奪我)便反映、折射出這一痛苦的混合體。在這個睡眠的世界裡,為我們身體器官的紊亂所控制駕馭的內知覺加速了心臟或呼吸的節奏,因為同一程度的恐懼、悲切或悔恨,一旦注入我們的血管,便會以百倍的力量掀起狂瀾;當我們被捲入自身血液的黑色波濤,猶如投入九泉之下蜿蜒曲折的忘河①,踏遍內心秘城的大街小巷,一張張莊嚴、偉大的臉龐便立即浮現在我們眼前,向我們靠近,繼而離我們而去,任我們淚水漣漣。我來到幽暗的大門下,迫不及待地尋覓外祖母的面孔,但白費氣力;然而,我明明知道她依然活著,只不過生命力已經衰弱,象記憶中的她一樣蒼白;黑色愈來愈濃,風越刮越烈;父親本應把我領到她身邊去,可他卻遲遲不見。突然,我透不過氣來,感到心臟象凝固了一般,我這才想起已經好幾個星期忘了給外祖母寫信了。她該會對我怎麼想呢?「我的主啊,」我心想,「她呆在那間為她租用的小房間裡該是多麼悽慘,那房間就象以前女僕住的一樣窄小,她孤零零的,身邊只安排了一個人照看她,在房間裡一步也不能挪動,因為她身子一直有點癱瘓,一次也不曾想起起床!她該會以為她死後,我早已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她該會感到多麼孤獨,感到被人遺棄!啊!我必須趕緊跑去看望她;我不能再耽擱一分鐘,不能等父親來了再走;可是,她身在何方?我怎能忘了她的住址呢?但願她還能認得我!我怎能幾個月都沒有想起她呢?天漆黑一團,我無處可尋,狂風吹得我邁不開步子;可我父親不就在我面前徜徉嘛;我朝他高喊:『外婆在哪裡?把她住址告訴我?她身體好嗎?她肯定什麼都不缺嗎?』父親回答我說:『啥也不缺,你完全可以放寬心。守護她的人辦事有條有理。我們還不時給她匯去一小筆款子,給她購買生活必需品,生活用品她向來用得不多。有幾次,她詢問你在做些什麼。大家連你準備寫書的事都告訴她了。她臉上顯出喜色,拭去了一滴淚水。』」此時,我似乎回想起,外祖母謝世不久,曾象一個被逐出門外的年邁女僕,象一個陌生的老太婆,神態卑賤地哭泣著對我說:「一定允許我,以後怎麼也得再見你幾面,千萬別一過就是多少年都不來看我。請你想想,你好賴做過我的外孫,做外婆的是不會忘了的。」再次看到她當時那副如此順從、如此悲切、如此溫柔的面孔,我恨不得立即跑上前去,向她傾吐我當時本該回答她的那番話語:「外婆,你要想見我,一定會見到我,世間,我唯獨只有你,我永遠不再離開你。」多少個日月以來,她孤零零躺在那裡,我卻不在她的身旁,無聲無息,這該讓她多麼難過,該會使她傷心淚落!她心裡會怎麼樣呢?於是,我也嗚咽著央求父親:「快,快告訴我她的住址,帶我去吧。」沒料到他回答說:「噢,因為……因為我不知道你是否一定能見到她。再說,你也曉得,她身體十分虛弱,極其衰弱,她再也不是從前的她了,我想你見了她反而會很難過。我也記不得那條大街的確切門牌號碼。」
「你還是告訴我吧,你知道,死去的人不便再活在人世,這不是真的。儘管眾人都這麼說,可總不是真的,因為外祖母分明還活著。」我父親淒楚地一笑:「啊!不懂事呀,你太不諳事理了。我以為你還是不去為好。她什麼也不缺。一切都已給她安排妥貼。」「可是,她不是孤零零一人嗎?」「是的,可這樣對她反而更好些。她不想事,這更好,否則,只會給她增添不幸。想事往往是痛苦的,再則,你知道,她已經十分虛弱了。我把準確的方向告訴你,你可以去那兒;不過,我看不出你去那兒會有什麼用處,我也不認為那位守護人會放你進去看望她。」「然而,你完全清楚,我將永遠生活在她身旁,鹿,鹿,弗朗西斯·詹姆斯,餐叉。」但是,我已經渡過幽暗曲折的忘河,浮到了水面,眼前展現了一個生者的世界:即使我仍然重複著「弗朗西斯·詹姆斯,鹿,鹿」這幾個字,下面的話再也無法向我提供其清晰的含義,而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其意義表達得何等自然,可現在我再也想不起來了。我甚至再也不明白父親剛剛對我說的「Aias」一詞怎麼會直接表示:「當心別著涼」,這怎麼可能呢。我忘了關上百葉窗,無疑是明亮的日光把我照醒了。但是,我無法忍受眼前的滾滾海濤,可昔日,外祖母卻可以靜靜地觀潮,一看就是幾個小時,波浪泰然自若,這優美的新圖景立即使我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外祖母是看不到這景象了;我多麼想堵上耳朵,不再聽那滾滾的濤聲,因為此時此刻,海灘上金光耀眼,在我心間拓開了一片空虛;過去,我還是個孩子時,曾在一個公園裡與外祖母走散了,此時,這兒的一切猶如那座公園的小徑與草坪,仿佛都在對我說:「我們沒有見到她。」在蒼茫、神妙的穹窿下,我好象被罩在一隻浩大的灰藍色巨鍾里,感到透不過氣來,巨鍾遮住了一角視野,我的外祖母已經不在了。一眼望去,四周皆空,我轉頭面壁,不幸的是,擋住我視野的正是昔日充當我們倆之間報晨使者的那堵牆壁,它宛若提琴一般乖巧,把一種情感精妙入微的色彩表達得淋漓盡致,把我內心的懼怕準確無誤地傳達給外祖母:我既害怕把她驚醒,而若她已經醒來,我又擔心她沒有聽到,怕她不敢走動;緊接著,它象第二種樂器發出回聲,向我通報她正走過來,請我儘量放心。這堵隔牆,我不敢向它靠近,仿佛這是一架鋼琴,外祖母興許彈奏過,至今餘音不絕。我知道現在可以任我敲擊,敲得再有勁些也無妨,再也不可能把她吵醒,我再也聞不到任何回音,外祖母再也不會過來。倘若天堂真的存在,我別無它求,只請上帝能在這堵隔牆上輕輕地敲擊三聲,外祖母準會從千萬種聲響中立即辨清,回擊三聲,意思是說:「別焦急,小耗子,我明白你等不及了,可我這就過來。」然後,祈求上帝讓我跟外祖母永生永世在一起,對我們倆來說,永生永世在一起,也不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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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地獄河流,亡靈飲其水,便忘卻過去。
經理前來問我是否想下樓。不管怎麼說,他為我在餐廳悉心安排了「座次」。由於沒見我露面,他擔心我氣喘的老毛病又犯了。他希望這不過是種微不足道的「喉嚨病」,並向我擔保,聽說可用一種被他叫作「咔里普圖斯」的藥,止住這種毛病。
他向我轉交了阿爾貝蒂娜的一封短箋。今年,她本不打算來巴爾貝克,可改變了計劃,三天前來到了附近的一個療養勝地,雖然不是到巴爾貝克,但兩地相距只有十分鐘的火車路程。她怕我旅途勞頓,第一個晚上沒敢登門打擾,只遣人前來詢問我能否接待她。我問她本人是否親臨,倒不是想見她一面,恰恰相反,為的是設法避而不見。「她親自來了,」經理回答我說,「她希望儘快見面,除非您有不到的理由。瞧,」他下結論道,「總而言之,這兒的人誰都渴望見您一面。」可是我呢,我誰都不願見。
然而在前一天,我剛剛抵達,便感到自己重又為海浴療養那怡然自得的生活魅力所誘惑。以前的那位電梯司機默默無聲地啟動了電梯,這一次並非出於蔑視,而是表示恭敬,只見他喜形於色,紅光滿面。我順著立管徐徐上升,重又穿越了昔日被我視為陌生旅館奧秘所在的中心。當一個無依無靠、默默無名的旅人初來乍到時,無論是回自己房間去的旅館常客,下樓用餐的年輕姑娘,打從飾有奇怪條紋的樓道經過的女僕,還是來自美洲,由女伴陪著下樓進餐的千金小姐,一個個朝他投去的都是清一色的目光,從中見不到人們所期待的任何神采。然而此次截然相反,我感受到了在一家熟悉的旅館上樓時極為閒適的暢快心情,覺得就象在自己家裡,再一次完成了這種周而復始的運動,這並非眨眼功夫那麼短暫、輕易、它賦予事物以令我們感到親切的靈魂,而不是令我們驚恐的幽靈。我沒料到等待著我的,竟會是靈魂的突然變化,心中不由思忖,現在莫非有必要輪換去別的旅館下榻,在各家旅館裡,我將總是首次進餐;在各家旅館,在各道樓層,面對各扇房門,習慣也許還沒有把那凶神惡煞殺掉,他似乎正監視著一個快活的生命;在各家旅館裡,我也許有必要接近那些陌生女郎,豪華大飯店、娛樂場和海灘,以大珊瑚骨骼聚集的方式,讓她們集結在一起,生活在一起。
令人生厭的首席院長如此迫不及待,急於見我,竟然也使我感受到了幾分歡悅;第一天,我觀望著滾滾波濤,有蔚藍色的起伏山巒,有冰川,有瀑布,其高雅、莊嚴、逍遙的景觀盡收眼底——我洗手時,一聞到「大旅館」那芬芳濃烈的香皂的特殊氣味,此情油然而生,許久以來,我第一次聞到這一特殊的香味——它仿佛既屬於現在這一時刻,又屬於往昔逗留的時光,宛如一種特殊生活的真正魅力,在現在與昔日之間飄忽,所謂特殊生活,就象人們回家只不過為了換一條領帶那樣隨便。床單太細,太輕、太大、塞不緊、蓋不實,裹在毯子外面,總是鼓鼓囊囊的,猶如游移不定的渦狀物,若在昔日,準會使我黯然神傷。不過,這酷似船帆,總不舒坦,鼓鼓囊囊的床單晃動著第一個清晨充滿希望的輝煌的太陽。但是,旭日尚未來得及升起。還在當天夜裡,那一殘忍而又神奇的影子似的人物便又復活了。我央求經理走開,請求任何人都別進屋。我告訴他,我將一直臥在床上,並謝絕他遣人去藥店取那種萬靈的麻醉劑。他見我一口謝絕,暗自慶幸,因為他害怕旅客聞到「咔里普圖斯」的氣味,感到不舒服。我有幸受到了稱道:「您言之有意」(他想說「言之有理」),並吩咐我道:「注意別在門上把您弄髒了,因門鎖太緊,我差人在門上『灌』了油;要是哪位服務員冒昧敲您房間,他定會受到『滾打』。眾人得牢牢記清,我向來不愛『反覆』(顯然是指:我有事向來不喜歡說兩遍)。不過,您是否想喝點陳酒提提精神?我樓下有滿滿一『堂』(無疑說「滿滿一壇」)。我可不把酒放在銀盤上,象托著伊奧納當的腦袋似的端給您,我先跟您說明白,那不是拉菲特城堡酒,但也差不多模稜兩可(想說「八九不離十」)。若量還太少,可以讓人再給您做一條油炸『小鰨芋』。」我一概謝絕,但感到驚詫的是,在一個一生中該點了不知多少遍這種菜餚的人嘴裡,竟然「魚」「芋」不分,把「魚」說成「芋」。
儘管經理滿口應承,片刻之後,有人還是給我送上了康布爾梅侯爵夫人的折角名片。這位年邁的夫人前來看望,差人打聽我是否在此下榻,當她獲悉我昨日才到,且身體不適,便未強求,坐進那輛套著兩匹駿馬、年代已久的四輪八簧敞篷馬車,返回費代納(十有八九在藥店或服飾店門前停了停,跟班跳下車座,進店結賬或買東西)。在巴爾貝克和處於巴爾貝克與費代納城之間的幾個海濱小鎮的街道上,人們常可聽到這輛馬車的滾動聲,對那豪華的排場讚嘆不已。到這家或那家小店稍停片刻,並非驅車出遊的目的所在。而是某個鄉紳或財主家中舉行了什麼點心聚餐會或遊園會,對侯爵夫人來說,這些鄉紳或財主本來是極不體面的。可是儘管侯爵夫人出身尊貴,家貲巨萬,遠在方圓一帶的鄉紳貴族之上,但她生性善良,為人純樸,若有人邀她作客,唯恐讓對方失望,因此,附近哪怕舉行再微不足道的社交聚會,她也欣然赴會。誠然,與其說一路風塵,趕到哪家令人窒急的小沙龍,在悶熱之中聽哪位通常沒有才華的歌女歌唱,且她作為本地區的貴夫人和聞名遐邇的音樂家,聽罷又不得不誇大其辭,表示祝賀的話,那麼德·康布爾梅夫人更喜愛在費代納花園漫步或靜憩,花園下方,小海灣花影沉碧,風平浪靜,風景優美如畫。她知道,自己往往人未到,消息已被主人四下傳開,無論主人家是梅恩維爾—拉—坦杜利埃爾或夏通古爾—洛戈約的貴族還是稟性豪爽的布爾喬亞。然而,倘若德·康布爾梅夫人這天出門,未去盛會露面,而來自海濱小浴場的這位或那位賓客有可能聽到了侯爵夫人的馬車聲,見到了她的馬車,那麼,她無暇脫身離開費代納的託辭便站不住腳了。此外,這些主人家經常看見德·康布爾梅夫人去參加某些人舉辦的音樂會,儘管認為那不是她應該出入的地方,在他們看來,侯爵夫人仁慈過分,這樣做有損於她的地位,但是,一旦輪到他們接待侯爵夫人,便立即閉口不談什麼有失身分,他們一個個焦急不安,自問能否有幸請到她大駕光臨點心聚餐會。如果主人家的千金或哪位正在此地度假的音樂愛好者剛剛唱完一曲,有來賓通報(侯爵夫人必定前來參加音樂會的先兆)親眼看見駕著那輛著名馬車的駿馬停在鐘錶店或藥店門前,那多少天來主人局促不安的心情便立即得到莫大的安慰!於是,在這些主人的眼裡,德·康布爾梅夫人(她果然很快駕到,身後跟隨著她的兒媳婦和當時在她府中的賓客,她請求允許把他們一起領來,主人欣然允諾)重又光彩照人。對他們來說,她終於大駕光臨,便他們如願以償,也許這正是一個月前促致他們作出決定的不可明言的關鍵原因:不惜遭人議論,耗費錢財,舉辦一個日場音樂會。看見侯爵夫人光臨,他們想到的便不再是她如何樂於參加他們認為很不體面的鄰居家的聚會,而是夫人家族之古老城堡之豪華,以及侯爵夫人從勒格朗丹家娶來的兒媳婦的舉止之無禮,兒媳傲慢不遜,與她婆婆近乎乏味的謙恭平和形成鮮明對照。此時,他們仿佛已經在《高盧人報》的社交生活欄中讀到了門扉緊閉、闔家炮製的新聞:在布列塔尼恬靜之隅,眾人縱情歡樂,日場音樂會之來賓悉經精心挑選;直到主人許諾音樂會不日將再次舉辦,賓客方才離去。每一天,他們都在等候著報紙,為在報上尚未看到他們音樂會的消息而惶惶不可終日,唯恐請到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只有來賓知道,而眾多的讀者卻一無所知。幸福的日子終於來臨:「今年的巴爾貝克,夏季格外迷人。午後的小型音樂會風靡一時……」感謝上帝,德·康布爾梅夫人的姓名白紙黑字,赫然入目,雖然「順筆提及」,但確居首位。於是,又得扮出假象,對報紙之不慎,有可能引起與未能邀請之人的糾紛,顯得憂心忡忡,並當著德·康布爾梅夫人的面,假惺惺地探聽誰竟然心懷叵測,風傳這種反應,然而,侯爵夫人不愧為貴夫人,往往和藹可親地說:「這造成您煩惱,我理解,但對我來說,眾人皆知我去您府上做客,這只會讓我感到非常幸福。」
送給我的請柬上,德·康布爾梅夫人草就一帖,說她後天午後舉辦一次音樂會。誠然,若在兩天前,不管我對社交生活有多厭倦,但能欣賞一番移植到花園中舉行的音樂會,對我來說確也是一種快事,費代納陽光充足,花園裡花紅樹翠,滿目無花果樹,棕櫚樹,遍地薔薇花,一直延伸到海邊,海面常常水波不興,蔚藍一色,宛如地中海的景觀。主人家小巧玲瓏的遊艇在海上航行,盛會之前,駛往海灣彼岸的海灘,迎來最為尊貴的賓客;等客人到齊,遊艇便迎著太陽張開遮篷,當作客人們用點心的餐廳;黃昏時分,再送走迎來的賓客。奢華的排場確實誘人,但開銷極大,為了部分填補此項花費,德·康布爾梅夫人想方設法增加收入,尤其是生平第一次出租她家擁有的一處住宅:拉斯普利埃城堡,城堡的風格與費代納迥然而異,真的,在一個嶄新的環境舉辦這樣一次音樂會,素昧平生的鄉紳貴族濟濟一堂,若在兩天前,也許我已經變換了巴黎「上流生活」的口味!然而現在,任何樂趣於我都毫無意義。我於是回復德·康布爾梅夫人,深表歉意,恰如一小時前,我讓人打發走了阿爾貝蒂娜:悲戚之情使我內心產生欲望的可能性蕩然無存,如同高燒不退,徹底傷了胃口……我母親該於翌日抵達。我仿佛感到在她身邊生活,已不象過去那樣於心有愧了,我對她也更理解了,如今我已經告別了過去離奇、墮落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不斷湧現的回憶,往事令人心如刀割,為我和母親的靈魂戴上了荊棘之冠,使我們的靈魂淨化得更加高尚。我心裡就是這麼認為的;但實際上,有名副其實的悲傷,如媽媽的——一旦失去心愛的人,內心的悲哀便會徹底剝奪您長久的、有時甚至永久的生活樂趣——也有其他形式的悲傷,如我的,不管怎麼說,此類悲切之情只是短暫的,來得遲,去得快,只能等事過許久之後,方才產生,因為需要「理解」事件本身,才能有所感受;這兩種悲切之情有所差別;多少人真切感受到的悲哀與此時此刻折磨著我的悲哀,其差別只在於這種無意中往事突然湧現的方式。
至於象我母親那樣的揪心痛苦,我總有一天也會有親身體會,諸位在後面的敘述中自可看到,但此時尚無體會,也不象我想像的那番滋味。正如一個陪同主角排練台詞的演員,本該早早就位熟悉自己的角色,但直到最後一刻才匆匆趕到,需提的台詞僅僅讀過一遍,該他道尾白時,倒相當機靈,且善掩飾,任何人都看不出他姍姍來遲,正是這樣,待我母親到來時,我這種剛剛體味過的悲切之情反給我提供了機會,向母親表白我心中如何悲傷。她只覺得準是我看到了與外祖母共同呆過的地方(並非如此),觸景生情,陡然悲哀。與母親相比,我所感受到的悲痛微不足道,但卻打開了我的眼睛,我平生第一次惶恐不安地體悟到了母親所能承受的巨大痛苦。我也第一次明白了為何外祖母去世後,母親一直目光呆滯,沒有一滴淚水(弗朗索瓦絲因此而很少向她抱怨),她的這種目光正是死死盯著回憶與虛無這對難解的矛盾。此外,儘管母親總是不離黑面紗,但在這個新地方,她愈是這樣穿戴,我愈是驚心動魄,驚詫於她內心發生的變化。說她失卻了一切歡樂,這遠不足於表達,她簡直象徹底溶化了一般,鑄成了一尊塑象,在苦苦哀乞,唯恐動作太猛,聲音過響,冒犯了與她形影相弔的痛苦之人。但是,尤為令我吃驚的是,一見她全身披黑踏進屋來,我旋即發現——而在巴黎從未注意到——眼前不是母親,而是外祖母。就象在王族裡,王侯將相一死,王孫公子便因襲其位,於是奧爾良公爵,塔蘭托親王和洛姆親王便分別成為法蘭西國王,拉特雷默伊耶公爵和蓋爾芒特公爵,而生者也往往通過性質不同,但原因更為深刻的繼承方式,繼死者的財產為已有,成為死者的後繼替身,把業已中斷的生命繼續下去。對媽媽這樣的閨女來說,母親的去世造成的巨大悲痛也許只是提早咬破蛹殼,加速了心愛的人的變化和出現,倘若沒有這一危機,加速發展進程,一下子跳越幾個發展階段,心愛的人的出現必將遲緩一些。在對故人的哀悼中,也許存在著某種啟示,最終使我們的性格特徵出現了相似之處,再說,它們就潛藏在我們身上;哀悼中,特別是我們的能動性一時中止——這種能動性主要是個人的(如我母親的通情達理以及從她父親身上繼承下來的含譏帶諷的快樂天性),只要心愛的人還活在世上,我們就不顧忌發揮自己的能動性,哪怕有損於心愛之人的利益,從而與我們從心愛之人身上繼承下來的特殊性格互為抵銷。一旦心愛的人不在人世,我們便會為與以前判若兩人而顧慮重重,欣賞的將只是過去的她,只是業已成為歷史,但卻與其他事物交織在一起的自身,只是從今之後將保持完整的自我的自身。正是在這一意義上(絕非人們通常所指的那種極為含糊、虛假的意義),可以說死亡並非無益,人死後還仍然會給我們施加影響。死者起的作用甚至超過生者,其原因在於真正的現實唯有通過理智才能顯示出來,是理智活動的客體,因此,我們對不得不通過思維再創造的一切,對每日生活向我們掩蓋的一切,並不真正了解…………總之,在對故人深切的悼念之中,我們對故人所熱愛的一切無不視為崇拜的偶像。我母親不僅捨不得我外祖母的手提包,這小包已變得比藍寶石、比鑽石還珍貴,捨不得我外祖母的袖套,捨不得所有那些使她倆外表顯得格外相似的衣著服飾,而且我外祖母一直愛不釋手的德·塞維尼夫人的幾部作品,我母親也怎麼都捨不得拿去交換,哪怕與名作家的手稿交換。過去,她常取笑外祖母,說外祖母哪次給她寫信都少不了要錄上德·塞維尼夫人或德·博澤讓夫人的一句話。而在母親抵達巴爾貝克之前給我寫的三封信中,每一封都針對我引用了德·塞維尼夫人的話,仿佛這書信不是她寫給我的,而是我外祖母寫給她的。她執意要下堤壩去親眼看看我外祖母信中每次都向她提起的那片海灘。我看著她手執她母親的晴雨兩用傘,全身披黑,邁著虔誠、怯生生的步履,從窗邊向前走去,踏著在她之前親人雙腳踏過的細沙,那神態仿佛是在尋覓一位死去的親人,那親人也許會被海浪沖回岸邊。為了避免她孤零零一人用餐,我不得不陪她一起下樓。法院首席院長和首席律師的遺孀一起介紹給了母親。母親對與我外祖母有關的一切都是那麼飽含深情,以至於聽了首席院長對她說的一席話,心情無比激動,並感激不盡,將永遠銘刻心懷,而對首席律師的遺孀沒有任何表示,未說一句悼念去世的外祖母的話,母親又感到忿恨,痛心。一位言語激動,另一位沉默不語,儘管我母親認為這兩者相去甚遠,但只不過是表達死者令我們產生的冷漠之情的方式不同而已。不過,我覺得,母親往往從我無意中滲進幾分痛楚的話語中獲得些許溫暖。正如保證我外祖母永遠活在我們心間的所有一切東西,我的痛苦只會給媽媽帶來幸福(儘管她對我百般撫愛),後來,我母親每日都下樓去海灘上坐著,完全效仿她母親的所作所為,閱讀的也是她母親最喜愛的兩部書:德·博澤讓夫人的《回憶錄》和德·塞維尼夫人的《書簡集》。她跟我們中的任何人都一樣,絕對不能容忍別人稱德·塞維尼夫人為「才智橫溢的侯爵夫人」,正如不容稱呼拉封丹「老好先生」一樣。但是,當她在書簡中讀到「我的女兒」這幾個字,每每覺得聽到了她母親對她的說話聲。
在這朝聖般的活動期間,她本不願受到任何打擾,可運氣不佳,偏偏有一回在沙灘上遇到了打從貢布雷來的一位太太,身後跟著她的幾個女兒。我想她叫普桑夫人。可我們私下總是戲稱她為「有你好瞧的」,因為她警告女兒們當心闖禍時,張口閉口總是這句話,比如她衝著一個總揉眼睛的女兒喊道:「等你得了眼炎,有你好瞧的。」她從老遠見到我媽媽,就聲淚俱下,沒完沒了地問候起來,可看那派頭,不象是表示慰問,而是象教訓人。她生活在貢布雷的一座深宅大院裡,幾乎與世隔絕,覺得世上什麼東西都不夠溫柔,甚至連法語詞和人地名都要軟化一番。她認為將斟飲料的銀具叫作「居伊爾」過分生硬,於是便稱「戈伊」;她唯恐直呼「費納龍」而對《忒勒瑪科斯》和藹可親的作者有所不恭——我自己也一樣,心甘情願地把最聰慧、最溫和、最忠厚的貝特朗·德·費納龍當作最親愛的朋友,凡與他相識的人,都永遠忘不了他——從來都稱呼他「費內龍」覺得「內」這個音增添了幾分柔和。這位普桑夫人的女婿就不那麼溫和了,我忘了他叫什麼名字,他原是貢布雷的一位證人,提著銀箱一走了之,讓我姨夫損失了偌大一筆財產。但是,貢布雷的大部分居民與他家的其他成員相處還很和睦,並未因此造成關係緊張,大家倒對普桑夫人表示同情。她從不接待客人,但大家每次打從她家柵欄門前經過,都少不了留步駐足,對花園的濃蔭翠綠欣賞一番,但卻看不清裡面別的東西。在巴爾貝克,她並不怎麼礙我們的事,我也只遇到她一次,當時她正訓斥在咬指甲的女兒:「等到你手指流膿,有你好瞧的。」
媽媽在海灘讀書時,我便獨自呆在房間。我回想起外祖母一生中的最後時刻以及與之相關的一切,回想起她最後一次出外漫步,我們陪伴她一起走過的樓梯門,這扇門一直保持原樣,始終大敞著。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世間的其他東西仿佛並不真實存在,我內心的痛苦象毒劑一般,將它們全都毒死了。後來,我母親硬要我出門走走。當初的第一個夜晚,我等候著外祖母到來,曾獨自沿街走到迪蓋—特魯安紀念碑,然而,如今在這條街上,我每次舉步,娛樂場某一早已忘卻的情景便象一陣難以抵攔的逆風,阻攔著我向前邁進;我垂下眼帘,不看任何東西。等我恢復了幾分體力,便返身向旅館走去,我心裡清楚,不論我等待多久,從此再也不可能在旅館與外祖母重逢,想當初我抵達的第一天夜裡便與外祖母相見了。由於我到旅館後才初次出門,有許多我尚未見過面的陌生僕人好奇地盯著我看。一位年輕的服務員站立在旅館門口,摘下帽子向我致意,繼而又很快戴到頭上,動作靈巧利索。我想準是埃梅有過吩咐,拿他的話說,早已「下令」,對我要倍加敬重。可就在這同一時刻,我發現服務員又向另一位進門的客人脫帽致意。事實是,這位年輕小伙子在生活中只知脫帽,戴帽,動作無懈可擊。一旦明白了自己別無能耐,唯在這方面出類拔萃,他每天便忠於職守,儘量多多脫帽,為此贏得了客人不便表露,但卻普遍存在的好感,也引起了門房的特別喜歡,門房負有雇用服務員的重任,迄此為止,除了這位難得的小伙子,還未能找到一位適應的,誰來幹不了一星期,准被攆走,埃梅對此大惑不解,吃驚地說:「可是,幹這等差使,只要讓他們有禮貌就行,不該這麼難呀。」經理也嚴格要求他們務必「到職到位」,意思是要他們必須呆在崗位上,說不定是想要他們保持「堂堂儀表」,只是不會運用這一詞語而已。旅館後面那片開闊的草坪,舊貌已經改觀,新修了幾個花壇,鮮花盛開,但原先的一叢異域小灌木被移走了,連第一年守著草坪入口處的那位小廝也不見了蹤影,他曾以柔如幼莖的身軀、顏色稀奇的秀髮,在外觀上為入口處增添了光彩。他終於效法兩位哥哥和一位當打字員的姐姐,跟波蘭的一個伯爵夫人走了,當了她的私人秘書,他哥哥和姐姐都是因為魅力不凡,在旅館被來自不同國度的男女名流迷上後挖走的。他們走後,只有小弟弟孤單單一人留在旅館,因為他斜眼,誰也不想要他。適逢那位波蘭伯爵夫人和他兩個哥哥的保護人來到巴爾貝克,在旅館下榻,小住一段時日,他喜氣洋洋。儘管他打心眼裡嫉妒兩位哥哥,但也愛著他倆,盡可好好利用這幾個星期,培養培養骨肉之情。豐特弗洛爾特女修道院院長不是這樣經常離開修女們,去分享路易十四給她胞妹莫特馬爾的盛情招待嗎?女修道院院長的胞妹是德·蒙代斯邦夫人,是路易十四的情婦。那時,小伙子到巴爾貝克才不到一年,對我尚不熟悉,可聽到比他老一些的服務員招呼我時在先生兩字之前加上我的姓氏,便立即模仿他們的樣子,第一次稱呼我時就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態,或許是因為向一位他認定知名的人士顯示了自己的學識,或許是因為遵循了五分種前尚不知曉,但在他看來無論如何不得違反的慣用禮節。這家大旅館對某些人可能會產生誘惑力,對此我完全明白。它就象是一個高高搭起的大舞台,眾多的角色紛紛粉墨登場,甚至連置景處也熱鬧非凡。雖然旅客只不過是某種觀眾,但無時無刻不加入到表演中去,仿佛觀眾的生活展現在舞台豪華的場景中,而不象在劇院,只有演員在台上演戲。打網球的盡可身著白色法蘭絨上裝回旅館,門房卻非要穿上繡有銀飾帶的藍色制服才能把信交給他。倘若這位打網球的不願爬樓,那也仍然離不開演員,身邊就有那麼一位衣著同樣華麗的司機開電梯。樓層的走廊掩護著貼身侍女與報信女僕,躲避糾纏,在海上時,她們就象雅典娜女神節舞台上的沿幕一般美麗,熱衷於與漂亮的女僕廝混的人總是七彎八拐,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她們的小房間來,樓下,占統治地位的是男性,由於有那一幫子無所事事、年紀過小的男僕,整個旅館活脫脫象一部已經成形、永遠重複演出的猶太基督教悲劇。因此,一見到他們,我往往情不自禁地在心底默誦起拉辛的詩句,這一回,不再是在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邸,德·福古貝盯著向德·夏呂斯先生致意的大使館秘書時,浮現在我腦際的《愛絲苔爾》劇中那幾句話,而是《阿達莉》劇中的詩行,因為一踏進在十七世紀被稱為門廳的大廳,便見熙熙攘攘立著「一大群」年輕服務員,尤其在用點心的時刻,活象拉辛劇中合唱隊的年輕的猶太人。當阿達莉問小王子「您到底做何事」時,如果若阿斯雖含糊其辭,但總算也作了回答的話,我可不相信這幫服務員中有誰能夠作答,因為他們實在無所事事。若有人象年邁的王后詢問他們中的任何一位:
「所有關閉在這個場所的人們,
一個個到底在忙些什麼事情?」
他最多只能回答:
「我在觀看禮儀的豪華場面,
同時,我也在為此作點奉獻。」
有時,年輕演員中走出一位漂亮的小伙子,向更為重要的某個人物迎去,繼又回到合唱隊中,除非在靜思鬆弛的時刻,不然,一個個無不在共同變換著各種姿態,顯得畢恭畢敬,日復一日地在裝扮門面,但純屬徒勞無益。除「假日」外,他們對「上流社會總是敬而遠之」,從不踏入教堂廣場一步,平時,過的是苦行僧般的日子,與《阿達莉》中的利末人別無二致。看著這「一群忠實的年輕人」披麗毯踢踏起舞,我不禁自問踏入的是巴爾貝克大旅館還是所羅門殿堂。
我徑自上樓回到房間。象往常一樣,我的思緒從外祖母重病染身、彌留人間的日子,從我重新經受、不斷加劇的痛苦中掙脫了出來。之所以說不斷加劇,是因為當我們以為僅僅在再現一位親人的痛苦時,實際上,我們的憐憫心已經誇大了這份痛苦;但是,也許真正可靠的的正是這種惻隱之心,它比經受痛苦的人們對痛苦的意識更為可靠,因為他們一直被蒙在鼓裡,看不見自己的生活之苦,而惻隱之心卻看得一清二楚,為他們的悽苦而悲痛絕望。然而,如果我當時就清楚長時間來我一直不了解的一切,知道外祖母在臨終前夕,神志完全清醒,確信我不在場的時刻,曾握住媽媽的手,貼上自己滾燙的雙唇,對她說:「永別了,我的女兒,永別了,」那麼,一時衝動之下,我的憐憫之心準會超脫外祖母的悲痛。我母親從不鬆懈,一直死死盯著不放的也許正是這段往事。於是,我腦中浮現出愉快的記憶。她是我外祖母,我是她外孫。她臉龐的神情仿佛用專為我創造的語言寫成;她是我生活中的一切,任何他人只是與她相比較而存在,只是根據她傳授給我的對他們的是非判斷而存在;然而,不,我們的關係曇花一現,不可能不是偶然結成的。她再也認不出我了。我將永遠見不到她。我們並不是相依為命,互為創造的,她是一個陌路人。我正在看聖盧為她這位陌路人拍攝的照片。媽媽與阿爾貝蒂娜見面後,堅持要我去看看她,因為阿爾貝蒂娜娓娓動聽,跟她談起了許多有關外祖母,有關我的往事。我與阿爾貝蒂娜約定了時間。我事先通知經理,讓她在客廳等候。經理回答我說,他早就認識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那時,她們還遠遠不足「貞潔的年歲」,對她們議論旅館的閒言亂語,他至今耿耿於懷。她們除非「無聞」,才會如此惡言惡語。要麼有誰惡意中傷了她們。我不難理解,「貞潔」指的是「青春期」。可是「無聞」兩字,就讓我大惑不解了。也許與「無文化」混淆了,而「無文化」又有可能與「有文化」混為一談。我一邊等著與阿爾貝蒂娜會面的時刻,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聖盧拍的照片,似乎因為雙眼直盯著不放,最後竟一點也看不見眼前的像片,正在這時,我猛又想到:「這是我外祖母,我是她外孫」,猶如一位健忘症患者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又恰似一位病人倏然改變了性格。弗朗索瓦絲進屋向我稟報阿爾貝蒂娜已在樓下,她一眼看見了照片,說道:「可憐的太太,就是她,連她臉頰上的美人痣都一模一樣;侯爵給她拍照的那一天,她病她一直瞞著大家,聚會時,總是樂呵呵的。只有我發現她頭腦有時有點兒遲鈍。可那一下就消失了。後來,她對我這樣說:『萬一我出了什麼事,怎麼也得留下我一幅像。我還從來沒有單獨照過相呢。』說罷,她派我去找侯爵先生,問他能否給她照張像,並關照他千萬不要告訴先生是她自己提出照相的。可是,等我回家稟報她可以拍照時,她卻又死活不肯,因為她覺得自己臉色太難看了。她對我說:『要是留不下影,就更糟了。』她本來就不笨,最後還是好好修飾了一番,戴上了一隻大大的垂邊帽,平時不遇到大晴天,那帽子一般是不戴的。她對自己的相片十分滿意,她對我說,她不相信還能從巴爾貝克活著回去。儘管我對她直說:『老太太,不該這樣講,我不喜歡聽到老太太說這種話,』可白搭,她就是這個死念頭。天哪!她連飯都吃不進了,一連就是好幾天。正是這個原因,她才催促先生離得遠遠的,去跟侯爵先生一起用餐。她自己不上餐桌,裝著在看書,可侯爵的馬車一走,便上樓去睡覺。可後來,她害怕事前什麼也沒有跟太太說,會驚壞了她。『還是讓她跟丈夫呆在一起為好,弗朗索瓦絲,對吧。』」弗朗索瓦絲看了看我,突然問我是否「不舒服」。我回答她說「不」,她連忙說:「您把我拴在這兒,盡跟您閒扯。拜訪您的人也許早就到了。我得下樓去。那可不是個會呆在這裡的人。象她那樣來去匆匆的,恐怕已經走了。她可不喜歡久等。啊!如今,阿爾貝蒂娜小姐可是個人物。」
「弗朗索瓦絲,您錯了,她相當好,好得這兒都不匹配了。您這就去通知她!我今天不能見她。」
要是弗朗索瓦絲看見我潸然淚下,說不定會引起她好一場憐憫、哀嘆!我小心掩蓋。不然,我會得到她的同情!可是,我卻給她以同情。對這些可憐的侍女的好心,我們往往不怎麼理會,她們總見不得我們落淚,仿佛落淚會傷了我們的身子;也許這對她們有害無益,記得我小時,弗朗索瓦絲常對我說:「別這樣哭,我不喜歡見你這樣哭。」我們不好誇誇其談,不愛廣徵博引,這是我們的過錯,我們因此而關閉了心扉,容納不了感人的鄉野之情,對因行竊而被解僱的可憐女僕傳奇般的辯白無動於衷,也許她蒙受了不白之冤呢,蒼白的臉色,倏然變得倍加謙卑,仿佛蒙受指責是個罪孽,表白父親如何誠實,母親如何規矩,祖母又如何教她為人。誠然,正是這些不忍心看見我們神傷落淚的僕人無所忌憚,害得我們染上肺炎,因為樓下那位侍女喜歡穿堂風,斷絕風口未免失禮。因為,要說象弗朗索瓦絲這樣本來有理的人做錯了,除非把正義女神變成怪物。但是,女僕們哪怕再微不足道的樂趣也會引起主人的反對或奚落。原因是她們的娛樂雖然不足掛齒,但總是含有愚昧無知的感情因素,有害於身心健康。她們因此而有可能表示不滿:「怎麼,我一年就提這麼點要求,還不同意。」然而,主人們可能施予的卻要多得多,這對她們來說並不是傻事,也沒有害處——或許也是為了他們自己。當然,看到可憐的女侍渾身哆嗦,就要承認並未做過的錯事,張口說「如果非要我走,那我今晚就走吧」,那副忍辱負重的可憐樣,叫誰都不可能狠下心來。但是,如果碰上一位上了年紀的廚娘,神氣活現,洋洋得意,手握掃把如執權仗,老娘天下第一,常常哭鬧著甩手不干,幹起來又威風凜凜,面對這種人,儘管她說起話來小題大做,咄咄逼人,儘管她自恃是母親身邊來的,也是「小圈子」的尊嚴,你也要善於對她作出反應,切勿無動於衷。這一天,我回想起,或者想像出類似的場景,一五一十全跟我們家那位上了年紀的女僕說了,打這之後,儘管她對阿爾貝蒂娜百般刁難,我對弗朗索瓦絲一直情深意切,雖然有起有伏,這不假,但卻賦予最強烈的愛,是以惻隱之心為基礎的愛。
我面對外祖母的照片,整整一天痛苦不堪。相片在折磨著我。但是,比起經理晚間的來訪,卻要輕些。我跟他談起外祖母,他馬上再次對我表示慰問,只聽得他對我說(他喜歡使用他發不准音的詞):「您外祖母大人暈雀(厥)的那一天,我本想告訴您的,可考慮到旅館這些客人,對吧,也許這會損害了旅館的利益。她當晚就離開最好不過了。可她求我不要聲張,向我保證她再也不會暈雀過去,一旦再患,便馬上離去。那一樓層的領班卻向我報告說她後來又暈了一次。可是,噢,你們是老主顧了,我們想把你們照顧周全還來不及呢,既然誰也不抱怨……」我外祖母常常昏厥,卻這樣瞞著我。莫非那時候,我對她最不體貼,她雖然受痛苦的煎熬,卻迫不得已,儘量注意顯得心情愉快,免得惹我生氣,也儘可能裝出身體健康的樣子,避免被趕出旅館大門。我簡直想像不出,昏厥一詞竟會說成「暈雀」,若是涉及其他的事情,也許我會覺得滑稽可笑,然而它音響新奇而怪誕,猶如一個別具一格的不協和和音,久久迴蕩,足以勾起我心中最為痛楚的感覺。
翌日,為滿足媽媽的要求,我到海灘上,毋寧說是在沙丘上躺了一會,身子隱藏在高低起伏的沙丘中間,心裡想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再也不可能找到我。我低垂著眼帘,只透進一道光線,玫瑰般紅艷,那是眼睛內壁的感光。接著,眼帘緊緊閉上了。這時,外祖母浮現在我的腦際,她靜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她身體那麼虛弱,好象活著的是另一個人。然而,我卻清楚地聽到她在呼吸;時而出現某種跡象,表明她已明白父親與我的談話。但是,縱然我熱烈擁抱,怎麼也無法從她的雙眼中激了出一束愛的光芒,無法使她的雙頰露出幾分色彩。她對自身毫無意識,對我也似乎絲毫不愛,仿佛與我素昧平生,也許根本就看不見我。她如此漠然、沮喪、幽憤,我再也摸不透箇中奧秘之所在。我忙把父親拉到一邊。
「你總也看到了吧,」我對他說,「有用說,世上的事情,她都已看得一清二楚。這完全是對生命的幻想。要是讓你表兄來看看就好了,他不是斷言死者沒有生命嗎!她去世已經一年多了,可說到底,她還一直活著。但是,她為何不願親我呀?」
「瞧,她可憐的腦袋又垂下來了。」「那是她想馬上去香榭麗舍。」「簡直不可思議!」「你真的認為這會害了她,她會再死去嗎?她再也不愛我,這不可能。我這樣擁抱她,難道就沒有用?難到她從此就再也不對我笑一笑?」「你要我怎麼辦,死人就是死人唄。」
幾天後,聖盧拍的那幅照片在我眼裡是何其美妙;它沒有勾起弗朗索瓦絲對我說的那番話,因為對那番話的記憶再也沒有在我腦海消失,我對它已經習以為常。但是,在那天,外祖母的身體狀況在我看來是那麼嚴重,那麼痛苦,可由於她耍了些小花招,頭上戴了一頂帽子,稍稍地把臉遮去了一點,儘管我早已識破破綻,卻照樣成功地欺騙了我,相比較之下,拍攝出來的這幅相片上,我看她是那般優雅標緻,那般無憂無慮,不如我想像的那麼痛苦,又比我想像的要更健康。可是,她萬萬沒有意識到,她的兩隻眼睛具有異樣的神情,那是一種昏濁、驚恐的神情,就象一頭已被挑定、末日來臨的牲畜射出的目光,她那副慘樣,象是個判了死刑的囚犯,無意中流露出陰鬱的神色,慘不忍睹,雖然逃過了我的眼睛,卻因此而使我母親從不忍心瞅照片一眼,在她看來,這與其說是她母親的照片,毋寧說是她母親疾病的縮影,是病魔猛地給我外祖母一記耳光,在她臉上刻下的侮辱的印記。
接著有一天,我終於決定差人告知阿爾貝蒂娜,近日要接待她。那是在一個炎熱早臨的上午,孩子們的玩耍嘻鬧聲,游泳的人的取笑逗樂聲,賣報者的吆喝叫賣聲,這千萬種聲音化作道道火光,簇簇火花,為我描繪出火熱的海灘,海波漣漣,一排排沖刷著沙灘,送來陣陣清涼;這時,交響音樂會開始了,樂聲中交織著嘩嘩的水聲,琴聲悠悠迴蕩,仿佛一大群蜜蜂迷失在海上,嗡嗡作響,我旋即充滿欲望。渴望重新聽到阿爾貝蒂娜的笑聲,看到她的那些女友,那些少女清晰地顯現在浪峰上,深深地印在我的記憶中,是與巴爾貝克不可分割的魅力所在,是巴爾貝克特有的花神;我打定了主意,要派弗朗索瓦絲給阿爾貝蒂娜捎信,約她下星期見面,與此同時,大海緩緩上漲,隨著陣陣峰涌,晶瑩的海水一次次淹沒悅聲的旋律,一個個樂句顯得斷斷續續,宛如一個個弦樂天使在義大利教堂之頂裊裊升起,在斑岩藍或碧玉翠的屋頂間若隱若現。但是,阿爾貝蒂娜來訪的那一天,天氣重又變壞、轉涼,再說,我也掃興,聽不到她的笑聲;她情緒極為惡劣。「今年,巴爾貝克真叫人厭倦。」她對我說,「我儘量不要呆得太長。您知道自復活節後我一直在這兒,已經一個多月了。一個人也見不著。您想這是不是沒趣極了。」儘管剛剛下過雨,天氣說變就變,我陪阿爾貝蒂娜一直到了埃普勒維爾,拿她自己的話說,她常在邦當太太別墅所在的小海灘與安加維爾之間「來往穿梭」,在安加維爾,她「寄住」在羅斯蒙德親戚家中;到了埃普勒維爾後,我獨自一個人朝大路方向信步而去,當初與外祖母一起出遊時,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的馬車走的就是那條路;路面上坑坑窪窪,閃耀的太陽也未曬乾坑內的積水,看去就象一塊沼澤地,我想起了外祖母,昔日,她走不了兩步,准就沾滿了污泥。可是,我剛一踏上那條路,便眼花繚亂。八月間,我和外祖母看見那地方只有紛紛落葉,象是個蘋果園,如今蘋果樹一眼望不到邊,花兒盛開,色彩繽紛,蔚為奇觀,我雙腳陷在污泥中,身上穿著舞會盛裝,顧不上小心照顧自己,一心只想到別弄污了這粉紅色的花緞,紅日下,花緞流光溢彩,奇妙至極,嘆為觀止;浩瀚的海面映襯著蘋果樹,宛如日本石印畫的背景,倘若我舉首仰望花間晴空,那把天空襯托得分外靜謐,藍得幾乎呈現出紫羅蘭色的花朵仿佛立即閃開,敞露出那天堂的深處。藍天下,微風徐徐,但冷嗖嗖的,紅艷的繁花輕輕搖曳。藍色的山雀飛落在枝椏上,在花簇間跳躍,花兒任其縱情歡跳,仿佛是哪一位酷愛異國風光與色彩的能人巧奪天工,創造了這片生機勃勃的美麗景色。它撥動著人的心弦,令人熱淚盈眶,不管它有多濃的雕琢的藝術效果,仍給人以自然天成的感覺,這些蘋果樹就生長在曠野上,就如農夫在法蘭西的大道上行走。接著,陽光驟然消失,大雨傾瀉;整個天際布滿道道斑紋,排排蘋果樹被籠罩在昏暗之中。但是,儘管大雨淋漓,風也變得凜冽,蘋果樹仍然麗姿紛呈,粉紅的花朵嫣然如故:這是早春的一天。
第二章
我擔心這次獨自漫遊獲得的樂趣減弱了我心中對外祖母的記憶,於是想方設法,通過回想外祖母經受的巨大精神痛苦,激發懷念之情。在我的召喚下,這一痛苦試圖在我心中安營紮寨,豎起一根根巨大的柱石。無疑,我的心對它來說實在太窄小了,我無力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在痛苦全部復現的剎那間,我走了神,即將合攏的拱穹頃刻坍塌,猶如浪峰尚未盡善,大浪便一落千丈。然而,當我昏昏入睡時,只要通過睡夢,我就可得知外祖母去世給我造成的悲痛正在漸漸減弱,因為在夢境,她不象我對她的幻境想像的那樣盡受壓抑;我看她還是有病,但已在慢慢康復;我覺得她好些了。只要她一暗示她感到難受,我馬上用親吻堵上她的嘴巴,讓她相信病已徹底痊癒。我多麼想讓悲觀論者看到死亡確確實實是一種疾病,可以治癒。不過,我再也看不到外祖母象往日那樣豐富的自發性。她的言語僅僅是一種衰弱、順從的答話,幾乎是我講話的簡單回聲,充其量不過是我的思想的反映。
喚起我似乎對幸福的嚮往。彼此共享柔情的春夢總在我們腦際浮現,往往由於一種情投意合,自然而然地與對某個我們與之有過歡愛的女性的回憶(條件是這一回憶已變得模糊不清)聯繫在一起。這一情感令我回想起阿爾貝蒂娜臉蛋的模樣,那模樣較之有可能激起我肉慾的臉蛋多幾分溫條,少幾分愉悅,兩者相去甚遠;由於這一情感要求與肉體的欲望一樣,並不迫切,我情願等到冬日再去享受,在阿爾貝蒂娜離開巴爾貝克之前,不想再設法與她會面。但是,即使仍處在極度悲傷之際,肉慾也會死灰復燃。在人們讓我每日久臥靜養的床榻上,我渴望阿爾貝蒂娜前來舊戲重演。君不見在那間孩子夭折的臥室里,夫妻很快又摟抱有一起,給死去的嬰兒再添個弟弟?我走到窗台,凝望著這天的大海,試圖擺脫這一慾念。與初次來的那一年一樣,大海變幻無窮,一天一個景象,少有雷同。再說,這大海與那年看到的相去甚遠,或許,時值春華,經常風雨大作;或許,即使我與上次同期到達,但由於氣候不同,更為多變,致使這一帶海濱失去了懶洋洋、霧濛濛、弱不禁風的海面,炎夏之日,我曾目睹大海在沙灘上沉睡,微微搏動的灰藍色胸脯一起一伏,幾乎難以覺察;或許更因為我的雙眼遵照埃爾斯蒂爾的教誨,捕捉住的恰正是往日我故意排斥的成分,久久地凝望著第一年不善欣賞的景觀。我與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起漫遊的鄉野與附近那變幻無常、難以接近、神話般的永恆汪洋形成鮮明對照,這在當初曾令我那樣驚詫,如今卻已不復存在。有的日子裡,大海一反常態,在我眼前似乎變成了廣闊的原野。在難得的風和日麗的日子裡,炎熱的天氣仿佛在田野上一樣,在海面開闢了一條塵土飛揚的白色通道,一條漁船孤帆遠影,宛如鄉村鐘樓在海路上脫穎而出;一艘拖輪,唯見其煙囪,在遠處冒著青煙,猶如一座偏僻的工廠;而在天際,只見一個鼓起的白色四方體,無疑是一艘帆船的遠影,但看去似乎結結實實,如同石灰岩,令人想起某座孤零零的建築的向陽角,那或許是家醫院,抑或是座學校。遇到颳風多雲的日子,風起雲湧,且不說會讓人判斷完全失誤,至少讓人第一眼會產生錯覺,觸發想像力的聯想幻景。色彩對比鮮明的空間的交替出現,比如田野里因不同作物遠近而呈現的分明色彩,高低下平,泛看黃色,仿佛布滿污泥的海面,擋住視野中的某條小船,以及使得船上一隊靈巧的水手看似在收穫的堤壩與斜坡,所有這一切在暴風雨大作的日子裡,令海洋面目全非,變得如同昔日我迫不及待出遊的那條可通行馬車的泥路一般多變,結實,崎嶇,擁擠。有一次,我再也無法抵擋自己的欲望,起床後沒有再躺下,穿好衣服,出發去安加維爾找阿爾貝蒂娜。我打算求她一直陪我到多維爾,然後,我再從那兒去費代納和拉斯普利埃分別拜訪德·康布爾梅夫人和維爾迪蘭夫人。在我拜訪這段時間,阿爾貝蒂娜在海灘呆著等我,等到夜裡,我們倆再一起返回。我乘上了地方經營的小火車,我曾聽過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介紹,對該地區小,火車的所有綽號了如指掌:有叫它「彎道車」的,因為車道彎彎曲曲;有叫它「老爺車」的,因為車子慢吞吞不見朝前開;有的稱它「橫渡大西洋巨輪」,因為它鳴起汽笛來嗚嗚不停,緊催行人避開,令人膽顫心驚;有的稱它「纜索車」或「狹軌車」,實際上根本不是纜索車,只不過車子行駛在高高的懸崖峭壁間,說它是狹軌車也不確切,但車軌倒確實只有六十公分寬;也有的喊它「巴—昂—格」,因為火車自巴爾貝克經昂熱維爾至格拉勒瓦斯特;還有的稱它為「摩電車」和「諾南電氣車」,因為這條鐵道屬諾曼底南部電氣車線的一部分。我在一節車廂坐了下來,整節車廂就我一個人;烈日呆呆,車子裡令人窒息;我拉下藍色窗簾,只透進一線陽光。轉瞬間,我又看到了外祖母,她還是那副模樣,坐在我們離巴黎去巴爾貝克的那列火車上,當時,她見我喝起啤酒,很是生氣,實在看不下去,索性閉上眼睛,假裝睡覺。過去,外祖父飲白蘭地酒,我外祖母就很痛心,我看了都於心不忍,可此刻,我自己卻讓她為我痛心,不僅當著她的面,接受他人邀請,喝起她認為對我致命的飲料來,而且還硬要她讓我喝個痛快;更有甚者,我還借酒發火,借胸悶發作,非要她為我助興不可,非讓她為我勸酒不可,她那副無奈屈從的形象歷歷在目,只見她默不作聲,悲觀絕望,目不忍睹。這一痛苦的回憶猶如魔杖一揮,重又把近來正喪失的靈魂歸還給我;當我極度渴望擁抱一位死者,雙唇因此而顫抖的時刻,我能怎樣對待羅斯蒙德呢?當我外祖母經受的痛苦時刻都可能出現在我的心頭,我的心臟因此而如此猛烈跳動的時刻,我能對康布爾梅和維爾迪蘭家的人說些什麼呢?我不能再呆在這車廂里了。火車有梅恩維爾—拉—坦杜利埃爾剛停下來,我放棄了原計劃,立即下了車。近來,梅恩維爾贏得了舉足輕重的地位和非同一般的特殊名聲,因為一位經營數家娛樂場、人稱福利老闆的經理在離梅恩維爾不遠的地方,修建了一座情趣低下,但裝飾豪華,堪與大旅館競爭的大樓,對這座大樓,下面還要介紹,實話說吧,它是有人在法蘭西海岸修建的、旨在給雅士們提供玩樂的第一家妓院。也確實僅此一家,別無分店。當然,任何一座海港都有妓院,但光顧的只是海員和尋花問柳之徒,看起來煞是有趣,就在古教堂附近,鴇母老臉皮厚,卻又令人肅然起敬,可與古教堂長滿青苔的門面相比,只見她站在聲名狼藉的庭院門前,翹首等待漁船歸來。
儘管住家向市長提出抗議,但無濟於事,那座令人眼花繚亂的「娛樂」樓高高聳立,不可一世,我避開它,回到懸崖間,沿著崎嶇的小道,朝巴爾貝克方向走去。耳邊響起山楂花的呼喚,我沒有答應。山楂花與蘋果花頗為相似,但不象蘋果花那樣花團錦簇,山楂花嫌蘋果花過分沉甸,但也承認這些盛產蘋果酒的大戶那粉紅色的花瓣宛如少女的肌膚般艷麗。山楂花深知自己沒有似錦繁花,但也知道,人們卻因此而更喜歡它們,那皺皺的一身白色,足以惹人憐愛。
回到旅館時,門房交給我一封訃告,上面有戈納維爾侯爵夫婦、昂弗勒維爾子爵夫婦、貝維納爾伯爵夫婦、格蘭古爾侯爵夫婦、阿默農古伯爵、梅恩維爾伯爵夫人、弗朗克多伯爵夫婦、埃格勒維家出生的夏費尼伯爵夫人等人的名字,等我認出了杜·麥斯尼爾·拉吉夏爾家出生的康布爾梅侯爵夫人和康布爾梅侯爵夫婦的姓名,看清了死者為康布爾梅家的一位堂姊妹,名叫埃萊奧諾—歐弗拉齊—昂貝爾蒂娜·德·康布爾梅的克里克多伯爵夫人,我才好不容易明白了為何寄給我這份訃告。在整個這一外省大家族中,列舉的名字密密麻麻,那蠅頭小字足足占了好幾行,沒有一個平民百性,但也不見一個顯赫的爵位,可是,整個地區大小貴族的姓氏——實為該地區所有引人注目的地名——無不以「維爾」、「古」等聲音響亮的字眼結尾,偶爾也有聲音較為沉濁的字眼(如「多」字)。他們的城堡鋪上石板瓦,教堂塗上粗灰泥,搖搖晃晃的屋頂勉強高出建築拱頂或主體一截,為的是飾上諾曼底燈籠式天窗或圓錐形牆筋柱頂塔,這一來,他們便自鳴得意,似乎向排列或分散在方圓五十古里地區的所有漂亮村舍吹響了集合號角,把它們組成密集的隊形,不留任何空隙,不容外人介入,全部集中在標有黑框的貴族姓氏密密麻麻的長方形訃告盤上。
母親上樓回到了她的房間,一直思考著德·塞維尼夫人的一句話「我看不透想為我解悶的任何一個人的心思;他們說話遮遮掩掩,為的是不讓我想念您,這讓我惱火」,之所以思考這句話,是因為法院首席院長勸她該解悶。首席院長對我低語道:「這是帕爾馬公主。」等我看清法官指給我瞧的那位女子與公主殿下毫不相干,內心的恐懼便煙消雲散了。由於公主曾預訂了一個房間,準備從德·盧林堡夫人府上回來後在此過夜,消息傳開,弄得許多人把新來乍到的女士都當作帕爾馬公主——而我得到消息,剛趕緊上樓躲進頂樓,閉門不出。
我本不想孤單單獨自呆在屋裡。時間還不到四點。我打發弗朗索瓦絲去找阿爾貝蒂娜。讓她上這兒來,與我共同消受黃昏後這段時間。
我以為,倘若說阿爾貝蒂娜已開始引起我永遠無法打消的、痛苦的不信任感,尤其是這一懷疑已具有特殊的、特別是戈摩爾人的性質,那我是在撒謊。誠然,打從這天起——並非是第一天——當我等待時,心裡總有一點兒焦慮不安。弗朗索瓦絲一走,耽擱的時間那麼長,等得我頓時感到絕望。我沒有把燈打開。天色已經不早了。風颳得娛樂場的旗幟忽忽飄響。大海在漲潮,沙灘上寂靜無聲,擱在旅館前面的一架蠻族小管風琴奏著維也納圓舞曲,在靜謐中更顯得有氣無力,仿佛一個聲音在表現、拓展這一躁動不安的非真實時刻刺激神經的空間。弗朗索瓦絲終於回來了,可就她一人。「我儘快趕回來,可她不願馬上來,因為她覺得頭還沒梳好。要是她不用上一個鐘頭塗脂抹粉,那她不用五分鐘就來了。這裡呀,等會兒可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香料廠嘍。她要來的,還在我後面,還在鏡子前擺弄呢。我想她准還在照鏡子。」又過了很長時間,阿爾貝蒂娜才姍姍到來。不過,她這一次表現得歡快,溫柔,驅散了我內心的悲傷。她告訴我(與她前幾天說的相反),她整個季節都將呆在這裡,問我能否象第一年那樣天天見面。我回答她說,眼下,我心情過分悲哀,最好正象在巴黎那樣,需要時,我會經常遣人去找她來的。「萬一您感到難過,心裡想見我,那別猶豫,」她對我說,「派人來找我好了,我一定很快趕來,要是您不怕會在旅館引起議論,您願意讓我呆多長時間,我都樂意。」弗朗索瓦絲把她領來時,喜形於色,每次她為我效了力,好不容易終於讓我開了心,她總是這副高興勁。可是,她高興,阿爾貝蒂娜本身卻沾不到一點邊,一到第二天,弗朗索瓦絲準會對我說如下一番語重心長的話:「先生不該見那位小姐。她那種脾氣,我看得透透的,只會使您傷心。」送阿爾貝蒂娜時,我透過燈光明亮的餐廳,看見了帕爾馬公主。我只瞅了她一眼,而且儘量注意不被發現。可我承認,在王宮禮節中,我發現了幾分崇高,而在蓋爾芒特府中,禮節則常令我忍俊不禁。君子們在自己的領地上無處不是主人,這是一條定律,但繁文褥節使這條定律變成毫無價值的僵死習俗,比如這兒有一個習俗,王子駕到時,要求主人在自己的住所應手執禮帽,表示不在自己家中,而是王子宮中的客人。然而,這種觀念,帕爾馬公主也許沒有公開流露,但在她腦中卻是根深蒂固,以致她時刻隨著場合的變化,自然而然地調整自己的言談舉止,表明了這一觀念的存在。她用餐後起身時,把一份豐厚的小費賜給了埃梅,仿佛埃梅在此是專門侍候她的,也似乎她在離開城堡之際,酬謝特遣來為她效勞的領班。她並不只施小費,而且怡然一笑,對他說了一通母親教給我的那種客套的恭維話。再客氣一點,興許還會說旅館生意興隆,諾晨底繁榮昌盛,在世界各國中,她最喜歡的是法蘭西。又一塊硬幣從公主手中悄悄地遞給了她差人喚來的飲料總管,她儼如一位剛剛檢閱過部隊的將軍,堅持要對他表示滿意。這時,電梯司機正過來回她的話;他照例也得到了一句好話,一個笑臉,一份小費,所有這一切都夾雜著口氣謙卑、表示勉勵的話,用以向他們表示她只不過是他們中間的一員。面對一個對他們笑容可掬的人,埃梅、飲料總管、電梯司機和其他人都覺得,如果不報之笑臉,把嘴一直咧到耳根,那就未免失禮了,這一來,她身邊馬上簇擁著一大群侍從,她與他們親切交談;因為在豪華的大旅館,這種姿態不同尋常,打從廣場上經過的人們,不知道她的大名,還以為他們見到的只是巴爾貝克的一位常客呢,這人不是出身卑賤,就是出於職業利益考慮(也許是位香檳酒推銷員的妻子),才與僕人們不分什麼界線,不象是真正風雅的顧客。可是,我卻想到了帕爾馬的宮殿,想到了給這位公主提出的半宗教、半政治性的種種建議,公主正在與平民百性一起活動,仿佛不得不爭取人民的支持,以便有朝一日登基執政;如果已經執政,那就更需要支持了。
我又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可在裡面,我並不孤獨。我聽到有人在舒緩柔和地彈奏舒曼的曲子。誠然,人們,甚至我們最心愛的人,偶爾會因為我們的緣故,心間充滿悲哀或悶悶不樂。然而,世間卻有一件東西擁有凡人永遠不具備的加劇痛苦的能力:這就是鋼琴。
阿爾貝蒂娜讓我記下了她可能外出到女友家小住幾天的具體日期,並讓我錄下了她們的住址,萬一我哪天夜晚渴望見到她,她們住的都不甚遠,可以去找。這樣一來,為了找到她,從一個少女家到另一個少女家,自然而然就圍繞著她連成一片鮮花芳草地。我有膽量招認,她女友中有好幾位——我當時還不愛她——曾在這個或那個海灘上給了我歡樂的時光。我仿佛記得,這些好心腸的年輕女友為數不是很多。可最近,我又想起了她們,腦中浮現出她們的芳名。我數了數,僅在那季節,就有十二位向我作出了她們脆弱的愛的表示。接著,又回想起一個名字,總共有十三位。這時,我象個孩子,殘忍地緊緊抓住這個數字不放。哎,我想起把第一位給忘了,那是阿爾貝蒂娜,她不再排行第一,而成了第十四號了。
還是繼續按照敘述的脈絡往下講吧,我記下了阿爾貝蒂娜女友們的姓名與地址,當她不在安加維爾的時候,我可以在她這些女友家找到她,可我本想利用這些日子去維爾迪蘭家。再說,對不同的女人,我們的欲望並不總是同樣強烈。在某個夜晚,我們也許怎麼也離不開某個女人,可事後一兩個月時間裡,她卻很少能撩得我們心緒不寧。此外,極度的肉體疲乏過後,通常的交替因素(這裡不便深入研究)往往導致這樣的情形,有的女人雖然在我們短暫的衰弱時刻糾纏著我們不放,但她不過只值得我們親親她額頭而已。至於阿爾貝蒂娜,我很少與她見面,即使見面也只是在晚間,間隔時間也相當長,可那些夜晚,則是我沒有她便無法生活的時光。若我一時來了欲望,可她離巴爾貝克太遠,弗朗索瓦絲去不了,我便請電梯司機早點把事做完,派他去埃格勒維爾,拉索尼或聖弗里舒。他走進我的房間,可卻讓房門大敞著,因為儘管他干起「活兒」來一絲不苟,但活計十分繁重,打從清晨五點鐘開始,每日不知要清理多少次,累得實在下不了決心費點力氣把門關上,要是向他指出門還敞著,他便會返回去,作出最大努力,輕輕地推一推門。他具有自由職業者所不具備的獨特地民主自豪感,為數不甚多的律師、醫生、作家等自由職業者只以「同行」相稱,而他卻以充分的理由,與我提及一位有一半工作日充當電梯司機的服務員時,用的是只限於極少數團體之間,如科學院人士之間的相互稱謂:「我去看看,讓我的同仁來代一下班。」為了能提高他所稱的「薪金」,他雖然具備這種自豪感,卻不會因此而拉不下面子,謝絕跑差的酬勞,弗朗索瓦絲為酬勞的事對他極為反感:「對,第一次見他,就看得出是個不知懺悔的偽君子,可後來有幾天,他客氣得簡直令人作嘔。這種人,全是貪小利的小人。」她以前張口閉口,常罵歐拉莉是此類小人,不知將來會罵出什麼災禍來,反正她已把阿爾貝蒂娜也歸入此類,因她常見我向媽媽討些小玩藝,小飾物,贈給我那位不怎麼有錢的女友,對此,弗朗索瓦絲覺得不可饒恕,邦當太太不就有那麼一位什麼家務事都包下來的女僕嘛。電梯司機很快脫下他說的那身制服,可叫我說,那明明是身號衣,接著戴上草帽,拿起手杖,走路時注意昂首挺胸,因為他母親經常囑咐他,千萬不要養成「工人」或「服務員」的舉止。由於有了書籍,科學屬於了每一個做工的,下班之後,工人便不再為工人,同樣,多虧狹邊草帽與手套,晚間停止運送客人的電梯司機因此而有可能搖身一變,風度翩翩,自以為象一位脫下白大褂的年輕外科大夫或換下軍服的中士聖盧,成了地地道道的上流人士。再說,他也並非一無雄心,二無才幹,開不了電梯,把您丟在兩個樓層之間。但是,他的語言實在糟糕。他明明受門房管理,卻稱之為「我的門房」,就象在巴黎擁有服務員所說的「私人旅館」的富翁喚看門人一模一樣,聽那口氣,我真以為他雄心勃勃呢。至於電梯司機的常用語言,一個每天至少聽見房客喊上五十次「電梯」的人,自己卻偏說成「天梯」,實在莫名其妙。這個開電梯的,有的事真讓人惱羞成怒:無論我對他說什麼,他總是一口一個「當然如此」或「當然羅」,打斷我的話,仿佛我所講的再也明白不過,路人皆知,抑或想顯示他水平不凡,似乎是他引起了我在這方面的注意。我談的事情,他明明毫未覺察,可平均兩分鐘就從嘴裡冒出一個「當然如此」或「當然羅」,而且如此鏗鏘有力,氣得我轉而改口,提出完全相悖的論點,向他表明他一竅不通。可是,我的第二個論點與開始說的雖然絕不是一碼事,他卻仍會接過話茬,來個「當然如此」或「當然羅!」,仿佛這話非說不可。對他使用某些行話,我也難以原諒,正因為是行話,如果用的是本義,那肯定恰到好處,無懈可擊,只是一旦涉及轉義,便給它們添上一種相當愚蠢的主觀意義,比如「踏」這個動詞。他踏自行車外出辦事,從來不用這一詞。可要是徒步趕去辦事,沒有誤點的話,他準會說:「您知道我踏得多快喲」,以表示他行走如何迅速。這位電梯司機應該說個子矮矮的,長得五短身材,相當丑。可每當有人跟他提及某個身體頎長、身姿矯健的小伙子,他總不免要說:「噢,對,我知道,那人的身材跟我正好一般高。」有一天,我正等著他回話,聽到有人上了樓梯,腳步聲漸漸靠近,我迫不及待打開自己的房門,發現一位服務員長得象恩底彌翁一般英俊,容貌不凡,來為一位我素不相識的夫人服務。等電梯司機來後,我對他說我多麼焦急地等他回話,同時告訴他我剛才以為是他上樓呢,原來是諾曼底來的那位旅館服務員。「噢!對,我知道,」他對我說,「這裡就那麼一位諾曼底人,小伙子個子跟我一般高。相貌長得也很象我,象得兩個人會弄混,他呀,簡直象我兄弟。」總之,從第一秒鐘起,他就想顯得全都已明白,這樣一來,只要托他做什麼事,他便回答:「對,對,對,對,我完全明白」,說得直截了當,聽那口吻,真是機敏靈巧,有時弄得我也對他抱有幻想;可是,漸漸熟悉以後,人們往往就象一塊金屬,掉入了促使質變的混合物中,眼看著一點點失去優良品質(時而也改變其缺陷)。我把事情向他作了交待之後,發現他讓門大敞著不關,遂提醒他注意,當心有人聽到我們的談話,他紆尊降貴,滿足我的願望,把大敞的房門稍稍關上一點,然後又轉過身來。「這只是為了讓您高興高興。這樓上,就我們倆,沒有別人。」話音剛落,我就聽見了一個人的聲音,接著第二個,第三個。他如此冒昧,而且我看他根本不在乎,門外也一直有人來來往往,我感到氣惱。
「噢,是隔壁的女傭人去取衣物什麼的。噢,沒關係,是飲料總管在重新裝配鑰匙。沒啥,沒什麼關係,您只管講好了,是我的同仁要值班了。」儘管他們每人走動各有原因,可我的不安心情絲毫沒有減弱,仍然擔心有人竊聽了我們的談話,直到我正式下了命令,他才又去關門,可還是沒有把門關嚴,只是又推了推,要他把門關嚴,那簡直是難乎其難,就象是一位一心想要「摩托車」的自行車手,無力再騎自行車了。「這樣,我們就絕對放心了。」我們是放心了,可放心得竟然有位美國女人闖進門來,一邊抱歉認錯了房間,匆匆退去。「您去給我把那位年輕姑娘接來,」我竭盡全力,咣當一聲,自己動手把門關嚴,對他說,「您記牢:她叫阿爾貝蒂娜·西莫內。這信封上也寫著。您只要對她說是我叫送來的就行了。」為了給他打氣,自己又不至於太掉價,我緊接著添了一句:「她一定會很樂意來的。」「當然如此!」「噢,不,她肯定不會打心眼裡情願來。從貝納維爾到這裡,太不方便了。」「我明白!」
「您讓她跟您一起來。」「對,對,對,對,我完全明白,」他回答道,口氣還是那斬釘截鐵,精明強幹,可這早就不能給我什麼「好印象」了,因為已給我看透,這差不多是個木頭人在說話,直截了當的外表下掩蓋了幾多糊塗與愚蠢。「您什麼時候能回到這裡?」「我甭會耽擱多久,」電梯司機答道,他簡直把貝里茲規定的關於避免重複否定的規則運用到了極端的地步,一概用「甭」代替「不」。「我現在完全可以脫身走了。剛才,還取消了任何人外出呢,因為中午有個沙龍聚會,二十個人用餐。今天下午,本該輪到我外出的。可現在只能傍晚時出去一會。我騎自行車去。這樣,來去就快了。」一個小時後,他回來向我稟報:「先生等了很久吧,可那位小姐沒跟我上來,她現在樓下。」「啊!謝謝,門房不會生我的氣吧?」
「保爾先生?他連我到哪兒去了就甭知道。掌門的頭也都一聲沒吭。」可有一次,我關照他說:「您無論如何要把她接來。」他微笑著對我答道:「您知道,我沒有找著她。她甭在那兒。
我又甭能多耽擱時間;我害怕象我那位同仁一樣,被旅館『派走了』(envoye)。[實際上是指「辭去了」(renvoye),因為電梯司機說「回去了」(ren-trer),實際上是指「進去了」(entrer),說「我可要回班去了」,指的是初次上班,來回互補,若是涉及自己,則是為了粉飾,若是針對別人,恐怕就是含沙射影,別有用心了。「我知道他被『派走了』(envoye)」,故意取消「r」,實際上是指被「辭去了」(ren-voye)。]他微笑並非出於惡意,而是由於不好意思。他以為開個玩笑,就可以減輕過錯。出下同樣原因,要是他說「您知道,我沒有找著她」,他並不是他認為我真的已經知道。事實相反,他料定我還不知道,所以特別害怕。因此,他說「您知道」這話,為的只是避免他開口向我稟報時自己將經受的極度痛苦。對那些被我們抓住了過錯,便張嘴傻笑的人,誰也不會大動肝火。他們如此舉動,並不是他們在嘲弄什麼,而是擔心我們不滿意。讓我們對所有那些傻笑的人大發慈悲,平心靜氣吧。電梯司機局促不安,好似真的疾病發作,不僅臉憋得通紅,象中了風,而且說話也愈發糟糕,猝然變得俗不可耐。他最後終於開口,向我解釋阿爾貝蒂娜不在埃格勒維爾,要到九點鐘才回來,要是她「有時」(意思是說「萬一」)早點回來的話,那可給她捎個口信,她無論如何會在凌晨一點之前趕到我房間。
應當承認,這天晚上,我那一冷酷的疑心尚未徹底形成。噢,不,還是馬上挑明了說吧,儘管事情幾個星期後才發生,可戈達爾的一句話卻引起了我滿腹狐疑。那一天,阿爾貝蒂娜和她的女友本想拉我去安加維爾的娛樂場,說來也巧,電氣火車恰在安加維爾出了故障,修復需要一段時間,我在那兒耽擱住了,要不,還不會在娛樂場與她們相遇呢(我本欲去拜訪維爾迪蘭夫人,她已多次邀請我)。我等著排除故障,不耐煩地來回踱步,突然迎面撞見了來安加維爾巡診的戈達爾大夫。我一時猶豫,不願啟齒向他問候,因為我給他去過信,他從未回復過。不過,表示友好的方式,每個人不盡相同。戈達爾不受上流社會人士一成不變的處世之道的教育所束縛,心地很善良,但不為世人所知,盡遭非議,直到有一天機會來臨,才得以表露。他深表歉意,說我的去信全已收悉,並把我來此地的消息告訴了維爾迪蘭夫婦,他們十分渴望與我見面,同時,他也請我去他們家看看。他甚至當晚就想領我去,因他將乘地方經營的小火車到維爾迪蘭家用晚餐。由於我一時拿不定主意,且需要相當時間故障才能排除,他也還要等一會才乘車,所以,我拉他進了一個小娛樂場,記得初次抵達此地的那個晚上,這些小娛樂場在我眼裡顯得多麼淒涼,如今裡面熱鬧非凡,因為男伴少,少女們乾脆自己結伴而舞,正在縱情歡跳。安德烈滑步來到我的身邊,我打算等會隨戈達爾去維爾迪蘭家,可我正要張口謝絕安德烈的邀請時,心間突然湧起極為強烈的欲望,想留下和阿爾貝蒂娜在一起。原因是我剛剛聽到了她的朗笑聲。這聲朗笑旋即令人聯想到粉紅的雙唇,芳香的口腔,從那裡摩擦發出的笑聲,散發出象老鸛草一樣濃烈、性感、直露的香氣,似乎帶著若干十可掂出份量、富於刺激性的神秘粒子。
我素昧平生的少女中有一位彈奏起鋼琴,安德烈請阿貝爾蒂娜與她跳舞。置身這個小巧玲瓏的娛樂場,想到要留下與這些少女呆在一起,心中樂滋滋的,我讓戈達爾注意,看她們跳得多麼優美翩躚。可是,他卻從醫生的特有觀點出發,一副缺乏教養的模樣,雖然肯定看見我問候了這些年輕姑娘,可根本不在乎我與她們是老相識,對我回答道:「是的,可做父母的讓女兒們染上這種習慣,太輕率了。反正我決不會讓自己的女兒涉足這等場所。她們一個個長得至少都漂亮吧?我看不清她們的容貌。噢,瞧,」他向我指著緊緊摟抱在一起,翩翩跳著華爾茲舞的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繼續說道:「我忘了戴眼鏡,看不太清楚,可她倆肯定興致勃勃。人們都不太了解,女人們主要是通過乳房感受快樂的。瞧,她倆的乳房整個兒都碰在一起了。」果然,安德烈和阿爾貝蒂娜的乳房之間一直未停止接觸。我不知她們是否聽到了什麼或揣摩出戈達爾的想法,只見她們彼此稍稍分開一點,但仍繼續跳舞。這時,安德烈對阿爾貝蒂娜說了句話,阿爾貝蒂娜報以一笑,與我方才聽到的那聲朗笑同樣強烈而又深沉。然而,這一次的笑聲給我帶來的紛亂思緒,於我是殘酷的;阿爾貝蒂娜仿佛用這笑聲向她表示並讓她領略到其中某種淫蕩而神秘的震顫。它仿佛一次盛況空前的聚會前奏或尾聲的和弦,不絕於耳。我與戈達爾走開了,一路與他交談,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只是偶爾想起剛剛目睹的一幕。這並非因為戈達爾的談話引人入勝。恰恰相反,此時此刻,他的話變得甚至有點兒刺耳,原來我們剛剛看見了杜布爾邦大夫,可他沒有發現我們。杜布爾邦大夫是從巴爾貝克海灣彼岸來此逗留一段時日的,他在那一帶,找他看病的人為數眾多。然而,儘管戈達爾一貫聲稱假期不行醫,可打心眼裡希望在這片海濱招徠一批尊貴的顧客,而杜布爾邦對此是個障礙。當然,巴爾貝克的醫生不可能礙戈達爾的事。只不過,這位大夫極為盡心盡責,無所不通,凡求醫上門,哪怕為的是皮膚發癢之類的區區小病,他也必定不厭其煩,當即對症下藥,囑託您用藥膏、洗劑還是搽劑。拿瑪麗·希內斯特的漂亮話來說,他呀,都能使傷口、瘡口「陶醉」。不過,他並無顯赫名聲。他也確實給戈達爾惹過一次小麻煩。自從決計用教授職位換取一個專事醫療的職位之後,戈達爾專攻毒劑科。毒劑,危險的醫學發明,倒幫了藥劑師的大忙,標籤得以翻新,凡藥品一概標以無毒,一反類似毒品的功效,甚至還標以解毒字樣。時髦的廣告而已;標籤下方勉勉強強印上一行文字,勸君放心,藥品業經仔細消毒,然而字跡模糊難辨,仿佛是原先的使用說明尚未抹淨留下的微痕。毒劑還用於給病人吃定心丸,病人得知自己全身癱瘓只不過是中毒反應所致,豈不非常高興。然而,有一位大公,來巴爾貝克過了幾天,一隻眼睛腫得不成了樣子,他差人請來戈達爾。為了換取幾張面值一百法郎的鈔票(如數量小,教授就不多費神了),戈達爾把炎症的原因歸結於中毒,開了解毒藥。眼睛卻沒有消腫,大公不得已找了巴爾貝克那位普通大夫,大夫沒過五分鐘,從他眼裡取出了一粒塵土。第二天,眼睛就全消腫了。還有一位更為危險的對手,此人專治神經的疾病,名聲響噹噹。他臉膛紅潤,性格開朗,儘管常與神經不正常者打交道,但身心仍不失健康,他總是爽朗大笑,向病人道聲「日安」或說聲「再見」,以讓病人放下心來,需要時也不惜動用那雙強健有力的手臂,給病人強行套上緊身病服。然而,一旦在交際場合與他交談,無論議論政治還是漫談文學,他總是和藹可親,聚精會神地洗耳恭聽,那神態仿佛在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從不匆忙下結論,似乎是在診病。但是,無論他醫術有多高明,充其量不過是位專科醫生。因此,戈達爾的氣全都衝著杜布爾邦身上去撒。過了片刻,我想急著回去,便離開了維爾迪蘭的教授朋友,答應下一次一定去看望他們。
他對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的那番議論給我造成的痛苦是巨大的,但這極度的痛苦,我當時並未立即感受到,就象是毒品,要等到一定時間才會起作用。
電梯司機去找阿爾貝蒂娜的那天晚上,儘管他又是保證又是發誓,她還是沒有來。誠然,在愛情方面,一個人的魅力所起的作用往往不及類似「不,今晚我沒有空」這樣的話。若與朋友打交道,誰也不在意這種話;整個晚會上,一直都高高興興的,某個影像早已丟諸腦後。可就在此刻,這張影像浸泡在必不可少的混合液里;一回家,便看到了底片,底片業已沖洗,極為清晰。於是,人們發現,今日的人生再也不同於昨夜,可白白棄絕,因為即使還象往日一樣,死亡並不可怕,但離別卻想也不敢再想。
再說,凌晨一點(電梯司機規定的時間)已過,從三點鐘起,我再也不象往日那樣,因感到她露面的可能性減少而痛苦。我確信她再也不會來了,這反倒給我心頭帶來了徹底的安寧,送來了涼爽;這一夜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一夜,以往有過多少夜晚,我不是也沒見她面嘛,我藉以自我解脫的,正是這一想法。於是,第二天或別的日子再與她相見的念頭清晰地顯現在這一業被接受的虛無之上,變得溫馨甜蜜。在那等待的夜晚,焦急的心情有時實際上是服下的某片藥所起的作用造成的,然而,經受痛苦的人卻誤以為心緒不寧,是因為她遲遲不來所致。在這種情況下,情愛的萌生恰如某些神經疾病,往往由於對某人病痛的錯誤解釋而造成。既然解釋出了差距,糾正也無濟於事,至少對愛情來說是如此,因為這一情感(不管什麼原因)永遠都是錯誤的。
翌日,阿爾貝蒂娜給我來信,說她剛回埃格勒維爾,自然沒有及時看到我的便信,並說如我允許,晚上就來看我,可從她來信的字裡行間,就象有一次她在電話中對我所說的話背後,我似乎感覺到隱藏著她的種種樂趣,藏匿著她愛之甚於愛我的人兒。我再一次充滿痛苦的好奇心,心神不安,急於了解清楚她究竟幹了些什麼,同時,內心始終懷有的潛在的情愛擾得我心潮難平;我一時險些以為這一愛心將把我和阿爾貝蒂娜聯結在一起,然而它只滿足於在原地震盪,直到震盪徹底消失,尚未啟動。
初次在巴爾貝克逗留期間,我看錯了——也許安德烈和我一樣——阿爾貝蒂娜的性格。我以為她性格輕浮,可卻不知縱然再三懇求,也難以挽留住她,讓她放棄某次遊園會,某次騎驢漫遊或某次野餐。第二次來巴爾貝克後,我懷疑輕浮只是表象而已,遊園會也不過是個藉口,要不,純屬編造。形形色色的偽裝後面,發生了下文將要敘述的事情(我耳聞了在玻璃窗這一邊目睹的一切,可玻璃模糊不清,我怎麼也弄不明白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阿爾貝蒂娜口口聲聲向我保證,說對我充滿最為熾熱的情愛。此時,她正看著時間,因為她該去拜訪一位夫人了,據說這位夫人每天都於五點鐘在安弗爾維爾接待來訪。我受疑慮的折磨,再說身體也確實感到不舒服,於是要求、懇求阿爾貝蒂娜留在我身邊。繼續留下,這絕對不行(她甚至還只能呆五分鐘),因為這會惹那位夫人生氣的,那位太太生來不太好客,容易動氣,拿阿爾貝蒂娜的話說,還令人厭倦。「可是,錯過一次拜訪,完全可以嘛。」「不行,我姨母教我為人首先要講究禮節。」「可我卻常見您失禮。」「這呀,可不是一碼事,那位太太會責怪我的,會弄得我和姨母鬧彆扭。我跟她的關係已經不那麼和諧了。她堅持要我去看望那位太太一次。」「可她不是天天都接待客人嘛。」這一次。阿爾貝蒂娜感到自己「前言不搭後語」、馬上改變了理由。「她每天接待,這不錯。可今天,我約了一些女友上她家去。人多了不會感到怎麼厭倦。」「阿爾貝蒂娜,為了避免單獨去拜訪會感到厭倦,您都忍心看著我生病、痛苦,把我孤零零一人拋下,既然如此,看來您喜歡的不是我,而是那位太太和您的女友?」「拜訪厭煩不厭煩,我無所謂。可我是出於對她們的忠誠。我要用我的馬車把她們接回來。不然,她們就沒有別的交通工具了。」我提醒阿爾貝蒂娜,安弗爾維爾一直到晚上十點都有火車。「這是真的,可是,您知道,主人有可能會留我們吃晚飯。她十分好客。」「那您就謝絕好了。」「我這還會惹我姨母生氣的。」「要不,您可以吃晚飯,可也誤不了十點鐘的火車。」「時間太滿打滿算了。」「照這麼說,我絕對不可能到城裡吃晚飯,然後再乘火車回來羅。噢,阿爾貝蒂娜,我們就簡簡單單,乾脆兩全其美:我覺得新鮮空氣對我身體有益;您嘛又無論如何舍不下那位夫人,那我就陪您到安弗爾維爾。什麼也別擔心,我不會闖進伊麗莎白塔(那位夫人的別墅),我既不見那位夫人,也不見您的好友。」阿爾貝蒂娜臉色驟變,仿佛被狠狠揍了一下,說話結結巴巴。她說海水浴對她身體不起效果。「我陪您走一趟,讓您煩嗎?」
「您怎麼能說這種話呢,您完全清楚,跟您外出,是我莫大的快樂。」終於猛地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既然我們一起漫步,」她對我說,「為何不去巴爾貝克海灣的對岸走走呢,我們倆一起吃晚飯。那該多美呀!其實,那邊海岸景色要優美得多。我對安弗爾維爾及其一切已經開始厭倦,這一個個偏僻的小地方,千篇一律,總是一片墨綠色。」「可要是您不去看望她,您姨母的那位朋友會生氣的。」「噯,她氣總會消的。」「不,不該惹人生氣。」「可是,她可能都意識不到,她天天接待來客;無論我明天去,後天去,還是一個星期後去,或半個月後去,都不礙事。」「那您的那些女友呢?」「她們甩我甩得夠多了。這會輪到我了。」「可您建議我到對岸去,那邊九點鐘後就沒有火車了。」「噯,多了不起的困難喲!九點鐘,正合適不過。再說,什麼時候都不該讓返回的問題擋住了。到時總會找到馬車、自行車什麼的,實在沒有,還有兩隻腳呢。」「既然您去,肯定會找到的,阿爾貝蒂娜!安弗爾維爾這一帶,小樹林療養地一片緊挨一片,真的。可那……那一帶,就不是一回事了。」「即使到那一帶去,我也保准能把您平平安安領回來。」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為我而放棄了原先安排妥當的事,只是不願對我明說而已,這準會造成某個人跟我剛才那般痛苦。眼看她本想做的事情無法如願以償,因為我堅持要陪著她,所以,她乾脆放棄。她知道事情並非無可挽回。因為正如所有在生活中擁有多種現實的女人,她掌握著永不動搖的基礎:疑心與嫉妒。誠然,她並不想方設法激起疑心與嫉妒,事實上,恰恰相反。可戀人往往那麼多疑,很快嗅出了謊言。正因為如此,並不比別的女人更正派的阿爾貝蒂娜也憑經驗知道(卻毫未覺察到這是嫉妒心的功績)准能再與某晚被她拋下的人重逢。她為了我而甩掉的人會因此而悲痛,也因此而會更加愛她(阿爾貝蒂娜並不知道是為此原因),而且為了避免繼續經受痛苦,那人會象我一樣,主動與她重修舊好。可是,我既不願造成他人痛苦,也不願自尋煩惱,更不願踏上那條四處探聽,不擇手段,沒完沒了地監視他人的可怕道路。「不,阿爾貝蒂娜,我不願掃您的興,到安弗爾維爾您那位夫人那兒去吧,或者乾脆到那個假借其名的人家裡去,我都無所謂。我不與您一起去,其真正的原因,是您打心眼裡不樂意我去,是您並非心甘情願想跟我一起漫遊,證據便是您說話自相矛盾,足有五次之多,卻絲毫也沒有意識到。」可憐的阿爾貝蒂娜擔心她自己尚未覺察到的那些自相矛盾的話比較嚴重。她實在弄不清楚到底撒了什麼謊:「我說話自相矛盾,這很可能。海風奪走了我的一切神志,我腦子糊裡糊塗的。我總是混淆別人的名字,把這個人說成那個人。」此刻(這向我表明了她現在已無必要說些中聽的話,以讓我相信她),我聽著這番自供詞,感覺到某個傷口在作痛,實際上,她自供的那件事情我只不過略有猜測而已。「那好,得了,我走,」她聲調悽慘地說,但並沒有忘了看看錶,以便弄清楚去看望那一位時間是否遲了,因為我現在已經給她提供了不留下與我共同消受夜晚時光的藉口。「您太壞了。我改變了整個計劃,為的是能和您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明明是您自己不樂意,卻譴責我撒謊。我至今還從來沒見過您這麼心狠。大海會給我收屍的。我從今之後再也不見您了。(儘管我肯定她第二天會再來,而且她也確實來了,可聽了這番話,我的心還是怦怦直跳。)我葬身大海,我投海去。」「象薩福一樣。」「還侮辱我;您不僅懷疑我說的,而且對我做的也起疑心。」「可是,我的小寶貝,我不是存心的,我向您發誓,您知道薩福確實投過海。」「是存心的,肯定是,您對我一點也不信任。」她見座鐘上離整點只差二十分鐘了,擔心誤事,便選擇了最為簡短的告別方式(第二天來看我時,她對此表示歉意;這天,那人十有八九沒有空暇),一邊高喊著「永別了」,快步跑去,一副悲痛欲絕的神態。也許她真的感到悲痛呢。她儘管知道此時表演得比我出色,相比較而言,她對自己要比我對她更為嚴厲,同時也更寬容,但她說不定確實擔心她以如此方式離我而去,我從今之後會再也不願接待她。然而,我相信她依戀的是我,氣得另一個人比我還更嫉妒。
幾天後在巴爾貝克,我們正在娛樂場的舞廳,布洛克的妹妹和表妹走了進來,她倆都已出落得很漂亮,可由於我那些女友的關係,我跟她倆見面已經從不打招呼,其原因大家都知道,年紀較輕的那位表妹一直與在我初次逗留期間她結識的那位女演員一起生活。安德烈對此含沙射影,低聲對我說:「噢!關於這事呀,我與阿爾貝蒂娜看法一致,再也沒有比這種事更讓我們倆厭惡的了。」至於阿爾貝蒂娜,她當時與我坐在長沙發上,正要開口與我交談,一見那兩位傷風敗俗的姑娘,馬上扭過身去。可是,我卻覺察到,在布洛克小姐與她表妹出現之時,當我的女友還未轉身之前,她的雙眼裡閃過了那種猛烈而又深沉的關注的目光,這目光往往給愛惡作劇的少女臉上平添嚴肅、甚至凝重的神色,轉而顯得楚楚憂傷。不過,阿爾貝蒂娜旋即向我投來目光,那目光仍然直勾勾的,一片迷惘。布洛克小姐與她表妹咯咯大笑,繼又不甚適宜地怪喊怪叫了一陣之後,終於離去了,我問阿爾貝蒂娜那位金髮少女(女演員的朋友)是否前一天在花車賽中獲獎的那一位。「啊!我不知道,」阿爾貝蒂娜回答道,「有一位頭髮是金色的?我告訴您吧,我對她們不太感興趣,我從來就沒看她倆一眼。真有一位頭髮是金色的?」她以探詢而又超脫的神態問她的三位女友?阿爾貝蒂娜每天在海堤不管與何人相遇,總要細細打量一番,現在卻如此無知,實在太過分,不可能不是裝的。「她們好象也不多瞧我們。」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說這話,也許是出於假設,不過當時並非有意識這樣設想,如果阿爾貝蒂娜喜愛女人,那我的目的在於消除她的一切遺憾,向她指明她絲毫沒有引起那兩個女人的注意,因此按一般情理來說,即使是邪惡至極的女人,也不該打素不相識的年輕姑娘的主意。「她們也沒瞧我們?」她漫不經心地反問道,「可她們是一個勁地瞧。」「您不可能知道,」我對她說,「您背著她們呢。」「噯,還有這呢?」她回答我說,向我指了指嵌在我們對面牆上的一面大鏡子,在這之前,我確實沒有發現,通過這面鏡子,我現在終於明白了我女友與我說話時,為何總是不停地凝起她那兩隻惶惑不安的漂亮眼睛。
自從戈達爾與我踏進安加維爾小娛樂場的那天起,儘管我並不贊同他發表的高見,可在我眼裡,阿爾貝蒂娜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阿爾貝蒂娜了;我一看到她,心裡就動火。我自己也完全變了樣,就象她在我看來也已經變得判若兩人。我不再真心實意願她好;我當著她的面奚落她,出言不遜傷害她,即使她不在場,只要可能傳到她的耳朵,我也不放過。不過,也有休戰的時候。有一天,我獲悉阿爾貝蒂娜和安德烈雙雙接受了埃爾斯蒂爾家的邀請。我出其不意,趕到埃爾斯蒂爾府上,可萬萬沒有想到,她們是為了在返回的路上,可以象放學歸來的學生那樣,肆無忌憚地以作踐行為不端的少女取樂,從中獲得少女們那令我痛心、不可明言的樂趣,才事先沒有跟我透風,深怕我礙了她們的事,剝奪了阿爾貝蒂娜指望得到的歡樂。在埃爾斯蒂爾家,我只找到了安德烈。原來阿爾貝蒂娜選定的是另一個日子,那一天,她姨母有可能也要去埃爾斯蒂爾府上。於是,我在琢磨,戈達爾十有八九錯了,只有安德烈一人在場,女友並不在身邊,這促使我產生了良好的印象,並不斷加深,心中對阿爾貝蒂娜抱有較為溫馨的情思。然而,好感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象身體嬌弱的人,體質很虛。健康的日子長久不了,一有個頭疼腦熱,便又馬上病倒。阿爾貝蒂娜總唆使安德烈去參加一些社交場中的遊戲,雖然並不特別過分,但也許並非完全無傷大雅;我對此總是犯疑,心裡感到痛苦,最後總算消除了疑心。可剛剛平靜下來,疑心病遂又以另一種形式復發了。我剛發現安德烈以其獨特的翩翩風姿,溫情脈脈地把腦袋倚在阿爾貝蒂娜肩頭,半閉著雙眼,吻著她的頸脖;疑心病的復發,有時還因為她倆暗送秋波;或因為有人親眼看見她倆雙雙去海上游泳,無意中說了句什麼,這些說來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象平常在周圍空氣中飄忽的無數細菌,人們每天大都在吸收,可無害於健康,性情也不會因此而變壞,然而對天生易受感染的人來說,就是致病的因素,導致痛苦的淵藪。有時,哪怕我沒有見到阿爾貝蒂娜,也無人跟我提及她,我記憶中也常常浮現出阿爾貝蒂娜倚靠在希塞爾身旁的姿態,那時,我覺得這姿態天真無邪;可現在,它足以擾亂我內心得以恢復的平靜,我甚至再也沒有必要到戶外去呼吸有害的病菌,就可以象戈達爾所說,自我中毒。於是,我想起了我所聽到的有關斯萬對奧黛特的愛,以及他一生中如何一直被玩弄的種種情況。說實在的,如果說我心甘情願回想這些事,那是因為回憶,因為單憑他人的介紹,我對斯萬夫人的牌性形成的固執看法,造成了種種假設,使我漸漸地組合起阿爾貝蒂娜的整個性格,對我無法全部駕馭的那人的一生的各個階段作出痛苦的解釋。別人的種種傳聞起了推波作瀾的作用,致使我在以後的日子裡,想像力總被假設占了上風,猜度阿爾貝蒂娜並不是個好姑娘,可能跟從前的娼妓沒有區別,不講道德,慣於欺騙,同時,我也常常設想萬一我真的鐘情於她,等待著我的命運將是何等痛苦。
一天,我們在大旅館前面的海堤上聚會,我衝著阿爾貝蒂娜說了一通話,特別嚴厲,也特別傷人,羅斯蒙德聽罷,馬上說道:「啊!您對她都變了,以前,一切全都是為了她,她牽著您走,可現在,她扔給狗吃都不配了。」當時,為了更加突出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態度,我對安德烈百般討好,千般殷勤,即使她也染有同一惡癖,那在我看來也比較容易寬恕一些,因為當我們發現兩匹駿馬拉著德·康布爾梅夫人的四輪馬車,疾步出現在與我們所在的海堤拐彎處成直角的馬路上時,安德烈的神情顯得痛苦而又憂鬱。此刻,法院首席院長正朝我們走來,可一認出馬車,旋即跳閃開去,以免我們這圈子人看見他;接著,當他覺得侯爵夫人的目光差不多要與他相遇的瞬間,摘下了帽子,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可是,馬車並不象開始那架勢,繼續朝「海街」行駛,而是消失在旅館的大門後。足足過了十分鐘,電梯司機氣喘吁吁,趕來向我稟報:是卡芒貝爾①侯爵夫人來這裡看望先生。我上樓到您房間,又到閱覽室找,沒有找著先生。幸虧我多了個心眼,朝海灘上瞧了瞧。」他話音剛落,侯爵夫人便朝我款款而來,身後跟著她兒媳婦和一位十分拘泥虛禮的先生,她十有八九是在附近觀看了一場日戲或參加了某個茶會後順便來看看,只見她弓著腰,雖是衰老的重負所致,更是身上壓著數不勝數的奢華飾物的緣故,她自以為這樣渾身琳琅滿目,可倍顯可愛,更符合自己身分,既然來看望人家,就要儘可能顯得「穿戴」不凡。總之,康布爾梅家裡的人往往這樣「突如其來」,出現在旅館,從前,我外祖母對此害怕極了,總執意不要讓勒格朗丹知道我們可能要去巴爾貝克。媽媽每每嘲笑這種不必要的擔心,認為不可能會出什麼了不起的事。可是,偏偏出了麻煩,不過是通過其他途徑,勒格朗丹與此毫無瓜葛。
「要是我不打擾您的話,我能留下嗎?」阿爾貝蒂娜問我道(由於我剛才沖她說了一通刻薄的話,她眼裡還噙著幾滴淚水,我卻視而不見,但並非幸災樂禍),「我有點事要跟您談談。」一隻頂端別著藍寶石飾針的羽毛帽隨意頂在德·康布爾梅夫人的那頭假髮上,宛如一種象徵,炫耀必不可少,但卻顯得自命不凡,至於放置什麼地方,並不重要,總而言之,其風雅之舉,純系習俗要求,不過那頂帽子頂在那兒一動不動,也實在多此一舉。儘管天氣悶熱,這位和藹可親的太太仍身披一件黑如煤玉的短斗篷,外加一條白鼬皮長披肩,這副裝束似乎並不是與天氣冷熱相適應,而是為了合乎禮儀特徵。德·康布爾梅夫人胸前還佩戴著一枚男爵夫人紋章,連著一根飾鏈。垂掛著,看似胸前掛著十字架。那位先生是巴黎的一位名律師,出身於名門望族,來康布爾梅府上小住三日。他是這類人,職業上是行家裡手,以致對自己的職業都有些瞧不起,比如他們會說:「我知道我辯護得很好,可正因為如此,我覺得辯護再也無味」;或者會說:「幹這事,我已經毫無興趣;我知道自己幹得很好。」他們天生聰慧,富有藝術鑑賞力,正當年富力強,功成名就,腰纏萬貫,看到自己渾身閃爍著「聰明」的天性和「藝術家」的氣質,且得到同行的承認,這種天性與氣質同時也賦予了他們一定的情趣和鑑賞力。他們酷愛繪畫作品,但愛的並不是真正偉大的藝術家的傑作,而是眾人矚目的藝術家的作品,他們不惜花費從業所得的巨額收入,重金購買後者的畫作。勒西達內就是康布爾梅的這位好友中意的藝術家,再說,此人也很讓人愉悅。他談起書來滔滔不絕,可談的並非名副其實的大師名作,而是自封大師者的著作。這位愛書者唯有一個讓人討厭的缺陷,那就是常常運用某些現成的套話,如「就大多數而言」等等,這就給他意欲表達的事物造成大而不全的印象。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她是趁朋友們在巴爾貝克附近舉辦日場音樂會的機會來看望我的,以兌現給羅貝爾·德·聖盧許過的諾言。「您知道,他肯定很快就要來此地逗留數日。他舅舅夏呂斯現正在堂妹盧森堡公爵夫人府上度假,德·聖盧先生準會乘機去向姨母問個好,同時去看看他從前所在的部隊,在團隊時,他很受人喜愛,備受敬重。我們常常接待軍官,他們跟我們談起他時,總是讚不絕口。要是你們倆能來費代納為我們助興,那該多好呀。」我向她介紹了阿爾貝蒂娜和她的女友。德·康布爾梅夫人把我們的姓名一一告訴了她兒媳婦。小媳婦對費代納周圍那些不得不常打交道的小貴族們向來冷若冰霜,唯恐與他們在一起丟臉,但對我卻一反常態,笑盈盈地朝我伸過手來,仿佛面對羅貝爾·德·聖盧的朋友,她就心裡踏實,高興;似乎精於社交之道,但藏而不露的德·聖盧早已向她透露過,我與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過從甚密。就這樣,德·康布爾梅夫人與她婆婆相反,為人有兩套天地之別的禮儀。若通過她兄弟勒格朗丹與她結識,那對我持有前一種態度已經綽綽有餘了,冷冰冰的,叫人無法忍受;可對蓋爾芒特家族的親朋好友,她唯恐微笑得還不夠。旅館裡用於接待來訪的場所,最合適的莫過於閱覽室,這場所往日是那麼可怕,如今,我每日出入有十次之多,來去自由,如主人一般,就象那些病情還不甚嚴重的瘋人,在瘋人院關得日子長了,久而久之,醫生就把大門的鑰匙交給了他們掌管。為此,我向德·康布爾梅夫人表示願意領她到閱覽室坐坐。由於這地方再也不會引起我的膽怯,所以對我來說,其魅力也已蕩然無存,物換星移,如同人面多變。我向她提出這一建議時,可謂心安理得。可是,她一口謝絕了,寧願呆在外面,於是,我們全都露天坐在旅館的平台上。我在平台上發現了一本德·塞維尼夫人的書,小心收了起來,這書,準是媽媽聽說有人前來拜訪我,便匆匆躲避,沒有來得及拿走的。媽媽與我外祖母一樣,對外人如此蜂擁而至感到懼怕,擔心身陷重圍,再也無法脫身,往往倉皇溜之大吉,逗得我父親和我對她大加嘲笑。德·康布爾梅夫人手執陽傘把,傘把上掛著好幾個繡花小包,一個是雜物袋,另一隻是飾金錢包,垂掛著縷縷石榴紅線,還有一塊手絹。我覺得她還是把這些玩藝兒擱在椅子上更妥;可我又感到,若請她放棄進行鄉村巡視和神聖的社交活動時隨身攜帶的這些飾物,恐怕有失禮儀,也白費氣力。我們凝望著平靜的大海,海面上海鷗飛翔,密密麻麻的,宛如白色的花冠。由於社交閒談和取悅於人的願望把我們降低到普普通通的「中音區」水平,我們往往不是憑藉我們自己意識不到的優秀品質讓人喜歡,而是自以為應當受到身邊人的賞識,以此討人喜歡,就這樣,我自然而然地與勒格朗丹家出生的德·康布爾梅夫人交談起來,說話的方式可能與她兄弟如出一轍。我談到海鷗時說:「它們一動不動,潔白潔白的,宛若睡蓮。」確實,海鷗仿佛為漣漣海波提供了一個毫無生氣的目標,任其擺布,以至於海波倒在連續不斷的起伏中,與海鷗形成鮮明對照,似乎在某個意厚的推動下,獲得了勃勃生機。享有亡夫遺產的侯爵夫人不知疲倦地讚美我們在巴爾貝克所享受的美麗的大海景觀,對我羨慕不已,說她在拉斯普利埃(可她這一年並未在那兒居住),唯極目遠眺,方才看得見海浪。她有兩個與眾不同的習慣,這既與她酷愛藝術(尤其對音樂)有關,也與她缺牙少齒有關。每當她談起美學,她的唾液腺就象某些發情期的動物,遂進入分泌量盛期,恰如沒牙老太,長著微微細須的唇角邊落下滴滴口水,實在不是地方。她很快長噓一聲,重又吞下唾液,象是在繼續呼吸。如果談及的是異常美妙的音樂,她會狂喜得舉起雙臂,大聲評判幾句,抑揚頓挫,鏗鏘有力,需要時不惜藉助於嗡嗡鼻音。然而,我做夢也未曾想到,平淡無奇的巴爾貝克海灘果真能提供一方「海景」,德·康布爾梅夫人普普通通幾句話,竟改變了我對這方面的看法。我反過來對她說,我常聽人讚嘆拉斯普利埃那碧海盡收眼底的蓋世無雙的景觀,拉斯普利埃城堡坐落在山頂,一個設有兩座壁爐的寬敞的大沙龍里,透過整個一排玻璃窗,可見花園盡端綠枝掩映中的大海,極目遠眺,連巴爾貝克海灘也盡收眼帘,而另一排窗玻璃則與山谷遙遙相望。「您過獎了,說得好極了:綠枝掩映中的大海。真迷人啊,看去……象一把扇子。」從她那目的在於吞下唾液、吸乾唇須的深呼吸中,我感覺到她的恭維是由衷之言。可勒格朗丹家出生的侯爵夫人始終冷冷的,並不是對我所言表示蔑視,而是對她婆婆的話嗤之以鼻。再說,她不僅對她婆婆的精明予以鄙視,而且對她的殷勤表示遺憾,總是擔心別人對康布爾梅家的人沒有足夠的認識。「地名多漂亮啊,」我說,「多希望了解所有這些地名的來龍去脈。」「關於拉斯普利埃,我可以跟您說說,」老太溫和地回答我道,「那是祖上的一座住宅,是我祖母阿拉施貝家的,她的家族並不顯赫,但卻是外省一個歷史悠久、體面的家族。」「怎麼,並不顯赫?」她的兒媳婦生硬地打斷了她的話,「貝葉大教堂有一大塊玻璃整個都繪著這個家族的族徽,阿弗朗什的中心教堂也陳列著他們的紀念物。要是您對這些古名感興趣,」她接著說,「可惜您遲來了一年。儘管要改劃一個教區困難重重,可我們還是爭取在克利克多本堂區任命了一位教長,在那位教長的所在地區,我本人置有地產,那是在貢布雷,離此地很遠,教長在克利克多呆得神經都慢慢變得衰弱了。可惜,他年事已高,大海的空氣起不到作用;他的神經衰弱症愈來愈嚴重,最後還是回到了貢布雷。不過,他當我們鄰居的那段時間,他常去查閱古老契據、證書,無所不閱,自得其樂,後來就這一帶地名的來龍去脈修了一本奇特的小冊子。再說,這事讓他著了迷,據說他最後幾年專心致志,潛心撰寫一部有關貢布雷及毗鄰地區的巨著。有關費代納地區的那本小冊子,我回去就給您寄來。那可真是含辛茹苦、潛心鑽研的成果。那上面,您可讀到有關我們拉斯普利埃古宅的一些很有趣味的事情,我婆婆講得太謙虛了。」「可不管怎麼說,今年呀,」享有亡夫遺產的德·康布爾梅夫人回答道,「拉斯普利埃可不再是我們家的了,不屬於我所有了。感覺得出來,您富有繪畫天賦,您該畫畫,我是多麼希望讓您一睹費代納的景色,它比拉斯普利埃美多了。」原因很清楚,自從康布爾梅家把拉斯普利埃租給維爾迪蘭家之後,拉斯普利埃城堡居高臨下的地勢便驟然失去了在他們心目中多少年來所占有的位置,不再擁有當地獨無僅有的優勢——大海、山谷同時盡收眼帘,突然間——出租後——反倒給他們造成了麻煩,要進出拉斯普利埃,總得上山下山,極為不便。簡言之,似乎德·康布爾梅夫人出租拉斯普利埃不是為了增加收益,只是想讓她的馬兒歇歇腳。她忘了從前曾在費代納住過兩個月,常常感嘆長久以來非得爬到山頂才能望見大海,而且看去象是活動畫景似的,如今終於到了費代納,大海近在眼邊,可以盡情觀賞,心裡好不高興。「我到這把年紀才發現了大海,」她常說,「心裡多歡暢喲!這對我身體大有益處!為了迫使自己住在費代納不走,我都願意白白出租拉斯普利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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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為camembert,為一奶酪名,電梯司機發音極糟,與cambremer(康布爾梅)相混淆。
「還是談些有趣點的事吧,」勒格朗丹的妹妹接過話茬道,她開始來時叫老侯爵夫人「我婆婆」,可時間一長,對她的態度變得放肆起來。「您剛才提到睡蓮:我想您肯定知道克洛德·莫奈畫的睡蓮。真是個天才!我對此格外感興趣,因為在貢布雷附近,就是我剛才對您說過我置有地產的那個地方……」可她欲言又止,還是不多講貢布雷為好。「啊!肯定是當代最偉大的畫師埃爾斯蒂爾跟我們說過的那套畫,」一直閉口未言的阿爾貝蒂娜驚嘆道。德·康布爾梅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吞下了一口唾液,大聲道:「啊!看得出,小姐酷愛藝術。」律師一副行家的神氣,笑容可掬地說道:「小姐,與埃爾斯蒂爾相比較而言,請您允許我更偏愛勒西達內。」說罷,他似乎從前曾欣賞或見人賞識過埃爾斯蒂爾某些「大膽的嘗試」,接著說道:「埃爾斯蒂爾富有天賦,他甚至可以說是先鋒派的,可我委實不知他為何半途而廢了,他呀,把一生都給糟蹋了。」關於埃爾斯蒂爾,德·康布爾梅夫人覺得律師言之有理,但她把莫奈與勒西達內相提並論,讓她這位客人心裡好不難過。說她愚蠢吧,實在不能;可她精明過分,我感到這對我來說根本用不著。此時,太陽西沉,海鷗渾身披著黃色,恰如莫奈同一套畫中另一幅油畫的睡蓮。我說我對這幅畫很熟悉(我繼續模仿那位兄弟的語言,迄此我還不敢說出他的大名),並添了一句,說真不巧,她怎麼前一天就沒想到來這兒,不然在同一時辰,她准有幸欣賞到普桑筆下的光彩。倘若她面前站著的是個蓋爾芒特家族根本不熟悉的諾曼底鄉紳,且這位鄉紳又明言相告,說她該在前一天來此,那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準會勃然大怒。可是,即使我再放肆,她也是甘甜如蜜,易溶可口;在這美妙的黃昏暖烘烘的氛圍之中,我可以隨心所欲,在德·康布爾梅夫人如此難得奉獻的這塊蜜汁大蛋糕中採集蜜糖,她這塊糕點正好代替了我未曾想到送上招待來客的精製小蛋糕。然而,普桑這一名字雖然沒有傷了這位上流女士的彬彬禮儀,可卻激起了這位酷愛繪畫藝術的夫人的抗議。一聽到這一名字,她幾乎一無間歇,用舌頭頂著嘴唇連咂了六次,那咂嘴聲本是專用於警告孩子的,一方面向孩子示意他正在做蠢事,另一方面表示她在指責孩子的所作所為,嚴禁再犯。「天哪,在莫奈這樣堪稱天才的繪畫大師之列,可別提象普桑那類毫無才華的老古董。我對您毫不掩飾,我認為他是個俗不可耐的討厭傢伙。不管您怎麼說,我反正不能把那玩藝兒叫作畫。莫奈,德加,馬奈,對,這些才是畫家呢!真怪極了,」她繼續說道,探詢而又欣喜的目光直定定地盯著空中某一點,似乎在那兒瞥見了自己的思想。「真怪極了,過去,我更喜歡馬奈。可現在,我雖然還欣賞馬奈,這自然不錯,可我覺得也許還更喜愛莫奈一些。啊!那大教堂啊!」她既毫無顧忌,又殷勤討好地向我介紹了她情趣發展的過程。可以感覺得到,她審美情趣發展的幾個過程的重要性,在她自己看來,並不亞於莫奈本人不同繪畫風格的演變。不過,我並不因為她向我披露了她的讚賞對象而有什麼可誇耀的,因為即使在一個頭腦遲鈍透頂的外省女人面前,她呆不了五分鐘,就會按捺不住內心的欲望,向對方和盤托出。阿弗朗什有位貴夫人,連莫扎特和瓦特納都辨不清,當著德·康布爾梅夫人的面說:「我們在巴黎逗留期間,沒有遇到什麼有趣的新鮮事,我們只到喜歌劇院去了一趟,演的是《普萊雅斯與梅莉桑德》,糟糕極了。」德·康布爾梅夫人一聽,心裡直冒火,憋不住大聲嚷道:「恰恰相反,那可是一部小小的傑作。」緊接著便「爭論」開來。這也許是一種貢布雷的習慣,是從我外祖母姊妹們身上學來的,她們美其名曰,把這種舉動叫作「為美好的事業而戰鬥」,她們還特別喜歡參加聚餐,因為她們知道在聚餐時,每個星期都少不了要為捍衛自己的上帝與毫無文藝修養的庸俗小人作鬥爭。德·康布爾梅夫人正是這樣,好「激動」,常為藝術問題「爭個面紅耳赤」,就象別的人為政治問題爭論不休。她要是為德彪西辯護起來,那勁頭簡直就象在為一位行為遭人指責的女朋友辯白。但是,她完全應該明白,話一出口:「噢,不,那可是一部小小的傑作」,那在她為之恢復了名譽的女友家裡,便無法再信口開河,大談特談藝術文化的整個發展過程,不然,她們倆根本用不著爭論,便可對此達成一致意見。「必須讓我去問問勒西達內,他對普桑持何種看法。」律師對我說,「那人性格內向,沉默寡言,可我准能巧妙地套出他的心裡話。」
「此外,」德·康布爾梅夫人繼續說,「我討厭落日,那是浪漫玩藝兒,戲劇色彩太濃。正因為如此,我才厭惡我婆婆的住宅,討厭那些南方的草木。您到時候瞧吧,那簡直象是個蒙特卡洛的花園。也正因為如此,我才更喜歡您這邊。這邊比較幽暗,也比較真實;那邊有一條小徑,路上望不到大海。碰到下雨天,遍地泥濘,糟糕透了。就象在威尼斯,我不喜歡大運河;我覺得天下再也沒有比小河流水更讓人心醉的了。再說,這是個環境問題。」
「可是,」我感到恢復普桑在德·康布爾梅夫人心目中的地位,唯一的辦法就是告訴她普桑又風行起來了,於是對她說:「德加先生斷言世上再也沒有見過比普桑·德·尚迪伊的畫更美的了。」「是嗎?我對德·尚迪伊的畫不是內行,」德·康布爾梅夫人回答我說,她並不想持與德加相反的觀點。「可我可以說他在盧浮宮展出的那些畫,全是失敗之作。」「對那些畫,德加也極為讚賞。」「得讓我再看看那些畫。時間久了,腦子裡印象不深了。」她沉默片刻後,回答我說,仿佛她不久肯定就要讚賞普桑,而此觀點的改變不該取決於我剛剛告訴她的這一消息,而應該立足於她打算對盧浮宮收藏的普桑的畫進行一番嚴格的、此次屬於結論性的補充鑑別,以便最後有資格修正自己的看法。
雖然她尚未對普桑表示讚賞,但話題已被延至下次再討論,可見這已是退縮的開端,我沒有得寸進尺,為避免無休止地折磨她,我對她婆婆說人們總向我讚嘆費代納的花卉如何如何美。她口吻謙遜,談起了她房後本堂神甫的那個小巧玲瓏的花園,清晨,她身著晨衣,推門步入花園,給孔雀餵食,尋覓生下的蛋兒,採摘百日草花或玫瑰花,用來給奶油蛋或油炸菜餚的四周點綴成一道花柵,放置在狹長的桌布上,令人想起花園裡的通幽曲徑。「確實,我們有的是玫瑰花,」她對我說,「我們家的玫瑰花圃靠住宅都有點兒太近了,有些天不那麼叫人頭暈。」我朝她媳婦轉過身子,為滿足她現代派的情趣,對她說道:「真是一部名副其實的《普萊雅斯》,那玫瑰花香飄至樓座。樂曲中瀰漫的芳香是那麼濃烈,我本來就對花粉和玫瑰過敏,每當我聽到這場戲,就嗆得我直打噴嚏。」
「《普萊雅斯》,多麼偉大的傑作!」德·康布爾梅夫人高聲讚嘆,「我對它如痴如醉。」說罷,她向我靠近,手舞足蹈,儼然一位野女人想對我大獻媚態,舞弄著十指,想捕捉住臆想中的音符,並哼起什麼玩藝兒來,我猜想恐怕就是她想像的普萊雅斯告別的那段唱吧,她一直往下唱,感情始終那麼熱烈奔放,仿佛此時此刻,德·康布爾梅夫人勾起了我對這場戲的回憶,這舉足輕重,或許更是為了向我顯示她對此記憶猶新。「我覺得這都劇比《巴西法爾》還更美,」她又添了一句,「因為《巴西法爾》中,極為精彩的美妙樂章交織著某種朦朦朧朧的旋律性短句,正因為是旋律性的,所以過時了。」我轉而對老太太說:「我知道您是位偉大的音樂家,夫人,我多麼希望聽聽您的高見。」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看著大海,故意避開對話。她認為婆婆喜愛的並非音樂,婆婆那受到普遍讚譽、事實上也出類拔萃的音樂才華,依她看只不過是所謂的才華而已,是毫無實際意義的賣弄技巧。確實,蕭邦的弟子就她一人還活在人世了,她有充足的理由斷言,通過她,大師的演奏技巧及「情感」只傳達給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可是,對勒格朗丹的妹妹來說,演奏酷似蕭邦,這遠不成其為一種證據,因為她本人最蔑視的莫過於這位波蘭音樂家了。「噢!它們飛起來了。」阿爾貝蒂娜向我指著海鷗,大聲嚷叫,海鷗一時擺脫了它們花的隱蔽身份。一齊沖太陽飛去。「它們的巨翼阻礙了它們飛行。」德·康布爾梅夫人說道,顯然把海鷗與信天翁混為一談了。「我十分喜愛它們,我在阿姆斯特丹常見到海鷗。」阿爾貝蒂娜說,「它們對大海的氣味感覺靈敏,甚至透過街上的路石都聞得出來。」「啊!您去過荷蘭,您熟悉弗美爾家族嗎?」德·康布爾梅夫人衝動地問道,那腔調仿佛在問:「你熟悉蓋爾芒特家族嗎?」因為附庸風雅,往往是換了對象而不換腔調。阿爾貝蒂娜說不認識:她准以為那些人還健在。可表面沒有流露出來。「我要是為您彈奏音樂,將非常高興。」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可您知道,我彈奏的儘是你們這一代再也不感興趣的東西。我上學時蕭邦可受崇拜了。」說這句話時,她放低了聲音,因為她害怕媳婦,知道兒媳認為蕭邦算不上什麼音樂,所以其作品演奏得好壞都毫無意義。兒媳承認婆婆不乏演奏技巧,經過音群彈奏得均勻而清晰。「可永遠別想從我嘴裡說出她是一個音樂家。」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一錘定音道。原因是她自以為「先進」,而且(唯在藝術方面)「從不過左」,她不僅設想音樂在發展,而且覺得它只是順著一條線發展,德彪西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個「超瓦格納」,比瓦格納更先進一些。她並意識不到,如果說德彪西並不象她幾年後可能會認為的那樣,獨立於瓦格納,因為不管怎樣,人們總要利用已到手的武器,以最終擺脫暫時失敗的境地,那麼,當人們對那些無所不包、淋漓盡致的作品開始膩煩之後,他便會想方設法,以滿足相反的需要。當然,有的理論暫時為這種反應提供依據,就象某些政治理論,以法律為依託,反對宗教團體,反對東方的戰爭(反自然教育、黃禍等等)。人們常說,簡練的藝術適應於高速發展的時代,就好比人們常說,未來的戰爭不可能持續半個月,或者隨著鐵道的發展,靠公共馬車溝通聯繫的窮鄉僻壤將受冷落,需要汽車致力於這些地區的振興云云。人們常常提醒,不要搞疲了聽眾的注意力,仿佛我們沒有廣泛的興趣,全仰仗藝術家來啟發最高度的注意力。殊不知有些人讀一篇平庸的文章,不到十行就累得打呵欠,但每年卻要去拜羅伊特,聽四聯劇。再說,遲早有一天會宣告,德彪西的地位與馬斯內①一樣岌岌可危,《梅莉桑特》引起的震動也將煙消雲散,淪落到《曼儂》同樣的地步。因為各種學派就象細菌與血球,自相殘殺,以鬥爭來保證自己生命的持續。不過,這一天尚未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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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馬斯內(1842—1912),法國著名歌劇作曲家,《曼儂》為其代表作。
猶如在證券交易所,上漲趨勢一發生,所有持票人都想趁機撈一把,同樣,部分受人蔑視的作者利用逆反心理,因禍得福,或許因為他們本來就不該受到歧視,抑或很簡單,是他們存心招惹鄙視——宣揚這些人,可以說是一種新鮮事兒。人們甚至不惜在某段孤立的歷史中,尋覓若干不循規蹈矩、富有才華的藝術家,現時的發展趨勢對其聲譽似乎不會有多少影響,但總有那麼一位大師順帶提起他們的名字,表示讚許。遇到此類情形,十有八九是因為這位大師,不管他是何人,也不管他的學派如何唯我獨尊,總是以自己獨特的情感作出判斷,唯才是愛,給予富有才智的人才以正確的評價,即使才氣不足,只要他過去曾嘗過甜頭,與他青少年時代一段愛好有關,他也照樣給予好評。此外,便是因為某些屬於另一個時代的藝術家,在一首普通的樂曲中,道破了與大師不謀而合的某種極相似的東西,大師漸漸領悟到了。於是乎,大師便將古人視作先驅,來一個徹底的改頭換面,喜歡在自己的作品中作出與前人一時一地親如手足的努力。正因為如此,普桑的作品竟有透納的手筆,孟德斯鳩的著作會有福樓拜的詞句。偶爾,大師偏愛的議論是一種將錯就錯,人們弄不清此錯源於何處,但卻傳播到學派中來了。被列舉的名字因此掛上了這一學派的招牌,適時處於其保護傘之下,因為在選擇大師方面,即使有某種自由的、真正的鑑賞力而言,但學派本身只接受理論的指導。正是這樣,思維慣於按偏離方向發展,忽而轉向一個方向,忽而又轉向相反的方向,將上天的光芒灑向某一數量的作品,也許出於正確評價的需要,也可能為了標新立異,或許其審美情趣起了作用,也可能因為一時心血來潮,德彪西在這些作品中摻入了蕭邦的成份。這些作品一旦受到絕對令人信賴的鑑賞家的推崇,贏得了《普萊雅斯》帶來的普遍讚譽,便重放異彩,那些尚未重聽的人們,一個個多麼渴望能喜歡上這些作品,以至於身不由己地再次去聽,儘管給人以心甘情願的假象。但是,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一年中有一部分時間待在外省。即使在巴黎,因身體有病,也往往閉門不出,確實,由此而造成了某些麻煩,明顯表現在德·康布爾梅夫人選擇用語上,她自認為自己說得很時髦,可實際上她所選擇的用語更適合於書面運用,兩者的細微差異,她體味不出,因為這些用語往往是她閱讀偶得,而不是從交談中學到的。不過,交談對準確了解人們的主張和時興的用語而言,其必要性並不相同。然而,《夜曲》異彩煥發。對此,評論界尚未公開宣告。其消息僅通過「年輕人」的閒談傳播開來。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對此一無所知。我以向她傳播消息為樂事,但卻對著她婆婆說話,就象玩檯球,要想擊中球,得藉助台邊的彈力。為此,我告訴她婆婆,蕭邦不僅遠遠沒有過時,反而是德彪西寵愛的音樂家。「嗨,真有趣。」媳婦妙不可言地微微一笑,對我說道,仿佛這不過是《普萊雅斯》的作者推出的反常現象。不過,現在完全可以斷定,從此之後,她對蕭邦的作品將洗耳恭聽,甚至滿懷愉悅。因此,我剛才這番話為老太太吹響了解放的號角,在她的臉龐上重新反映出對我表示感激的表情,尤其是欣喜的神情。她的雙眼閃閃發亮,猶如名為《拉迪德》或《三十五載囚徒生活》一劇中的拉迪德;她敞開胸脯,深深地呼吸大海的空氣,好似在《菲德利奧》一劇中,當囚徒們終於呼吸到「富有生機的空氣」的時刻,那胸脯擴張的形象,貝多芬表現得惟妙惟肖。我以為她就要把長有細須的嘴唇貼到我的臉頰上。「怎麼,您喜歡蕭邦?嗬,他喜歡蕭邦,他喜歡蕭邦。」她高聲嚷叫起來,激動得鼻子齉齉作響,那語氣就象在詢問:「怎麼,您也熟悉德·弗朗克多夫人?」所不同的是,我與德·弗朗克多夫人的關係對她來說可能毫不相干,可我對蕭邦的了解卻把她拋入如痴如狂的藝術境界。唾液的超量分泌也不足以表達。她甚至沒有費心體會一下德彪西對蕭邦的再創造所起的作用,只是感覺到我作出的是讚許的評價。音樂的激情左右了她。「埃洛迪!埃洛迪!他喜歡蕭邦。」她胸脯高高鼓起,雙臂在空中亂舞。「啊!我早就感覺到您富有音樂天賦。」她讚嘆道。「我完全明白,象,象您這樣一位藝術家,肯定喜愛音樂。多美妙啊!」她聲音中仿佛夾雜著沙礫,沙沙作響,似乎為了效仿德謨斯梯尼,向我表達她對蕭邦的強烈感情,不惜用滿灘卵石填裝自己的嘴巴。潮水一直衝到了她未及時保護的短面紗,面紗濕了,潮水也終於落了,侯爵夫人這才用繡花手絹揩淨了白花花的唾沫,剛才由於回憶起蕭邦,那唾沫浸透了她滿唇濃汗毛。
「我的上帝,」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對我說,「我覺得我婆婆耽擱得太久了點,她忘了我們還要到我叔父德謝·努維爾家用晚餐呢。再說,康康不喜歡久等。」康康把我弄糊塗了,我還以為是只狗呢。可對德謝·努維爾的親朋好友來說,自然不成問題。隨著年齡的增大,年輕的侯爵夫人以如此音調稱呼他們尊貴的姓氏的樂趣減少了。不過,當初正是為了品嘗個中的樂趣,她才下決心成了這門婚事,在其他社交圈子裡,若提及德·謝努維爾家族,習慣上往往(除非貴族姓氏的表示詞「德」前面為元音結尾的詞,因為在相反情況下,必須將重音落在「德」字上,語言中不允許不加停頓,出現類似德謝努梭夫人的稱呼法)犧牲「德」字後面的停頓。人們常稱呼:「德謝努維爾先生。」在康布爾梅家族,遵循的是相反的傳統,但同樣不可違反。被取消的是「德」與謝努維爾之間的停頓。無論姓氏前涉及的是我表兄還是我表妹的名字,也總是稱德謝·努維爾,而從不叫德·謝努維爾。(對謝努維爾家族的長者,人們常稱「我們的叔父」,因為在費代納,大家還沒有時髦到象蓋爾芒特家族那樣稱「叔子」的程度,蓋爾芒特家族的人稱呼別人時存心含糊不清,不是省了這個音,就是吃了這個音,外國人的姓名一律本國化,與古法語或現代方言一樣令人莫名其妙。)凡進入這一家族的人,在德謝·努維爾這一稱呼方式上,都馬上會得到提醒,而勒格朗丹—康布爾梅小姐卻用不著誰來提醒。有一天,她去做客,聽到一位少女說「我姨娘德·於塞」、「我叔父德·羅安」什麼的,當時沒有很快明白過來這原來是些顯赫的姓氏,平常,她把這兩個姓習慣發成:於塞斯和羅昂。她為此感到驚詫,尷尬和羞辱,就好象有人發現面前的餐桌上擺著一件新發明的器具,不知如何使用,遲遲不敢動手用餐。可是,第二天夜裡和後來的日子裡,她便鸚鵡學舌,欣喜地喊叫「我姨媽德·於塞」,把結尾的「斯」字給吃掉了,而這正是她在前一天感到驚詫不已的,可現在,若連這也不了解,那在她看來該又多俗氣,以致當她的一位女友跟她談及德·於塞斯公爵夫人的半身雕像時,勒格朗丹小姐馬上沉下臉來,聲調傲慢地衝著對方道:「您起碼總可以把音發准吧:德·於塞夫人。」此後,她茅塞頓開,明白了無論是將實實在在的物質轉化為愈來愈微妙的元素,還是她體體面面從父親那兒繼承下來的萬貫家財,或是她在索邦刻苦攻讀,在加羅的課上也好,從師布呂納蒂埃也罷,在拉穆勒音樂會上也同樣,始終勤奮治學,從而獲得的全面教育,凡此種種,終將消失,在日後哪一天喊一聲「我姨娘德·於塞」而感受到的樂趣中得到升華。她腦中始終纏繞著這個念頭,至少在新婚燕爾的那段時光,決心要繼續多與人交往,當然不是她喜歡的女友,不是她心甘情願為之作出犧牲的女友,而是那些她不喜歡的人,她所希冀的僅僅是能對這些人說一聲(既然這是她這樁婚事的目的所在):「我這就把您引見給我姨娘德·於塞。」當她發現這一聯姻難以實現時,便改口說:「我把您介紹給我姨娘德謝·努維爾」或「我一定設法安排您和於塞家族的人聚餐。」與德·康布爾梅結成夫妻,這給勒格朗丹小姐提供了誇口許諾的機會,但能誇口的僅僅是前半句,而後半句卻未能如願以償,因她婆婆經常涉足的並非她本人當初想像、如今仍然幻想結交的上流圈子。為此,與我「道完」聖盧後(特意借用羅貝爾的用語,因為我與她交談時,若借用勒格朗丹的慣用語,那她準會通過反向聯想,用羅貝爾的土語與我對話,而她又不知道羅貝爾的土語恰是從拉謝爾那兒借用的),她拇指與食指一併,半闔起雙眼,仿佛在凝視某件精巧讚歌,其熾熾之情,不禁令人以為她在熱戀著他(人們確也斷言過去在東錫爾時,羅貝爾曾是她的情人),可實際上,只不過想讓我接過她的話再重複一遍,以便給她機會最終說上一句:「您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關係極為親密,我有病在身,很少出門,我也知道她深居簡出,活動只限於上等友人的圈子,我覺得這很好,可對她本人了解甚少,不過,我知道她是一個絕對出類拔萃的女性。」得知德·康布爾梅夫人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幾乎不認識,為顯得我與她同樣渺小,我對此話題一帶而過,回答她說,我與她兄弟勒格朗丹先生更為熟悉。一聽到這個姓氏,她也擺出避而不談的神態,與我方才的姿態如出一轍,只不過其中摻雜了一種不快的神情,以為我口出此言,並非自謙的表示,而是存心對她的羞辱。莫非她為自己出生在勒格朗丹家而感到絕望、苦惱?至少她丈夫的姐妹、姑嫂們是這麼認為的,這些外省的貴夫人什麼人也不認識,什麼事也不知曉,對德·康布爾梅的聰慧、教養、家財、甚至對她得病前的床第之歡都深為嫉妒。「她一心只想這種事,就是這種事要了她的命。」這些惡毒的外省女人只要議論德·康布爾梅夫人,對誰都少不了說這句話,不過更樂意對平民百姓宣揚,因為如果對方自命不凡而又愚蠢透頂,那麼,她們便藉此斷言平民百姓如何卑鄙齷齪,從而顯示出她們對對方是多麼和藹可親;若對方看似羞怯,但卻工於心計,有話放在心裡,那麼,她們表面上便裝山禮貌周全,而實際上卻轉彎抹角,對對方大肆嘲弄。但是,倘若這些太太自以為切中了她們這位親戚的要害,那她們完全錯了。德·康布爾梅夫人早就忘了自己是勒格朗丹家出生的。自然就更談不上為自己的出身感到痛苦了。她為我勾起了她的回憶而惱火,一聲不吭,仿佛沒有明白我的話,覺得沒必要加以補充或證實。
「我們來訪倉促,主要原因並非我們要去看望親眷。」德·康布爾梅老太太對我解釋道,比起兒媳來,她對稱呼「謝·努維爾」的樂趣無疑更為厭倦。「主要嘛,是為了免得這麼多人打擾您,讓您受累,先生都沒有敢把妻兒一起帶來。」她指著律師說,「母子倆現在都在沙灘上散步,還等著我們呢,他們也許都等得不耐煩了。」我讓他們一一指給我看,緊接著跑去找他們娘倆。妻子圓圓的臉蛋,狀若毛莨科的某些花卉,眼角帶有甚為明顯的植物狀標誌。人的性格特徵代代相傳,恰如植物一般,銘刻在母親臉上的那一標記在兒子的眼角更為顯目,有助於人們把他們分門別類。我對他妻兒的熱情態度感動了律師。「您該有點兒身置異邦的感覺吧,這兒大多是外國人。」他兩隻眼睛看著我,一邊對我說,他生來不喜歡外國人,儘管他的主顧中為數不少,為此,他想看看我對他的排外態度是否抱有敵意,倘若如此,他便可讓步:「當然,某太太……可能是位迷人的女性。這是個評判準則的問題。」由於我當時對外國人一無定見,所以對他的態度並未表示異議,但心裡感到踏實了。最後,他甚至邀我擇日去巴黎到他府上做客,見見他收藏的勒西達內的畫,並請我與康布爾梅家人同行,他顯然以為我與他們關係親密。「我邀請勒西達內一起作客。」他對我說道,堅信我此後必將一心期待著這一旁福時日的到來。「您到時可以親眼見到,那人多麼風雅。他的繪畫作品,您看了定會心醉神迷。當然,我不能與那些大收藏家相比,可我相信,他自己的愛作,我擁有的數量最多。更為令您產生興趣的,是您剛剛在巴爾貝克度過假,而那些畫都是海景,至少大部分是海景。」帶有植物狀標誌的妻兒虔誠地靜聽著。人們感覺到,他們在巴黎的住宅仿佛是一座勒西達內的殿堂。這種殿堂並非多餘。當神祗對自身產生懷疑時,這些獻身於他創造的作品的人們便適時提供毋庸置疑的證據,神衹可藉此輕鬆地填補上自我評價的裂縫。
見媳婦一示意,德·康布爾梅夫人馬上就要起身,對我說道:「既然您不願去費代納住,也就罷了,可您至少也該在這個星期找一天來吃頓午餐,比如明天,您不願意嗎?」說罷,她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神態,為了讓我自己決定,又添上了一句:「您到時定能再見到克里絲諾瓦伯爵。」此人我素不相識,根本談不上再次見面。她正欲用別的欲望對我進行引誘,希望我的雙眼閃現出欣喜的光芒,可卻戛然而止。原來法院首席院長回府時得知她在旅館,暗地到處尋找,接著又在家等著她上門,然後又裝著與她碰巧相遇的樣子,前來向她致意。我明白德·康布爾梅夫人不願將方才向我發出的邀請擴展到他的頭上。然而,他們結識的時間比我要久得多,多少年來,他一直是費代納日場音樂會的常客,我初次到巴爾貝克逗留時,對我些常客曾經羨慕不已。可是,結識的時間長短對上流社會人士來說,並非決定一切的因素。他們往往更樂意邀請新朋友共進午餐,因為新朋友還能激起他們的好奇心,尤其在其露面之前,已經有人作了令人心動、熱情洋溢的介紹,比如聖盧的舉薦。德·康布爾梅夫人估計首席院長沒有聽到她對我說了些什麼,但為了消除內疚的心情,對他甜言蜜語,親切得再也不能親切了。燦爛的陽光下,平日望不見的里夫貝爾海岸金燦燦一片,隱約地呈現在天邊,耳邊傳來費代納附近悠悠的三經鐘聲,小巧玲瓏的經鍾露出水面,與閃爍的藍天幾乎難解難分,有玫瑰色的,也有銀白色的,難以細辨。「這景觀就更象《普萊雅斯》了,」我提醒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說,「您知道我想指的是哪一場。」「我想我是知道的」;可是,她那與任何記憶都不相吻合的聲音、臉龐和毫無依託的空泛的微笑卻在宣布:「我一無所知。」老夫人久久沉醉在傳至此外的悠悠鐘聲之中,一想到時間不早,這才站起身來。「確實,」我說道,「平日裡從巴爾貝克望不見那邊海岸,也聽不見那邊的鐘聲。除非時間發生了變更,天際也擴展了一倍,不然,那鐘聲就是專門前來尋找你們的,我聽得出它們是在催促你們動身;對你們來說,這是用晚餐的鐘聲。」首席院長對鐘聲很不敏感,偷偷地掃了海堤幾眼,看到今晚遊人寥寥無幾,不禁黯然神傷。「您真是一位詩人。」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感覺得出您很敏銳,富有藝術天性;來吧,我一定給您演奏幾曲蕭邦。」她一副如痴如醉的神態,雙臂伸向空中,又加了一句,聲音沙啞,仿佛在挪動卵石發出的聲響。緊接著,便是吞咽唾液,老太太自然而然地用手絹揩了揩美國人所謂的細毛刷子,那滿嘴的濃汗毛。首席院長無意中幫了我一個大忙,緊扶著侯爵夫人的胳膊,送她上車,換了別人,準會猶豫不決,去承擔此等義務。支配如此行動,需要有一定份量的媚俗、膽量,而且要愛出風頭,而這在上流社會是極討喜的。再說,這是他多少年來養成的習慣,比我要自然。我打心眼裡感激他,可卻沒有膽量效法他,只是跟在德·康布爾梅—勒格朗丹夫人身邊,她見我手中拿著一本書,想看看。一見德·塞維尼夫人的署名,她不禁撅了撅嘴,用了一個準是在某些「先鋒派」報紙上看到的詞,這詞一經女性化,尤其是用以形容一位十七世紀的女作家,產生了奇特的效果,只聽得她向我問道:「您難道真的覺得她才華橫溢嗎?」侯爵夫人把一位糕點師傅的地址給了跟班的,老夫人要先到那兒走一趟,然後再啟程回府,大路上晚塵飛揚,呈現出一片玫瑰色,層層懸崖在暮色蒼茫中狀若起伏的峰巒。她問老車夫那匹生就畏寒的馬身子是否夠暖和了,另一匹馬的鐵掌是否緊得它難受了。「我一定給您寫信,把該定的事定妥。」她低聲對我說道,「我看見您在與我兒媳談論文學呢,她真惹人喜愛。」她又添上一句,儘管並非肺腑之言,可她早就養成——並因性善而保留著——這一習慣,以免給生人造成一種印象,似乎她兒子是貪財才結的婚。「再說,」她激動得難以自己,最後又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她是……是……那……那麼……富有藝……藝術鑒……鑑賞力!」說罷,她登上馬車,一邊搖晃著腦袋,手執陽傘把,身著超重的聖職般的服飾,猶如一位巡迴施堅振禮的年邁主教,又踏上巴爾貝克的街道。
「她邀請您去吃午餐了。」等馬車遠去,我和女友們回旅館時,首席院長神情嚴肅地對我說,「我跟她關係正冷著呢。她覺得我冷落了她。噯,我這人最容易相處。不管誰用著我,我總是應聲而起:『到。』可是,他們硬要死死纏著我不放。啊!這樣一來,」他一副微妙的神態,又添了一句,翹起手指,象是在分辨、推理。「我就不答應了。這是對我假日自由的侵犯。我不得不發出警告:『就此止步吧!』看來,您與她友情甚篤。等您到了我這個年紀,您將會明白,上流社會無足輕重,您終會為如此看重這些毫無意義的東西而遺憾。噢,吃晚飯前,我再去轉轉。再見了,孩子們。」他向眾人大聲喊道,仿佛已在五十步之外。
當我與羅斯蒙德和希塞爾告別時,她們倆發現阿爾貝蒂娜還呆著,不隨她們一起走,對此感到奇怪。「噯,阿爾貝蒂娜,你還呆著幹啥,你知道幾點鐘了?」「你們回去吧,」她以權威的口吻對她們說道,「我有事要跟他談。」她一副乖順的神態,指了指我,添上一句。羅斯蒙德和希塞爾看了看我,陡然對我增添了一分新的敬意。我心裡樂滋滋的,感到至少在這一剎那間,在羅斯蒙德和希塞爾眼裡,較之回家的時刻,較之她的女友,我要重要得多,而且與她之間有著重大秘密,他人不得介入。「今晚我們就不見面了?」「我不知道,這要看看今晚的情況。反正明天可以見。」「上我房間去吧。」等她女友走遠,我對阿爾貝蒂娜說。我們進了電梯;她在電梯司機面前一直沉默不語。「雇員們」(電梯司機就這麼稱呼僕人)為了了解主子們,了解這些只顧自己交談,從不與下人囉嗦的怪人的閒事,不得不依靠自己察言觀色,演繹推理,慢慢養成了習慣,從而大大發展了他們的預見能力,為「老闆們」所不及。人體器官往往根據人們對它們擴大或縮小的需要,或萎縮,或增強。自從有了鐵道之後,免誤火車的必要性使我們學會了重視每一分鐘,而在古羅馬時代,不僅天文知識很粗淺,而且生活也不那麼緊張,人們不僅沒有分的概念,甚至連固定的時的概念也不明確。因此,電梯司機看透了我們的心理,並準備講給他的同事們聽,說阿爾貝蒂娜和我憂心忡忡。可是,電梯司機卻跟我們嘮叨個不停,實在不知分寸。不過,我發現他臉上平時為我開電梯時顯露的那種友好、歡樂的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極為沮喪,惶惶不安的神態。我不知箇中原因,儘管我更掛慮著阿爾貝蒂娜,可為了給他排憂解愁,我告訴他剛剛走的那位夫人叫康布爾梅侯爵夫人,而不是叫卡芒貝爾。這時,在我們正經過的樓層走廊上,我看見一位醜陋的女服務員,扛著一個長枕頭,畢恭畢敬地向我致意,希望我行前施點小費。我真想弄個清楚,初次抵達巴爾貝克的那個夜晚,我萬分渴望得到的是否就是她,可怎麼也無法肯定。電梯司機帶著偽證人大多少不了的那種真誠的語氣,向我發誓,那位侯爵夫人讓他通報的就是卡芒貝爾這個姓,可臉上那副絕望的神情始終沒有消失。說實在的,他先入為主,聽見的是他早已知道的名字,這是很自然的事。再說,有許多人,即使不是電梯司機,對貴族身份以及藉以形成爵位的名稱的性質認識模糊,似懂非懂,那麼在他看來,卡芒貝爾這一姓氏是很有可能的,況且卡芒貝爾乾酪舉世聞名,借如此榮耀之聲譽,賜侯爵爵位一個名稱,這不足為怪,除非相反,是侯爵爵位的榮光使這一乾酪得以名揚天下。不過,他見我不願表示是自己錯了,而且也深知主人即使為最微不足道的事一時心血來潮,也喜歡下人唯命是從,即使說的通篇是顯而易見的謊言,也喜歡別人接受,於是,他象個忠實的僕人,答應我從此之後一定稱呼康布爾梅。確實,無論在城內還是市郊,康布爾梅其人其名無人知,任何一個城裡的店主或郊區的農夫都絕對不可能犯電梯司機這種錯誤。可是,巴爾貝克大旅館的服務人員沒有一個是當地人。他們連同旅店的一切設施,統統來自比亞里茨、尼斯和蒙特卡洛等地。這些地方的人兵分三路,一路去了多維爾,另一路到了迪納爾,剩下的一路來到了巴爾貝克。
但是,電梯司機焦躁不安的痛苦心情有增無減。平常,他總是滿臉堆笑,對我顯得忠心耿耿,可現在他連這也給忘了,準是發生了什麼不幸,也許他被「派走」了。倘若果真如此,我答應一定設法讓他留下做事,關於旅館的人員問題,經理曾許諾在先,不管我有什麼決定,他都照辦不誤。「您願意怎麼辦,都隨您的意,我事先認可了。」我剛步出電梯,才猛然醒悟到電梯司機為何一副絕望而又涼愕的神情。原來是因為阿爾貝蒂娜在場,我平常上電梯時都自然而然施給她一百個蘇,可這次卻沒有給。這個傻瓜,他非但沒有明白我是不願當著第三者的面施予小費,反而認為這下算是徹底完了,我從此之後再也不會施捨他任何東西了,不由得渾身哆嗦起來。他想像我已經落到了「手頭拮据」(象蓋爾芒特公爵所說的那樣)的地步,可如此設想遠遠沒有激起他對我的任何惻隱之心,反而陡生了一種可怕的自私的失望心理。我暗中思忖,我並不象母親認為的那麼不理智,記得有一天,面對對方那種焦躁不安的等待心情,我不敢不又掏出一份過高的小費,就在前一天,我還過分地施捨過。在此之前,我一直沒有纖毫的疑心,總把平常那種歡快的神情欣然視為忠誠的表示,如今在我看來,賦予如此意義,顯然是自己辨別力不怎麼可靠。眼看電梯司機就要在絕望之中準備投下五樓,看他那副樣子,我們心自問,如果爆發一場革命,我們的社會地位相互起了變化,電梯司機搖身一變成了資產者,不要說客客氣氣為我開電梯,只要不把我從電梯上推下去,就算萬幸了;我心裡揣摩,在某些平民百姓階層,是否比上流社會還更偽善,確實,在上流社會,我們一旦不在場,就會有人說三道四,但要是我們真成了落難之人,還不至於再凌辱我們吧。
但是,萬萬不能據此斷言,在巴爾貝克大旅館,最計較個人得失的是電梯司機。就這點而言,服務人員可分為兩類:一類是那些對顧客有所區分的人,相比之下,他們對一位年邁的貴族老爺(他竟能避開他們二十八天,把他們推給德·博特雷耶將軍)合情合理施予的小費更為感激,而對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隨意的慷慨贈予卻不以為然,因為闊佬的這等舉動正好暴露出一種失禮,只是當著闊佬的面,他們才道謝稱善而已。而另一類人,在他們眼裡,什麼貴族身份,聰明才智,什麼名望地位,風度舉止,全都不存在,看得見的僅是數目的大小。對後一類人來說,唯有一個等級,這就是擁有多少金錢,或乾脆能給多少。儘管埃梅自詡具備豐富的社交常識,因為他在很多旅館當過差,但也許他本人就屬於這後一類。比如談起盧森堡公主,他會這樣發問:「這玩藝兒里錢多嗎?」(打這個問號,為的是了解清楚或徹底查核他所獲悉的內情,以便決定給某某顧客提供一位巴黎「高廚」,或保證安排一張處在進口左側的雅座,可盡覽巴爾貝克海景)進行類似的掂量時,他至多附上一種社會性的色彩,象是在了解對方家族的老底。儘管如此,雖然內心在斤斤計較,但他表面上卻沒有纖毫的顯露,不象電梯司機那樣愚笨,一臉絕望的神色。說來,電梯司機如此幼稚,也許事情還更簡單些呢。一座大旅店,類似過去拉謝爾所在的妓院,其方便之處就在於無需藉助任何中間人,儘管某位男雇員或哪位女服務員一直繃著冷冰冰的臉,但只要看見一張一百法郎的鈔票,一千法郎當然更好,哪怕這一次是施予他人,也準會笑逐顏開,主動效勞。恰恰相反,在政治領域,或在情人的相互關係中,在金錢與順從這兩者之間,還有著形形色色的名堂。其名堂之多,致使那些說到底總是見錢眼開的小人卻往往難以沿著通達他們心靈深處的路線發展,而是自以為更微妙,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再說,類似「我知道我還該做些什麼,明天呀,就該到太平間找我去了」這種談話,並不失禮貌,而且聽得也清楚。正因為如此,在禮儀周全的上流社會,很少遇到小說家、詩人和所有那些不該說的卻偏偏要說的高尚的人。
我們身無旁人,剛步入走廊,阿爾貝蒂娜便迫不及待地問我:「您到底對我有什麼過不去的?」我對她態度生硬是否自食其果,給自己造成痛苦?莫非我這種生硬的態度僅僅是一種無意識的花招,目的在於迫使女朋友在我面前擺出一種恐懼和請求的姿態,我藉此可以對她進行盤問,也許最終可以弄清我長期以來對她的兩種假設到底哪一種是正確的。不管怎麼說,聽她這麼一問,我頓時感到樂滋滋的,仿佛終於達到了某個企盼已久的目標。我沒有馬上回答,一直把她領到房門前。門打開了,湧進玫瑰色的陽光,照徹了整個房間,黃昏時分拉上的白色平紋細布窗簾由此成了金黃色的錦緞。我走到窗前;海歐又停息在浪尖,眼下渾身披著粉紅的色彩。我讓阿爾貝蒂娜細心觀看。「別轉移話題。」她衝著我說,「請跟我一樣,開誠布公。」我撒了謊。我向她聲明,她首先該好好聽一聽我的交待,近來,我對安德烈感情熾烈,向阿爾貝蒂娜作如此交待時,我直截了當,毫無隱諱,堪與舞台上的場面相比,但在實際生活中,要做到這一點,除非舊情已經忘卻。在我初次逗留巴爾貝克之前,我對希爾貝特也曾這樣撒謊,這次故伎重演,手法略有變換,目的在於使她倍加聽信我的話,當我向她說明對她已經不愛時,我甚至和盤托出,說我過去差點愛上了她,但時過境遷,如今她對我來說只是一位好友,即使我願意,再也不可能重又對她產生更為熱烈的感情。所有過分懷疑自己,既不相信哪位女人會愛上他們,也不相信他們自己會真的愛上哪位女人的男人無一例外,他們在愛情上往往採取二拍節奏,而我當著阿爾貝蒂娜的面,故意對她冷酷無情,實際上——由於某個環境所致,並針對某個特殊的目的——恰恰突出了這種二拍節奏,表現得更為鏗鏘有力。這種男人頗有自知之明,他們了解自己,即使對那些趣味迥異的女人,也會燃起同樣的希望,產生同樣的焦慮,編造同樣離奇的故事,傾吐同樣動聽的話語,以最終意識到自己的情感及行為與那位心愛的女性並無密切、必然的聯繫,只是從她身旁掠過,猶如衝擊懸崖峭壁的潮水,濺她一身水,始終迷惑著她,與些同時,他們本身那搖擺不定的情感又陡添了滿腹狐疑,疑心那位女人並不愛他們,而他們卻是多麼希望得到她的愛。既然是她在我們欲望迸發之時偶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那偶然的因素為何卻會致使我們成了她洩慾的目標?我們一方面需要向她傾訴衷腸,這愛的感情是多麼特殊,與鄰人使我們產生的普通的人情味迥然不同,可我們剛剛邁出一步,向心愛的女子傾訴了衷腸,表白了希望,遂又憂心忡忡,擔心惹她生厭,心裡亂七八糟,覺得對她使用的語言沒有特意為她加工過,只是我們在過去和將來與人交往時為我們服務的普通語言,感到若她不愛戀我們,就不可能理解我們,而同時又覺得自我表白時缺少情趣,象賣弄學問之徒那樣厚顏無恥,不看對象,在愚昧無知者面前故弄玄虛。正是這種擔心,這種恥辱感引起了反節奏,導致了逆流,而最終又產生了需要,哪怕開始時退卻,猛地收回先前公開表露的好感,最終也還是需要重新發起進攻,重新贏得尊敬,獲得統治;在同一種戀情的不同發展階段,在與類似的戀情相關的各個時期,在所有那些自我解剖,頗有自知之明,從不自視甚高的人心間,這種雙重節奏清晰可辨。倘若在我剛剛向阿爾貝蒂娜作的坦誠交待中,這一節奏比往常略有加重的話,那麼,其目的僅僅在於使我得以更迅速、有力地轉向那一截然相反的,由我的柔情所標明的節奏。
由於時隔已久,我再也不可能重新愛上她,對我這番話,似乎阿爾貝蒂娜肯定難以相信,於是,我用了諸多實例來證明被我稱為性格古怪的東西,這些實例全都引自我所結交的女人,無論是她們的過錯還是我自己的過錯,反正我錯過了愛上她們的時機,事後不管我有多渴望,再也難以重新獲得那一時光。就這樣,我既象是在對她表示歉意,仿佛請她原諒一種無禮舉動,寬恕我無法重新開始愛她,同時又在想方設法,試圖讓她明白這一舉動的心理原因,似乎它們是我特殊心理的產物。我如此自我表白,對希爾貝特這一實例大加發揮,確實,就希爾貝特而言,我說的全是實話,可一旦用以說明阿爾貝蒂娜,真實的成分卻變得微乎其微,我無可奈何,只能儘量證明我的論點尚合情理,而表面又裝出一副樣子,自認為這些說法難以接受。我感覺到阿爾貝蒂娜已經認為我「開誠布公」,對此表示賞識,並承認我推理清晰,明確,這時,我遂對自己直言不諱表示歉意,對她說,我清楚說實話會惹人不高興,況且對我的這番實話,她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恰恰相反,她對我的坦誠表示謝意,並補充說,她對這種極為常見,非常自然的精神狀態心領神會,十分理解。
對安德烈的所謂感情以及對阿爾貝蒂娜的冷漠態度,我向阿爾貝蒂娜作了一番交待之後,為了顯示出這番話純粹是肺腑之言,並未誇大事實,我還附帶作了保證,讓她對我的態度不要過分當真,這樣一來,我便無需擔心阿爾貝蒂娜會把此視作戀情,終於可以對她甜言蜜語,很久以來,我一直避免這樣做,而現在我感到這是多麼美妙。我差不多在撫愛我的知心女友;當我談起我心裡愛著的她的那位女友,我不禁熱淚盈眶。可一涉及具體事實,我末了又對她說,她知道何為愛情,知道愛是敏感的,痛苦的;我並對她說,作為我過去的女朋友,她也許會心甘情願,解除給我造成的巨大痛苦,如果我敢再重複一遍而不至於惹她生氣,那麼她既然已不為我所愛,自然就不可能直接地,而應該間接地採取傷害我對安德烈的愛這種方法,為我解除痛苦。我突然打住話頭,望著一隻孤獨、匆忙的巨鳥,並指點阿爾貝蒂娜觀看,那隻巨鳥在遙遠的前方,搏擊長空,富有節奏地拍動著兩片羽翼,在海灘上方飛速向前。海灘上,光光點點,猶如撕碎的小紅紙片,巨鳥沒有放慢速度,沒有分散注意力,也沒有偏離自己的路線,徑直飛過海灘,儼然似一位使者,肩負使命,要把一份緊急而又重要的書信送往遠方。「它呀,至少是徑直飛往目標!」阿爾貝蒂娜一副怪嗔的神態,對我說。「您對我這樣說話,是因為您不了解我想說的心裡話。多麼難以啟齒啊,我情願不說。要是說出口,肯定會惹您生氣;最終也只能導致這樣的結果:一來與我心愛的人不可能有任何幸福而言,二來又要失去一位好朋友。」「可我不是向您發誓了嗎,我決不會生氣。」她的神情是多麼溫柔,順從中含著幾多悲切,仿佛期待從我身上獲取她的幸福,我不禁難以自己,憋不住要去親吻——簡直就象親吻母親那樣高興——這副新面孔,它不再是過去那活潑、緋紅的臉,象一隻淘氣、愛惡作劇的小貓咪,翹著玫瑰色的小鼻子,反而象滿腔的悲傷澆鑄在善良的模子裡,溶開了,壓扁了,垂下來了。撇開我的愛情不談,就象不考慮與她毫不相干的持久的愛一樣,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面對這位誠實的姑娘,不禁動了憐憫之心,她向來只習慣於別人待她親切、正直,滿以為我是她的摯友,沒想到幾個星期來,我一直折磨著她,簡直到了無可復加的地步。我之所以對阿爾貝蒂娜產生了深深的惻隱之心,是因為我站在純粹人道的立場上,這種立場超脫於我們兩者之外,我的嫉妒的愛心便因此而蕩然無存,倘若我愛著她的話,也許還不至於對她深表同情。在這一由愛的表白到產生不和(要通過連續不斷的逆向運動,打成一個無法松解的死結,把我們緊緊地系在某人身上,這種辦法最可靠,最有效,也最危險)的有節奏的搖擺之中,在構成兩個節奏要素之一的退縮運動之中,還有何必要區分人類同情心的逆流呢?這股殷逆流與愛情主流,儘管在無意中有可能產生於同一的原因,但導致的豈不也是同樣的效果?當事後回首一下對某位女子的所作所為,人們往往意識到,表露自己的愛,追求他人的愛以及爭取獲得垂青的種種欲望並不比因人道需要而產生的願望占有更多的位置,人們常出於普普通通的道德義務,向自己傾心相愛的人賠禮道歉,似乎對她無愛情可言。「可我到底能怎麼辦呢?」阿爾貝蒂娜問我。有人敲門;是電梯司機。原來阿爾貝蒂娜的姨母從旅館經過,順便下車看看她是否在,以便接她回府。阿爾貝蒂娜差人回話,說她走不開,也拿不准何時回去,讓他們先吃晚飯,別等她了。「可您姨母會生氣的?」
「哪兒的話!她一定會十分理解。」就這樣——至少在眼下這一時刻,也許它永不再來——由於種種情況,在阿爾貝蒂娜的眼裡,與我交談終於變得舉足輕重,而且如此顯而易見,當務之急,必須首先辦妥此事,我的女友無疑自然而然地參照了家庭的裁決慣例,在事關邦當先生的前程的情況下,當然不會計較一次出遊,只要列舉此情況,她堅信為這等大事而犧牲用晚餐的時間,姨母準會覺得再也自然不過了。她本要離開我,在遙遠處與親人消受這一時光,但阿爾貝蒂娜卻讓它悄然無聲地流至我的身旁,並贈與了我;我盡可縱情享用。我終於壯了膽子,向她披露了別人對她的生活方式跟我說過的話,並對她說,儘管女人們也沾染了那種惡癖,讓我極為厭惡,但我對別人說的還是沒當一回事,以致別人都把我視作她的同謀,況且我目前又深深愛著安德烈,她自然不難理解我對此會有多痛苦。如果再附加一句,說別人還跟我提及了其他女人,不過,我對她們根本無所謂,這樣說也許更巧妙。可是,戈達爾向我透露的那些突然發生而又可怕的事情一古腦兒全都湧進我的心田,撕裂了我的心,但與當時的情形相同,並未增添更多的痛苦。如果戈達爾沒有提醒我注意她與安德烈跳舞的姿態,那我自己決不會設想阿爾貝蒂娜愛著安德烈,或至少與她卿卿我我,同樣,我也決不可能從這一想法進而產生另一個相去甚遠的念頭,猜度阿爾貝蒂娜也許除了安德烈,與別的女人也有關係,而且這種關係不是藉口友情就能解釋清楚的。阿爾貝蒂娜與所有被告知對他們有如此議論的人一樣,還不等向我賭咒這不是真的,便表示出憤怒與悲傷,至於對那位素昧平生的誹謗者,她怒不可遏,急切地想弄清到底是誰,恨不得立即與他對質,讓他下不了台。不過,她讓我放心,至少對我並不責怪。「如果確有其事,我早就向您招認了。可安德烈和我,我們倆對這等醜事都厭惡極了。我們都長這麼大了,並不是沒有見過您說的那種留著短頭髮,言談舉止一副男子相的女人,天下再也沒有比那種人更讓我們噁心了。」阿爾貝蒂娜給我的不過是一番空話,雖說得斬釘載鐵,但沒有佐以事實根據。然而,恰恰是這等空話最能讓我冷靜下來,最能撫慰我內心的嫉妒,這種妒心屬疑心病科,有根有據的證明反比看似真實的斷言更能引起狐疑。再說,懷疑一位心愛的女性總比去愛另一位女子要來得快,對女人矢口否認、自我辯解的話,也往往更容易相信,這種變得多疑、輕信的性情恰恰又是愛情的特徵。去愛時須當心世上女子並非個個正派,亦即要做到心中有數;同時也應充滿希望,也就是說要堅信世上確有正派女性。自尋痛苦,繼而自我解脫本是人之常情。對可望獲得成功的主張,我們往往輕易地信以為真,對有效的鎮靜劑,人們一般並不多加挑剔。此外,我們所愛的人不論有多複雜,但歸根結蒂都可能向我們表現出兩種基本性格,根據其表現而定,判定是我們的貼心人,還是另有新歡。第一種品性具有特殊的力量,阻礙著我們相信還會存在第二種品性,同時隱藏著特異的奧秘,可以緩解第二種品性給我們造成的痛苦。心愛之人既是痛苦的淵源,又是緩解痛苦、加深痛苦的藥劑。可能斯萬這個前車之鑑長期以來對我的想像力以及好激動的性格起著游移默化的作用,我已形成習慣,往往把擔心視為真實,而把希望當作空想。正因為如此,阿爾貝蒂娜斬釘截鐵的答話帶來的些許溫馨,險些化為烏有,腦中即刻浮現出奧黛特的往事。可我暗自思忖,為了理解斯萬的痛楚,我儘可能設身處地為他著想,把奧黛特視作天下最邪惡的女人,這也許合情合理,但如今事關自己,即使象事關他人那樣企圖弄清事實真相,也不應該對自己如此絕情,一味固執己見,硬要把某種猜測誤看作比別的更為可靠,就象一位士兵,選擇的不是最為有利的位置,而往往是危險最大的崗位,正因為這一點,我的猜測也是最痛苦的猜測。阿爾貝蒂娜出身於一個相當正直的資產者家庭,正值豆蔻年華,而奧黛特小時被母親賣與他人,生性輕佻,她們倆之間難道就不隔著一條鴻溝嗎?再說,阿爾貝蒂娜對我撒謊與奧黛特向斯萬說假話,兩者的利害關係也不一樣。況且阿爾貝蒂娜剛剛矢口否認的,奧黛特對斯萬卻供認不諱。看來,我有可能犯了嚴重的推理錯誤——儘管是反推——僅僅因為某種假設與別的相比,不怎麼令我痛苦,我便置事實存在的地位差別於不顧,聽任自己的猜想習慣,僅憑對奧黛特實際生活的一點耳聞,想當然地編造阿爾貝蒂娜的生活真相。此時,我面臨的是一個全新的阿爾貝蒂娜,確實,早在我初次來巴爾貝克逗留的最後幾天,就多次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是位坦誠、善良的姑娘,現在,她出於對我的愛,不僅對我的滿腹狐疑表示寬恕,而且還想方設法消除我的疑心。她讓我坐到床上,緊緊挨著她。我對她跟我說的一切表示感激,並請她放心,我們已經重歸於好,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對她冷漠無情。我勸阿爾貝蒂娜怎麼也得回去吃晚飯。可她反問我是否覺得兩人這樣待著沒有意思。說罷,她摟過我的腦袋,溫柔地撫摸著,至此之前,她還從未這樣撫摸過我,我猜想也許是我們剛剛結束的這場爭吵的緣故吧,然後,她把舌頭輕輕地貼在我的雙唇上,試圖將我的雙唇扒開。可開始時,我緊抿著死不鬆開。「您真是個大壞蛋!」她對我說道。
我本該在那天夜晚遽然離去,再也不與她相見。那時,我便預感到,在並非相互的愛情中——也就是說在愛情中,因為對許多人來說,並不存在相互之愛——人們所能品嘗的幸福僅僅是一種虛假的幸福而已,它所給予我們的也正是幸福的假象,偶爾也有這樣的時刻,某位女子出於善心,或一時心血來潮,或由於偶然的因素,造成極妙的巧合,將其一貫的言語和行為作用於我們的欲望,仿佛我們得到的是真正的愛。若聰明的話,那應該好奇地珍視這微乎其微的一點幸福,快快樂樂地享受一番,要是連這麼丁點兒幸福都不存在,恐怕人生在世,連幸福對那些並不怎麼挑剔或較為幸運的人到底意味著什麼,也不甚了了;應該假設它正是無限而又永久的幸福的一部分,而僅僅在這一時刻,幸福才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同時,為了使這一虛假的幸福在第二天不至於原形畢露,還應該想方設法,從得益於偶然時刻的人為因素而產生的幸福中多索取一分恩惠。我本該離開巴爾貝克,離群索居,在孤獨之中與我一時善於以假亂真的愛之餘音保持和諧的共振,我別無他求,只求別對我多言;唯恐多說一句話會節外生枝,以不協和和音衝破感覺的休止符號,而正是在這一感覺的休止中,音猶未盡,福音才得以在我心頭久久迴蕩。
向阿爾貝蒂娜道清原委之後,我心頭獲得了平靜,於是我又儘可能多地在母親身邊生活。她總愛充滿柔情地跟我談起外祖母還年輕時的那段時光。在外祖母彌留之際,我曾給她的末日蒙上一層層悲切的陰影,母親擔心我為此而內疚,往往主動地回憶我上學時給外祖母帶來的歡樂歲月,而在此之前,他們一直向我隱瞞這些歡悅的往事。我們又談了貢布雷。母親對我說,至少在貢布雷那段時間,我常常讀書,並說在巴爾貝克,若我不工作,也該讀書才是。我回答道,正是為了使自己腦中經常浮現出貢布雷的往事,讓自己的身旁置放著美麗的彩繪小碟,我樂意重讀《一千零一夜》。象當初在貢布雷時那樣,我每次過生日,母親總送書給我,但為了讓我喜出望外,她往往悄悄地送上書來,這一次也一樣,她秘密地給我弄來了《一千零一夜》的兩個法譯本,一個是加朗的,另一個出於馬德呂斯之筆。母親看了看兩個版本,希望我多讀加朗的,但又害怕影響了我,一來因為她向來尊重思想自由,擔心弄巧成拙,干涉了我的思想活動,二來她總抱有這麼一種想法,覺得作為一個女人,她既缺乏必要的文學修養,也不該單憑自己對某種讀物的好惡臆斷一位年輕人該閱讀什麼書。有時偶爾讀到有的故事,主題傷風敗俗,表達佶屈聱牙,會令她十分反感。但究其原委,主要原因在於她不僅把外祖母生前用過的首飾別針、晴雨兩用傘、外套、德·塞維尼夫人的書等視為聖物,還把外祖母的思維方式和語言習慣當作聖物珍藏起來,不管遇到何種情況,她總要思索一番,想想我外祖母該會發表什麼觀點,看來,她毫不懷疑,外祖母準會對馬德呂斯的譯本加以譴責。她回想起在貢布雷,有次去梅塞格里斯那一邊漫步之前,我在閱讀奧古斯丁·梯也里的書,平常,外祖母無論對我散步,還是對我讀書都甚為滿意,可看到這本書名與「繼而墨洛溫統治」那半句詩有關,好不惱火,所謂墨洛溫①(Merover),叫「墨洛維格」(merowig),她從不說「加洛林王朝人」(Carolingiens),而叫「加爾洛王朝人」(Carlovingiens),並堅持不渝。最後,我跟母親談起了外祖母對布洛克為荷馬史詩中的神祗取的希臘名字持的種種看法,據勒貢特·德·利爾說,哪怕最普通不過的玩藝兒,布洛克也一律採用希臘語拼寫,將之視作一項神聖的義務,並認為這是文學才華之體現。比如,若在一封書信中需要提及來賓在他府上飲的是名副其實的仙露(necGtar),這「仙露」一詞,他決不會按法文拼寫,而準會把詞中的「C」改成「K」,寫作(nektar),並藉機對拉馬丁的姓名取笑一番。然而,既然對她來說,不見「奧德修斯」和「米涅瓦」原名的《奧德賽》不成其為《奧德賽》,那麼,當她在《一千零一夜》的封面上看到書名已經面目全非,外祖母該會說些什麼呢?譯本的封面上,再也看不到與她習慣拼讀一致的、永遠為世人熟知的Shererazade(天方夜譚)和Dinarzade(迪納薩德)等字樣,書中,一經更名,如果敢冒昧將「更名」一詞用於穆斯林故事的話,富有魅力的哈里發(Calife)和強大的諸神(Genies)便幾乎認不出其本來的面目,因其原名分別為「Kbalifat」與「Gennis」。不過,母親還是把兩個譯本都給了我,我告訴她,等我累到懶得出門散步的時候,我就讀這兩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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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墨洛溫(?—458),撒利克法蘭克人國王,墨洛溫王朝因其而得名。
但是,這樣的日子並不多見。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常常與我「結幫」而行,象過去那樣到懸崖頂或去瑪麗—安托瓦內特莊園一起品嘗點心。不過,阿爾貝蒂娜有時也給我莫大的樂趣,對我說,「今天,我想單獨和您呆一會兒,兩人在一起一定更美。」遇到這種時刻,她每每表白她要做的事何其多,當然也無需一一匯報,並說那些朋友用不著老跟著我們,可以自己去漫遊、聚餐,不避免她們再找著我們,我們倆可以象情人那樣,雙雙去巴加代爾或歐朗十字架農莊,那伙人決想不起到那兒去找我們,她們也從來不去那兒,準會死死呆在瑪麗—安托瓦內特,希望我們出現。我記得當時天氣悶熱,農莊的小伙子冒著太陽在勞作,額頭上不時落下一顆晶瑩的汗珠,猶如蓄水池中的滴水,而毗鄰的「果園」里,熟透的果子也從樹上往下掉,汗水在灑,果子也在落。這些日子隱藏著一位不曾露面的女子的奧秘,直至今日仍不失為我有幸獲得的愛情中最為實在的一部分。那是一位別人跟我偶然提起,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女子,她隱居在一家偏僻的農莊,我得去那兒見她,如果碰巧那個星期天氣溫暖,我定會打亂整個星期的約會,欣然前往,與她結識。我雖然知道如此的氣候與約會並非她所安排,僅僅是誘餌而已,而且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新鮮玩藝,但我卻心甘情願上鉤,而它也確實有足夠的力量把我緊緊鉤住。我深知,若在城裡與這位女子相遇,且又碰上個冷嗖嗖的天氣,我很可能渴望得到她,但卻不會伴有浪漫的情思,不可能萌發戀情;可是,由於環境的變化,愛戀之情一旦占據了我的心,那它決不會失卻其熾烈的成份——只是更令人心酸,就好似我們在生活中漸漸發現我們心愛的人占有的位置愈來愈小,那新的愛情,我們本希冀它能天長日久,但卻隨著我們生命本身的縮短而縮短,最終而消失,這時,我們對她們的情感就會變得憂傷。
巴爾貝克遊人還很稀少,年輕的姑娘寥寥無幾。有時,我偶爾發現這位或那位少女在海灘上遲遲不歸,但沒有絲毫的吸引力,然而多少巧合的因素仿佛在證實,正是這位少女方才與女友們一起從騎馬場或體操學校出來,我曾想接觸,但很失望,未能接近她。倘若確實是同一位姑娘(我一直避免對阿爾貝蒂娜說),那麼,那位我本以為令人心醉的少女根本就不存在。不過,我怎麼都無法下定論,因為這些年輕姑娘的臉蛋兒在海灘上看得不怎麼清楚,也未呈現出穩定不變的形狀,而是隨著我內心的期待,欲望的騷動或自足的安逸,根據她們穿戴的不同,行走的快慢或乾脆靜止不動,時而縮小,時而放大,變化無窮。可一到近處,有那麼兩三位少女,我看倒是挺可愛的。每當我見到這樣的姑娘,我便不禁想領她去塔瑪利大街,或領她去沙丘,或帶她上海邊的懸崖。但是,儘管與無動於衷相比較而言,這一欲望中已經滲入了勇氣,即使是單方的,但總歸已構成現實努力的第一步,可說到底,從欲望到行動,其間存在著整個一段「空白」,藏匿著無窮的畏縮與膽怯。於是,我孤身一人,獨自鑽進糕點飲料鋪,一口氣喝下七八杯波爾圖葡萄酒。欲望與行動之間無法填補的空白旋即消失,酒精的作用開闢了一條路線,將兩者聯接了起來。猶豫或懼怕的位置不復存在。我仿佛感到年輕姑娘就要飄然而至,來到我的身旁。我向她走去,脫口說道:「我想跟您一塊散散步。您不願去懸崖上一起走走嗎?那邊無人打擾,背靠小樹林,林中的活動小屋現在無人居住,風也吹不著,全被小樹林擋住了。」生活中的艱難險阻一掃而光,再也沒有任何障礙可以阻擋我們兩個軀體緊緊摟抱在一起。至少對我來說,已無障礙而言。因為,她沒有喝酒,因此對她來說,困難未能變為氣體,化為烏有。若她喝了酒,那麼世界在她眼裡就會喪失某種實在性,她長久以來一直珍藏在心田的夢幻在她看來突然間會顯得可以實現,不過,她所夢寐以求的,也許完全不是撲進我的懷抱。
年輕的姑娘不僅為數甚少,而且眼下尚未到「海浴」季節,她們逗留的時間都極為短暫。我記得有一位姑娘,棕色的肌膚,碧綠的眼睛,緋紅的兩頰,嫩臉展開雙翅,宛如帶有翼瓣的樹籽。我真不明白是哪陣風把她吹到巴爾貝克,又是哪股風把她颳走的。她來去匆匆,弄得我一連數天鬱鬱寡歡,當我最終明白了她早已遠走高飛,一去不復返時,才壯了膽子,向阿爾貝蒂娜坦露了內心的痛楚。
必須承認,年輕姑娘中,有不少我素不相識,也有不少數年未見。與她們幽會之前,我往往先給她們寫信。一旦從她們的回覆中看到有愛的希望,那多開心啊!在向一位女子傾吐衷情的初期,哪怕此情也許最終難以如願,但開始階段收到的封封書信,怎麼也捨不得擱置一旁。人們總樂意帶在身邊,猶如收到朵朵美麗的鮮花,依然那般艷麗,令人百看不厭,忍不住貼近去聞花的芳香時,才一時停止觀賞。那熟記在心的話語,重讀起來別有一番滋味,那並非字字照搬的語句,我多想從中分辨出如此表達蘊涵著幾分柔情。她是否寫了「您可愛的來信」這樣的話?要是這樣,那她表示的溫馨中往往會帶來幾分失望,其原因不是來信讀得太匆忙,就是姑娘的筆跡難以辨認。不,她並沒有寫「您親愛的來信」,而是「看到您的來信」。除此之外,信中的一切是那麼溫情脈脈。啊!但願明天還送上這樣的鮮花!久而久之,這一切再也滿足不了,書寫的字句需要與目光、嗓音對質。於是便約會——她也許還未變化——根據他人的描繪或個人的回憶,本以為相會的是維維安娜仙女,可見到的卻是只穿靴子的貓①。不管怎樣,又約對方於翌日相見,因為對方總歸是她,而人們渴望得到的,也正是她。然而,人們對一位女子夢寐以求,對她產生種種欲望,這並不絕對要求對方非要具備確切的花容玉貌不可。那僅僅是對人本身的欲望而已;它們就象芬芳一樣虛無縹緲,好比安息香是普羅迪拉亞的欲望所在,藏紅花香為太空所愛,赫拉喜歡一切植物性芳香,而沒藥香為雲彩之芬芳,尼凱渴望梣甘露,大海則喜愛乳香。可是,俄耳甫斯聖歌所讚頌的這些芳香與其鍾愛的神祗相比,為數甚少。沒藥既是雲彩的芳香,又是普羅多戈諾斯,尼普頓,涅柔斯,勒托的芬芳;乳香為大海的芳香,又為美麗的狄刻,忒彌斯,喀耳刻,九繆斯;以及厄俄斯,摩涅莫緒涅,日神,迪加約絮內的芬芳。至於安息香,梣甘露和植物性香味,喜歡的神祗數不勝數,難以一一列舉。昂菲埃代斯除乳香之外,其他的香味無不酷愛,而該亞討厭的僅僅是蠶豆花香與植物性芳香。我心中對年輕姑娘的欲望也是如此。與少女的數量相比,我的欲望要少得多,於是轉而變成種種失望與悲傷,彼此甚為相似。我向來不喜歡沒藥的香味。我把它專門留給了絮比安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因為沒藥香是「兩性普羅多戈諾斯的欲望,含有公牛的吼叫,難忘,怪誕,自上而下,令人歡快,在一次次酒神節上,供女祭司祭獻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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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貝洛童話。一位磨房主的兒子只繼承了一隻貓,多虧這隻穿靴子的動物精心安排,磨房主之子當上了附馬。
海浴季節很快迎來高潮;每日都有新人來到,我平日著迷似地閱讀《一千零一夜》,現在卻突然頻頻外出漫步,其原因非但不包含任何享受的因素,反而破壞了所有樂趣。海灘上,年輕的姑娘比比皆是,戈達爾向我暗示的那一念頭雖然沒有引起我新的疑慮,但卻使我在這方面變得敏感而脆弱,我小心翼翼,力戒在心頭再形成此種想法,因此,一旦哪位年輕女子抵達巴爾貝克,我便渾身上下不自在,建議阿爾貝蒂娜外出遊覽,走得越遠越好,以免她與新來的女子結識,如果有可能,甚至不讓她看見新來乍到的姑娘。對那些看去行為不端或臭名遠揚的女人,我自然怕上加怕。我表面上想方設法,企圖說服女友,讓她相信這所謂的臭名聲毫無根據,純屬流言蜚語,可我卻感到莫名的恐懼,也許還不敢承認這樣的現實:她正要盡花招,企圖與那位墮落的女人勾搭;也許我礙手礙腳,弄得她無法與之接近,她為此感到遺憾;甚或她根據不勝枚舉的先例,認為這種惡癖司空見慣,何必橫加譴責。為每個罪人開脫,我何不乾脆一味認定,女子同性戀不存在。阿爾貝蒂娜利用我的這種不輕信的態度,為這位或那位女子的惡癖辯解:「不,我認為,這不過是她故意裝模作樣罷了,只是故作姿態而已。」這時,我簡直後悔莫及,剛才真不該為無辜辨護,阿爾貝蒂娜過去那么正經,如今竟認為這種「模樣」是一種相當討人喜歡,甚至相當優越的東西,無此嗜好的女人往往故意給人這種假象,這實在惹我氣惱。我恨不得再沒有任何女人到巴爾貝克來;當時,普特布斯夫人差不多快到維爾迪蘭家了,一想到聖盧對我毫不掩飾他對那位侍女的愛慕之情,而這位侍女很可能哪一天會到海灘遊玩,若正碰巧我不在阿爾貝蒂娜身邊,她準會企圖腐化阿爾貝蒂娜,我禁不住渾身戰慄。戈達爾曾向我透露,維爾迪蘭一家十分看重我,拿他的話說,他們表面上雖然並不跟在我身邊轉,可實際上卻不惜花大本錢,以便我能光臨他們府上,既然如此,我不由得思忖,當初曾許下諾言,要把世間所有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都給他們領到巴黎去,那我何不找個藉口,徵得維爾迪蘭夫人同意,讓她通知普特布斯夫人,說無法再接待她,讓她儘快走。
儘管腦中胡思亂想,但由於最令我惶惶不安的是安德烈的存在,所以阿爾貝蒂娜的那番話給我心頭帶來的寧靜尚能持續一段時間;再說,我知道當大批遊人湧來之際,安德烈,羅絲蒙斯以及希塞爾差不多就該走了,在阿爾貝蒂娜身邊最多還能呆個把兩個星期,這樣一來,不久以後,我也就不需要什麼心頭的平靜了。不過在這段時間裡,阿爾貝蒂娜仿佛在精心設計她的一言一行,為的是消除我的疑心,假如我內心尚存有狐疑的話,那她的目的便在於阻止死灰復燃。她統籌安排,決不單獨與安德烈呆在一起,每當我們返回住處,她總堅持再三,讓我一直陪她到房門;我們需要外出時,她也每每求我到她房間去找她。與此同時,安德烈也在作同樣的努力,似乎在極力避免與阿爾貝蒂娜見面。她們之間這種顯而易見的默契並非唯一的跡象,有種種跡象表明阿爾貝蒂娜有可能把我們倆交談的情況透露給了她的女友,並請她行行好,幫助平息我那些荒唐的疑慮。
大約就在這一時期,巴爾貝克大旅店發生了一件醜聞,但並未因此而改變了我愛自我折磨的癖性。最近一段時間來,布洛克的妹妹與過去的一位女戲子一直保持著隱秘的關係,可不久以後,她們對這種關係總感到不過癮。讓眾人都看個一清二楚,她們覺得這可增添幾分邪惡的樂趣,於是頓生邪念,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她們那種有傷風化的嬉戲勾當。開始時,只是限於在娛樂室的紙牌桌旁相互撫摸,不管怎麼說,還可以將此舉動歸結於親密無間的友情表示。可後來,她們膽子愈來愈大。最後,有一天夜晚,在一個大舞廳的一角,燈光並不怎麼昏暗,可她們倆竟在一張長沙發上肆無忌憚地作樂,仿佛在自己的床上一樣。當時,有兩位軍官及其夫人離她倆呆的地方不遠,見狀向經理告了一狀。人們原以來他們的抗議會起到什麼作用。可他們卻處於不利地位,因為他們家住納特奧爾姆,只不過來巴爾貝克消受個把夜晚,因此對經理來說無利可圖。而對布洛克小姐來說,無論經理對她如何指責,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無形中一直在保護著她,儘管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裡必須交待一個有關原因。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奉行家德。他每年都要為他侄子在巴爾貝克租一座豪華的別墅,不管到誰家作客,他非要回他自己的家用晚餐不可,實際上,這是他們叔侄兩人的家。可是,他卻從不回自己家吃午餐。每天中午,他都在大旅店。原來,有人偷養著巴黎歌劇院舞蹈班的某個年輕學員,他也如法炮製,供養了一位「夥計」,此人與我們上面介紹過的那種服務員頗為相似,往往令我們想起《愛絲苔爾》和《阿達莉》劇中年輕的猶太小伙子。說實在的,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與那位年少的夥伴相差足足四十歲,這本可使其倖免不太愉快的接觸。可是,正如拉辛在同一的合唱曲中如此睿智地指出的那樣:
我的上帝,但願一種新生的道德
在危難四伏中蹣跚著腳步前進!
但願有一個幽靈,尋找你而存心無邪
找到障礙,阻止其企圖最終得逞!
年輕的夥計雖然身在巴爾貝克「殿堂一大旅館」,遠離「富有教養的上流社會」,可惜未聽從若阿德的規勸:
萬萬不能把根基建立在財富和黃金之上。
他也許為自己尋找了理由,說什麼「罪人遍地」。不管怎麼說,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大喜過望,沒想到需要的時間如此之短,打從第一天便開始:
或許還心有餘悸,或許對他表示撫愛,
他感到那純潔的雙臂把他緊摟在胸懷。
打從第二天以後,尼西姆·貝爾納先生便領著夥計閒逛,「傳染性的接觸破壞了純潔。」從此,少年的生活徹底改變了。儘管聽從上司吩咐,還是照舊做送麵包、送食鹽的活計,但他滿面春風,歌唱道:
從鮮花到鮮花,從歡娛到歡娛
讓我們暢遊所欲……
我們歲月的過客難說能有幾年匆匆!
讓我們今朝及時行樂享受人生!……
榮譽和職務
需付出盲從和溫順的代價。
誰願大聲說話
對待可憐的無辜?
從這天起,尼西姆·貝爾納先生每日必定來此用午餐,從不間斷(就好似某個供養著一位女配角的人,每場必到,這位女配角極具個性,只不過還期望她心目中的德加來扶植罷了)。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興致沖沖,在餐廳里注視著那位少年的一舉一動,視線一直跟隨著他射向遠處的景象,那兒,棕櫚樹下,高高地端坐著女出納。少年殷勤地忙上忙下,為眾人效勞,但自從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偷養他以來,他對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反倒服侍得不那麼親熱了,也許這位侍童認為,對一位他覺得已受到其充分愛慕的人,沒有必要象對其他人一樣大獻殷勤,或許這種愛慕之情使他惱火,或許他擔心事情一旦敗露,會因此而喪失其他機會。但是,這種冷冰冰的態度倒贏得了尼西姆·貝爾納的歡心,因為其中的蘊涵意味深長。可能由於希伯來人的祖傳意識的作用,抑或由於對基督教情感的褻瀆,他對拉辛劇中的宗教儀式,無論是猶太教還是天主教儀式,尤為酷愛。倘若經歷的是《愛絲苔爾》或《阿達莉》的演出場面,他總後悔自己生不逢時,因相隔數個世紀,無幸與作者讓·拉辛結識,不能為他的寵兒獲得一個更為重要的角色。但是,任何一個作家的筆下都未出現過午餐儀式,他只得滿足於與經理及埃梅親密相處,以便那位「年輕的猶太人」能如願以償,得以榮升,當個半拉子領班,或當個真正的領班。他們給他封了個飲料總管的位子。可是貝爾納先生卻強迫他謝絕這個職位,因為他這一來,他就再也不能每天來看著這位小伙子在綠色餐廳奔忙,也不能被他當作外人侍候了。貝爾納先生從中感受到的樂趣是那麼濃烈,以致他每年必來巴爾貝克,且從來不在自己寓所用午餐。對於前一習慣,布洛克認為這只是因為他偏愛這帶海岸,對它明媚的陽光,西沉的落日有著詩情畫意般的情趣罷了,而後一種習慣,則是一位孤單老翁積習甚深的痼癖。
尼西姆·貝爾納的親朋好友們全錯了,貝爾納先生年年必到巴爾貝克,而且拿學究氣十足的布洛克夫人的話說,他總愛出外野餐,對其中真正的原因,他們毫無覺察,但說實在的,他們的這種錯誤有著更為深刻的、但屬於第二位的真實性。因為,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自己也不知道他的留戀和怪癖會滲入什麼名堂,他留戀巴爾貝克的海濱,留戀餐廳觀海,又養成種種怪癖,以收養另一種類型的年輕舞蹈學員的樂趣,可這類學舞的小耗子,卻缺一個德加式的角色,即少一個男僕,可惜侍者們,還都是些姑娘。巴爾貝克旅館就是一座劇院,他與這座劇院的經理和導演兼舞台監督埃梅——在整個事態中,擔任此類角色,職責並不十分明確——維持著極好的關係。他們總有一天要密謀,篡奪一個重要的角色,也許是一個侍應部領班的位置。此間,儘管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的情趣那麼富有詩情畫意,儘管他那麼沉著冷靜地耽於瞑想,但其中確有幾分那種嗲里嗲氣的男人所具有的特徵,這種男人心中有數——比如昔日的斯萬——一旦回到上流社會,必與情婦相會。尼西姆·貝爾納剛一就座,就可看到意中人手端裝著水果或雪茄的托盤,出現在舞台上。就這樣,每天上午,他先是親一親侄女,詢問一下我好友布洛克的創作情況,繼而將糖放在手掌上,一塊塊餵給馬兒吃,然後便迫不及待,心急如焚地趕至大旅店用那頓午餐。即使家中失火,侄女遭劫,他說不定也照走不誤。為此,他深怕傷風感冒,就象恐怕瘟疫,擔心因此臥床不起——因他患有疑病——不得不差人請埃梅在用餐之前,派那位年輕的朋友到他府上來。
再說,他也留戀巴爾貝克旅店中那勝似迷宮的甬道、密室、沙龍、衣帽間、貯食間和遊廊。由於東方人祖傳舊習的影響,他猶愛後宮,每近黃昏出旅館時,總能發現他偷偷摸摸地把旅館四周的角角落落探查個遍。
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甚至不惜闖到地下室去探頭探腦,並想盡種種辦法,避免被人發現,引起醜聞,這種四處尋覓利未①小伙子的舉動,不禁令人想起《猶太女人》中的詩句:
啊,我們父輩的上帝,
降臨到我們的中間,
請保護我們的奧秘,
切勿被惡鬼們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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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以色列人的一族。
此時,我卻反其道而行之,上樓來到兩姐妹的房間,她們倆是作為侍女,陪伴一位年邁的外國太太來巴爾貝克的。拿旅館的行話說,她們叫使者,而弗朗索瓦絲滿以為使者不外是干跑腿差使的,於是稱她倆為「跑差」。旅館的說法比較典型,還處於唱歌「這是外交使者」的時代。
儘管旅客與女使者之間相互登門拜訪困難重重,可我還是很快與這兩位年輕姑娘建立了友情,雖然十分純潔,卻也情意灼烈。她們倆一個叫瑪麗·希內斯特小姐,另一個叫塞萊斯特·阿爾巴萊小姐,出生在法國中部,巍巍高山腳下,小溪湍流飛瀑(水流就從她們的住宅下穿過,那兒有一水車常年轉動,但因河水泛濫、曾多次被毀壞),仿佛造成了她們大自然的天性。瑪麗·希內斯特尤為突出,她性急,欠穩;塞萊斯特·阿爾巴萊膽怯,懶散,就象一泓湖水,但衝動起來,煞是可怖,那勃然大怒令人想起洪水,漩渦,捲走一切,摧毀一切。她們常常一清早,當我還躺在床上的時候來看望我。我還從未見過她們這種固執而又無知的人,她們在學校肯定未學到什麼知識,但說起話來卻帶著那般濃重的文學味,若沒有那副自然流露的近乎野蠻的腔調,人們準會誤以為她們故意這麼說話呢。她們言語粗俗,我在此不擬修飾,那話中似乎讚揚與批評兼而有之(並非讚揚我,而是讚頌塞萊斯特的奇才),雖然都不符合事實,但感情十分真摯,見我用牛奶泡羊角麵包,塞萊斯特對我說:「啊!小黑魔王,滿頭松鴉毛似的頭髮,噢,多精明狡猾啊!我不知道您從娘胎里出來的時候,您母親怎麼想的,您呀,活脫脫一隻鳥。瞧,瑪麗,看他這樣子,捋毛,扭脖,誰見了都會說他靈活透了!他動作那麼輕盈,就象是在學飛翔。啊!您真有福氣,造就了您的人把您生在了富人窩;不然,象您這樣揮金如土,該會落到什麼地步?瞧,這隻羊角麵包只碰了一下床,他就扔了。哎喲,他又把牛奶灑了,等一等,我來給您系塊餐巾,您呀,連餐巾都不會用,我從未見過您這樣又蠢又笨的人。」這時,往往會聽到瑪麗·希內斯特那較為正常的、湍急的激流聲,她怒沖沖地訓斥妹妹:「得了,塞萊斯特,還不閉嘴?跟先生這樣說話,你瘋了不是?」塞萊斯特報之一笑;而我向來討厭別人給我系餐巾,沒想到她竟說:「不,瑪麗,瞧他這樣,嗬,他身子都氣直了,就象一條直立的蛇。一條毒蛇,我告訴你。」接著,她還亂用動物作比喻,照她說來,別人弄不清我何時睡覺,我徹夜象蝴蝶,不停地飛;而到了白晝,我動作迅捷,象松鼠。「你知道,瑪麗,就象我們家鄉見到的,那麼靈活,連眼睛都跟不上。」「可是,塞萊斯特,你明明知道他吃飯時不喜歡用餐巾。」「並不是他不喜歡,說穿了是別人不能改變他的意志。他是位老爺,他想擺擺老爺架子。要是需要,床單一床接著一床地換,今天,床單剛剛才換上,可又得換了。啊!我說得不錯,他生來就不是受苦的命。瞧,他氣得頭髮都豎起來了,亂七八糟的,象只鳥的羽毛。可憐的毛撣子!」聽到這話,不僅瑪麗不樂意,連我也不答應了,因為我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老爺。可是,我如此這般自謙,塞萊斯特從不相信是真誠實意,打斷了我的話:「啊!滑頭,啊!甜言蜜語,啊!陰險毒辣!狡猾透頂,惡毒至極!啊!莫里哀?」(她唯一就知道這個作家的名字,用到了我的頭上,想藉此來表示既會寫戲又會演戲的人。)「塞萊斯特!」瑪麗口氣蠻橫地喊了一聲,她不知莫里哀的姓名,擔心這又是什麼侮辱人的話。塞萊斯特又淡然一笑:「你難道就沒有看見抽屜里他那張小時的照片?他總想讓我們相信他穿著一向普普通通。可照片上,他拿著一根小手杖,渾身毛皮、花邊,連王子也望塵莫及。可與王子無比的尊嚴和溫厚的仁慈相比,實在不足掛齒。」「噢,」激流般的瑪麗大聲責斥道,「你現在竟然翻起他的抽屜來了。」為了平息瑪麗內心的恐慌,我問她對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的所作所為有何看法。「啊!先生,以前,我根本就不信世上怎麼會有那種事,直到來了這兒才明白。」說罷,她又將了塞萊斯特一下,說了一句更為高深莫測的話:「啊!先生,誰也弄不清一輩子會遇到什麼事。」我又改換話題,跟她談起了我父親的生活,他一輩子總是沒天沒夜地做事。「啊!先生,這樣生活,自己得不到任何東西,沒有一分鐘的閒暇,沒有一丁點兒享受;所有一切都是為別人作出犧牲,真是白活一輩子…!即使最不起眼的小事,也會講究出名堂來,好象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調動法蘭西整個貴族派頭,就連庇里牛斯山區的高雅也不放過。」
我被勾畫得如此走樣,弄得我無地自容,竟說不出話來;塞萊斯特以為又是在要什麼花招:「啊!腦門看似那麼純潔,可腦袋殼裡隱藏著多少東西,面孔和藹又精神飽滿,就好似一顆打開的巴旦杏,纖細柔滑的小手,毛茸茸的,指甲卻象爪子一樣鋒利……瞧,瑪麗,看他喝奶的那副神態,虔誠得讓我忍不住想祈禱。多麼嚴肅的神情啊!現在該給他拍張照片,他整個兒象是孩子。是因為象他們一樣喝奶,您才得以保持象他們一樣油光滑亮的膚色?啊!多年輕!啊!多美的皮膚!您永遠不會老。您真有福氣,從來用不著動手去指使人家,因為您的兩隻眼睛就善於強加自己的意志。瞧他又生起氣來了。他站起來了,筆直筆直的,明擺著的嘛。」
弗朗索瓦絲一點也不喜歡這兩個女人來跟我這樣瞎聊,她管她倆叫女騙子。經理總是委派手下的店員監視店內發生的一切,他甚至嚴肅地向我指出,跟女使者閒談,有損客人體面。可是,我覺得這兩位「女騙子」比旅館裡所有的女客人都高一等,所以對經理只是嗤之以鼻,心想無論我怎麼解釋,他都明白不了。就這樣,兩姊妹經常來我處。「瞧,瑪麗,他的線條多麼清秀。啊,盡善至美的肖像細密畫,比櫥窗里見到的最珍貴的畫還更美,因他會動,會說,聽他說話,幾天幾夜都聽不夠。」
竟有一位外國太太能把她倆帶走,真是奇蹟。她倆既不知道歷史也不了解地理,憑著自信心,對英國人,德國人,俄國人,義大利人,總之對一切外國「蟲」全都厭惡,喜歡的只是法國人,當然也有例外。她們的面孔完全保持著家鄉河流中粘土的濕潤,富有可塑性,每當人們談及旅館裡的某位外國人,塞萊斯特和瑪麗便模仿外國人的腔調,面孔、嘴巴和眼睛驟然一變,活脫脫一副外國人的嘴臉,一副副舞台面具相繼出現,令人讚嘆不已,真恨不能收藏起來。塞萊斯特甚至還假裝重複經理或我哪位好友的談話,但複述中摻入不少憑空捏造的話,極盡嘲弄之能事,將布洛克或首席院長的種種缺陷描繪一番,講得煞有介事。她看似在匯報她樂於承擔的某件普通差使的情況,可描繪出的卻是一副難以摹描的畫像。她倆從不讀書看報。可是有一天,她們在我床頭發現了一部書。這是聖萊熱。聖萊熱的一部詩集,詩歌美妙,但較玄奧難懂。塞萊斯特讀了幾頁,對我說道:「您肯定這是詩,而不更象是謎語嗎?」對一個在孩童時代只讀過《世間的丁香全已枯死》這一首詩的人來說,顯然如此。其中缺少過渡。我覺得她們這種什麼也不學的倔強性格在一定程度上歸咎於她們家鄉的愚昧。不過,她們不乏詩人的才華,且比較謙遜,而詩人們卻往往沒有自知之明。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塞萊斯特有時妙語驚人,我一時又沒記清,請她再說一遍,她卻斷然肯定她自己也忘了。她們存心永不讀書,自然也絕無成書之美。
弗朗索瓦絲聽說這兩個如此普通的姐妹竟有兩個不凡的兄弟,一個娶了圖爾大主教的侄女,另一個與羅德茲主教的親戚結了婚,心裡相當激動。可對經理來說,這引不起他任何興趣。塞萊斯特常常抱怨丈夫不理解她,可我倒感到納悶,她丈夫竟能容忍她。有時,她發起火來,渾身發抖,碰到什麼砸什麼,讓人好不厭惡。人們都說人體的血液是鹹的液體,而這種流體只不過是原始海生元素的內核殘餘。我也認為,塞萊斯特不僅在動怒的時刻,而且在鬱鬱寡歡的時刻,都保留了她故鄉溪流的節奏。當她精疲力竭之時,表現出的也是河流乾涸的狀態,渾身真的沒有一絲生機。每到這時,什麼都無法讓她恢復生機。可突然,在她那頎長、輕盈、優美的軀體內,循環運動又開始了。河水在她白皙、透明而又略顯藍色的肌膚中流淌。她迎著陽光微笑,全身愈來愈藍。此時,她便成了名副其實的藍天塞萊斯特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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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塞萊斯特原文為「Celeste」,意為「天上的,天堂的」
布洛克的家人儘管從不懷疑叔父決不在家用午餐的原因,打一開始便認定這不過是一位單身老翁的怪癖,或許是因為與哪位女戲子有私情,他不得不這麼做,但是,對巴爾貝克旅店的經理來說,有關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的一切均為「禁忌」,不得非議。正因為如此,經理甚至都沒有把那位侄女的事跟她叔父提一下,他自己思慮再三也沒敢責備她,只是關照她處事要小心謹慎才是。那位年輕姑娘及其女友開始幾天以為會被大旅店的娛樂場逐出門外,可後來見一切均得到妥善解決,好不開心,遂向把她倆撇在一邊的家長們炫耀,顯示她們決不會受到任何制裁,完全可以為所欲為。毫無疑問,她們還不至於再在眾目睽睽之下,干那種事情,引起眾人憤慨。可是,她們無意中又故態復萌。一天夜晚,我與阿爾貝蒂娜及我們遇見的布洛克一起走出燈光滅了大半的娛樂場,正好碰到她倆摟著腰走過來,她們倆不停地摟呀,親呀,等走到我們身邊時,又是格格怪叫,又是哈哈浪笑,聲音下流。布洛克垂下眼睛,以免流露出已經認出妹妹的神態,可我一想到這種不堪入耳的特殊語言有可能是衝著阿爾貝蒂娜的,心裡痛苦極了。
另一件意外的小事更引起了我對戈摩爾那一邊的憂慮。我在海灘上發現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她身段苗條,膚色白皙,雙眼炯炯有神,從中心點向四周發出極為對稱的光芒,面對她的目光,不禁令人想起星座。我暗自思忖,她比阿爾貝蒂娜漂亮得多,為她而放棄阿爾貝蒂娜,該是比較明智的做法。不過,這位漂亮的年輕女子,臉上經過荒淫無恥生活的無形削刮,留下了屢屢接受庸俗滿足的印記,以致她的眼睛雖然比臉面的其他部位多幾分莊重,但閃爍的恐怕只是貪婪的慾火。而恰恰就在第二天,我們在娛樂場,離我們很遠處,站著這位年輕女郎,我發現她目光似火,一時交叉,一時旋轉,不停地投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看那架勢,仿佛她在借用一架信號機,向阿爾貝蒂娜發出信號。我忍受著痛苦,唯恐女友發現他人對她的如此關注,擔心這不停閃爍的束束目光是約定的暗號,表示次日幽會。誰知道?也許這已不是第一次幽會。這位目光四射的年輕女郎有可能在哪年已經光顧過巴爾貝克。莫非阿爾貝蒂娜已經屈從於這位女人或她的哪位女友的欲望,她才膽敢向阿爾貝蒂娜頻頻發出信號。由此看來,這信號不僅僅要求現在搞點名堂,而且還要重溫舊時美夢,溫故而嘗新吧。
若情況如此,那麼此次約會恐怕就不是首次了,而是過去歲月中共同消受的聚會的繼續。確實,那目光分明不是在探詢:「你樂意嗎?」年輕女郎一瞥見阿爾貝蒂娜,立即整個兒轉過頭來。向她射出憶舊的目光,叭恐我女友回想不起來,阿爾貝蒂娜看得一清二楚,可表情漠然,無動於衷,直到對方象一位男子,發現昔日的情婦另有新歡,是跟新情人在一起時,便相機行事,不再看她一眼,不再對她有絲毫的理會,仿佛她不曾存在過。
幾天後,我獲得了證據,證明那位年輕女郎確有特殊癖好,而且她很可能早已與阿爾貝蒂娜結識。在娛樂場的大廳里,當兩位姑娘渴望得到對方時,往往出現閃爍的奇觀,一條長長的似磷光的光線由一個人射向另一個人。這裡附帶說幾句,儘管這種物質化的光芒如何難以估量,但居民四散的戈摩爾城正是通過這些光束,通過映紅整個一片太空的天體信號,試圖在每一座城鎮,每一個鄉村,召回離散的成員,重建《聖經》中記載的城市,而與此同時,處處都有人在堅持不懈地做同樣的努力,哪怕通過思鄉的遊子,虛偽的小人,有時甚至通過索多姆勇敢的流亡者,在斷斷續續地重建家園。
一次,我碰見了那位陌生女郎,阿爾貝蒂娜假裝沒有認出她來,當時,布洛克妹妹湊巧經過那兒。妙齡女郎的目光頓時若燦爛星光,可看得出,她並不認識這位猶太小姐。她倆是首次相遇,但她卻欲望頓起,毫不躲閃,當然也不象對阿爾貝蒂娜那樣死心塌地。她本來多麼希望得到阿爾貝蒂娜的友情,萬萬沒有想到阿爾貝蒂娜對她冷若冰霜,使她好不驚詫,就好似一位常來巴黎而不在巴黎寓居的外國人,當他光臨巴黎準備再度數個星期,到他常去消受美妙夜晚的小劇院時,驚愕地發現小劇院已不復存在,原地修建了一家銀行。
布洛克的表妹來到一張餐桌前坐下,讀起畫報來。不一會,妙齡女郎漫不經心似的坐到了她的身旁。可在桌底,人們也許很快就能目睹到她們雙腳糾纏在一起的場面,緊接著,就可看到她們的雙腿與雙手緊緊地貼在一起,難解難分。話匣子打開了,交談開始了,可那位少婦的幼稚的夫君四處在找她,沒料到發現她正在與一位他素昧平生的少女策劃晚間行動,不禁大吃一驚。妻子向夫君介紹了布洛克的表妹,說她是孩童時代的女友,可作介紹時,名字說得含混不清,因她忘了問女友的芳名。然而,丈夫在場,反倒促進了她倆的親密關係,她們彼此以「你」相稱,說兩人是小時在修道院結識的。事後,她們談起這件事時,忍俊不禁,對那位受騙的丈夫也是大加恥笑,那開心的勁兒又引發了一次相互親熱的良機。
至於阿爾貝蒂娜,我不能說她在娛樂場或在海灘的某個地方與哪位年輕姑娘有什麼過分放肆的舉動。我甚至覺得她舉止行為過分冷漠,過分謹小慎微,顯得不僅僅是一種良好的教養,而象是狡猾的伎倆,目的在於消除他人疑心。比如對某某少女,她會冷漠、敷衍而又不失分寸地扯大嗓門回答道:「對,我五點鐘左右去打網球,明晨八點左右去洗海浴。」說罷,她會立即離少女而去——可她臉色非同尋常,故意聲東擊西,看樣子象是約會,或者不如說低聲約定之後,故意大聲說上這麼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以「遮人耳目」。然而過不了多久,我便發現她騎上自行車,飛速行駛,令我頓生疑團,猜想她準是去與那位剛才幾乎沒有怎麼答理的姑娘幽會。
有時,當哪位年輕貌美的女子在海灘邊下車,阿爾貝蒂娜最多也不過情不自禁地扭過頭去。她往往緊接著作一番解釋:「我在看浴場上方新插上的旗幟。他們該多破費一點。另一面旗已經夠寒酸了。可我覺得這一面更失體面。」
一次,阿爾貝蒂娜打破界限,一改那副冷冰冰的神態,弄得我倍感悲傷。她心裡清楚,我之所以煩惱不安,是因為她要去會她姨母的一位女友,此人「行為不端」,時不時上邦當夫人家小住兩三天。阿爾貝蒂娜很客氣,曾向我保證再也不與她打招呼。可當這位女人來安加維爾時,阿爾貝蒂娜對我說:「噢,您知道她上這兒來了。是別人告訴您的?」仿佛是想向我表白她沒有偷偷摸摸去見過她。有一天,她又跟我提起這件事,說罷補充道:「對,我在海灘上遇見了她,我經過時與她幾乎擦肩而過,故意撞了她一下。」當阿爾貝蒂娜跟我說這些時,我腦中想起了邦當夫人的一句話,在這之前我從未曾想過,當時,邦當夫人當著斯萬夫人的面,向我數落她外甥女阿爾貝蒂娜如何如何無禮,仿佛在讚頌一種優良品質似的,還告訴我,說阿爾貝蒂娜如何溪落我不知其姓名的官員的妻子,恥笑她父親當過廚房小學徒。但是,我們心愛的女子的某一句話不可能永久地保持其純潔無瑕的狀態;它會漸漸變質,腐爛。一兩個夜晚之後,我腦中又浮現出阿爾貝蒂娜的那句話,這次,在我看來,阿爾貝蒂娜的所作所為不再是我當初認為其中所表現出的不良教養,對此,阿爾貝蒂娜反而常引以為驕傲——這只能令我付之一笑——而是別的因素,甚或阿爾貝蒂娜壓根兒就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想刺激一下那位夫人的器官,或不懷好意,想提醒對方注意先前也許欣然接受過的某種主張,這才飛快地與那位夫人擦肩而過,也正因為是當眾所為,阿爾貝蒂娜心想我或許已經有所耳聞,所以想搶先作個說明,以免引起不良的解釋。
儘管如此,我的妒心將很快平息,那是阿爾貝蒂娜可能愛著的那些女人激起的嫉妒之心。
我和阿爾貝蒂娜來到了地方經營的巴爾貝克小火車站。因天氣惡劣,我們由旅館的公共馬車送至車站。離我們不遠處,站著尼西姆·貝爾納先生,他的一隻眼睛又青又腫。近來,他瞞著「阿塔莉」合唱隊的那位小子,偷偷與附近農莊的一個小伙子往來,這家農莊相當興旺,叫做「櫻桃樹之家」。小伙子紅紅的臉膛,形容粗魯,腦袋活象一隻大番茄。他的孿生弟弟也長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番茄腦袋。這對雙胞胎長相酷似,難分你我,仿佛大自然一時實現了工業化,生產出了一樣規格的產品,這對旁觀者來說,確實不乏美妙之處。不幸的是,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觀點迥然不同,認為他倆只是外表相似而已。番茄二號專愛與太太們廝混淫樂,達到了瘋狂的地步;而番茄一號則並不討厭接受某些先生的情趣,儘管有失尊嚴。然而,每當貝爾納先生回想起與番茄一號共度的美好時光,由於條件反射,心頭便直痒痒的,忍不住又去「櫻桃樹之家」,但是這位猶太老人眼睛近視(不過並不因為近視就必然將兩兄弟搞混),無意中竟扮演起安菲特律翁的角色,面對孿生弟弟,問道:「今晚相會好嗎?」他總免不了狠狠地挨上「一頓揍」。甚至在當天同桌用餐時,又重演了他挨揍的場面,怪,他對番茄兄弟,甚至對可食用的番茄產生了極度的反感,以致每當他在大旅店聽到身邊有客人要番茄時,便小聲對他說:「先生,我與您素昧平生,請原諒我冒昧與您說話。我剛才聽到您點了番茄,今天番茄可全都是爛的。我告訴您,這是為了您好,反正與我無關,我從不吃番茄,」陌生客人激動地向身邊這位仁慈、無私的先生道謝,喊來跑堂,裝模作樣,象是改變了主意:「不,說定了,不要番茄。」埃梅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暗自發笑,心想:「好一個老奸巨猾的貝爾納先生,竟然使點子讓人把訂的菜換了。」貝爾納先生在等著晚點的火車,由於眼睛被打得又青又腫,他故意避開,沒有向阿爾貝蒂娜和我道安。我們倆正求之不得,避免跟他搭腔。然而,正當我們不可避免要打個招呼時,一輛自行車向我們飛沖而來。電梯司機跳下車子,上氣不接下氣。原來,我們剛剛離開旅館不久,維爾迪蘭夫人來了電話,邀我兩天後去吃晚飯;其中的原因,下面自可看到。電梯司機一五一十,將來電話的細枝末節全都如實說了一遍,然後離開了我們,那勁頭就象某些民主「雇員」,裝出一副樣子,仿佛與資產者保持著相互獨立的關係,但其實,他們中間建立了服從與被服從的原則,只聽得電梯司機補充了一句:「因為我上司的關係,我得趕緊回去。」意思是說,若他遲遲不歸,門房和車夫會不滿意的。
阿爾貝蒂娜的女友們全都外出了,需要一段時間。我想讓阿爾貝蒂娜開開心。即使可以假設,她會為獨自與我在巴爾貝克共同度過每日下午的時光感到些許幸福,可我心裡清楚,幸福是決不會任人全部占取的,而且阿爾貝蒂娜尚處於不諳世事的年齡(有的人永遠跨越不了這個年齡),尚未領悟到,幸福難以十全十美,其原因並不取決於施予幸福的一方,而在於感受幸福的一方,因此,她有可能會令我產生新的慾念,再次探尋她失望的原因所在。相比較而言,我更樂意她把失望歸咎於環境,歸咎於經過我精心安排的環境,因為這種環境不容我們倆輕易單獨相會,同時又妨礙她獨自去娛樂場,去海堤。就說這天,我要去東錫埃爾見聖盧,請她陪我同行。可是,我卻又勸她去作畫,以前,她曾學過繪畫,我出於同樣的目的,不要讓她閒著了。一忙起來,她就不會考慮她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福了。我也很樂意經常攜她去維爾迪蘭或康布爾梅家吃晚飯,這兩家人也許也樂意接待我舉薦的女友,可我每次領她去之前,都必須首先有把握普特布斯夫人肯定還未光臨拉斯普利埃。我並非足不出戶就可將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因我事先獲悉兩天後阿爾貝蒂娜得陪姨母去郊外,於是抓緊機會給維爾迪蘭夫人發了地封快信,問她能否在周三接待我。若普特布斯夫人在那兒,我將想方設法見一見她的侍女,弄清楚她是否有來巴爾貝克的危險,如果確有這種可能,就要弄清是什麼時間,以便到那一天把阿爾貝蒂娜支得遠遠的。地方經營的小鐵道建了迴轉線,當初與外祖母乘坐時,迴轉線還沒有影子,可如今,鐵道一直通到了東錫埃爾—拉古比爾,那是一個大站,許多重要的列車都從該站發車,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巴黎來的那列快車,我當初來看望聖盧以及回家乘的就是這趟車。可是,由於天老爺作怪,大旅店的公共馬車把我和阿爾貝蒂娜送到了「巴爾貝克—海濱」小火車站。
小火車尚未到站,可已見它在行進途中釋放的縷縷青煙清閒自在地悠悠飄忽,接著象一朵幾乎靜止的雲彩,全憑自身的力量,慢騰騰地攀登克利克多懸崖的綠色陡坡。由青煙開道並掌握垂直方向的小火車終於緩緩地開過來了。乘車的旅客紛紛向旁邊退去,給火車讓道,可一個個不緊不慢,知道與之打交道的是一位性格溫厚,幾乎通人性的行者,它受到司機強有力的控制,聽從站長寬容的信號的指揮,就象一輛新手騎的自行車,不會冒險去撞人,人們想它在哪兒停,就會在那兒停。
正是因為我去了快信,維爾迪蘭家才打來了電話,此信去得正巧,因為星期三(兩天後便是星期三)是維爾迪蘭夫人舉辦盛大晚宴的日子,無論在拉斯普利埃還是在巴黎都是如此,可我對此卻不知道。維爾迪蘭夫人舉辦的並非「晚宴」,而是「星期三」。星期三是藝術之作。維爾迪蘭夫人深知世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與此相同的星期三,儘管如此,她還在自己的各個星期三之間輸入細微的色彩差異。「這個星期三不如上一個,」她常說,「可我相信下一個星期三將是我有生以來辦得最為精彩的一個。」有時,她也承認:「這個星期三自愧不如以往的。不過,下個星期三我要讓你們大吃一驚。」在巴黎居住季節的最後幾個星期,女主人行將出發去鄉村度假之前,動不動就宣布星期三要停辦了。這成了她刺激忠實信徒們的良機:「只剩下三個星期三了,只剩下兩個星期三了。」她宣布道,那語調好比宣布世界末日就要來臨。「您千萬不要放棄下一個收場的星期三。」但是,收場是假,因為她又往往通告大家:「現在,再也沒有正式的星期三了,這是本年度的最後一個。不過,星期三我還在這兒。我們大家一起歡度星期三;誰知道呢?知己之間小聚的星期三,也許是最愉快的。」在拉斯普利埃,星期三必然受到種種限制,由於有朋友路過,就得邀請他在這個或那個晚上來作客,所以幾乎天天都過星期三。「我記不太清被邀的客人的姓名,可我知道有卡芒貝爾侯爵夫人。」電梯司機對我說。我們有關康布爾梅的解釋並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徹底取代卡芒貝爾這一古老的名字在他記憶中的位置,每當他因回憶那個難記的姓氏感到為難時,卡芒貝爾一詞那通俗而又意味深長的音節便前來搭救年輕的店員,並立即受到他的喜愛,被他重新採納使用,而這並非由於他生性懶惰,就象成了老習慣,難以根除,而是因為這幾個音節滿足了邏輯和簡明的要求。
我們加快步子,想占個空包廂,以便整個旅途中我可以親摟阿爾貝蒂娜。可我們未能如願以償,無奈進了一間分隔的小車廂,裡面已經坐了一位老太太,面孔又大又丑又老,一副男子相,可身上穿著花里胡哨的衣裳,正在閱讀《兩個世界評論》。儘管她俗不可耐,可一舉一動,處處顯得自命不凡,我揣摩著她有可能屬於哪個社會階層,聊以消遣。我很快作出結論,這女人十有八九是哪家大妓院的老闆娘,是個外出為妓女拉客的鴇母。她的形容舉止在高聲地宣布這一點。我在此之前竟然還不知這些太太還讀《兩個世界評論》呢。阿爾貝蒂娜訕笑著向我指了指她,眼睛少不了眨動幾下。那位太太神氣活現,可我心裡卻一直掛念著第二天的事,我將應邀去小火車的終點站,到聞名遐邇的維爾迪蘭夫人家作客,在其中的一站,羅貝爾·德·聖盧等著我,要是再走遠一點,我還可以到費代納小住數日,定會給德·康布爾梅夫人帶去莫大的歡樂,一想到這些,我的雙眼禁不住閃爍起譏諷的目光,打量著這位自視甚高的太太,她似乎以為,憑她那身考究的服飾,帽上飾著羽毛,以及那本《兩個世界評論》自然成了大人物,比我要更舉足輕重。我希望這位太太在車上呆的時間不要超過尼西姆·貝爾納,起碼在圖丹維爾下車。但事與願違。列車在埃格勒維爾停下,但她還坐著不動。列車過了蒙特馬丁海濱站,巴維爾—拉班加爾站,又過了安加維爾站,她仍然坐著,當車子離開了東錫埃爾前一站聖費里舒時,我再也不管那位太太,開始跟阿爾貝蒂娜又摟又抱。在東錫埃爾,聖盧已在車站恭候。「沒有比見您一面更難了。」他對我說,因他住在嬸母家,我的電報剛剛才收悉,未能事先安排時間,所以只能給我一個小時。不幸的是,這一個小時對我來說實在太漫長了!原因是一下火車,阿爾貝蒂娜就只注意聖盧。她不跟我交談,若我找她說話,她勉強作答,當我挨近她,她便把我推開。相反,她對羅貝爾總是笑眯眯,煞是誘人,跟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還與他帶來身邊的小狗玩耍,逗弄時,還故意觸碰一下主人。我回想起阿爾貝蒂娜第一次讓我親摟時,我曾會心一笑,感激我這位素昧平生的誘色者引起了她心中如此深刻的變化,極大地簡化了我的任務。但如今,我想到他就心懷恐懼。羅貝爾興許意識到阿爾貝蒂娜對我來說並非無足輕重,因為儘管她極力挑逗,他並不理會,弄得阿爾貝蒂娜對我滿肚子不高興。再說,他跟我交談時,仿佛身邊就我一人似的,當阿爾貝蒂娜最終意識到了這一點,我便又贏得了她的敬重,羅貝爾問我是否想設法會一會還留在東錫埃爾的那些朋友,我在東錫埃爾逗留那段時日,他每天晚上都安排我和他的那幫朋友一起吃晚飯。可是,由於他表現出一副連他本人也經常譴責的自命不凡,惹人不快的神態,似乎在發問:「如果你現在都不樂意再見他們一面,當初又何必一味取悅於他們呢?」我謝絕了他的建議,一來因為我不願冒險離開阿爾貝蒂娜,二來我與他們已經斷絕往來。擺脫了他們,亦即超脫了自我。我們都熱切希冀能擁有另一種生活,在這一生活中,我們能和塵世中的自我保持不變。可是,我們沒有考慮到,即使並不期待另一種生活,但在塵世生活中,我們要不了幾年,也會背叛了我們過去的自我,背叛了我們試圖永遠保持不變的形象。即使我們並不以為,與生命過程中發生的種種變化相比較而言,死亡更能使我們改變,但是,假如我們在另一種生活中與我們過去的「我」不期而遇,我們也許會對過去的自我不屑一顧,扭開頭去,就象對待過去有過交往但久未見面的人——比如就象聖盧的那些朋友,過去每晚在「錦雞」飯店與他們聚會,曾給我多少歡悅,可如今要與他們交談,對我來說實在膩煩、難受。從這方面看,正因為我寧可不去那兒重新獲得曾給我歡樂的一切,所以去東錫埃爾漫遊一番,在我看來,倒象是有將進天堂的預兆。人人都十分夢想天堂,抑或夢想眾多的、相繼出現的天堂,但是,這些天堂,早在人們去世之前就一一失去,在這樣的天堂里,誰都會有失落的感覺。
聖盧把我們留在車站。「你可能還要等個把小時。」他對我說,「要是你在此等候,一會興許能見到我舅舅夏呂斯,他要換車去巴黎,那趟車比你的早十分鐘。我已與他道過別,因為不等他的車到,我就得趕回去。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你來了呢,當時我還沒有收到你的電報。」聖盧剛離開我們,我便埋怨起阿爾貝蒂娜來,可她回答我說,她之所以對我冷冰冰的,是擔心剛才停車時,萬一聖盧看見我倚在她身上,胳膊摟著她的腰,會產生什麼想法,她這樣做,正是想消除聖盧的想法。聖盧確實看到了我摟腰的模樣(我沒有發現這一點,不然我在阿爾貝蒂娜身邊會放規矩些),方才還慢條斯理地對我附耳說道:「你跟我提過的那些一本正經,認為德·斯代馬里亞小姐行為不端,不願與她多來往的姑娘,就是這副樣子?」在這之前,我從巴黎去東錫埃爾看他,兩人談及巴爾貝克時,我確實跟他說過對阿爾貝蒂娜無從下手,她簡直就是美德的化身,而且我說得也很誠懇。可天長日久,我自己終於醒悟到這是假的,既然如此,我反更希望羅貝爾能信以為真。而這只需要我對他說一聲,我愛著阿爾貝蒂娜。他這種人,為了免除朋友的痛苦,不惜犧牲自己的歡樂,總是把朋友的痛苦當作自己的痛苦。「對,她很孩子氣。可你對她真的一無所知?」我忐忑不安地追問了一句。「什麼都不知道,只看見你們倆摟著腰,象兩個戀人。」
「您那種態度什麼也沒有消除。」等聖盧一離開我們,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說。「不錯。」她回答我說,「我表現笨拙,讓您傷心了,我心裡比您還難過。以後看吧,我決不對您這樣了。請寬恕我吧。」她黯然神傷地向我遞過手來,對我說。這時,從我們在座的候車室的深處,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慢悠悠地走過來,身後不遠的地方跟著一個雇員,拎著他的旅行箱。
在巴黎,我只在晚會上與他相遇,他總是身著黑色服襲,腰身裹得索緊的,一動不動,加之他老是神氣活現地昂首挺胸,熱情漾溢地取悅他人,滔滔不絕地神吹海聊,整個軀體通常保持著垂直的架勢,這次見面,我真想像不到他竟蒼老得成了這副樣子。此刻,他身著一件淺色旅行外套,顯得比過去臃腫,走起路來東搖西擺,晃動著便便大腹和近乎成為象徵的臀部,只見他兩片嘴皮塗唇膏,鼻尖冷霜凝香粉,描畫的鬍子烏黑髮亮,與斑白的頭髮適成鮮明對比,一切都想打扮得年輕活潑,光彩奪目,但天日無情,在光天化日之下,統統都走了樣。
由於他正要上車的緣故,我跟他只聊了簡短的幾句,我邊聊邊看著阿爾貝蒂娜坐的車廂,向她示意我馬上過去。當我向德·夏呂斯先生扭去腦袋,他開口請我幫個忙,去喊一喊鐵道另一側的一位軍人(那人是他的一位親戚,似乎夏呂斯先生要乘的正是我們這趟車,不過是朝相反的地方,即朝遠離巴爾貝克的方向而去。)「他是團軍樂隊的。」德·夏呂斯先生向我解釋道,「您有福氣,相當年輕,我老了,過鐵道不方便,您可以幫個忙,免得我受這份罪……」我權當作義務,向他指點的那位軍人走去,果然發現他領章上繡著豎琴標誌,真是位軍樂隊員。可是,正當我要轉達口信時,我認出了那人原來是莫雷爾,此人是我叔父的隨身男僕之子,多少往事頓時浮現在我腦海,他的出現令我好不驚詫,可以說給我帶來了歡樂!我一下把德·夏呂斯先生托辦的事丟到了腦後。
「怎麼,您在東錫埃爾?」「對,我被征入了軍樂隊,在炮兵部隊服役。」可回話時,他口氣生硬而又傲慢。他變得十分「裝腔作勢」,顯然,我的出現令他想起了他父親的職業,不會給他帶來愉快的。突然,我發現德·夏呂斯先生朝我們飛奔而來。我遲遲沒有返回,肯定讓他等急了。「我今晚想聽點音樂,」他劈頭對莫雷爾說,「我為晚會出價五百法郎,若您在樂隊有朋友,這恐怕對他有點實惠吧。」儘管我對德·夏呂斯先生的放肆早有了解,可他對他年輕的朋友竟然連聲好都不問候,我感到驚愕。再說,男爵也沒有給我細心琢磨的時間。他深情地向我遞過手來,說道:「再見,我親愛的。」仿佛向我示意,讓我趕緊走開。確實,我把親愛的阿爾貝蒂娜孤單一人擱在那兒,時間也太長了。「您瞧,」我回到車廂對阿爾貝蒂娜說,「海浴生活和旅行生活使我恍然大悟,世界這個舞台擁有的布景不如演員多,而演員又不如『情節』多。」「您跟我說這些,為的是哪門子事?」「因為德·夏呂斯先生剛才請我給他喊一聲他的一個朋友,可我恰正在車站的月台上認出了那人原來是我的一位家人。」我邊說邊琢磨著男爵何以覺察出社會地位的懸殊,而我對此連想都未想過。開始,我思忖肯定是受絮比安的影響吧,諸位還記得,絮比安的女兒似乎熱戀上了小提琴手。然而,令我驚詫莫名的是,男爵在就要乘車去巴黎的最後五分鐘,竟然提出要聽音樂。當我記憶中浮現出絮比安女兒的形象,我開始覺得,倘若善於摸到真正的羅曼史的底細,那麼「久別重逢,認出對方」,反而會揭示出生活的重要一部分,就在這時,我腦中驀然一亮,醒悟到自己太幼稚可笑了。德·夏呂斯先生根本就不認識莫雷爾,莫雷爾與他也素不相識,只是德·夏呂斯先生為一位軍人所誘惑,雖然軍人佩戴著豎琴標誌,但也令他畏懼,激動之中,於是求我將軍人給他引來,可萬萬想不到我竟認識此人。雖然他們兩人在這之前毫無瓜葛,但不管怎樣,那提供的五百法郎也許對莫雷爾來說能填補這方面的空白,我見他倆還在繼續交談,可他們沒想到就站在我們的車旁。我回想起德·夏呂斯先生朝莫雷爾和我快步奔來的架勢,突然發現這與他的某些親戚在街頭沾花惹草的舉止何等相似。只不過瞄準的目標性別不同。人到一定年紀之後,即使身上完成了不同階段的變化,但人的個性愈強,家族的特徵就愈突出。殊不知大自然在和諧地編織自己的錦繡圖景的同時,憑藉它所截獲的豐富多樣的圖案,打破了創造的單調。再說,從人們普遍接受的觀點看,德·夏呂斯先生打量小提琴手的傲慢姿態是相對的。也許上流社會中四分之三的人都能識別此種自負的神態,並表現出順從的意思,但幾年後遣人監視德·夏呂斯先生的那位警察局長則不以為然。
「開往巴黎的車已經報了,先生。」拎行李的雇員提醒道。
「我不乘這趟車了,把這些東西全存到行李寄存處去吧,該死的!」德·夏呂斯先生嚷道,邊把二十法郎遞給了雇員,雇員為他突然變卦感到奇怪,又被那份小費給迷住了。如此慷慨的施予立即招來了一位賣花女郎。「請買石竹花吧,瞧,這朵美麗的玫瑰,我的好先生,它會助您交上好運的。」德·夏呂斯先生好不耐煩,給了她四十個蘇,賣花女郎報以祝福,並再次送上花。「天哪,她讓我們安靜一下就好了,」德·夏呂斯先生象個神經質的人,用譏諷中含著哀漢的口吻對莫雷爾說道,覺得求助於他,倒有幾分溫馨的感覺。「我們要談的事就已經夠複雜的了。」也許那位鐵路雇員還沒有走運,德·夏呂斯先生不願讓很多人聞見底細,或者把這番附帶的話可以容他不失既含蓄又傲慢的神態,免得過分露骨地提出相會的請求。軍樂隊員毫不客氣地朝賣花女郎轉過身去,顯得態度果斷,不可抗拒,朝她抬起手掌,將她推開,向她表示他們不願要她的花,讓她儘快滾開。德·夏呂斯先生出神地目睹了這隻纖美的手所完成的威嚴而又充滿陽剛之氣的動作,也許對這隻手來說,這動作還太笨重,太粗暴,但它帶著早熟的堅毅和靈巧,給這位嘴上還無毛的少年陡添了年輕的大衛的威風,堪與歌利亞①交鋒。男爵在讚嘆中無意伴著一絲微笑,我們感到好象在一位孩童的臉上發現了與其年齡很不相配的嚴肅神情。「我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我多麼喜歡由他作為旅伴,幫我做事!他該會給我的生活帶來多麼便利!」德·夏呂斯先生暗自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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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聖經》人物,身材高大,作戰時所向無敵,後被大衛所殺。
開往巴黎的車子(男爵未乘)離站了。我和阿爾貝蒂娜進了我們那趟列車,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後來到底忙了些什麼,我不得而知。「我們永遠不要再鬥氣了,我再次請求您寬恕。」阿爾貝蒂娜影射聖盧那段插曲時又對我說。「我們倆什麼時候都該親親熱熱。」她滿懷深情地對我說道,「至於您朋友聖盧,如果您認為他會引起我什麼興趣,那您錯了。他身上唯有一點惹我高興,那就是他顯得那麼愛您。」「那是個好小伙子。」我儘量避免憑自己想像說羅貝爾身上具備多少優良品質,可要是換了別人,面對的不是阿爾貝蒂娜,我准免不了會出於友情,對他大加讚美:「那是個完美無瑕的人,直率,忠誠,正直,對他呀,什麼都可以信任。」我說這番話時,妒心奮起阻撓,所以,只限於談些聖盧的實際情況,再說,我講的確也是實情。想當初我還沒有認識羅貝爾時,曾想像他如何與眾不同,如何傲慢不遜,心想:「大家都認為他好,那是因為他是位大老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跟我談起他的情況時,用的正是我剛才講的那番話。後來,我在旅館前看見了他,他當時正準備駕車離去,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對我感嘆了一句「他該是多麼幸福」,我猜想他嬸祖母說的純粹是上流社會的客套話,目的在於奉承我。可事後,我想到了自己的興趣所在,想到了自己的讀書愛好,我意識到她說的是由衷之言,因為她知道聖盧喜愛的正是這一點,就象遇到有人想撰寫自己的祖輩《箴言錄》的作者拉羅什富科的歷史,希望去請教羅貝爾時,我也會真心誠意地說上一句:「他該是多麼幸福。」這是因為我認識他也有個過程,不過,我初次與他見面時,真不相信一個與我的頗為相似的精神世界,竟會擁有如此風雅、做作的外表。我僅憑他的外表,便判定他屬於另一類人。可是現在,也許多少由於聖盧出於對我的善良,待阿爾貝蒂娜冷冰冰的緣故,反倒由阿爾貝蒂娜道出了我以前的想法:「哼!他會忠心耿耿到這個程度!我發現只要是聖日爾曼區的人,人們總會把他們說得十全十美。」然而,這些年來,我一次也未曾想過聖盧是聖日爾曼區的人,他漸漸剝去了威望所構成的外表,向我展現了他內心世界的美德,審視人的角度常會變化,這在普通的社會關係與友好交往之間引起的差別就已經比較明顯,在愛情之中就更為驚人了。在愛情中,欲望將細微的冷淡的表示置於極大的比例尺上,擴大得顯著至極,以致即使阿爾貝蒂娜不象聖盧初次見面時那樣冷漠,我開始時也幾乎覺得自己為她所蔑視,想像她的那些朋友都是些不可思議的薄情女郎,當埃爾斯蒂爾懷著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感嘆聖盧時的同樣情感,對我說那一幫女子「是些好姑娘」時,我覺得他這樣評價只是出於寬容,人們普遍把寬容當作美,視作某種風雅。然而,當我聽到阿爾貝蒂娜說:「不管忠誠不忠誠,我反正希望再也別見到他的面,因為他造成了我們倆之間的不和。我們倆再也不該生氣。這不好。」我不是也情不自禁地對她作出同樣的評價嗎?既然她似乎渴望著聖盧,那麼我感到自己過去以為她愛著女人的想法一時幾乎消除了,因為我認為這兩者之間是不可調和的。阿爾貝蒂娜身著膠布雨衣,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在雨天裡不知疲倦地遊蕩,而那身雨衣此時緊緊地貼在她身上,富有彈性,看去灰不溜秋的,似乎不是在保護她的衣著免受雨淋,而被雨淋之後,那雨服好象緊粘著我的女朋友的軀體,仿佛要為一位雕塑家取下她體形的印模,面對這身雨服,見它令人嫉妒地緊緊貼著一個渴望已久的懷抱,我猛地將它扒了下來,一把將阿爾貝蒂娜朝我拉了過來,用雙手捧著她的腦袋說道:
可你,麻木不仁的旅人,難道不願
把額頭倚在我的肩上做份甜夢?
同時,我讓她細細觀看窗外那遼闊的牧場,牧場水汪汪一片,靜悄悄的,在夜色漸濃的黃昏中一直伸向天際,與遠處高低起伏的黛色山巒連成一體。
兩天後,是非同尋常的星期三,我剛從巴爾貝克乘坐了小火車,去拉斯普利埃去吃晚餐,我在車上盤算著千萬不要在格朗古爾—聖瓦斯特錯過與戈達爾見面的機會,維爾迪蘭夫人在這之前曾又來電話,告訴我可在那兒與他見面。他該從格朗古爾—聖瓦斯特登上我這趟牢,指點我該在哪一站下車,去乘坐從拉斯普利埃派出接站的馬車。格朗古爾是東錫埃爾過後的第一站,由於停靠時間很短,我沒有到站就提前立在車門口,多麼擔心看不見戈達爾或他發現不了我。擔心純粹多餘!我確實未曾想到小圈子根據同一的類型,把所有「常客」塑造到何等相象的程度;他們都身著氣派的晚禮服,在月台等車時,只要憑著他們的某種神態和目光,很快就可認出他們,他們一個個都帶著某種自信、風雅和隨意的神態,那目光穿過平民百姓的擁擠人群,猶如越過一片曠野,任何東西都不屑一顧,但卻密切窺視著某個在前一站上車的常客的到來,為即將開始暢談而閃閃發亮。一起聚餐的習慣在小團體成員的身上打下了這一選擇的標記,唯在他們人數眾多,濟濟一堂時,這一標記在他們身上才不怎麼突出,他們在旅人的群體中——布里肖稱之為「群畜」——只不過組成了一個較為明亮的光點,在這些旅人陰沉沉的臉上,看不出與維爾迪蘭家發生過任何關係的表示,也見不著想去拉斯普利埃參加晚宴的意思。再說,若有人在他們面前提起那些信徒們的大名,這些平平庸庸的旅客也許比我還更不感興趣。據我的耳聞,早在我降生之前,那時代已經相當遙遠,也較難以確定,我不禁誇大事實,說那個年代已經十分久遠,反正,早在那個時期,那些忠實信徒們中間就已經有數位常去城裡聚餐了,如今,他們一如既往,還繼續參加聚餐,令我見了好不驚詫。這些人不僅生命還在繼續,而且始終體魄強健,但又有多少友人精力耗盡,在此處,彼處相繼去世,為我親眼所見,這兩者之間適成鮮明的對比,給我造成了一種感覺,當我們在報紙的《最新消息欄》讀到的正是我們最料想不到的新聞時,感受到的正是這種感覺,比如某人突然夭折,我們甚覺意外,因其致死的原因我們始終一無所知。這種感覺,就象死亡給人們的打擊並非是均衡的,而象一排刀片,悲劇性地向前推進,其中一片較為凸出,奪走了某個生命,而處在同一水平線上的其他生命卻幸免於難,還能長時間安然無恙。而且,我們在後面還將看到,死神四處遊蕩,來無影去無蹤,形形色色的死恰正是報上的訃告具有特殊的意外效果的原因所在。我繼而發現,真正的天賦有可能與交談中最可惡的庸俗氣味相併存,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會漸漸露出崢嶸,令人敬服,不僅如此,連一些平庸之輩也會占據崇高地位,在我們兒時的想像中,如此崇高的地位只屬於少數幾位聲名顯赫的長者,想不到多少年過後,當這些長者的弟子成為師爺,象他們當年受到的那樣,令人敬畏時,他們也會成為顯赫的名人。但是,即使這些忠實信徒的大名不為「群畜」所知,他們的外表也可向平民百姓顯示出自己的身份。哪怕在列車上(他們每天各自要做的事情把他們偶然匯集在一起),需在下一站接一位獨行的同伴,他們全體乘坐的車廂也會遠遠地開花吐艷,有雕塑家茨基彎肘的標記,也有戈達爾《時代》雜誌的裝飾,如同一輛豪華轎車,在指定的車站接走姍姍來遲的朋友。唯一可能錯過這些福地標誌的只有布里肖,因為他眼睛幾乎半瞎。但是,準會有哪位常客自告奮勇,為這位瞎子擔當起觀察哨的職責,一旦發現他的草帽,綠傘和藍眼鏡,就連忙輕輕地把他領向選定的車廂。因此迄此尚未有過先例,有哪位信徒在途中未能與其他信徒相會,要不準會引起他人極其嚴重的懷疑,懷疑那人是個矮小的畸形人,或者壓根兒就沒有「乘火車」來。偶爾也會發生相反的情況:某位信徒下午要去較遠的地方,因此在小圈子的人匯合之前,不得不獨自走一段路程;但是,即使他如此孤獨,別無同類相伴,也往往少不了產生某種效應。他走向的未來使坐在對面座席上的旅客對他另眼相看,尋思「這恐怕是個人物」,而且通常會在戈達爾或雕塑家茨基的軟帽四周發現一圈隱隱約約的光暈,因此,當下一站到達終點,一夥風雅之士在車門迎接這位信徒,簇擁著走向一輛已在恭候的馬車,受到多維爾車站的雇員低聲問候時,或在下一個中轉站,一群雅士湧進車廂時,對面座位上的旅客就不那麼大驚小怪了。停靠的列車就要離站,恰在這時,由戈達爾跑步率領的一伙人馬朝我乘坐的車廂奔來,他剛從車窗發現了我的信號,由於好幾位常客姍姍來遲,他們不得不快步奔跑。布里肖也在這批信徒之中,這些年來,不少人每次聚會必到的勁頭漸漸低落,但他卻有增無減。由於他視力不斷減弱,即使在巴黎,他也不得不逐漸減少晚間的工作。再說,他對新索邦學院沒有多少好感,那兒,德國式的追求科學準確性的思想已經開始壓倒人文主義。現在,他僅限於授課和考試委員會的工作;這樣一來,他用於社交活動的時間就更充裕了,所謂社交,就是參加維爾迪蘭家的晚會或參加這位或那位信徒激動得渾身發顫,為維爾迪蘭夫婦舉辦的晚會。確實,有過那麼兩次,愛情險些促成了研究工作難以辦成的事:把布里肖拉出小圈子。但是,維爾迪蘭夫人「時刻防備不測風雲」,並為了她沙龍的利益養成了這種習慣,她精心籌劃,最終從類似的悲劇和表演中獲得了一種毫無利害關係的樂趣,不失時機地挑唆他與危險人物發生糾葛,拿她的話說,這種危險人物善於「把一切整治得秩序井然」,「用燒紅的烙鐵往傷口裡戳。」最危險人物中有一位普普通通,是布里肖的洗衣女傭,對付這種人,維爾迪蘭夫人就更得心應手了。她經常光顧教授居住的六樓,每當她俯允拾級登樓時,總是洋洋自得,滿面紅光,她不費吹灰之力,便把那位無足輕重的女傭人攆出了門外。「到底怎麼回事,象我這樣的女性來您府上是您的榮幸,可您卻接待那種女人?」女護主責問布里肖。布里肖永遠忘不了維爾迪蘭夫人對他的幫助。使他的垂暮之年免於落個卑賤的結局,為此對她日漸情深,而與這種舊情復萌形成反差的是,很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女護主對一個順從有餘,肯定會對她俯首貼耳的忠心男子開始感到厭倦。不過布里肖與維爾迪蘭家過從甚密,從而滿面生輝,在索邦學院的所有同事中顯得引人矚目。他常給同事們談起晚宴的盛況,因為從未有人邀請他們參加過,所以他們一個個聽得入迷,驚嘆雜誌中經常提到他的大名,讚嘆某某作家或某某聲名顯赫的大畫家為他寫書作畫,為他專作的畫像在畫展中展出,對畫家的才華,連文學院其他系科的教授也給予高度評價,可卻無望引起他的注意,這位時髦哲學家的優雅穿著也令同事們讚嘆不已,開始,他們錯把他的這種風雅視作衣冠不整,直到他們的這位同事後來善意點撥,對他們解釋再三,說在一般造訪中,高頂禮帽可隨意放置在地上,可若參加鄉村晚宴,不管晚宴有多風雅,戴高頂禮帽也不適時宜,應換上一頂軟帽,再配上無尾常禮服,那便大為增色。當小班人馬鑽入車廂之後,開始那幾秒鐘,我甚至都不能與戈達爾說話,因他透不過氣來,這並非因為他快步奔跑以免錯過火車的緣故,而主要是因為他驚嘆自己竟如此恰巧地趕上火車。他從中感受到的不唯是成功的喜悅,而幾乎象是經歷了一場歡樂的鬧劇那般快活。「啊!棒極了!」一俟透過氣來,他說道,「就差一點點!喲,這才叫正趕巧呢!」他一眨眼睛,添了一句,這次眨眼睛並不是想詢問用詞是否準確,因為如今他已經自信有餘,而是自鳴得意。最後,他終於能夠開口,把我介紹給了小圈子的成員。見他們幾乎全都一身被巴黎人稱叫無尾常禮服的裝束,我感到生厭。我忘了維爾迪蘭夫婦正開始畏畏縮縮地向社交界靠近,曾因德雷福斯事件放緩了速度,又得益於「新」音樂加速了步子,而他們自己卻矢口否認,看樣子將繼續否認,直至達到漸近的目的,就象那些軍事目標,只有命中後,將軍才會公布於眾,以免萬一錯過目標,給人以吃敗仗的慘樣。不過,就社交界這方面而言,已時刻準備向他們靠攏。目前在社交界看來,他們仍舊是那種雖無上流人士光顧,但卻不引以為憾的人。維爾迪蘭沙龍被公認為音樂殿堂。據說,正是在此殿堂,凡德伊才獲得了靈感與鼓勵。然而,如果說凡德伊的奏鳴曲完全不為人理解,幾乎鮮為人知的話,那他的大名則是響噹噹的,就象提起當代最偉大的音樂家,擁有非凡的威望。巴黎市郊終於有了那麼幾個年輕人,意識到應象城裡人那樣富有教養,其中三位學過音樂,凡德伊的奏鳴曲在他們那兒享有巨大聲譽。他們回到家中,跟督促他們讀書學習的聰慧的母親談起了凡德伊的奏鳴曲。出於對兒子學業的關心,母親們全都參加了音樂會,音樂會上,她們懷著某種敬意,看著坐在頭等包廂觀賞演奏的維爾迪蘭夫人。迄此,維爾迪蘭夫婦如此隱秘的社交生活唯在兩件事上有所反映。其一,維爾迪蘭夫人談到加普拉羅拉公主時說:「阿!這個人聰明,是個令人愉快的女人。我受不了的是蠢蛋,碰到讓我討厭的人,簡直會煩得我發瘋。」只要有點聰明的腦瓜,誰都可以從中有所領悟,猜想出加普拉羅拉公主這個最上流社會的女人曾拜訪過維爾迪蘭夫人。斯萬夫人的丈夫去世後,公主上門對斯萬夫人表示慰問,當時還提到了維爾迪蘭的名字,問斯萬太太是否認識。「您說什麼?」奧黛特黯然神傷地問。「維爾迪蘭。」「啊!那我知道,」她傷心地繼續說道,「我不認識,或者說我認識,但不熟悉,過去在朋友家見過他們的面,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們惹人喜歡。」加普拉羅拉公主一走,奧黛特恨不得當時說的全是實情。可是那脫口而出的謊言並非她暗耍心計的結果,而是她內心恐懼與欲望的反映。她否認的不是機靈人理應否認的東西,而是恨不得它不存在的東西,哪怕一個小時之後,對方就可得知那東西事實上是存在的。片刻後,奧黛特恢復了鎮靜,甚至不問自答,以免顯露出害怕他們的神態,說道:「維爾迪蘭夫人,怎麼了,我對她非常熟悉。」話中故意裝出一種謙卑的口氣,仿佛一位貴夫人在說自己乘過有軌電車。「近來,人們對維爾迪蘭夫婦議論很多。」德·蘇夫雷夫人說道。奧黛特露出十足公爵夫人派頭的鄙夷的笑臉,說道:「可不是嘛,我確實覺得大家對他們議論很多。時不時總有些新人象這樣踏入上流社會。」她壓根兒沒有想一想自己就是剛剛廁身其間的新人之一。「加普拉羅拉公主在那兒用了晚餐。」德·蘇夫雷夫人繼續說道。「啊!」奧黛特的笑臉又拉開了幾分,答道,「我對此並不感到奇怪。這等事總是從加普拉羅拉公主開始,然後再輪到另一位,比如莫萊伯爵夫人。」說這話的時候,奧黛特似乎對那兩位習慣在新開張的沙龍丟人顯眼的貴夫人表現出深深的鄙視。聽她的口氣,感覺得出她言下之意是說她奧黛特跟德·蘇夫雷夫人一樣,別人怎麼都無法把她們拉進那種鬼地方。
除了維爾迪蘭夫人親口吐露加普拉羅拉公主如何聰慧之外,維爾迪蘭夫婦意識到未來命運的第二個跡象,就是他們迫切希望(當然未明確提出)別人身著晚禮服上他們府上共進晚餐;如今,維爾迪蘭先生也可以接受他那位陷入「困境」的侄子的敬意,而不感到屈辱了。
在格蘭古爾站上車進入我所在車廂的人中,有薩尼埃特,以前,他曾被其表兄福什維爾擠出維爾迪蘭家,如今又回到了他們中間。用社交生活的觀點看,他的缺陷——儘管也有一些優良品質——跟戈達爾過去的缺點有點類似,膽小怕事,渴望討人喜歡,但卻勞而無功,一事無成。可是,生活卻給戈達爾披上了冷峻、傲慢、嚴肅的外表(在維爾迪蘭家則不然,當我們置身於熟悉的環境,往昔的時光每每給我們起到暗示的作用,由於該作用的緣故,他幾乎依然故我,至少在他的病人中間,在醫院值班,在醫學科學院工作時如此),當他面對俯首貼耳的弟子,滔滔不絕大做文字遊戲,這種外表格為突出,倘若說生活在今日的戈達爾和往昔和戈達爾之間挖掘了一條真正的鴻溝的話,那麼恰恰相反,薩尼埃特身上的諸多缺點始終存在,他越想改正,缺點便越明顯。他感覺到自己經常惹人生厭,誰也不聽他說話,遇到這種情況,他不是象戈達爾那樣採取對策,放緩說話速度,顯示出尊嚴的神態,以吸引注意力,相反,他不僅拿出一副打趣的口吻,極力想讓人原諒他言談過分一本正經,而且還加速語流,可有可無的話一帶而過,滿嘴縮略詞,以便在說正經事時顯得不那麼羅唆,而是更親切些,然而,最終卻弄得誰也不明白他說些什麼,象是嘮叨個沒完沒了。他的自信也與戈達爾的有別,戈達爾的自信往往使他的病人不寒而慄,若有人當那些病人的面吹噓戈達爾在社交場合如何彬彬有禮,他們便會回擊:「當他在診所接待您,您處在亮處,他逆光瞪著兩隻刺人的眼睛時,那可不再是同一個了。」這種自信並矇騙不了人,人們感覺得出它遮蓋著過分的怯懦,不費吹灰之力,就足以使之消失。而薩尼埃特呢,朋友們總責備他過分懷疑自己,確實,他常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人,看見他們輕而易舉便可獲得成功,而他卻始終被拒之門外,因此,每當他開口說什麼事時,總免不了要嘲笑一番,說這件事如何荒誕不經,擔心一本正經的神態無助於自吹自擂。有時,他擺出一副樣子,堅信自己要說的東西肯定滑稽,別人抬舉他,都靜下聲來。可他說的卻平淡無奇。偶爾,哪個好心腸的賓客報以稱道的一笑,給薩尼埃特私下送去幾近秘密的鼓勵。並偷偷地將此番鼓勵送至對方,而不引起眾人的注意,就象有人悄悄地塞給您一張票子。可誰也不去承擔責任,哈哈大笑,冒險公開表示讚許。故事講完後毫無反響,薩尼埃特甚為遺憾,過了很久之後,他還獨自呆在那兒對自己發笑,仿佛在為自己品嘗故事中的喜悅之情,並裝模作樣,似乎感到獲得了足夠的樂趣,而其他人卻毫無感受。
至於雕塑家茨基,之所以這樣稱呼他,是因為他的波蘭名字難叫,也因為自他在某個上流圈子生活後,便假扮出一副樣子,似乎不願意與他的那幫親戚混為一談,他的親戚都很有身價,但有那麼點兒令人討厭,而且也太多。如今,他年紀四十有五,相貌醜陋,但卻仍然保留著過去的某種淘氣勁頭和想入非非的任性,在十歲之前,他一直是社交界最為迷人的神童,為貴夫人們所寵愛。維爾迪蘭夫人認定他比埃爾斯蒂爾更富於藝術才華。再說,他與埃爾斯蒂爾純粹只是外表相似而已。但正因為這樣,埃爾斯蒂爾一見茨基的面,便對他深為反感,就好比遇到了與我們有著相似短處的人,他們身上暴露出了我們早已改正的短處與缺陷,令我們很不愉快地回憶起昔日的模樣,在我們以如今這種形象出現之前,在某些人眼裡我們很可能是另一副模樣,與那些與我們迥異的人相比,這種相似的人往往更讓我們反感。但是,維爾迪蘭夫人認為茨基比埃爾斯蒂爾更具個性,因為無論對哪門藝術,茨基都可以輕易入門,她堅信如果他不那麼懶惰,那就可將此能力發展成才華。即使懶惰,這在女護主眼裡也成了一種天賦,因為懶惰是勤勞的對立物,而她認為勤勞是毫無才氣之人的品質。茨基作起畫來隨心所欲,如在袖扣或門頭飾板上畫畫。他唱起歌來,用的是作曲家的嗓子,到輕奏的樂段處,他給人以管弦樂隊在演奏的印象,倒不是因為他唱技精湛,而是因為他用假嗓子唱出低音,表示手指彈奏減弱,從而指明此處為短號吹奏,且用自己的嘴巴擬音模仿。他說話時專撿讓人信以為好奇的詞語,恰好比他發出的「嘭」的一聲,延長用力彈奏的和弦,以使人感覺出銅管樂器;他自以為聰明過人,可他的種種思想歸納起來,實際上只有兩三條、而且都極端浮淺。他對自己古怪任性的名聲感到煩惱,拿定主意,要顯示出自己是一個實實在在、講究實際的人,由此而自鳴得意地故作記憶準確,見多識廣,但無不是虛假的,因為他沒有記憶力,獲悉的消息又總不確切,所以結果是糟上加糟。倘若他如今還只是九歲,滿頭棕色捲髮,開著花邊高領,腳踏小紅皮靴,那他搖頭擺尾,伸脖投足,可能倒還可愛。他與戈達爾及布里肖到達格蘭古爾車站後,時間還早,便讓布里肖一人呆在候車室,外出轉一轉。戈達爾想回車站去,茨基回答說:「不急。今天不是地方小火車,是省里的火車。」見如此細微的準確性對戈達爾起到了作用,茨基高興極了,隨即自我表白,添上一句:「哎,因為茨基酷愛藝術,因為他搞泥塑,所以大家都以為他不實際。誰也不比我更了解這條線路的情況。」他們還是回頭往車站走去,突然,戈達爾發現了正到站的小火車在冒煙,他啊地一聲,嚷叫起來:「我們只得拚命跑了。」他們確實勉強才趕上,地方火車和省里火車的差別只不過存在於茨基的腦中。「公主不在火車裡?」布里肖聲音顫抖地問道,兩片碩大的眼鏡熠熠發光,象是喉科醫生系在額頭用以探照病人喉嚨的反光鏡,仿佛將自己的生命注入了教授的眼睛,也許是他極力協調視力與眼鏡的緣故,哪怕在最不微足道的時刻,那兩片眼鏡似乎也極度聚精會神,堅持不懈地凝視著自身。再說,疾病漸漸奪去了布里肖的視力,從而向他展示了視覺的美,正如我們非得下決心扔掉某件物品,比如決意當作禮品贈與他人,方會好好看看這件物品,為之惋惜,讚嘆。「不在,不在,公主送維爾迪蘭夫人的客人到梅恩維爾去了,他們乘的是巴黎的火車。維爾迪蘭夫人到聖馬爾斯有事,也許就跟公主在一起,這並不是沒有可能!要是她象這樣跟我們一道走,大家在路上結伴同行,那該多誘人。到了梅恩維爾,可要留心,要好好注意!啊!這沒關係,可以說我們險些沒趕上火車。當我瞧見火車,都嚇呆了。這就叫作在最適當瞬間趕到。要是我們錯過了火車,您瞧會怎麼樣?要是發現接人回去的馬車裡沒有我們,維爾迪蘭夫人會怎麼樣?那場面!」激動得尚未靜下心來的大夫又添了一句,「這可是一次非凡的遊逛。哎,布里肖,您覺得我們剛才忙中偷閒,小游一番,怎麼樣?」大夫帶著幾分自豪感問道。「毫無疑問,」布里肖回答道,「若你們沒趕上火車,那就會如已故的維爾曼所說,準是糟糕透頂,讓人笑話!」開始幾分鐘,我被這些素昧謀面的人分散了注意力,可突然間,我回想起了戈達爾在小娛樂場舞廳跟我說的那番話,仿佛一節無形的鏈環將某個器官和記憶中的形象連接在一起,阿爾蒂娜和安德烈乳房貼乳房的鏡頭刺得我心頭劇疼。疼痛沒有持續多久:自從前天我女友向聖盧主動獻媚,在我心頭激起新的嫉恨,忘卻了先前的醋意之後,阿爾貝蒂娜可能與別的女人發生關係的想法在我看來似乎再也不可能存在了。我就象那些以為一種癖好必定排斥另一種癖好的人一樣天真。在阿朗布維爾站,因車子擁擠不堪,一位身著藍布衫,持三等車廂車票的農夫進了我們的包廂。大夫見已不可能讓公主與自己同行,於是喊來了列車員,亮出一家大鐵路公司的醫生證,硬逼車站站長把農夫趕下車。薩尼埃特生來膽小怕事,這場面叫他不忍目睹,驚恐不安,以致剛見事情鬧開,因站台上農民人多勢眾,他便擔心事態發展,鬧到扎克雷農民造反的地步,於是假裝肚子疼,且為了避免他人可能譴責他在大夫的粗暴行徑中負有部分責任,悄悄上了過道,佯裝去找被戈達爾稱為「leswaters」①的地方。那地方沒找著,他便在小火車的另一盡端獨自觀賞風景。「先生,若您在維爾迪蘭夫人府上是初次露面,」布里肖對我說道,極力想對一個「新成員」顯示其才華,「那您準會發現世上再也沒有別的地方比在她那兒更能感受到如同某個新詞創造家所說的『生活的溫馨』,那些新詞創造家創造了許多以『主義』結尾的詞,如涉獵主義,不在乎主義等等,這在我們那些專趕時髦的人中間十分流行,我是想指塔列朗親王先生。」每當他提及過去的那些貴族大老爺,他覺得在他們的封號之後加上先生兩字既風趣又獨具「時代色彩」,於是便稱呼什麼拉羅什富科公爵先生,德·雷茲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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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裡,意為「廁所」。
主教先生,他時不時還稱:「那個『拚命鬼』①德·貢迪,那個『布朗熱分子』德·馬西亞克。」當他說到孟德斯鳩,那他決不會忘了稱呼他為「德·孟德斯鳩『次席院長』先生。」一個風趣的上流人士本應對這種散發著學究氣的賣弄感到惱火。但是,在上流人士完美無瑕的言談舉止之中,當談及某個親王時,恰也有某種賣弄,顯示出另一種等級的存在,如在威廉的名字之後必加「皇帝」兩字,對殿下說話需用第三人稱。「啊!這一位,」談到「塔列朗親王先生」時,布里肖繼續說道,「必須向他脫帽致敬。他是位先輩。」「那是個誘人的圈子。」戈達爾對我說道,「您可以一飽眼福,因為維爾迪蘭夫人並不唯我獨尊:那兒有象布里肖那樣傑出的學者,有顯赫的貴族,如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她是一位俄國貴夫人,歐多克西大公夫人的好友,歐多克西大公夫人在不接待任何來訪的時候,唯獨接待她。」確實,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早已不受歡迎,歐多克西大公夫人不願在府上有賓客的時候讓她撞上門來,於是便允許她在大清早入門,此時,殿下身邊沒有別的朋友,不然,無論是她的朋友遇到親王夫人,還是親王夫人見到她的朋友,雙方都可能會不愉快或尷尬。三年來,謝巴多夫夫人象個指甲修剪師傅,一離開大公夫人,便直奔維爾迪蘭夫人府上,此時,維爾迪蘭夫人醒後才不久,進了她家門,謝巴多夫夫人便再也不離她的左右,可以說親王夫人的耿耿忠心遠遠超過布里肖,儘管布里肖每逢周三必到,從不間斷,並自得其樂,以為自己在巴黎就象夏多布里昂在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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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為不純的英語「struggleforlifer」,此處意譯。
布瓦修道院,給自己造成一種印象,身置鄉村,就好比「德·伏爾泰先生」(他稱呼時總帶著文人的狡黠與自得)生活在德·夏特萊夫人府上。
正因為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別無交往,所以近年來因此而得以向維爾迪蘭夫婦表現出耿耿忠心,藉此成為了一位非凡的「忠實信徒」,一位典型的理想的忠實信徒,維爾迪蘭文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曾以為這種理想難以企及,可是到了更年期,終於發現它在這位新成員身上得到了體現。不管女護主經受怎樣的嫉恨和折磨,即使最勤快的信徒也少不了「撂手」。最深居簡出的動了心,要出遊;最不貪心的發了大財;最身強力壯的感染了流行性感冒;最遊手好閒的忙得目不暇給,最冷漠無情的也去給他們垂死的母親送終了。這時,維爾迪蘭夫人便會儼然一副女皇的派頭告誡他們,說她是將軍,手下的人馬只能聽她指揮,她就好比是基督或皇帝,說什麼要是有人象愛她一樣愛自己的父母,不準備為了她而拋棄父母,那就不配她,還說什麼他們最好還是呆在她身邊,免得臥床傷了身子或被哪個蕩婦勾引了去,因為她是唯一有效的良藥和獨一無二的享受,可說歸說,總是白費口舌。但是,命運往往樂於給長壽之人的晚年帶來美滿幸福,使維爾迪蘭夫人有幸與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相通。謝巴多夫親王夫人與家人鬧翻,離開故國,流落他鄉,如今只認識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和歐多克西大公夫人,因為她不願遇見前者的朋友,而後者又不希望讓自己的友人與她相遇,所以她總是趁維爾迪蘭夫人還在睡覺的時候,一大清早到她們府上去;自從她十二歲那年得了猩紅熱之後,她記不得有過閉門不出的日子,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維爾迪蘭夫人擔心身邊無人陪伴,問她是否會突然改變主意,呆在家中睡覺,然而,儘管翌日便是新年,她還是回答維爾迪蘭夫人說:「不管什麼日子,有什麼能阻止我登門呢?再說,這一天,合家團聚,您的家就是我的家。」她一直寄人籬下,如今改換門庭,維爾迪蘭夫婦到哪裡度假,她就跟隨到那裡,確實,親王夫人為維爾迪蘭夫人實現了維尼的那一詩句:
尋遍知己唯見你
該詩句體現得如此完美,以致小圈子的女主人渴望擁有一位死心塌地的「忠實信徒」,要求她務必做到,兩人中後離世者一定葬到先去世的那位墓旁。當著外來人的面——外人中,任何時候都應包括自己,因為我們還是對自己撒謊撒得最多,我們最忍受不了的,也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總是挖空心思,炫耀她僅有的那三個交情——大公夫人,維爾迪蘭家和普特布斯男爵夫人——之所以僅有這三個交情,並非降臨了不以她意志為轉移的滅頂之災,摧毀了世間的一切,唯留下這三戶人家,而是她自由選擇,擇優入選的結果,且她有著某種情趣,自甘寂寞,性喜簡樸,使她一直只限於與這三家交往。「除此之外,我不見任何人。」她說道,著力渲染其不可更變的性質,仿佛涉及的是必須強迫自己遵守的規矩,而不是萬般無奈的處境。她又補上一句:「我只與三家往來。」就好象那些劇作家,擔心自己的戲演不了四場,於是便宣布只演三場。不管維爾迪蘭夫婦是否相信這一假象,反正他們助了親王夫人一臂之力,將她的這一形象灌輸到了信徒們的腦中。信徒們深信不疑,在千萬個主動與她接近的關係中,親王夫人只選擇了維爾迪蘭夫婦,同時,他們也堅信,不管上流貴族如何懇求,也無濟於事,維爾迪蘭夫婦只恩准特殊照顧親王夫人,下不為例。
在他們看來,親王夫人遠遠超越了她出身的環境,在那兒不可能不感到厭倦,她本來可有眾多交往,可她覺得唯獨維爾迪蘭夫婦討人喜歡,反之亦然,維爾迪蘭夫婦對整個貴族階層對他們的主動表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准許為比其同類要更聰慧的貴夫人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破例一次。
親王夫人極為富有;每逢首演,劇場樓下都有她的大包廂,經維爾迪蘭夫人首肯,她攜信徒們前往,從不帶別人參加。人們紛紛指點這位臉色蒼白,謎一般的人物,她人已老,但頭髮卻未發白,反而漸添紅色,看似歷時經久、乾癟起皺的野果子。人們讚嘆她的能耐,也驚嘆她的卑謙,因為她身邊總是跟著科學院院士布里肖,聲名顯赫的博學者戈達爾,當代第一號鋼琴家以及後來的德·夏呂斯先生,然而她故意挑選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包廂,藏身匿影,絲毫不關心劇場裡的一切,專為小圈子而活著,每當演出臨近結束時,小圈子的人便尾隨這位女君主退場,女君主雖說古怪,但卻不乏羞怯、迷惑、陳腐之美。然而,如果說射巴多夫人無視滿堂觀眾,隱身於昏暗之中,那是為了儘量忘卻存在著一個她無比渴望但卻難以廁身其間的活生生的世界;「包廂」里的「小圈子」對她來說起著某種作用,就好比某些動物面臨危險,便假裝已經死去,幾乎象殭屍一樣一動不動。不過,獵奇的癖性作用於上流人士,致使他們反倒更關注這位神秘的無名氏,而不去留心二樓包廂里那些人人都可登門拜訪的顯赫人物。人們想像她與他們的那些熟人迥然不同;以為她獨具驚人的智慧,並有先知的品質,因此身邊只留下這一個由傑出人物所組成的小圈子。若有人向親王夫人提起或介紹什麼人,她必定裝出十分冷漠的神態,以維持她厭惡社交界的假象。然而,在戈達爾或維爾迪蘭夫人的舉薦下,有幾位新成員得以成功地與她結識,而她往往為認識一位新人而陶醉,把自甘寂寞的神話丟諸腦後,瘋一般地為新成員盡心盡力。如果這位新人是個平庸之輩,那誰都會感到驚訝。「真怪,親王夫人誰也不願結識,竟破例跟一個如此缺乏個性的人交往!」不過,這種成功的結識機會相當難得,親王夫人不越雷池一步,只在信徒們中間生活。
戈達爾更是經常掛在嘴上:「等星期三到了維爾迪蘭府上,我再看,」「等星期二到了科學院,我再看。」談起周三的聚合,他簡直象在談論一種職業,舉足輕重,不可推卸。再說,戈達爾屬於不太受歡迎的人,若受到邀請,無異於受領了一道命令,如同接到軍事號令或法庭傳票,當作不可推卸的責任,前往赴約。非得有非同尋常的出診任務,他才會「撂下」維爾迪蘭府上星期三的聚會,至於出診的重要性,是指病人的身分而言,而與病情的嚴重程度無關。儘管是個善心人,但戈達爾決不會為一個突然患病的工人放棄星期三的溫馨,可為了某位部長的鼻炎,卻可以忍痛割愛。即使遇到這種情況,他還要囑託妻子:「代我向維爾迪蘭夫人表示歉意。告訴她我遲一會兒到。那位閣下完全可以另擇日子感冒呀。」一個星期三,戈達爾的老廚娘把手臂的靜脈割破了,這時,戈達爾已經穿上無尾常禮服,準備去維爾迪蘭府上,當妻子怯生生地問他能否給受傷的廚娘包紮一下,他一聳肩膀。「我不行,萊翁蒂娜,」他哼哼哧哧地嚷叫道,「你明明看見我身上穿著白背心。」為了避免惹丈夫惱火,戈達爾夫人差人以最快速度把診所主任叫來。診所主任想儘快趕到,便開了車子,可當他的車子進院時,送戈達爾去維爾迪蘭家的車子碰巧往外走,於是,倒進,倒出,整整失去了五分鐘。戈達爾夫人知道診所主任已看見丈夫身穿晚禮服,感到很尷尬。興許是由於懊惱的緣故,戈達爾為推遲了出門大發雷霆,走時情緒極為惡劣,非得享受到星期三的種種樂趣,方能消除。
若戈達爾的哪位病人問他:「您有時是否遇到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那教授便會拿出上流社會最為真摯的誠意回答道:「也許不僅僅蓋爾芒特家族的人,我說不清楚。可在我朋友府上,我見的人何其多。您肯定聽說過維爾迪蘭夫婦。他們誰都認識。他們至少不是死要面子的人。他們有金錢作後盾。一般估計維爾迪蘭夫人有三千五百萬家資。天哪,三千五百萬,那可是大數目。她才不在乎什麼呢。您跟我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我這就告訴您兩者的差別:維爾迪蘭夫人是位偉大的貴婦人,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則可能是個窮光蛋。您完全明白這之間的微妙差別,對嗎?不管蓋爾芒特家族的人是否去她府上,反正維爾迪蘭夫人有賓客上門,這樣反而更好,上門的有德·謝巴托夫夫婦,德·福什維爾夫婦,tutiquanti①,都是最上流社會的人,法蘭西和納瓦爾的貴族都包括在內,您可以看到,我跟他們說話完全是以平等的地位。再說,這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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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義大利語,意為「之流」。
人巴不得與科學王子結交。」他添了一句,露出自尊心得以滿足的笑容,並洋洋自得,咧開了嘴唇,他如此得意,不只是因為「科學王子」這一隻專用於博丹,錢戈等人的詞語如今用到他的頭上正合適不過,而是因為經過長時間的鑽研,他終於徹底領會,且能恰到好處地運用使用法准許運用的那些詞語了。在維爾迪蘭夫人接待的客人中,戈達爾跟我提到了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緊接著一眨眼睛,補充道:「您明白那家的派頭吧,您理解我說的意思吧?」他是想說那一家雅致至極。然而,接待一位唯獨結識歐多克西大公夫人的俄羅斯太太,那太微不足道了。但是,即使謝巴多夫親王夫人不認識大公夫人,那也絲毫影響不了戈達爾關於維爾迪蘭沙龍當屬最雅的看法,也絲毫破壞不了他受此沙龍接待所感受到的歡悅心情。在我們眼裡,凡跟我們結交的人,身上似乎都光彩四溢,但是,此種光彩並不比舞台人物的輝煌外表更富有內在價值,舞台人物的服飾,實在用不著讓經理花費數十萬法郎,購置貨真價實的服裝首飾,一位偉大的布景師只需將一道虛光照射在飾滿玻璃珠的粗布緊身短上衣或硬紙外套上,便可給人以華麗千倍的感覺,相比之下,真正的服飾反而黯然失色。就好比有人一輩子生活在世上最尊貴之人的圈子裡,在他看來,那些親朋好友無不讓人生厭,令人乏味,原因在於打從孩提時代起,他對這一切便已習以為常,致使他們在他眼裡失卻了任何尊嚴的外表。與之相反,由於偶然的機遇,無名鼠輩得以身價倍增,女流之輩被封以爵位,於是,數不勝數的戈達爾之流便會被遮住心竅,認為只有她們的沙龍才是貴族優雅之所在,然而,這些婦人甚至都不及從前的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及其女友(全是些失勢的貴婦人,多虧她們而得以起家的貴人們卻與她們斷絕了往來);與這些婦人交往,曾是多少人的驕傲,倘若他們發表回憶錄,列舉這些婦人以及她們所接待的客人的名字,那恐怕誰也沒有能耐弄清她們是否確有其人,哪怕德·康布爾梅夫人和德·蓋爾芒特夫人親自鑑別,也無濟於事。可這無關緊要!戈達爾之流往往就是這樣擁有了他的男爵夫人或侯爵夫人,對他來說,只有此婦人才是「男爵夫人」或「侯爵夫人」,好比馬里沃劇中的男爵夫人,從不提其姓名,弄不清楚她到底是否有名有姓。戈達爾更是認為他的這位婦人是貴族的化身——而貴族根本不知她為何許人——更何況,貴族封號愈是可疑,就愈是大肆粉飾,玻璃器皿上,銀器上,信箋上,行李上,無不標上皇冠印記。無數的戈達爾,他們自以為生活在聖日爾曼中心區,鬼迷心竅,大做封建帝王之美夢,其迷戀程度也許超過真正在王公貴族之間生活過的人們,同樣,一個小商販有時在星期天去參觀「古代」建築,儘管這些建築用的都是我們所處時代的石料,其拱穹也是被維奧萊—勒迪克的弟子漆成了藍色,飾滿了金星,可小商販卻往往從中獲得對中世紀最強烈的感受。
「親王夫人准在梅恩維爾。她一定會跟我們一起旅行。可我不會馬上介紹。還是由維爾迪蘭夫人來介紹為好。除非我找到了適當時機。請相信我一有機會,定會抓住不放。」「您在說什麼呢?」薩尼埃特問道,假裝走了神。「我在對先生說件事,」布里肖說道,「此事你們都很熟悉,與一個依我看來為『世紀精英』(應理解為十八世紀)之首的人物有關,此人為德·貝里戈爾修道院院長,名叫查理—莫里斯。他本來發誓一定要成為一名出色的記者。可是他陰差陽錯,我是想說他最後卻成了公使!生活就是這樣充滿不幸,他畢竟是個不擇手段的政客,雖然以高貴的大老爺自居,盛氣凌人,但卻毫無顧忌,時刻準備為普魯士國王效勞,這樣說他恰正合適,死時,他又是一個左翼的中間派角色。」
在聖皮埃爾德伊夫站,上來了一位光彩照人的年輕姑娘,可惜她不是小圈子的成員。我兩隻眼睛怎麼也離不開她那玉蘭花般的肌膚,烏黑閃亮的眼睛和她那令人讚嘆的高貴身段。片刻後,她意欲打開一扇車窗,因為包廂里確實有點熱,她沒有徵求眾人同意的意思,由於就我沒有穿外套,她問我道:「有點兒風您不會感到不舒服吧,先生?」聲音輕快,涼爽,含著融融笑意。我真恨不得對她說:「請您跟我們一起去維爾迪蘭府吧」;或是「請告訴我您的芳名與地址。」可我回答道:「不,風不會讓我不舒服,小姐。」接著,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身子也未抬一下,問道:「有煙不會讓您朋友討厭吧?」說罷點燃了一支香菸。到了第三站,她輕輕一跳,下了車。翌日,我問阿爾貝蒂娜那姑娘會是誰呢。我好妒,因此,提起女人,我倒很踏實。阿爾貝蒂娜告訴我她不知道,我認為她的回答還是十分真誠的。「我多麼想再見到她!」我高聲道。
「放心吧,總會再碰到的。」阿爾貝蒂娜回答道。具體到這一特殊情況,阿爾貝蒂娜說得就不對了。我與那位年輕貌美的抽香菸姑娘既沒有再次碰到,也未弄清她身分。下面諸位自可看到,我為何不得不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停止尋覓那位姑娘。但是我未曾忘卻她。我經常一想起她,渾身便燃起瘋狂的慾火。可是,這種欲望的反覆出現,迫使我們靜心思考,如果想要帶著同樣的欲望與姑娘相見,那就得回到十年前去,然而經歷十度春秋,那位年輕姑娘花容早已憔悴。有時是可以與某人邂逅重逢,但間隔的時間卻無法一筆勾銷。直到後來,象寒夜般淒涼的日子突然降臨,您再也不去尋覓那位年輕姑娘或別的姑娘,您甚至會為尋找她們感到恐懼。因為您再也不覺得自己尚有相當的魅力可以惹人喜愛,有足夠的力量去愛了。當然,這並不是您已經到了那種本來意義上的無能程度。談到愛,完全可以比以往任何時候愛得更深。但是,您感覺到自己所存的力量微乎其微,已經無力去從事那一偉大的愛的事業。長眠早已留下間隙,此間,您已無力出門,也已無力說話。能把腳踏在該落的台階上,便是一種成功,就好比別人翻空心跟斗沒有失手。若在這種狀況下被哪位心愛的姑娘看見,哪怕您還保持著年輕時的容顏和滿頭棕發,該多難堪!您再也經受不起與年輕人同步行走所造成的疲憊。要是肉體的欲望非但不減,反而倍增,那活該!別人會領來一位他們無需再惹其歡心的女人,與您同床共枕一夜,然後終生不再相逢。
「也許一直沒有小提琴家的音訊。」戈達爾說道。在小圈子裡,當天的轟動事件,就是深得維爾迪蘭夫人寵愛的小提琴家突然擺手。此人在東錫埃爾附近服役,平常每星期三都來拉斯普利埃用晚餐,因他獲准可在半夜十二時歸營。然而在前天,信徒們第一次怎麼也沒有在火車上找到他。大家猜想他錯過了車子。維爾迪蘭夫人先後又派馬車去接第二班車以及末班車,可還是空車而歸。「他肯定被關了禁閉,不然,他不見人影別無解釋。啊!哎,你們知道,軍隊里,要對付這些放蕩不羈的人,只要有個倔脾氣的軍士就足夠了。」「要是他今晚再撂手,可要更丟維爾迪蘭夫人的面子了,」布里肖說道,「因為我們可愛的女主人今晚恰好第一次接待把拉斯普利埃出租給她的近鄰,康布爾梅侯爵夫婦。」「啊,今晚接待康布爾梅侯爵夫婦!」戈達爾驚嘆道,「我可絕對不知道。當然,我和你們大家一樣,知道他們總有一天會來的,可沒料到來得這麼快。噯,」他朝我轉過身來說道,「我跟您說過什麼了: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康布爾梅侯爵夫婦。」重複這些姓氏,猶如受到其旋律的搖盪,他對我說,「您看見了吧,咱們都運氣不錯。不管怎麼說,您一矢中的,來了個開門紅。相聚的將是無與倫比的傑出人物,可謂濟濟一堂。」他接著又朝布里肖轉去身子,補充道:「女主人可能要生氣了。我們早該到達助她一臂之力。」自從維爾迪蘭夫人到拉斯普利埃之後,當著信徒們的面,她總裝模作樣,似乎萬般無奈,不得不邀請一次房主。這樣,她來年就可占有較好的條件,她說,她這樣做,純粹是出於利益考慮。但是,她再三表示討厭跟小圈子之外的人一起用晚餐,簡直視之為猛獸,因此一推再推。如果說一方面,這次晚餐由於她寧願不明言的某些附庸風雅的原因,令她欣喜的話,那另一方面,她誇大其辭,一再表白的那些理由確實讓她有點兒恐懼。因此,她至少有一半誠意,她向來認為,這個小圈子獨一無二,為稀世珍品,需要幾個世紀的努力,才可能建立類似的團體,以致一想到小圈子裡就要擠入外省人,不同得渾身發顫,那些外省人對四聯劇,對「大師巨匠」一無所知,在普普通通的交談中也無法擔當自己的角色,他們如來維爾迪蘭府上,豈不攪黃非凡的星期三聚會,這星期三是無與倫比、極易損壞的傑作,宛若威尼斯的彩繪大玻璃,只要走個音,就足以將其震碎。「再說,他們很可能都是最為強硬的『反派』,是些掛軍銜佩飾帶的傢伙。」維爾迪蘭先生說。「啊!這事呀,我才不在乎呢,人們議論這件事的時間已經夠長的了。」維爾迪蘭夫人回答道,她是一個誠心誠意的德雷福斯支持派,不過其目的是想在她這個德雷福斯支持派占優勢的沙龍里得到某種社交生活的回報。然而,德雷福斯派在政治上獲得了勝利,在社交生活方面則不然。對上流人士來說,拉普里,雷納克,比卡爾和左拉仍是叛國賊,只能被排斥在小核心之外。因此,維爾迪蘭夫人介入政治之後,一心想回到藝術中去。再說,丹第和德彪西在事件中不是「處境維艱」嗎?「就事件而言,我們只需將他們置在布里肖一邊。」她說道(在信徒中,這位大學教授是唯一擁護參謀部的,這使他在維爾迪蘭夫人心目中的地位大大降低)。「沒有必要非得沒完沒了地談論德雷福斯事件。不,事實上,是康布爾梅夫婦讓我感到厭煩。」至於信徒們,他們一方面受到內心那種不可明言的欲望的刺激,渴望結識康布爾梅夫婦,另一方面又被維爾迪蘭夫人偽裝厭煩的假象所蒙蔽,她口口聲聲說討厭接待康布爾梅夫婦,因此,每天與夫人交談,他們都要重新搬出夫人自己曾經提過的那些有助於發出邀請的卑劣理由,儘量使這些理由變得難以駁斥。「請您最後定奪吧,」戈達爾重複道,「這樣您在租金方面就可得到讓步,由他們負擔花工的工錢,您盡可坐享草坪帶來的歡樂。為了這一切,煩一個夜晚也很值得。我說這些是為了您好。」他補充道,儘管有一次,他乘坐維爾迪蘭夫人的馬車,曾在路上與老德·康布爾梅夫人的車子相遇,再加上在車站他呆在侯爵身邊,被當作鐵路雇員,感到丟臉,心臟怦怦直跳。至於康布爾梅夫婦,因他們的生活圈子距社交活動甚遠,因此絲毫體味不到幾位時髦女子談及維爾迪蘭夫人時往往帶著某種敬意,以為維爾迪蘭夫人就是這種人,只能跟放蕩的女人結交,也許都沒有合法結過婚,至於「出身高貴」的人,她這一輩子可能就見過他們夫婦倆。因此,他們紆尊降貴,去她那兒用晚餐,純粹是為了與一位女房客處好關係,指望她在度假季節多來幾次,尤其當他們在上個月獲悉她剛剛繼承了一筆數百萬的遺產之後,更是打著如此算盤。他們默默地準備著這個不可避免的日子到來,從未開過一句趣味低級的玩笑。然而,維爾迪蘭夫人多少次當著信徒的面定下日期,卻一改再改,弄得他們毫無指望,以為這一天不再來臨了。她裝模作樣,朝令夕改,其目的不僅僅在於公開顯示這次晚宴給她造成的煩惱,而且還在於引起那些住在附近,有時意欲撂手的小圈子成員的擔心。這並非因為女護主猜透了這一「偉大的日子」對他們來說就象對她一樣,令人愉快,而是因為一旦使他們堅信這次晚宴對她是個最為可怕的苦差使,她便可喚起他們的耿耿忠心。「你們總不至於讓我獨自一人跟那些中國人在一起吧!相反,我們人應該多一點,聚在一起分擔厭煩。自然,我們到時不可能談我們感興趣的東西。必定是一個糟糕的星期三,您有什麼法子呢!」
「確實,」布里肖對著我回答道,「維爾迪蘭夫人很聰明,為準備她的星期三傾注了巨大的熱情,我認為她很不樂意接待那些出身高貴但毫無思想的鄉紳。她實在下不了決心邀請那位享有亡夫遺產的侯爵夫人,但還是屈尊請了她兒子與兒媳。」
「啊,我們可見到康布爾梅侯爵夫人?」戈達爾說道,臉上露出一個微笑,儘管不知康布爾梅夫人是否漂亮,但自以為應在微笑中投入幾分淫蕩與些許故作風雅的殷勤。但是,侯爵夫人這一稱號本身在他腦中激起了一個誘人、風流的形象。
「啊!我認識她」。茨基說道,他有一次與維爾迪蘭夫人一起漫步,曾與她路遇。「您說認識她,並不是聖經意義上的認識吧?」大夫說道,從長柄眼鏡下方瞟出一眼,他這是在開一句他尤為喜愛的玩笑。「她聰明,」茨基對我說道。「當然,」他見我什麼都不說,便微笑著加重每一個字的份量,繼續說道,「她聰明又不聰明,她缺乏修養,浮淺,但生來對美的東西富有鑑賞力。她寧肯一聲不吭,也決不說一句蠢話。再說,她俏麗,很有幾分姿色。若要為她作幅肖像,說不定挺有趣。」他半眯著眼睛添了一句,仿佛她就端坐在他的面前,他正在細細打量。我的看法與茨基以如此微妙色彩所表達的恰恰相反,於是,我只告訴他,她是一位傑出的工程師勒格朗丹先生的妹妹。「呃,您瞧,您就要被介紹給一位漂亮的婦人。」布里肖對我說道,「誰也料不到會引起怎樣的結果。克莉奧佩特拉連貴婦人都算不上,是個地位卑微的小女子,是我們的梅拉克筆下一個輕佻、可怕的小女子,可結果呢,不僅對那個傻瓜安東尼,而且對古代世界都產生了影響。「我早已被介紹給德·康布爾梅夫人了。」我回答道。「啊!這樣一來,您就是去老熟人的家鄉了。」「我為將見到她感到格外高興。」我答道,「因為她曾允諾給我一部出自貢布雷以前那位神甫之手的有關這一地區地名的書,我可以藉機提醒她許過的諾言。我對那位神甫挺感興趣,對詞源也有興趣。」「您別太信他提出的那些詞源,」布里肖回答我說,「那部書在拉斯普利埃就有,我曾玩著瀏覽了一番,沒有值得我感興趣的東西,裡面謬誤百出。我這就給您舉個例子。『bricq』(布利克)一詞在我們周圍地區的地名構成中用得很多。那位勇敢的神職人員一時閃出一個稀奇古怪的念頭,認為該詞源於『briga』(布利加),意為高地,防地。他在克爾特部落中已經考證出這一點,如Latobriges(拉托布利克),Nemeto-briges(納梅托布利克)等等,甚至在Briand(布利昂),Brion(布利翁)等一類詞中也如此。言歸正傳,就我們有幸與您一起穿過的這個地區而言,Bricquebosc(布利克波斯克)意為高地樹林,BricGqucvillc(布利克維爾)意為高地居處,我們在抵達梅恩維爾前一站要停靠的Bricquebec(布利克貝克)意為溪邊高地。然而,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因為bricq是古斯堪的納維亞語的一個古詞,意思只是指:橋。同樣,就fleur(弗勒爾)一詞而言,德·康布爾梅夫人的寵兒煞費苦心,一會說它與斯堪的納維亞語中的floi,flo兩詞有關,一會又說它源自愛爾蘭語中的ae,aer兩詞,恰恰相反,該詞無疑出自丹麥語的fiord,意為:港口。還有,那位仁慈的教士認為拉斯普利埃附近的Saint—Martin—le—Vetu(聖馬丁勒維蒂)意為saint—MarGtin—le—Vieux(Vetus)(里馬丁勒維厄,即老聖馬丁)。可以肯定,Vieux一詞在這一地區的地名組合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Vieux一般源自Vadum,意為淺灘,如那個稱作LesVieus的地方。這正是英國人所說的「ford」(如Oxford,HereGford)。但是,在個別情況中,Vieux並非源自Vetus,而是來自Vastatus一詞,意思是荒蕪,一毛不長的地方。附近就有個地方叫Sottvast,即為VastdeSetold;Brillevast即為VvstdeBerold。我認定神甫考證錯了,何況Saint—Martin—le—Vieux以前就叫作Saint—Martin—duGast,甚至還叫過Saint—Martin—deTerregate。不過,這兩個詞中的字母『v』和『g』為同一個字母。大家說devaster(毀壞),也說gacher(糟踏)。Jacheres(休閒地)與gatine(出自古德語的wastinna,貧瘠的沼澤地)意義同一。因此,Terregate,即指terravasGtata。至於Saint—Mars,以前(持非正統觀點者得受指責!)叫Saint—Mard,即為Saint—Medardus,有各種叫法,如Saint—Medard,Saint—Mard,Saint—Marc,Cinq—Mars,甚至還叫過Dammas。此外,不應忘記附近有一些地名也都帶有Mars一詞,明確地證明了源自異教(其神為Mars),該詞源在這一地區仍具有生命力,但那位聖人卻拒不承認。奉獻給神祗的高地尤其多,如朱庇特山(Jeu-mont)。你們那位神甫置若罔聞,無論基督教在何處留下痕跡,都引不起他的注意。他甚至到Loctudy遊歷過,他說那是一個蠻族的地名,可實際上,該地名為LocusSanctiTudeni,他也未在SammarGcoles一詞中看出SanctusMartialis來。你們的那位神甫,」布里肖見我感興趣,便繼續說道:「他認為以hon,hom,holm結尾的詞蓋出自holl(hullus)一詞,意為山丘,可該詞實際上源於古斯堪的納維亞語的holm,意思是島,該詞您十分熟悉,如在Stockholm(斯德哥爾摩)中,它在這個地區中廣為流行,如laHoulme,Engohomme,Tahoume,Robehomme,Nehomme,quettehom等等。」這些地名使我回想起了那一天,阿爾貝蒂娜本來想去昂弗勒維爾—拉比古(布里肖告訴我該地名得之於該地先後幾位領主中兩位的名字),後來又建議我一起去羅布奧姆(Rebohomme)吃晚餐。「納奧姆(NeGhomme)離卡爾克蒂伊特和克利圖爾普斯不近吧?」我問道。
「完全對。Nehomme就是leholm,意思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子爵尼謝爾的島或半島,他的名字也尚在Neville這一地名中。您剛才跟我說卡爾克蒂伊特(Carquethuit)和克利圖爾普斯(Clitourps),對德·康布爾梅夫人的寵兒來說,又是一個機會,謬誤迭出。毫無疑問,他極為清楚地看出了carque之義為教堂,亦即德國人的Kirche。您熟悉querqueville吧,更不用提Dunkeraue了。我們最好還是稍停片刻,談談Dun這個眾所周知的詞,對克爾特人來說,該詞意為高處。這個詞,法國各地都可找到。你們的那位神甫就在Duneville面前迷住了,在厄爾—羅亞爾省境內,也有Duneville這個地名,他本來還可以在歇爾省找到ChateaudunDunle—roi;在薩爾省找到Duneau;在阿里埃日省找到Dun;在涅夫勒省找到Dune—lesplaces等等地名。Dun一詞使他在考證Douville(多維爾)這個地名時又犯了一個可笑的錯誤,我們等會兒就要在多維爾下車,維爾迪蘭夫人舒適的馬車正在那恭候。Douville,拉丁文中為Douvilla,」他說道,「實際上,Douville就坐落在高山下。你們的神甫無所不知,他總該意識到自己鬧了一個差錯。他確實在以前的一本教區清冊中讀到過DouGville一詞。於是,他便改變看法;依他之見,Domville是聖米歇爾神甫的一個世襲封地,即dominoabbati。他為此發現感到欣喜,可是,自克萊蘇埃普特教士會議之後,聖米歇爾山的人們過的是一種醜聞百出的生活,只要考慮到這一史實,那他的發現就相當荒誕了,若要目睹到該海岸線的君主國丹麥國王在那一帶大搞奧丁神祭禮,而很少祭祀基督的話,那就沒有比這更離奇的了。此外,臆想n變成了m,我對此並不感到奇怪,其要求的變化幅度遠比不上Lyon一詞正規演變的幅度大呢,Lyon一詞也是源於Dun(Lugdunum)。但是,神甫最終還是搞錯了。Douville從未叫過donville,而叫Doville,即EudomisVilla,意為Eudes(歐德)的村寨。DouGville從前叫Escalecliff,意思為陡坡之階。大約在1233年,Escalecliff的領主歐德·勒布代耶赴聖地;出發時,他把教堂交給了布朗施朗德修道院。於是有了禮尚往來:村寨改稱為他的名字,幾經演變,成了今日的Douvi學;倘若沒有這一歷史見證,那Douville也有可能源自Ouville一詞,亦即泉水的意思。ai(如Aigues—Mortes)的形式源自aqua,通常演變為eu或ou。然而在Douville附近,恰有一些聞名遐邇的泉水,如Caquebut。您想像神甫一定會在那兒發現基督教的痕跡感到無比高興,儘管在那一地區傳教似乎很難,因有不少聖人不得已去那兒布道,先後有聖烏薩爾,聖戈弗魯瓦,聖巴薩諾爾,聖洛朗·德·布雷夫當,後者最終與博貝克的修道上握手言和。但是,就tuit而言,作者錯了,他將之視作toft這一形式,意思為破房子,如在Criquetot,Ectot,Yvetot等地名中,而實際上是thveit,意思指採伐地,開墾地,如在Braquetuit,leThuit,Regnetuit等詞中。同樣,如果說他承認Clitourps一詞源自諾爾曼語的thoup,意思為村寨,他卻堅持認為該地名的前一部分由Clivus派生而來,意為山坡,可它實際上來自Cliff,為懸崖的意思。不過,他鬧出了最大的差錯,並非因為他無知,而是因為他固執己見。作為一個法國人,不管他有多出色,可有必要否認明擺的事實,把聖洛朗—昂—布雷當作赫赫有名的羅馬教士嗎?然而,那涉及的是聖勞倫斯·奧圖爾,都柏林的大主教。但是,您那位朋友的宗教偏見比愛國熱情更為強烈,出了許多顯而易見的錯誤。比如,離我們的主人居住的拉斯普利埃不遠的地方,有兩個Montmartin,一個叫Montmartin—surmer,另一個叫MontmartinenGraignes。關於Graignes一詞,仁慈的神甫未鬧出差錯,他清楚地看出了Graignes在拉丁文中為Grania,在希臘文中為creCné,意思為池塘,沼澤地;類似Gresmays,Grlan,Grenneville,Lengrlnne等例子不勝枚舉。可關於Montmartin,您那位所謂的語言學家非認為這是以聖馬丁命名的堂區。他以聖人是他們的主保為依據,但沒有意識到那位聖人是後來才被奉為主保聖人的;或者毋寧說他因對異教懷著刻骨仇恨,而喪失了判斷力;他不想明白,如果涉及的真是聖馬丁,那何不象說MontSaint—Michel(聖米歇爾山)那樣取名Mont—SaintMaitin呢?而MontMartin一詞以帶有濃重的異教痕跡的方式,專指指祭祀Mars神(瑪爾斯戰神)的神殿,確實,我們迄今尚未掌握這些神殿的遺蹟,但是,附近地區那些寬敞的羅馬營地的存在無可置疑,證明那些神殿很有可能存在過,儘管考證不出Montmartin這一地名,以徹底消除疑問。您瞧,您到拉斯普利埃將得到的那本小冊子,並不是寫得最好的。」我提出異議,說在貢布雷時,神甫經常教給我們一些頗有趣味的詞源。「他對自己的地盤很可能會熟悉些,諾曼底之行令他陷入迷惘境地。」「也未治好他的病,」我添了一句,「他帶著精神衰弱症來,又拖著風濕病去。」「啊!那是精神衰弱症造成的。正如我的恩師波克蘭可能會說的那樣,他是在文獻學中患了精神衰弱症。哎,您說,戈達爾,您是否覺得精神衰弱症有可能會對文獻學產生不良影響,文獻學又可能會對精神衰弱症產生鎮靜作用,而精神衰弱症的治癒最終會有可能導致風濕病?」「完全如此,風濕病和精神衰弱症是神經一關節病的兩種替代形式。人有可能因為轉移作用,由一種病症轉化為另一種疾病。」「傑出的教授說起話來,」布里肖說道,「請上帝寬恕我,用的法語也摻雜著拉丁語和希臘語,擁有莫里哀式記憶的浦爾貢先生本人也可能以如此方式說話!允許我說一句,我的叔父,我是想談我們民族的薩爾塞①…」他話未說完,教授驚跳起來,嚷叫道:「哎呀。」他終於以發音清晰的語言高聲道:「我們已經過了梅恩維爾(哎!哎?),連雷納維爾也過了。」他剛剛發現火車停靠在老聖馬斯站,幾乎所有旅客都下了車。「他們可不該跳站的。也許我們談論康布爾梅夫婦時沒注意。」「請聽我說,茨基,等一等,我這就告訴您『一件好事情』,」戈達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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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薩爾塞(1827——1899),法國著名戲劇批評家。
故意拿出一副在某些醫學圈常見的神態說道,「親王夫人可能就在列車上,她也許沒有見到我們,進了另一個包廂。我們去找找她。但願這不會引起事端!」說罷,他便領著我們大家尋找謝巴多夫親王夫人。他終於在一節空蕩蕩的車廂的一角發現了她,她正在閱讀《兩個世界評論》。在漫長的人生歲月中,她因害怕遭受非禮對待,漸漸養成了習慣,安於自己的落足之地,無論在生活中還是在列車上,總是呆在自己的那個角落,等別人先向她道安再伸手還禮。當信徒們進了車廂,她還在繼續看雜誌。我馬上認出了她;這位女子,儘管有可能喪失了自己的地位,但仍不失出身之高貴,無論怎麼說,象在維爾迪蘭夫人這樣的沙龍里,準是顆珍珠,可是,她正是兩天前我在同一趟列車上遇到的那位太太,我還以為她有可能是哪家妓院的老闆娘呢。她的社會身分曾那麼難以捉摸,一旦我得知她的姓名,一切便就水落石出了,就好比猜謎語,大傷了一番腦筋之後,最後得了謎底,模模糊糊的一切因此而變得一清二楚,就人而言,這個謎底就是姓名。坐在一位女子的身邊,與之同車旅行,怎麼也猜不透她的社會地位,可兩天後,突然弄清了她為何許人,此中引起的驚詫,較之在新雜誌中看到上期字謎的謎底而帶來的驚喜,要有趣得多。大餐館,娛樂場和「小火車」是揭開這些社會之謎的家族博物館。「親王夫人,我們在梅恩維爾錯過了您!您允許我們在您的車廂就座嗎?」「當然可以。」親王夫人說道,她聽見戈達爾對她說話,只從她那本雜誌上抬了抬眼睛,那眼睛如同德·夏呂斯先生的一樣,儘管相比較而言,更溫柔一些,但明明看清了面前的人,卻裝著沒有發現;戈達爾考慮到我與康布爾梅夫婦同時受到邀請,這對我來說本身就是具有相當份量的舉薦,稍過片刻,他便作出決定,把我介紹給親王夫人,親王夫人彬彬有禮,彎了彎腰,可看她臉上顯出的神色,好象是第一次聽說我的姓名。「見鬼,」大夫嚷叫道,「我妻子忘了讓人給我白背心換鈕扣。啊!這些女人,什麼都想不到。您永遠都別結婚,明白了吧。」他對我說道。這是他見別人無話可說時常開的玩笑之一,自以為開得適時,不由得用眼角瞟了親王夫人和其他信徒一眼,因他身為教授,又是科學院院士,他們都微微一笑,對他情緒愉快,毫無架子表示欣賞。親王夫人告訴我們,那位年輕的小提琴家又找到了。他昨日因犯偏頭痛困臥病榻,今晚一定到場,屆時還將攜來他父親的一位好友,是他在東錫埃爾遇到的。親王夫人是從維爾迪蘭夫人處獲悉了這些情況,早上,她與維爾迪蘭夫人一起進了餐,親王夫人對我們說,那聲音快速,帶有俄羅斯音調的小舌顫音r在喉嚨眼裡發得含糊而又輕微,仿佛不是r,而是l。
「啊!您早上與她一起進餐!」戈達爾對親王夫人說道,可眼睛卻盯著我看,因為此番話的目的在於向我顯示親王夫人與女護主的關係親密無間。「您,您可是一位忠實的信徒!」「對,我喜歡這個聰明的小圈子,它令人愉悅,毫無惡意,也不趕時髦,裡面的人個個才智橫溢。」「哎呀!我可能把車票弄丟了,怎麼也找不著。」戈達爾嚷道,不過並未顯露出過分的不安。他心裡清楚,有兩駕雙逢四輪馬車在多維爾迎侯我們一行,即使無票,鐵路雇員也會給他放行,甚至還會脫帽以表敬意,對自己的寬容作出解釋,即他已清楚地認出戈達爾是維爾迪蘭家的一位常客。「他們不會因此把我抓到警察室去。」大夫下結論道。「您剛才說,先生,」我問布里肖道,「這一帶有聞名遐邇的泉水,您是怎麼知道的?」「下一站的站名對此就是個證明,此外還有許多別的證據。下一站叫作Fervaches(費爾瓦施)。」「我不明白他想說什麼意思。」親王夫人咕噥道,那聲調象是對我表示客氣,「他煩我們,是嗎?」「可是,親王夫人,Fervaches的意思是溫水,即fervide aquoe……噢,提起那位年輕的小提琴家,」布里肖繼續說,「戈達爾,我倒忘了告訴您一條大新聞。您知道原來那位深得維爾迪蘭夫人恩寵的鋼琴家,我們可憐的朋友德尚布爾不久前已經過世?可怕啊。」「他年紀還輕輕的,」戈達爾回答道,「也許肝臟出了問題,出了麻煩,前段時間他的臉色就難看得要命。」「可他並不怎麼年輕,」布里肖道,「早在埃爾斯蒂爾和斯萬去維爾迪爾夫人府上那段時間,德尚布爾就已經聞名京城,令人驚詫的是,他在國外竟未得到成功的洗禮。啊!據聖巴諾姆說,他生前可不是福音書的信徒,這個人。」「您搞混淆了,那個時候他不可能去維爾迪蘭府上,他當時還是個吃奶的孩子呢。」「可是,除非我這隻老腦袋瓜的記憶靠不住,我記得德尚布爾常為斯萬彈奏凡德伊的奏鳴曲,當時那個圈子與貴族鬧翻了,誰也料想不到斯萬有朝一日竟會成為我們民族的奧黛特的夫君,成為資產階級化了的女王之夫。」「那不可能,凡德伊的奏鳴曲在維爾迪蘭夫人府上演奏時,斯萬早就不再踏她的家門。」大夫說道,他就象有的人,忙得不亦樂乎,自以為記住了不少有用的東西,可卻丟三拉四,末了倒讚嘆那些無所事事的人有一副好記憶。「連您的熟人都記錯了,您又沒有得記憶衰退症。」大夫笑微微地說。布里肖承認自己有誤。列車停靠了。是拉索尼(La Sogne)站。對該地名,我感到莫名其妙。「我多麼希望弄清所有這些地名的意義所在。」我對戈達爾說。「您就請教一下布里肖,他興許知道。」「La Sogne,意思就是鸛,學名Siconia」。布里肖回答道。我非常渴望就別的一些地名求教於他。謝巴多夫夫人忘了自己向來珍惜自己的「角落」,親切和藹地主動跟我換了位置,以便我跟布里肖交談更方便些,我對別的一些詞源頗感興趣,希望討教布里肖,親王夫人說得很肯定,坐車旅行,無論正坐,反坐,還是站著,她都無所謂。因她對新成員的內心想法一無所知,所以仍處於戒備狀態,不過當她認清了他們的善良用心之後,便想方設法討大家的歡心。火車最後停在了多維爾—費代納站,該站距費代納與多維爾差不多遠,鑒於這一特殊原因,便取這兩個地名為站名。「見鬼,」當我們來到檢票口的柵欄前,戈達爾大夫裝出一副剛剛才發現的樣子,嚷叫道,「我怎麼也找不著我的票了,可能弄丟了。」可是鐵路雇員一摘帽子,說沒關係,還畢恭畢敬地微微一笑。親王夫人(象是維爾迪蘭夫人府的一位女官,正在細細吩咐馬車夫。由於康布爾梅夫婦的緣故,維爾迪蘭去人未能來車站,平常,她也很少來車站)讓我和布里肖與她同上一輛車。大夫,薩尼埃特和茨基上了另一輛車。
車夫儘管年紀輕輕,卻是維爾迪蘭府的頭把式,唯他一人是名副其實的正式車夫;白天裡,他領他們夫婦倆四處遊逛,因為他熟悉這兒的大道小徑,晚上,他負責去把信徒們接回府上。需要時,他身邊帶上個「臨時傭工」(由他選擇)。這是個善良的小伙子,樸實,機靈,不過一臉苦相,目光發獃,說明他這人多愁善感。但是,眼下他心緒極佳,樂滋滋的,因他終於如願以償,為他兄弟在維爾迪蘭府上謀了一個位置,他兄弟跟他一樣,也是個善良的老好人。我們首先穿過了多維爾。翠草茂密的山丘順勢而下,延伸至海邊,形成一片遼闊的牧場,空氣濕潤,飽含鹽份,給牧場帶來勃勃生機,綿延的牧草,長勢茂盛,色彩紛呈,強烈而鮮艷。里夫貝爾小島縱橫,海岸犬牙交錯,較之巴爾貝克,小島之間貼得較近,在我看來,給這片海域增添了新的氣象,看似立體鏡頭。我們經過了一座座小別墅,別墅為瑞士山區木屋形狀,幾乎全被畫家們租用了;接著,我們上了一條小路,路上,幾頭無人看管的奶牛受驚不小,擋住了我們的去路,整整耽擱了十分鐘,之後,我們才又繼續循路沿峭壁而行。「可是,通過不朽之神,」布里肖突然說道,「我們還是再談談那個可憐的德尚布爾吧;您覺得維爾迪蘭夫人是否已經知道消息?是否有人跟她說過?」維爾迪蘭夫人與差不多所有的上流人士一樣,正因為她需要與人交往,所以誰要是死了,不能再來參加星期三或星期六聚會,或來吃頓家庭晚餐,她便再也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一天也想不到他們。既然人一去世,便似未曾存在過,那自然也就不能說此小圈子中死人多於生者,就此而言,所有沙龍的形象與這個小圈子別無二致。但是,為了避免談論死者帶來的懊惱,甚或由於某人的喪事,導致晚餐中斷,造成不快,這是女護主萬萬不能答應的,維爾迪蘭先生往往裝模作樣,似乎信徒去世,令她妻子無比悲哀,為了她的健康著想,不該談論此類事情。再說,他人之死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普普通通的意外事故,人生如斯,一了百了,所以,一想到自己的末日,便驚恐不已,凡是可能與之發生聯繫的想法,他一概避免。至於布里肖,他為人善良,被維爾迪蘭先生有關妻子的那番話徹底矇騙,真的擔心女友獲悉如此悲哀之事,傷心不已。「對,她今天上午什麼都知道了。」親王夫人說道,「大家未能瞞住她。」「啊!哎呀呀,」布里肖高聲嚷道,「一個二十五年交情的朋友,打擊該不小!我們中又一個離去了!」「當然!當然,您有什麼法子呢。」戈達爾說道,「這種情況總是很痛苦的,可維爾迪蘭夫人是個女強人,她善於控制自己的感情,並不那麼多愁善感。」「我並不完全贊同大夫的看法。」親王夫人說道,那快速的語流,低沉的音調,看樣子既象生氣,又象在開玩笑。「維爾迪蘭夫人外表冷酷,可內心珍藏著豐富的感情。維爾迪蘭先生告訴我,她非要去巴黎參加葬禮,他好不容易才攔住了她,不得不設法讓她相信,葬禮是在鄉下舉行。」「啊!喔唷!她一心要去巴黎。我完全知道她是個好心腸的女人,也許太有心腸了。可憐的德尚布爾!不到兩個月前,維爾迪蘭夫人還在說:『無論是普朗岱,巴德雷夫斯基,還是里斯萊,在他身邊,簡直無地自容。』那個自我炫耀的尼祿,竟想法子把德意志的科學界愚弄了一番,德尚布爾完全比他更有資格宣稱:Qualisartifexpereo!①可是,德尚布爾,他準是在司其神職之時,在貝多芬式的虔誠氛圍中以身殉職;說老實話,我對此毫不懷疑;若公道,這位德意志音樂的主祭師完全有資格在主持大彌撒時謝世。但是,他畢竟是一位以顫音迎接死亡的勇士,作為巴黎化了的香檳人後裔,這位天才的演奏家經常可從自己的血統中發現王室衛隊員的英勇與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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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多麼偉大的藝術家與我同去了!」
從我們所處的高度遠遠望去,大海一改巴爾貝克的景觀,不再是高低起伏的山巒,而是別有洞天,險峰山路間,藍灰色的冰川,耀眼奪目的平原脫穎而出,仿佛處在很低的海拔高度。那兒,洶湧的海浪似乎凝固不動,構成了一個個永久不變的同心圈;海面在不覺中變幻著色彩,海灣深處,那片似三角港的地方呈現出鮮奶般的藍白色,一艘艘不見向前航行的小渡輪黑乎乎的,看似落入奶中的蒼蠅。我仿佛覺得世上不可能目睹到比這更為寬廣的景象。然而,每轉一道彎,便添一方景色,待我們到達多維爾入市稅徵收處,迄此擋住了我們半邊海灣的山嘴突然凹了進去,在我左側,又一個港灣赫然入目,與方才展現在我眼前的那一海灣一般深遠,但比例一變,美色倍增。處於如此海拔高度,空氣變得新鮮而清純,令我飄飄欲仙。我喜愛維爾迪蘭夫婦;他們給我們派了一輛馬車,在我看來,這是莫大的善行,令人感動不已。我恨不得擁抱親王夫人。我跟她說,我從未見過這般美麗的景色。她聲言世上再也沒有比這地方更令她喜愛。但是,我清楚地感覺到,無論對她還是對維爾迪蘭夫婦,重要的並非作為遊客靜靜觀賞這方天地,而是要在此處準備美味佳肴,招待惹他們喜歡的四方來客,並在此寫信,讀書,簡言之,是要在此生活,態度消極地任此地的美色將他們浸潤,而不是將之作為專心觀賞的對象。
由於車子停靠的地方居高臨下,距海面很遠,從入市稅徵收處極目遠眺,猶如從山巔俯瞰,只見一個藍灰色的深潭,幾乎令人頭暈目眩,我打開車窗玻璃;陣陣波濤,浪花四碎,其音清晰可辨,柔和與明晰中蘊含著某種崇高的東西。它就象一種測定標誌,打破了我們的習慣感覺,向我們展示,垂直距離可與水平距離渾為一體,與我們大腦習慣表現的相去甚遠;同時顯示了這些距離一旦將天際與我們拉近,便不那麼遙遠了;而且對穿越其間的聲音來說,如細浪聲,距離會更縮短,因它需穿越的環境更為清純,難道不是嗎?確實,若從入市稅徵收處僅僅後退兩米之遙,便聽不清那海浪聲,然而那高達兩百米的懸崖峭壁並未奪走那柔和、細微、美妙而清晰的聲音。我暗自思忖,面對此景此情,外祖母定會讚嘆不已,無論是自然的還是藝術的任何表現,都會激起她的讚美之情,從其平凡中發現其偉大處。我情緒振奮到了極點,將我周圍的一切席捲而去。維爾迪蘭夫婦派車到車站迎接我們,我為此而感動。我將自己的心情告訴了親王夫人,可她覺得這不過是普通的禮節,我未免誇大了它的份量。我知道此後不久,她曾向戈達爾坦露心跡,說她覺得我為人十分熱情;可戈達爾回答她說,我這人太愛激動,需要服鎮靜劑,打打毛線。我指點親王夫人注意每一棵樹木,每一座小屋,那屋子象要被圓花飾壓塌似的;我讓她欣賞著一切,也恨不得把她緊緊地貼在心口。她對我說,她發現我富有繪畫天賦,說我應該繪畫,而且很奇怪別人沒有向我提出這一點。她承認這地方確實風光秀麗。我們穿過了小寨昂格萊斯克維爾(布里肖告訴我們此山寨叫EnglebertiVilla),寨子高高坐落在小山頂。「親王夫人,您覺得儘管德尚布爾去世,今日的晚宴也一定會如期舉行?」布里肖接著問道,也不想想派馬車接站,我們又已坐在車裡,這本身就是個答案。「是的,」親王夫人回答道,「維爾迪蘭先生之所以堅持這次晚宴決不後推,正是為了避免妻子『懷念』舊人。再說,多少年來,她星期三從未中斷過接待來客,若這樣突然改變她的習慣,豈不讓她受到震動。這段日子,她心情極為煩燥。維爾迪蘭先生為你們今晚前來共進晚餐感到特別高興,因為他知道這可以讓她好好散散心。」親王夫人說道,忘了剛才還假裝從未聽過別人提起過我。「我認為你們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還是什麼都別說為好。」親王夫人又添了一句。「啊!您這樣提醒我,做得對。」布里肖天真地說,「我定向戈達爾轉達這一忠告。」車子稍停了片刻,接著繼續前行,可經過村寨時的咯咯車輪聲消失了。原來,我們已經進入拉斯普利埃的迎賓道,維爾迪蘭先生已在石階上方恭候。「我穿上無尾常禮服是對的。」他說道,發現信徒們全都身著無尾常禮服,好不高興。「我的客人都這麼雅致。」可是,當我為身著西服上裝表示歉意,他又說道:「噢,這很好。這兒是在朋友之間,大家一起吃頓晚餐。我倒很樂意把我的無尾常禮服借給您一件,可也許不合身。」踏入拉斯普利埃的前廳,為對鋼琴家的逝世表示悼念、布里肖充滿激情地與男主人shakehand①,卻沒有引起對方任何反應。我向主人表達了對這個地方的讚美之情。「啊!那好,您還什麼都沒見到呢,我們一定讓您好好看看。您為何就不願來此住幾個星期?這兒空氣好極了。」布里肖唯恐他的握手之意得不到理會。「哎!那個可憐的德尚布爾!」他說道,可聲音極低,生怕維爾迪蘭夫人就在不遠處。「是可怕。」維爾迪蘭先生答得很輕鬆。「年紀那麼輕。」布里肖繼續說道。維爾迪蘭先生為談論這類無關緊要的事情耽擱時間感到不快,於是給予反擊,聲調急促,伴著一聲尖尖的呻吟,然而它表達的並非悲哀,而是惱怒與不耐煩:「哎,是呀,可您有什麼法子呢,我們對此無能為力,憑我們幾句話,並不能讓他死而復活,不是嗎?」說罷,他又和顏悅色,其中不乏快活的勁頭:「哎喲,我的好友布里肖,趕緊把隨身攜帶的物品放下來。我們熬了普魯旺斯魚湯,等不及了。尤其,以蒼天的名義,千萬不要跟夫人提起德尚布爾!您知道,她對自己的內心感受,大多加以掩飾,但她真的得了多悉善感的毛病。噢,不,我向您發誓,當她得知德尚布爾去世的渣息,她都快哭了。」維爾迪蘭先生含譏帶諷地說道。聽他的口氣,仿佛只有得了精神錯亂症,才會沉痛悼念一位有三十年交情的朋友,此外,大家也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就他而言,在維爾迪蘭夫婦的永久的結合中,丈夫動輒對妻子評頭論足,妻子動不動惹丈夫生氣,是難免的。「若您跟她提起,她准又會弄出毛病來。支氣管炎好了才三個星期,真不幸。遇到這種情況,就得由我護理病人了。您明白,我剛不久才擺脫了那倒霉的差使。在您心底,您願意怎麼惋惜德尚布爾的命運都行。心裡儘管去想,但不要說。我很喜歡德尚布爾,可您不能責怪我更愛自己的妻子。喲,戈達爾來了,您可以去問問他。」不錯,戈達爾心中有數,一位家庭醫生,自然善於提供諸多的小方便,比如勸告人們不該抑鬱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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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英語,意為「握手」。
言聽計從的戈達爾大夫對女主人說:「您象這樣子鬧騰下去,您明天非得給我搞到三十九度高燒不可,」就好象他對廚娘說:「您明天非得給我搞到點兒牛肉不可。」醫學,不用來治病救人,竟然管起改變動詞和代詞的詞義來了。
維爾迪蘭先生高興地看到,薩尼埃特,儘管在前天晚上遭到無禮的對待,但並沒有背棄小核心。的確,維爾迪蘭夫人及其丈夫在閒極無聊之中養成了殘忍的品性,但很少有大場合可以發泄,一旦逮住大好時機就發作個沒夠。他們盡可以挑撥奧黛特和斯萬,布里肖和他的情婦的關係。他們對別人也可以再來這一套,這是肯定無疑的。但並不是每天都有空子可鑽。而另一方面,由於薩尼埃特動不動愛激動,由於他膽小怕事卻又容易惱羞成怒,他便成了他們日常的出氣筒。但他們也怕他泄氣不干,因此注意好言相勸,將他請回來,就好象在中學裡,留級生哄騙新生,又象在部隊里,老兵哄騙新兵,一把將其抓住,在其無法掙脫的情況下,對其極盡逗笑戲弄之能事。「千萬注意,」戈達爾大夫沒有聽到維爾迪蘭先生的話,提醒布里肖說,「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什麼也不要說。」「不要害怕嘛,戈達爾,您是在與一位聖賢打交道,正如忒奧克里托斯所說。況且,維爾迪蘭先生言之有理,我們何苦怨天尤人呢?」他補充道,他對維爾迪蘭先生的言語形式和思想倒也能心領神會,但卻缺乏精明細緻,讚賞他話中最大膽的禁欲主義。「不管怎樣,那是一個殞落的大人才。」「怎麼,您還在談論德尚布爾?」維爾迪蘭先生說,他本來走在我們的前面,看我們沒有跟著他,便往回走來了。「聽我說,」他對布里肖說,「萬事切勿言過其實。這並不成一個理由,因為他死了,就把他封為天才,可他並不是天才。他演奏得好,這沒問題,他在這裡得天獨厚;要是挪到別的地方,他就完蛋了。我妻子迷戀上了他,才造成了他的名聲。你們知道她這人怎麼樣。我還要說,就是為他的名望著想,他死得正是好時候,趕點了,就象一隻只卡昂的閨秀鶴,經邦比耶絕技的燒烤,味道恰到好處,但願如此(除非您在這四面透風的宮堡里叫苦連天而永垂不朽)。您還不至於因為德尚布爾死了,就想把我們大家都氣死吧,一年來,他在舉辦音樂會之前,不能不進行音階練習,以便暫時,僅僅是暫時,恢復他的靈活性。何況,今晚您將會聽到,至少可以遇見一個人,因為那傢伙晚飯後動不動就撂下藝術去玩牌,此人是德尚布爾以外的又一位藝術家,我妻子發現的一位小藝術家(就象她發現了德尚布爾,巴德雷夫斯基和其他人那樣):莫雷爾。他還沒有來,這個傢伙。我不得不派一輛車子為他去接最後一班火車。他同他家的一個老朋友一塊來,是他重新找到這位老友的,可那位老朋友死纏著他,無奈,為了不得罪父親,只好同他在一起,否則就得留在東錫埃爾,與他作伴:那就是夏呂斯男爵。」老主雇們一一進來了。維爾迪蘭先生同我留在後頭,我正在脫衣服,他開玩笑地挽起我的胳膊,活象晚宴的主人沒有女賓配您引路,便親自出馬一樣。「您一路順風吧?」
「是的,布里肖先生讓我學到一些使我很感興趣的東西,」我想起那些離奇古怪的詞源不由說道,而且我還聽說維爾迪蘭夫婦很讚賞布里肖。「他要是對您毫無教益,我倒要覺得奇怪了,」維爾迪蘭先生對我說,「他是一個謙謙君子,知之甚多而言之甚少。」這樣的恭維我都感到不公正。「他樣子很迷人,」我說。「和顏悅色,優雅可人,不是見錢眼開的小人,也不異想天開,舉止輕浮,我妻子鍾愛他,我也鍾愛他!」維爾迪蘭先生回答說,口氣誇張,如背書一般。此時我才明白,她對我談及布里肖的話有譏諷之意。於是我尋思,許久以來,打我聽說的時候起,維爾迪蘭先生是否真的沒有動搖過他妻子的管制。
雕刻家得知維爾迪蘭夫婦同意接待德·夏呂斯先生,感到大為驚訝。當時,在聖日爾曼區,德·夏呂斯先生是極有名的,但人們絕不談論他的德行(大多數人對他的德行不了解,而另一些人則對他的德行表示懷疑,他們多以為是狂熱的友誼,但屬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不過是有失檢點,但這種種不檢點行為到底被那僅有的幾個知情人精心加以掩飾,如果有個不懷好意的加拉東女人稍加暗示,他們便聳聳肩膀以示不屑一理),這些個德行,幾個至愛親朋幾乎一無所知,相反,在遠離他生活的地方,卻成天價日受到人們的詆毀,猶如有些炮彈爆炸,只有在靜默區受到干擾後才能聽得見。況且,在資產者階層和藝術界,他被視為同性戀的化身,而其頭面之大雅,出身之高貴,人們卻全然不知,類似這樣的現象無獨有偶,在羅馬尼亞人的心目中,龍薩之姓被看作是大貴族之姓已盡人皆知,而龍薩詩作卻鮮為人知。更嚴重的是,龍薩在羅馬尼亞的貴族地位原來是建立在一種謬誤之上的。同樣的道理,如果說在繪畫界,在喜劇界,德·夏呂斯先生早已聲名狼藉,追根究底,其源蓋出於人們將他與勒布盧瓦·德·夏呂斯伯爵混為一談的緣故,夏呂斯伯爵與夏呂斯男爵無親無故,即使有瓜葛也是極久遠的事了,此人在一次有名的警察大搜捕中被抓了起來,也許是誤抓吧。總之,人們敘及德·夏呂斯先生的故事,件件都與假夏呂斯有關。許多專業行家斷言與德·夏呂斯先生有過關係,並且出於真誠,以為假夏呂斯即是真夏呂斯,而假的也許有利,一半用以炫耀尊榮,一半用以掩飾惡習,真假混淆,對真的(我們所認識的男爵)來說,長時期都是有害無益的,但後來,隨著他滑坡每況愈下,倒變得稱心如意起來,因為這樣真真假假也就允許他這麼說:「這不是我。」眼下,的確不錯,人家說的不是他。最終,這就導致了對一件真實的事實(男爵的嗜好)的種種評論錯上加錯,他原是一位作家親密無間、純潔無瑕的朋友,這位作家在戲劇界竟莫名其妙地得了這種名聲,其實他壓根兒就不配。當人們發現他們雙雙出席一次首演式時,便說:「您曉得吧,」猶如人們以為蓋爾芒特公爵夫人與帕爾瑪公主有不道德的關係;簡直成了顛撲不破的神話,因為這種神話只有在兩位貴夫人身邊才會銷聲匿跡,但那些嚼舌之人實際上永遠接近不了她們,頂多在劇院裡瞟她們幾眼,向鄰座誹謗她們幾句。雕刻家對德·夏呂斯先生的德行不加猶豫便得出了結論,男爵在上流社會的處境可能的確這般糟糕,因為他對德·夏呂斯先生所屬的家族,對其頭銜,對其姓氏,未曾掌握任何種類的情報。戈達爾大夫認為,眾所周知,醫學博士的頭銜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住院的實習醫生的頭銜卻管點兒用場,與戈達爾的看法如出一轍,上流社會的人們也是自欺欺人,自以為所有的人,對他們姓氏的社會重要性的概念,與對自身和本階層的概念,一律等量齊觀之。
阿格里讓特親王在小圈子裡的一個跟班眼裡,成了一個「黑道老爺」,因為親王欠了他二十五個路易,親王只有在聖日爾曼區才重抖威風,因為他在那裡有三個姐妹皆是公爵夫人,大貴族發揮若干影響,並不在平民百姓身上,而在達官顯貴身上,因為在平民百姓看來,大貴族沒有多少可以指望,而達官顯貴則對其來歷了如指掌。況且,德·夏呂斯先生當天晚上即會明白,男主人對公爵名門望族的觀念膚淺。雕刻家深信,維爾迪蘭夫婦竟然讓一個有污點的個人涉足他們的「精粹」沙龍,會一失足鑄成千古恨,因此認為有必要把女主人叫到一邊來。「您完完全全錯了,何況,我對那些個事情壓根兒就不相信,再說,假如這是真事兒,我可要告訴您,這對我也不會有多大損害!」維爾迪蘭夫人氣急敗壞地回答說,因為,莫雷爾是星期三聚會的主要成分,她無論如何不能先使他掃興。至於戈達爾,他不會發表自己的意見,因為他告辭一會兒上「周溷」去「辦一點小事」去了,而後在維爾迪蘭先生房間裡為一個病人寫一封火急的信。
巴黎的一個大出版商登門造訪,他原想人家會留他,但當他明白自己風雅不足不受小圈子歡迎時,便一怒之下甩袖而去。這是一個高大強壯的漢子,面色棕褐,認真,有那麼點乾脆麻利的勁頭兒。他的樣子,就象是一把烏木裁紙刀。
維爾迪蘭夫人,為了歡迎我們到她的大沙龍里,在裡面擺好了當天採摘的飾草,麗春,野花,經過精心陳列,顯得相間有致,構成雙層雙色圖案,與兩百年前一位格調高雅的藝術家的圖畫有異曲同工之妙,她正同一位老朋友在打牌,一時起身,請求允許在兩分鐘之內打完這輪牌,一邊同我們聊著天。不過,我對她談了我的印象,只有一半話她聽得順耳。首先,我感到氣惱,看到他和她的丈夫每天在夕陽西沉時刻之前就早早回來了,都說這裡的夕陽美妙極了,從這懸崖峭壁看去美不勝收,從拉斯普利埃的平台觀賞就更是美不可言了,為了飽覽這夕照勝景,我可以走它幾十里地。「是的,的確無以倫比,」維爾迪蘭夫人說得倒挺輕鬆,瞥了一眼作為玻璃門的落地大窗扇。「我們雖然天天都看,但還是百看不厭。」我把目光收回到她的牌上。哦,我的熱情竟使我苛求他人。我埋怨從沙龍看不到達納塔爾巉岩,埃爾斯蒂爾告訴過我,說此時此刻的巉岩美極了,折射出斑斕絢麗的色彩。「啊!您在這裡是無法領略到的,得到公園的頭上去,到《海灣風光》上去。那裡有一張板凳,從那裡您可以把全景飽覽無遺。但您不能單獨去那裡,您會迷路的。我給您帶路吧,如果您樂意的話,」她懶洋洋地補充道。「那不行,呶,那天你吃的苦還不夠多吧,是不是還想吃點新苦頭?他肯定還要來,改日再去看海灣風光吧。」我也就算了,我心裡明白,只要維爾迪蘭夫婦知道就行了,那輪夕陽,直掛他們的沙龍或餐廳,多象一幅美妙的繪畫,多象一件珍貴的日本瓷器,他們有理由高價出租家具齊備的拉斯普利埃,可他們卻很少抬眼看一看夕陽;他們在這裡的大事就是舒舒服服地生活,散散步,吃好的,聊聊天,接待討人喜歡的朋友,讓他們打幾場有趣的檯球,吃幾頓美味佳肴,嘗幾樣令人歡樂的點心。不過,後來我發現,他們有多麼聰明,學會了認識這個地方的價值,讓他們的客人們去作「見所未見」的遊覽,猶如讓他們的客人去聽「聞所未聞」的音樂。拉斯普利埃的鮮花,沿海的條條道路,古色古香的府第,鮮為人知的教堂,在維爾迪蘭先生的生活中所起的作用太大了,以至於,那些在巴黎才看見他的人們,以及那些以城市豪華取代海濱生活和鄉間生活的人們,是很難理解他自己對他自己的生活所抱定的主意,簡直難以理解他喜歡親睹為快的重要性。這種重要性益發得到發揮,因為維爾迪蘭夫婦以為,他們打算買下來的拉斯普利埃,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房地產。在他們看來,他們的自尊心驅使他們賦予拉斯普利埃的這種獨占鰲頭的優越性,說明我的熱情不無道理,不然的話,我的熱情就可能給他們造成些許的不快,因為我的熱情中帶著失望(就象過去聽拉貝瑪的演奏會令我失望那樣),我對他們直言不諱地承認了自己大失所望的心情。
「我聽到車子回來了,」女主人突然念叨起來。一言以蔽之,維爾迪蘭夫人除了年齡不可避免的變化之外,而且再也不象當年斯萬和奧黛特在她家聽小樂章時她那副模樣了。即使當人們演奏舊時的樂章,她也大可不必硬著頭皮象過去那樣裝出欣賞得疲乏不堪的樣子,因為她已滿臉疲憊不堪了。在巴赫、瓦格納,凡德伊,德彪西的音樂給她造成的數不清的神經痛的折磨之下,維爾迪蘭夫人的前額大幅度開闊了,就象風濕病最終導致四肢變了形。她左右兩個太陽穴,如同兩個美麗的發燙的球面,疼痛難忍,形同雙乳,裡面翻滾著和聲,分別從兩邊甩下幾綹銀髮,不用女主人說話,就鄭重為她聲明:「我知道今晚等待我的是什麼。」她已不必強顏顰笑以不斷表示強烈的美的感受,因念她的顰笑本身在已經憔悴了的美貌里好象已有固定的表達方式了。甘心忍受痛苦,而下次的痛苦又總是由「美」強加的,剛聽完最後一段奏鳴曲竟然下狠心匆忙去穿一件裙袍,這種態度使得維爾迪蘭夫人即便在聽最嚴酷的音樂,她的臉上總要保持住高傲的無動於衷的神色,暗地裡卻偷偷地吞咽兩小匙阿斯匹林鎮疼劑呢。
「啊!是的,他們來了,」維爾迪蘭先生喊了起來,只見門開處,莫雷爾後面跟著德·夏呂斯先生,不覺鬆了一口氣。德·夏呂斯先生呢,對他來說,在維爾迪蘭夫婦家吃晚餐,根本就不是去上流社會,而是去一個下流的場所,他象一個中學生第一次涉足妓院,心裡忐忑不安,對老闆娘畢恭畢敬。德·夏呂斯先生平常有表現男子氣概和冷漠的欲望(當他在門開處露面時),這種欲望也受到傳統的禮貌觀念所左右,一旦膽怯心理摧毀了矯揉造作的態度,並求救於無意識的才智,便頓時醒悟過來。在這樣一個夏呂斯身上,姑且不論他是貴族還是資產者,一種這樣的祖傳感情,對陌生人的本能的禮貌感情竟然發生了作用,那就是,總有那麼一個親人的靈魂,活象一位女神,或象下凡的女神化身那樣行善助人,負責把他帶進一個新沙龍里,並負責塑造他的態度,一直管到他來到女主人面前。如此一位青年畫家,經一位新教聖徒表姐的養育,進來時歪著個顫抖的腦袋,眼睛朝天,雙手緊緊地抓著一個無形的手籠,手籠的形狀是憑想像回憶起來的,守護神仿佛就在眼前,定會護佑這位誠惶誠恐的藝術家消除廣場恐怖症,跨越從候客室到小沙龍之間陷進去的萬丈深淵。如此說來,今天根據回憶引導他的那位虔誠的女親戚,好幾年前就進來過,叫苦不迭的樣子令人尋思她是來宣布希麼不幸的事吧,待她開口說幾句話之後,人們方才明白,就象現在對畫家那樣,原來她是來作一次禮節性回訪的。根據這一同樣的法則,要求生活為尚未完成的行為著想,在蒙受長年累月的凌辱中,去支配,利用過去最為可敬,有時最為聖明,偶爾又最為清白的遺產,改變其天然性質,儘管生活因此釀成了一個全非的面目,戈達爾夫人的侄甥們的面目,戈達爾夫人嬌嫩孱弱,老回娘家,使家裡傷透了腦筋,與眾不同的面貌在門口一亮相,總是帶進洋洋喜氣,仿佛他是一位不速之客,讓您見了喜出望外,或者,他是來向您宣布,讓您繼承一筆可觀的遺產,閃耀著幸福的光芒,卻大可不必動問他何以有此洪福的原因,其源蓋出於他那無意識的繼承權和性倒錯。他踮著腳尖走路,無疑,連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手裡竟然沒拿著一本名片冊,只見他張著撒嬌的心形嘴巴,一邊伸出手去,就象他看到他姨娘做出來的那副模樣,他把唯一不安的目光投向鏡子,雖然他光著頭,卻似乎想對鏡檢查一下他的帽子是否歪戴著,就象有一天戈達爾夫人問斯萬她的帽子是否戴歪了那般樣子。至於德·夏呂斯先生,在這關鍵的一分鐘裡,他所經歷過的這個社會,向他提供了形形色色不同的範例,別有風味的阿拉伯式的裝飾殷勤,直到在一定的場合,提供普普通通市民應當知道的,可以公諸於眾的,用來為其風流雅致服務的行為準則,這種種風雅最為難能可貴,平常是深藏不露的,只見他扭捏著全身,向維爾迪蘭夫人走來,矯揉造作的幅度之大,簡直可與女人撅高屁股穿襯裙,卻又受到襯裙束縛的姿態相媲美,一副得意洋洋受寵若驚的神氣,簡直可以說,對他而言,被介紹到維爾迪蘭夫人府上,可謂最高的寵幸了。只見他半前傾著臉面,滿足之情與文雅風度爭風吃醋,硬是折出許多和顏悅色的細細皺紋來。大家似乎以為,眼看著走上前來的是德·馬桑特夫人,一次陰差陽錯將女胎投進男胎,長成了德·夏呂斯先生的體態,此時此刻,女流又脫穎而出了。當然,這種陰差陽錯,男爵煞費苦心加以掩飾,裝出陽剛模樣。可是,就在他勉強裝出男子氣派的同時,雖然保留著同樣愛好,但那自我感覺是女人的習慣又使他露出了新的女性外表,這不是遺傳基因所致,而是個人生活造成。久而久之,他終於達成女性思考,甚至對社會事物也不例外,而自己對此竟不曾覺察,因為不僅欺人太多,而且善於自欺,致使覺察不出是在自欺欺人,儘管他請求自己的身體極力表現出(在進維爾迪蘭夫婦家門的當兒)大貴族的謙恭禮貌,但這身體早已明白德·夏呂斯先生之所勿欲,於是便使出渾身解數,施展貴夫人的全部魅力,以致男爵不愧HLady—Like(娘們)的外號。況且,人們豈能完全將德·夏呂斯先生的外表與下面的事實分開呢?由於兒子不一定總象父親,即使不是陰差陽錯,但由於一味追求女人,他們在自己的臉上刻上了對自己母親的褻瀆。但這需要另寫一章:受凌辱的母親們,這裡暫且按下不表。
儘管還有其他的原因在主宰著德·夏呂斯先生的這一變態,儘管是純生理的因素讓物質在他身上「勞作」,讓他的身體逐漸過渡到女人的範疇,然而,我們這裡所提出的變化則是出自精神的病根。老以為自己有病,於是真的病了,瘦了,沒力氣起床,患上神經性腸絞痛。老多情地懷戀著男人,於是便變成了女人,一條想像出來的裙袍便束縛住自己的腳步。固定的意念可以在上述情況下改變性別(在其他情況下也可以改變健康)。莫雷爾跟著他,過來向我問好。打從此時此刻起,由於他身上發生了雙重的變化,他給我(可惜!我不善於有先見之明)留下一個壞印象。原因是這樣的。我說過,莫雷爾自從擺脫他父親的奴僕身份之後,每每熱衷於倨傲地表示親善。那一天,他給我帶來照片,跟我說話,居然沒有一次稱呼我先生,他居高臨下,對我態度傲慢。而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我是多麼驚訝,他居然當著我的面,而且只當著我的面,對我頂禮膜拜,只聽他放著別的話不說,先來一套敬語,可謂畢恭畢敬——這些個敬語,我原以為無論如何不會出自他的筆下或嘴唇——居然是衝著我來的!我馬上得出他有求於我的印象。過了一會兒,他把我叫到一邊:「有勞先生大駕了,」他對我說,這次居然用第三人稱與我說話,「千萬不要對維爾迪蘭夫人和他的客人們說出我父親在他叔父家究竟是從事什麼職業的。最好是說,他在您家是大家大業的總管,這樣可以使他與您父親的親屬們平起平坐。」莫雷爾的要求使我極為反感,倒不在於他逼我抬高他父親的地位,其高低貴賤於我都是一樣的,而在於他逼我虛張了我家的財產,我感到這很好笑。可他的神色那樣可憐,那樣迫不及待,弄得我不好駁回。「不,吃晚飯前,」他低聲下氣地說,「先生隨便找個藉口就可以把維爾迪蘭夫人叫到一邊嘛。」我的確這樣做了,千方百計抬高莫雷爾父親的榮耀,而又沒有過分誇張我父母的「闊氣」和「榮華富貴」。此事就象上郵局寄一封信那樣過去了,雖然維爾迪蘭夫人感到奇怪,因為她對我外祖父多少有點印象,但由於她不分青紅皂白,憎恨所有家族(這小核心的溶解劑),她說過,她過去曾瞧見我的外曾祖父,在同我談起我外曾祖父時,仿佛在談論一個對小集團一無所知的近乎白痴的人,按她的說法,叫「局外人」,她說:「況且,太討厭了,這家族那家族,大家恨不得離家出走」;她話鋒一轉,講起有關我外祖父的父親為我所不知的特點,雖然在家裡我懷疑過(但我沒見過他,但大家對他的議論頗多)他那出奇的吝嗇(與我叔祖有點過分奢華的慷慨相反,我的叔祖是玫瑰夫人的男朋友,又是莫雷爾父親的老闆):「既然您叔祖父母有一個這麼棒的管家,這就說明,在各個家族裡,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您外祖父的父親吝嗇得要命,以至於,在快死的時候,幾乎糊塗了——只在我們之間談談,他從來就沒有精神過,您把那些都彌補上了——他捨不得花三個蘇坐車。弄得人家不得不讓他跟著,不得不另付車夫工錢,並讓老守財奴相信,他的朋友德·貝西尼先生,國家部長,已獲准讓他不花錢坐車兜風。再說,我很高興,我們的莫雷爾的父親原來這麼好。我原以為他是中學教師,這沒什麼關係,我聽錯了。但這無關緊要,我可要告訴您,這裡,我們只看重自身的價值,個人的貢獻,我管這叫參與。只要屬於藝術圈子,一句話,只要屬於團體,其餘的就無關宏旨了。」莫雷爾現在的態度——盡我所能得知的——是,他愛女人也愛男人,從男人身上取得的經驗以取悅女人,又從女人身上取得的經驗去討好男人;後面自有熱鬧看。但是,這裡著重要說的是,一旦我承諾要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美言他幾句,特別是我果然這麼做了,說出的話再也無法收回了,莫雷爾對我的「尊敬」馬上象施過魔法似的頓時不翼而飛了,一套一套的敬語也煙消雲散了,甚至有好一陣子,他避不見我,故意顯示對我不屑一理的神氣,以至於,當維爾迪蘭夫人請我對他說點兒什麼事,請求他演奏某一段樂曲時,他竟然繼續只顧與一位常客說話,接著又與另一個常客交談,我若向他走去,他就索性換一個地方。人家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他,我有話對他講,他這才回答我,樣子很勉強,三言兩語應付了事,除非我們倆單獨在一起談。在那種情況下,他的感情是外露的,友好的,因為他的性格自有動人之處。從那第一個晚會上,我少不了得出結論,他生性卑鄙,該退讓時,他從不惜卑躬屈膝,但不知道感恩。在這方面,他倒象一般人。但由於我身上有點象我外祖母,我喜歡形形色色的男人而對他們又毫無所求,或者說對他們不懷怨恨,我忽略了他的卑劣品性,卻喜歡他的歡樂性格,當他表現出歡樂的時候;我甚至喜歡我原以為是出自他的真摯友誼的東西,當他環顧一圈他對人性的錯誤認識之後,他卻發現(斷斷續續地,因為他不時地莫名其妙地恢復到原始的盲目的野蠻中去)我對他的溫和是無私的,我的寬容並不是因為缺乏明察秋毫的眼力,而是出於他所謂的好意,特別是因為我喜歡他的藝術,其精湛的演技令人嘆為觀止,使我(從此語的智力意義上講,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音樂家)得以重溫或見識到這麼多美妙的音樂。況且一個經紀人(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我並沒有發現這些個才能,儘管蓋爾芒特夫人年輕時就看出他非同小可,斷言他曾為她組織演奏過一部奏鳴曲,畫過一把扇子,云云),雖然就其真正的優勢而言是一個寒酸的經紀人,但卻是第一流水平的,善於用這手精湛的技藝為各色各樣的藝術方向服務,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可以想像有某一個俄羅斯芭蕾舞藝術家,靈巧至極,經德·賈吉列夫先生指點,訓練有素,修養豐富,在各個方面都得到了發展。
我剛把莫雷爾托我捎的話轉告維爾迪蘭夫人之後,便同德·夏呂斯先生談起聖盧來了,就在比時,戈達爾走進沙龍,火燒火燎的,報告康布爾梅夫婦來了。維爾迪蘭夫人面對我們新客人,象德·夏呂斯先生(戈達爾沒有看見他)啦,象我啦,聽到康布爾梅夫婦到了,故意不露聲色,不以為然,不動身子,對這條消息的宣布不作出反應,只顧同大夫談話,優雅地搧著扇子,操著法蘭西劇院舞台上一個侯爵夫人假惺惺的腔調說道:「男爵正是這麼對我們說……」這對戈達爾來說太過分了!雖然他的言辭沒有過去激越,因為研究和優越的職業減緩了他的語速,但卻帶著在維爾迪蘭家失而復得的激動:「一個男爵!在哪兒,一個男爵?」他失聲叫了起來,東張西望尋找這個男爵,大驚小怪中露出懷疑。維爾迪蘭夫人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猶如一個家庭主婦對待一個當著客人的面打破貴重杯子的僕人,裝出不在乎的姿態,又象音樂戲劇學院上演小仲馬作品一等獎獲得者那樣拿腔抬調,用手中的扇子指著莫雷爾的保護人說:「可不是,德·夏呂斯男爵唄,我正把您的大名介紹給他呢……戈達爾教授先生。」維爾迪蘭夫人何樂而不為,趁機表演一番貴夫人角色。德·夏呂斯先生伸出兩個指頭,教授握住他的手指,露出「科學王子」盡義務的微笑。但他一看到康布爾梅夫婦進來,斷然收斂笑容,而德·夏呂斯先生卻把我拉到一個角落,用手觸了觸我的肌肉,有話對我說,這是德國人用的一種方式。德·康布爾梅先生一點也不象老侯爵夫人。他正如她溫情脈脈地說的那樣,「完全是他爸爸的模樣」。對於那些久仰他的大名,久聞他遒勁有力、精當得體的文采的人來說,他的相貌卻令人不勝驚訝。當然,人們必須見怪不怪才行。只見他的鼻樑歪歪斜斜地來落腳於嘴巴之上,也許他父母有意在這張臉蛋上繪下許許多其它的斜線,但他的鼻子在那麼多斜線里,唯獨挑選了這條斜線,使自己歪長在嘴巴之上,它是庸俗愚蠢的象徵,再加上周圍一片諾曼第蘋果紅相襯,就顯得益發俗不可耐了。有這樣的可能,德·康布爾梅先生的眼睛,在自己的眼皮中間,保存了一點科唐坦的藍天,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天氣是那樣暖和,散步之人在麗日藍天下興致勃勃地觀賞著,路邊數以百計的楊樹落下團團陰影,但是,這雙沉重的眼皮長有眼屎,合閉彆扭,有礙智慧之光自己通過。這樣一來,由於受到藍色淺薄目光的窘迫,人家便想起動用大歪鼻子來了。由於感覺上的陰差陽錯,德·康布爾梅先生用歪鼻子看您。德·康布爾梅先生的鼻子並不醜,倒是有點兒美過頭了,確實過頭了,對自己的重要性自豪過度了。它形如鷹鉤,抹得鋥亮,閃閃發光,煥然一新,隨時準備彌補目光中智力之不足;不幸的是,若說眼睛有時是智慧自我表現的器官,那麼鼻子(儘管各種線條彼此抱成一團,親密無間,前呼後應而心領神會)呢,鼻子一般來說則是愚蠢最容易自我炫耀的器官了。
德·康布爾梅先生老穿著深色服裝,即便在大清早也不例外,服色雖然得體,卻很難讓路人心裡踏實,因為他們被素不相識的海濱遊客身上穿著的惹人注目、閃光怪異的服裝弄得眼花繚亂、怒不可遏了,人們不能理解,法院首席院長的妻子竟然擺出一副明鑑與權威的神態,儼然以阿朗松上流社會世故自居,似乎比您更有經驗,宣稱在德·康布爾梅先生面前,即使人們還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但人們會頓時感到,自己面對的是一位高官顯貴,是一位一改巴爾貝克頹風的有崇高教養的賢士,是一位與之相處可輕鬆呼吸的人物。他之對於她,簡氣象一瓶味精鹽花,熙熙攘攘的巴爾貝克旅遊者並不了解她的世界,簡直要把她悶死了。相反,我倒覺得,他屬於這樣一類人,若是被我外祖母看到了,她一眼就會看穿這人「很壞」,而且,由於她不會暗附風雅,倘若得知他最終把勒格朗丹小姐娶到了手,她一定會大驚失色的,勒格朗丹小姐可能很難崇高達雅,其兄弟是「極好」不過的。談到德·康布爾梅的庸丑,人們頂多可以這麼說,其丑有點兒地方性,有些東西是歷史悠久的鄉土色彩;看到他的相貌有缺陷,人們恨不能為之矯正,不由想起諾曼第小城鎮的地名來,關於那些地名的詞源,我的神甫常常弄錯,因為農民們發音含混,要麼就是望文生義,把標明城鎮地名的諾曼第詞彙或拉丁語詞彙理解歪了,將差就錯,象布里肖說的那樣,以訛傳訛,最終把錯誤的詞義和發音固定在不規範的詞語裡,人們已經在教堂的檔案文件里找到這些不規範的詞語。不過,在這些小城鎮裡,生活可以過得舒舒服服,而且,德·康布爾梅先生自有優越之處,因為,如果說母親大人老侯爵夫人喜歡自己的兒子勝過自己的兒媳婦,可她卻生了好幾個孩子,其中至少有兩個孩子是沒有出息的,她每每聲稱,依她的看法,家族中最好的還是侯爵。他曾在軍隊里當過幾天兵,他的戰友們嫌康布爾梅太長說起來費事,便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康康」,其實他對康康舞毫無建樹。人家請他赴晚宴,上魚(哪怕是臭魚)或上第一道正菜的時候,他很會為晚宴添油加醋,說:「咳,您瞧瞧,我覺得,真是一頭漂亮的畜生。」而他的老婆呢,自從進入他家那天起,就千方百計使自己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合其潮流,將自己提高到丈夫的朋友們的水平上,甚至想方設法象情婦那樣討他的歡心,仿佛她過去早已同他的單身漢生活廝混在一起,她與一些軍官談到她丈夫時,每每不加掩飾地說:「你們會見到康康。康康去巴爾貝克了,但他今晚一定會回來。」今晚她很生氣,在維爾迪蘭家裡受到了牽連。她這樣做,純粹是應婆婆和丈夫的要求,為收租才來的,但是,她受到的教育不如他們高,不掩蓋事情的動機,而且半個月來,她就跟女友們咬舌頭根,大談特談這頓晚飯。「您曉得吧,我們要去我們租戶家裡吃晚飯。這等於增加了租金。實際上,他們究竟會把我們可憐的老拉斯普利埃糟踏成什麼樣子(好象她是在那裡出生,可以在那裡找到親人們的所有回憶似的)。我們那看門老人告訴我說,那兒早已面目全非,無法辨認了。我不敢想像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在我們重新住進去之前,還是要里里外外消毒一遍為好。」她高傲地來了,而且悶悶不樂,那神氣,猶如一個貴婦人,因為打仗,她的城堡被敵人霸占了,可她仍覺得是在自己家裡,務必向戰勝者表明,他們是入侵者。德·康布爾梅夫人開始見不到我,因為我在側門門洞裡,同德·夏呂斯先生在一起,他告訴我,他從莫雷爾口裡得知,莫雷爾父親曾在我家當過「管家」,他,夏呂斯,據此可以充分相信我的聰明和寬宏(於他於斯萬屬同一字眼),以回絕我那下流低級的淫樂,而一些下作小白痴(我已心中有數),倘若他們是我的話,興許會趨之若鶩,並向我們的客人們細細披露出來,而我們的客人們也許會以為是小題大做呢。「我對他感興趣,並把他納入我的保護範圍,僅這件事就非同小可,我把過去一筆勾銷了,」男爵一錘定音。我洗耳恭聽,許之以沉默,我本來就可以保持沉默,但並不希冀以此換來聰明和寬宏的美名,我看了看德·康布爾梅夫人。我這才認出了這易溶可口的東西,不日前我曾品嘗過,那是在巴爾貝克平台上吃點心的時候,那玩藝兒夾在諾曼第的硬餅里,我看餅硬得象一個鵝孵石,老主顧們一個個都下不了牙齒。她對丈夫從生母身上繼承下來的十足憨氣極為惱火,當人們向他一一介紹老主顧時,只見他憨態可掬,露出不勝榮幸的神色,不過,她願意履行上流社會貴婦的職責,當人們向她指名道姓介紹布里肖時,她又樂意讓他去認識自己的丈夫,因為她曾見過更高雅的女友們就是這麼做的,但盛怒或高傲壓倒了社交禮儀上的炫耀心理,她本應該這麼說:「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丈夫,」可她卻說:「我把您介紹給我丈夫,」這樣,她雖高舉起康布爾梅家的大旗,卻無視康布爾梅家人自己,因為侯爵向布里肖鞠躬,頭低得跟她預見的一樣低。但德·康布爾梅夫人一見到德·夏呂斯先生,她這一套脾氣說變就變,她一眼就把德·夏呂斯先生認出來了。她曾想方設法讓人把他介紹給自己,但無一成功,即使在她與斯萬有關係的時候也是如此。因為德·夏呂斯先生總是站在婦女一邊,支持他的嫂子與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情婦們作對,支持當時尚未結婚,但卻是斯萬的老關係的奧黛特,與斯萬的新關係們作對,作為家庭嚴正的衛道士和忠實的保護人,向奧黛特許諾——並說話算數——不讓人家指名道姓把自己介紹給德·康布爾梅夫人。德·康布爾梅夫人當然未曾料到會是在維爾迪蘭家裡最終結識這個無法接近的男人。德·康布爾梅先生知道,這對她來說是大喜過望了,以致他自己也動了感情,看著他妻子,那表情似乎在說:「您決定來高興了吧,是不是?」不過,他說的極少,知道他娶了一個高級老婆。「鄙人,不配,」他無時無刻不這麼說,就愛說一則拉·封丹和寓言和一則弗洛里安的寓言,感到這兩則寓言正適合他的無知,另一方面,可以使他以種種倨傲的奉承形式,向不是小圈子裡的學者們表明,他有能力出獵而且讀過寓言。不幸的是,他只知道這兩則寓言。於是常常掛在嘴上。德·康布爾梅夫人並不笨,但她有種種習慣極令人討厭。在她腦子裡,對人名的曲解絕無任何貴人倨傲的意思。她可不象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公爵夫人因家庭出生的原因應該比德·康布爾梅夫人更不乏這種滑稽可笑的手段),為了不露出知道不雅姓名的神色(而今此名已成了一個最難得一見的女人的名字了),提到朱利安·德·蒙夏多時說:「一個小太太……比克·德·拉米朗多爾。」不,當德·康布爾梅夫人錯提一個姓名時,這完全是出於善意,是為了不露知道點底細的聲色,與此同時,出於真心實意,就連她也供認不諱,以為一經她的剽竊,這名字也就掩而蓋之了。倘若,譬如說,她為一個女人辯護,她千方百計遮遮掩掩,同時對哀求她說出真相的人,卻又不願意撒謊,不直說某某夫人現在是西爾萬·萊維先生的情婦,可她卻說:「不……我對她一無所知,我聽說,有人指責她與一位先生調情,可我不知道這先生姓甚名誰,好象卡恩,科恩,庫恩什麼的;何況,我以為,這位先生早已去世了,他們之間從來沒什麼嘛。」這是類似撒謊者手法的手法——而且是反其道而行之——撒謊者流對一個情婦或隨便一個朋友講自己的所作所為時,總是口是心非,喬裝打扮,心想,情婦也罷,朋友也罷,是決不會一眼看出自己說出的話(諸如卡恩,科恩,庫恩之類)是節外生枝的,是與談話內容風馬牛不相及的,是有雙重謎底的。
維爾迪蘭夫人附在她丈夫耳朵上問:「我是不是可以把胳膊伸給德·夏呂斯男爵?你右邊將擁著德·康布爾梅夫人,大家本來可以禮尚往來嘛。」「不,」維爾迪蘭先生說,「因為另一個人身份更高(想說德·康布爾梅先生是侯爵),德·夏呂斯先生充其量也是他的下風。」「那好吧,我把他安排到親王夫人身邊。」於是,維爾迪蘭夫人將謝巴多夫夫人介紹給德·夏呂斯先生;他們倆彼此欠身致意,一言不發,看樣子他們彼此都知道底細,而且彼此許諾相互保密似的。維爾迪蘭先生把我介紹給德·康布爾梅先生。他操著重嗓門,帶有輕微的口吃,話尚未出口,他那魁偉的身材和滿面的紅光就搖擺波動起來,表現出一個長官的優柔寡斷,長官想方設法讓您放心並對您說:「有人對我說過,我們會作出安排的;我會讓人取消對您的懲罰;我們又不是吸血鬼;一切都會好的。」然後,他握著我的手:「我以為您認識我母親,」他對我說。況且,他覺得初次見面用動詞「以為」為妥貼,但決非表示一種懷疑,因為他又補充道:「再說我有一封她的信要交給您。」德·康布爾梅先生舊地重遊象孩子一般高興,他曾在這裡度過了漫長的歲月。「我又回來了,」他對維爾迪蘭夫人說,說著,他的目光露出嘆為觀止的神色,重新辨認出門上那一幅幅花卉圖畫和一尊尊高底座的大理石半身塑像。不過,他難免有人地生疏之感,因為維爾迪蘭夫人帶來了她擁有的大量美麗的老古董。從這個觀點看,在康布爾梅夫婦眼裡,維爾迪蘭夫人雖然把一切都弄得亂七八糟,但她並不是革命者,而是聰明的保守派,箇中的意義他們,卻偏愛用普普通通的粗布作裝飾,猶如一位無知的神甫責怪教區的一個建築師將丟棄一邊的古舊木雕重新修歸原處,那教士自以為用聖絮爾皮斯廣場上買回的裝飾物取而代之還挺不錯呢。在城堡前面,一個神甫花園到底開始取代了那一個個花壇,這些花壇不僅僅是康布爾梅一家的驕傲,而且也是他們園丁的驕傲。他們的園丁只把康布爾梅一家視作自己的主人,卻在維爾迪蘭一家的奴役下呻吟著,就好象土地暫時被一個入侵者及一幫土匪軍占領著,他暗地裡去向被剝奪了財產的女主人鳴冤叫屈那樣,為他的南洋杉,為他的秋海棠,為他的長生草受到冷遇而感到憤憤不平,他們竟然敢讓春黃菊,維納斯秀髮草之類的普通花卉闖入如此富麗的府邸里亂長一氣。維爾迪蘭夫人已感到這潛在的對頭,已經橫了心,如果她得以把拉斯普利埃長期租下來。或者索性買下來,那一定得提出條件,解僱掉這個園丁,然而老女主人卻相反,非保住他不可。他曾在困難時期為她賣力而不圖任何報酬,對她恭恭敬敬,但由於平民百姓的下人們閒言碎語作怪,最深刻的精神蔑視同最痴情的敬仰鑲嵌在一起,而最痴情的敬仰又迭印在不可磨滅的舊恨上,說起德·康布爾梅老太,她,七十高齡,在東邊擁有的一座城堡突然遭到入侵,不得不忍受一個月同德國人打交道的痛苦,他常常這樣說:「人家最恨侯爵夫人的地方,就是在戰爭期間,站到普魯士人一邊去了,甚至讓他們住進她的家裡。要是換一個時候,我可以理解;但在戰爭期間,她就不應該了。這不好。」他對她可謂忠心耿耿,至死不渝,崇敬她的善良,但卻使人相信,她因背叛而成為有罪。維爾迪蘭夫人很是生氣,德·康布爾梅先生口口聲聲說他把拉斯普利埃舊貌全都認出來了。「不過,您總該發現多少有點變化吧,」她回敬說。「首先,有魔高鬼大的巴布迪安納銅像,而那些長毛絨無賴小坐椅,我早就把它們打發到頂樓上去了,放在那上面還太便宜它們了。」對德·康布爾梅先生予尖刻的回擊之後,她才向他伸出胳膊讓他挽著準備就席。他猶豫了片刻,心裡嘀咕起來:「我總不好搶在德·夏呂斯先生之前吧。」但,一想到德·夏呂斯先生是世交老友,此時他又沒有貴賓席,便決定挽起伸過來的胳膊,對維爾迪蘭夫人稱,他是多麼自豪,終於被接納進了小團體(他就是這樣叫小核心的,得知這一名堂頗為得意,不無一點好笑)。戈達爾呢,就坐在德·夏呂斯先生身邊,只見他透過夾鼻眼鏡看了看德·夏呂斯先生,想與他結識,也想打破冷場的僵局,不由頻頻眨起眼睛,比以往眨得更為有勁,而不因羞怯而中斷。他的目光一旦行動,微笑推波助瀾,夾鼻眼鏡容納不下,只好四溢而出了。男爵呢,象他這樣的人他到處可見,肯定戈達爾也不例外,肯定戈達爾在跟他擠眉弄眼呢。頓時,他向教授顯示了同性戀者們的冷酷性,一方面對喜歡自己的人冷眼相看,而對自己喜歡的人卻熱心急切。當然,儘管每個人都謊稱被愛的甜美,但命運總是將被愛的甜美拒之門外,我們不愛此人,可此人偏愛我們,我們會覺得受不了,這是一條普遍的規律,但這條普遍的規律尚遠未威鎮夏呂斯一類人身上,其實也僅僅是這一類人而已。這種人,這樣的女人,我們談及她時,我們決不會說她愛我,而說她纏著我,我們不喜歡這種人,我們寧可與任何其他的人打交道,雖然沒有她的嫵媚,雖然沒有她的可愛,雖然沒有她的思想。只有當她停止愛我們的時候,她才在我們眼裡重新變得嫵媚,變得可愛,變得有思想。在這個意義上,人們也許只能看到這一普遍規則形式上的怪誕變導,一個同性戀者惱火了,因為有一個男人使他不快,可這個男人偏偏追求他。而在那男人身上就益發惱羞成怒了。一般人往往在生氣的同時,極力掩飾心中的惱怒,但同性戀者非讓令他生氣的人感到惱火不可,就象他定然不會使一個女人感到惱火一樣,比如說,德·夏呂斯先生肯定不會使蓋爾芒特親王夫人惱火的,親王夫人的戀情令他討厭,但卻使他得意。但是,當他們看見另一個男人向他們表示一種特殊的興趣時,那麼這種特殊的興趣往往就會被視為一種惡癖,或者是因為不理解他們的興趣本來就是一路貨色;或者是因為想起來就生氣,這種被他們美化了的興趣恰恰又是他們自己表現出來的;或者是希望在不費代價的情況下,堂而皇之地為自己恢復名譽;或者是出於一種恐懼,怕被人猜中隱秘,當欲望不再牽著他們的鼻子走,蒙上眼睛,草率行動時,他們頓時懼怕起來了;或者是不堪忍受因另外一個人的曖昧態度而受到的損害,但倘若他們喜歡這另外一個人,他們則出於他們自己的曖昧態度,也就不怕給他造成損害了,這並不妨礙他們跟蹤一個年輕小伙子一追就是幾法裡,並不妨礙他們在劇場裡眼睛老盯住小伙子看,即使年輕人同一些朋友們在一起也照看不誤,不怕因此年輕人他們鬧僵,只要有另一個人看他們一眼,而這另一個人又不過他們喜歡,人們就可以聽到說話了:「先生,您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那簡單,因為,他們原來是什麼人,就把他們當什麼人)我不明白您是什麼意思,再解釋也沒有用,您可做錯了,」甚至要搧他幾個耳光,而面對認識這言行不慎傢伙的人,會氣沖沖地問道:「怎麼,您認識這討厭的傢伙?這傢伙看您有一股嗲氣!……成何體統!」德·夏呂斯先生還沒走這麼遠,但他已氣得板起面孔,冷若冰霜,那臉色,就象有些女人,看樣子人們覺得她們輕佻,可她們實際上並不輕佻,如果她們果真輕佻,那麼她們就更氣歪了臉色。況且,同性戀者,遇見了一位同性戀者,他看到的不僅僅是自己的一種討厭的形象,半死不活的樣子,只會傷害自己的自尊心,而且,他還看到了另外一個他自己,活生生的,感同身受的,這樣,也就可能使他在情愛上受罪。這樣一來,出於本能的維護感,對於可能的競爭對手,他可就要講壞話了,或者同那些可以損害可能的競爭對手的人們去講(除非1號同性戀者在如此這般攻擊2號同性戀者時,旁觀者卻有自己的情報渠道掌握情況,因而1號擔心露餡被人當作造謠者),或者同受他「抬舉」的年輕人講,這個年輕人很可能從他手裡被人拐走,因此,務必使年輕人相信,雖然都是同樣的事,同他一起干則大有好處,但如果他心甘情願同另外一個人去干,那就可能造成一生的不幸。德·夏呂斯先生也許想到了危險(純屬想像),他誤解了戈達爾的微笑,以為戈達爾的出現會危及莫雷爾,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一個不討他喜歡的同性戀者不僅僅是自己漫畫式的形象,而且是一個註定的冤家對頭。一個商人,而且他經營的是稀罕買賣,他才到省城來落腳謀生,倘若看到在同一個場地上,面對面,有一個競爭對手也做同樣的生意,其狼狽程度,比起這樣一個夏呂斯來,也是望塵莫及的,這樣一個夏呂斯,正要到一個僻靜地區去偷情竊愛,可是,就在他到達的當天,在那地方發現了當地的那位紳士和理髮師,他們的形容和舉止不容他有絲毫不相信的地方。商人常常恨自己的競爭對手;這種憎恨有時蛻變為憂鬱,而只要他稍許有充分的遺傳性,人們在小城鎮裡便會看到商人開始氣得發瘋的情形,治他瘋病唯一的辦法就是促使他下決心拍賣掉他的「老底」,一走了之。同性戀者的瘋狂還要更討厭。他心裡明白,從第一秒鐘開始,那紳士和理髮師已經愛上了自己的年輕小伙子。他就是一天上百次對自己的年輕夥伴來回規勸也無濟於事,說什麼理髮師和紳士都是土匪,通匪會使他名敗身裂的,那模樣活象吝嗇鬼阿巴公①,念念不忘守護著自己的財富,夜裡總要起來查看一下是否有人來偷他的財寶。這種心理,無疑比欲望,或者比共同習慣的舒適感有過之而無不及,幾乎可以同這種親身的體驗相提並論,因為自己的體驗是唯一真切的,正是因為這種心理,同性戀者得以迅速發現同性戀者的行蹤,而且是十拿九穩,不出什麼差錯的。他可能一時受騙上當,但敏捷的預見力使他去偽留真。因此,德·夏呂斯先生的錯誤歷時很短。神妙的洞察力頓時向他表明,戈達爾不是他這路人,而且他不必害怕戈達爾的主動接近,既不害怕他主動接近自己,若這樣只能激怒德·夏呂斯自己,也不害怕他主動接近莫雷爾,若這樣在他看來就更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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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阿巴公原是莫里哀喜劇《慳吝人》中的主角名,後成了守財奴的代名詞。
他又恢復了冷靜,
好象他仍然在陰陽維納斯兩性轉變的影響之下,有時對維爾迪蘭夫婦莞爾一笑,嘴都懶得張一張,只不過扯平了一下一角唇皺,頓時他的眼睛溫存地亮了一下,他是多麼迷戀男子漢氣概,所作所為與他的嫂子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毫無二致。「您經常出去打獵吧,先生?」維爾迪蘭夫人懷著蔑視問德·康布爾梅先生。「茨基是否對您講過,我們有過一次絕妙的狩獵?」戈達爾問女主人。「我最愛在尚特比①森林打獵,」德·康布爾梅先生回答。「不,我什麼也沒講,」茨基說。「那森林名副其實嗎?」布里肖用眼角瞟了我一眼,對康布爾梅先生說道,因為他已答應我談詞源,卻同時要我對康布爾梅夫婦不露他對貢布雷神甫的詞源的好生鄙意。「這是無疑的,我不能理解,但我沒抓住您的問題,」德·康布爾梅先生說。「我是說:是不是有許多喜鵲在那裡嘰嘰喳喳歌唱?」布里肖問道。戈達爾卻很難受,維爾迪蘭夫人竟不知道他差一點誤了火車。「講呀,瞧瞧,」戈達爾夫人鼓勵丈夫說,「講講你的歷險吧」。「的確,這段奧德賽非同尋常,」大夫說著,便又從頭開始講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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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語「Chantepie」〈尚特比〉可以拆成「Chante—pie」意為「唱歌的喜鵲。」
「當我看見火車已經進了站時,不覺傻眼了。這一切都怪茨基弄錯了。您的情報真見鬼了,我親愛的!可布里肖還在站上等我們呢!」「我以為,」教授說,用餘光瞄了四周一眼,薄唇含笑,「我以為,如果您在格蘭古爾遲遲不來,那一定是您惹上了閒花野草了吧。」「您給我閉上嘴好不好?要是我妻子聽到您的話就糟了!」教授說。「老子的老婆,他是陰性醋罐子。」①「啊!這個布里肖,」茨基歡叫了起來,布里肖輕薄的玩笑喚醒他內心傳統的歡快,「他還是那個樣子,」說實話,他未必知道教授曾幾何時淘氣過。為了給慣常的玩笑話配上習以為常的動作,他裝著忍不住要捏他的大腿一把。「他沒變,這傢伙,」茨基接著說,並沒想到教授有意無意在這幾個詞中道出了難言的可悲可笑,他又補充道:「老是用一隻小眼睛看女人。」「瞧瞧,」德·康布爾梅先生說,「與學者相見就是不一樣。我在尚特比森林裡打獵已有十五個年頭了,可我從來沒思考過它的地名有什麼講究。」德·康布爾梅夫人對她丈夫狠狠瞪了一眼;她可不願意他在布里肖面前這般卑躬屈膝。後來她就更不滿意了,康康每次用作「現成」的慣用套話時,戈達爾竟對自認笨拙的侯爵表明,那些現成的套話沒什麼意思,因為他曾下功夫學過這些套話,知道其意義的強弱深淺:「為什麼說笨得象白菜?您認為白菜比其它東西更笨嗎?您說:同一件事重複了三十六遍。幹嗎偏偏要三十六遍?為什麼說:睡得象一根木樁?為什麼說:布雷斯特驚雷?為什麼:放蕩四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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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戈達爾故意陰差陽錯,該用陰性的代詞用陽性,該用陽性的形容詞用陰性。
可布里肖卻挺身而出為德·康布爾梅先生辯護,對每一個熟語都講它的來龍去脈。但德·康布爾梅夫人卻主要忙於檢查維爾迪蘭夫人一家到底給拉斯普利埃帶來了什麼變化,想要從中找出差錯加以批評,又想把另一些變化引進費代納,或者也許來個全盤照搬。「我在尋思,這盞歪歪斜斜的吊燈是什麼玩藝兒,我很難認出我那老拉斯普利埃的真面目了。」她補充道,露出親切的貴族氣派,好象她是在談論一位侍者,她不太願意指出侍者有多大年紀,卻願意說他親眼看見她出生的。由於她說話有點兒書本子氣:「我還是覺得,」她小聲補充道,「我要是住在別人家裡,象這樣變得面目全非,我可沒臉做得出來。」「真糟糕,你們沒有同他們一起來,」維爾迪蘭夫人對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說,希望德·夏呂斯先生「後會有期,」並遵守大家同乘一次火車的約法。「您敢肯定,尚特比的意思是唱歌的喜鵲嗎,肖肖特?」她接著說,以表明她是家裡的大主婦,誰的談話她同時都得兼顧到。「那麼,請您跟我談談這位小提琴師吧,」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他令我感興趣,我酷愛音樂,我好象聽人說起過他,替我打聽打聽。」她已經得知,莫雷爾是同德·夏呂斯先生一塊來的,她想通過把前者請來,設法與後者聯繫上。可她又補充了一句:「布里肖先生也令我感興趣。」目的是為了讓我摸不著這個意圖。因為,如果說她極有教養,就象有些肥胖型的人,儘管吃得極少,成天走路,卻眼看著長膘,德·康布爾梅夫人也是如此,她雖然想深化一種越來越玄奧難解的哲學,深化一種越來越高明的音樂,特別是在費代納,那是徒勞的,這類研究的結果只能是用來策劃陰謀,這些陰謀詭計,可以使她與青少年時代的資產階級情誼「一刀兩斷」,可以使她重新結交一些關係,開始,她以為這些關係只不過是婆家社會的一部分,後來,她才發現,這些關係的地位要高得多,也要深遠得多。有一位哲學家,在她看來並不十分現代派,叫萊布尼茲,他說過,心智的里程是漫長的。這心智的里程,德·康布爾梅夫人並不比她兄弟有能耐,量她也無能力跑完全程。她不是閱讀拉施利埃的著作,就是閱讀斯圖亞特·穆勒的著作,隨著她越來越不相信外部世界的真實性,她就益發用功從中尋求處世良方,至死不渝。她酷愛現實主義藝術,在她看來,沒有任何對象會這麼低三下四來充當畫家或作家的模特兒。描寫上流社會社交生活的一幅繪畫或一幅小說都可能引起她的噁心;托爾斯泰筆下帝俄時代的莊稼漢,米勒筆下的農民已經是社會的極限,她不允許藝術家越此雷池一步。但是,超越局限她自己社會關係的界限,平步青雲頻頻光顧公爵夫人們,則是她拚命追求的目標,然而,研究傑作忍受精神治療,卻始終抵擋不住天生病態的附庸風雅的心潮,這心潮在她身上有愈演愈烈之勢。附庸風雅的結果,可以治好某些貪財、通姦傾向,想當初她風華正茂,對此可是傾心嚮往的,在這上面,恰似處在奇特的卻常有的病理狀態,似乎得一病可免生其它的毛病。聽她說話,極講究表達方式,我可不禁要對她說公道話了,雖則毫無心甘情願之意。這是在特定的一個時代里,在同一知識水平上的人們常用的熱語套語,精闢的習語一出口,就好象可以根據弧線畫整個圓周似的。這些慣用語還有這樣的效應,使用者猶如熟人熟面,一下子就把我弄煩了,但卻也抬高了他們的身價,頓時高人一等,往往作為尚未定評的名媛雅士被引薦到我身邊來。「您不知道,夫人,森林地區的地名,往往用森林裡出沒的動物命名。在『唱喜鵲』森林旁邊,您曉得有『唱王后』樹林子吧。」
「我不知道指的是哪個王后,但您對她不禮貌,」德·康布爾梅先生說。「抓住,肖肖特,」維爾迪蘭夫人說。「除此之外,旅途愉快吧?」「我們遇到的儘是下里巴人,擠滿了一火車。可我得回答德·康布爾梅先生的問題,這裡的雷娜王后,不是指國王的老婆,而是指青蛙王后,這個美名,在當地已經歷史悠久了,就象『雷那維爾』站,本應寫成『雷娜維爾』站,可引以為證。」「我覺得,您做了一條漂亮的畜生,」德·康布爾梅先生指著一條魚對維爾迪蘭夫人說。這是他常用的一句恭維的話,他以為說句這樣的恭維話,就等於付了晚宴的份子錢,而且還了禮了。(「邀請他們沒有用,」他對妻子談起他們的朋友時,常常愛說這樣的話。「他們能請到我們就很高興了。是他們該感謝我們。」)「而且,我應當告訴您,多少年來,我幾乎每天都去『雷娜維爾』,可我看不到比別的地方有更多的青蛙。德·康布爾梅夫人曾經把一個教區的神甫請到這兒來,她在那個教區有重大的財產,這位神甫跟您有不相上下的才智,看樣子似乎是這樣。他寫了一部著作。」「我完全相信,我讀過這本書,讀起來興致勃勃。」布里肖虛偽地答道。德·康布爾梅先生的虛榮心從這一回答中間接得到了滿足,久笑不止。「啊!那好,作者,我怎麼說呢,這部地理著作,這部方言詞典的作者,對一個小地名窮源考證,它叫古勒夫樂蛇橋,我們過去曾是這小地方的老爺子,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顯然,在這口科學井旁邊,我不過是胸無點墨的庸才,但是,我到古勒夫爾蛇橋不下千次,而他只去過一次,我要是曾見過哪怕只有一條如此壞的蛇,那就是見鬼了,我說壞,儘管善良的拉封丹對它稱讚不已(《人和蛇》是兩則寓言中的一則)。」「您沒看見惡蛇,就您觀察正確,」布里肖回答。「誠然,您說的那位作家鞭辟入裡,他寫了一部了不起的書。」「何止了不起!」德·康布爾梅夫人歡呼起來,「這部書,名不虛傳,應該說是一部細針密縷的精品。」「當然,他查閱了幾本教會清冊(指的是收益的清單和每個主管教區的花名冊),上面可能向他提供了世俗老闆和教會權威的姓名。但有其它來源。我的最博學的朋友中,有一個追根溯源加以考證。他發現正是此地被命名為基勒夫爾橋。這古怪的地名激使他刨根究底,終於在一篇拉丁文中找到了這座橋叫Ponscuiaperit①,就是您的朋友以為受到了古勒夫爾蛇騷擾的那座橋。這是一座關閉的橋,付過合理的買路錢才開放通行。」「您談到青蛙。我呢,置身於滿腹珠璣的才子中間,簡直成了名流學者面前的癩蛤蟆了。」(這是第二則寓言)康康說,每當他開這句玩笑,總要大笑一通,他以為通過這句玩笑,自己既謙恭,又機智,既表現動彈的餘地,便極力裝出另有他顧的樣子,他轉向我,向我提了一個問題,如果他碰巧說准了,這類問題就可以打動他的病人,表明他對病人的病情了如指掌;假如,與此相反,他弄錯了,他也可以修正某些理論,發展原來的舊觀點。「當您來到這些比較高的地勢上來,就象此刻我們所在的此地,您是否發現,這增加了您氣喘的傾向?」他問我說,肯定不是讓人讚賞他的學識,就是要填補他學識的空白。德·康布爾梅先生聽到了他提的問題,笑了。
「我不好對您說,聽說您有氣喘病,我感到好笑,」他的話穿桌而過向我拋將過來。他這樣說並不是說這樣使他高興,儘管這也是毋庸置疑的。因為這位善良的人聽到人家講別人的不幸時,雖難免有幸災樂禍之感,但幸災樂禍之後很快就動起惻隱之心來了。可他的話另有一層意思,他緊接著作了解釋:「我感到很高興,」他對我說,「因為我姐妹恰好也氣喘。」總之,這使他高興,就好象他聽我提起一個經常出入他們家的人,就象這個人是我的一個朋友一樣。「世界太小了,」這是他的內心思考,可我卻看到這話刻畫在他的笑臉上,就在戈達爾跟我談起我的哮喘病的當兒。我的哮喘病,打從這頓晚宴之日開始,竟然成了某種共同的關係,德·康布爾梅先生總是不失時機地打聽我哮喘的有關消息,哪怕這僅僅是為了轉告他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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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開放的橋。
在回答他妻子向我提出的有關莫雷爾的問題時,我頓時想起我和母親在下午的一段談話。是的,她並不勸阻我去維爾迪蘭家,如果去那裡可以讓我散散心的話,不過她提醒我,那個地方,我外祖父肯定不喜歡,一提那地方非叫起來不可:「當心!」我母親又說:「聽我說,杜勒伊院長和他的妻子對我說過,他們曾與邦當夫人一起吃過午餐。人家沒對我提出任何要求。但我心領神會,她姨媽可能做夢都想讓阿爾貝蒂娜與你結婚。我想,真正的原因在於你對他們大家都十分熱情。還有,他們以為你可以給她帶來豪華,人家或多或少知道我們有親朋關係,我想這些東西與這樁親事不無關係,儘管是第二位的。我本不想同你說這事,因為我拿不准,但我料想人家遲早會對你談開這件事,我還是有言在先為好。」「那你呢,你覺得她怎麼樣?」我問我母親道。「我呀,又不是我要娶她做妻子。婚姻大事,你可以挑一個強千倍的對象。但我想,你外祖母要在的話,肯定不喜歡人家對你施加影響。眼下,我不能對你說阿爾貝蒂娜如何如何,我說不上來。我象德·塞維尼夫人那樣告訴你:『她有許多優點,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但是,事情剛開始,我只會以貶來褒她。她一點也不是這樣的人,她一點也沒有雷恩的腔調。過一段時間,我也許會說:她是這樣的人。』只要她能使你幸福,我永遠都會覺得她好。」但就這幾句話本身,要我自己把握自己,推遲決定我自己的終身大事,我母親弄得我左右為難起來,我曾經有過這樣的疑慮,那時,我父親允許我去看《費德爾》,最主要是允許我當文人,我頓時感到我責任過大,唯恐使父親難過,再加上過去聽話慣了,一下子不必言聽計從,難免產生惆悵,想當初左一個囑咐右一道命令,天長日久,使自己看不到前程,此時才明白,終於可以象一個大人那樣,真正地去過象樣的生活,由我們每個人自己去支配的別人無法替代的生活。
也許,還是再等一等為妙,得先看一看阿爾貝蒂娜,就象過去那樣,以便儘可能弄清楚,我是不是真的愛她。我可以帶她到維爾迪蘭家裡去,讓她散散心,這下我想起來了,今晚我自己來維爾迪蘭家的唯一目的就是想知道普特布斯夫人是否住在這裡或即將來這裡。但不管怎麼說,吃晚宴時她不在。「關於您的朋友聖盧,」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用了一句套話,以表明她思路連貫,但說出的話卻叫人難以相信這一點,因為,如果說她跟我談的是音樂,可她想的卻是蓋爾芒特一家,「您知道,大家都在議論他與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侄女的婚事。我要告訴您,我這個人,對社交界那些個飛短流長,我一丁點兒也不去管。」我感到後怕,竟當著羅貝爾的面,不懷好感地議論起那位故作奇特的年輕姑娘,其思想之平庸與脾性之暴烈簡直可以等量齊觀。我們聽到的幾乎沒有一件新聞不使我們為自己說過的任何一句話感到懊悔。我回答德·康布爾梅夫人,這倒是一點不假的,我對此一無所知,而且我覺得他的未婚妻還很年輕。「也許正因為這樣才沒正式辦呢;但不管怎麼說,人們議論很多了。」「我得對您有言在先,」維爾迪蘭夫人冷言冷語地對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因為她聽到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談到莫雷爾,而且,當德·康布爾梅夫人低聲對我談到聖盧訂婚的事時,維爾迪蘭夫人還以為她還在對我談莫雷爾呢。「人家不是在這裡哼一哼小調就算了。在藝術上,您曉得,我的星期三老客們,可我叫他們我的孩子們,他們冒進得真叫人害怕,」她盛氣凌人地補充道。「有時候,我對他們說:『我的小乖乖,你們走得比你們的老娘還快,雖然老娘決不認為膽大非讓人家害怕不可。』每年,總要有所長進;我看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追求瓦格納,追求丹第,他們就再也走不動嘍。」「但進步是好事,進步沒有足夠的時候,」德·康布爾梅夫人說著,仔細觀察餐廳的每個角落,極力辨認出她婆婆留下的東西,見識見識維爾迪蘭夫人帶來的東西,挖空心思要當場抓住維爾迪蘭夫人在情趣上的差錯。然而,她變著法子同我談她最感興趣的話題,就是德·夏呂斯先生。她覺得他保護一個小提琴師是很感人的。「看樣子他很聰明。」「一個已經多少上了歲數的男人興致未免過度了吧。」「上了歲數?可他看起來並不老,您瞧,頭髮絲還挺嫩呢。」(因為三、四個月以來,「頭髮」一詞一直使用單數形式,是一個無名氏開的頭,這些個無名氏好標新立異推動文新潮,於是乎象具有德·康布爾梅夫人那樣活動半徑的人皆講單數形式的「頭髮絲」,還要無可奈何地裝出一絲乾笑。現在人們還講「頭髮絲」,但物極必反,單數出濫了必恢復複數。)「尤其是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我特別感興趣,」她接著說,「在他身上我感到了天賦。我要告訴您,我對學問可不看在眼裡。所學所聞我不感興趣。」這些個話與德·康布爾梅夫人的特殊價值並不矛盾,這種特殊的價值正是模仿得來的。但正好有一件事情,人們此時此刻非知道不可,知識無足輕重,與獨創性相比,還不如一根麥稈重。德·康布爾梅夫人倒也學有所得,知道什麼也不要學。「正因為如此,」她對我說,「布里肖嘛,他雖然有奇特的一面(因為我才不怕饒有風趣的博學),不過,我對他的興趣大減。」可布里肖呢,此時此刻,只擔心一件事:一聽到人家談音樂,他就不寒而慄,唯恐一席話勾起維爾迪蘭夫人想起德尚布爾之死。他想插點話岔開這傷心的回憶。德·康布爾梅夫人給他提供了時機,提了這樣的問題:「那麼,有樹林的地方總是以動物命名嘍?」
「噢不,」布里肖回答道,在如此多的新交面前,他可樂意施展自己的博學,在這眾多的新知之中,我告訴他無論如何會有一個對他感興趣。「只要看一看,在人的姓名裡頭,就不乏樹的名稱,就象煤炭里藏著蕨類植物一樣。我們有一位元老叫德·索爾斯·德·弗雷西內先生,如果沒錯的話,這名的意思是指種有索爾柳樹和弗雷娜梣木的地方,學名為salixetfraxinetum;他的侄子德·塞爾夫先生,他名中集中的樹就更多了,因為他叫塞爾夫,即熱帶雨林,學名Sylva。」薩尼埃特看到交談如此熱烈,感到很高興。既然布里肖講個沒完,他就可以一言不發,免得成為維爾迪蘭夫婦的笑柄。他沉浸在解脫的喜悅之中,變得更為敏感,聽到維爾迪蘭先生不顧如此盛宴的隆重氣氛,囑咐飯店領班放一大瓶水到薩尼埃特身邊,知道他除了水不喝別的飲料,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將軍要士兵賣命,就要讓士兵吃好。)維爾迪蘭夫人到底對薩尼埃特笑了一次。歸根結蒂,他們都是些好人。他也許不會再遭折磨了。此時,一位賓客打斷了晚宴,我忘了提這位客人,他是一位著名的挪威的哲學家,他的法語講得很好,但很慢,出於兩個原因,首先是因為剛學的法語,又不願意講錯(可他還是出了幾個差錯),他說出的每個單詞都仿佛查過內心辭典似的:其次,因為他作為玄學家,說話時總在思考他要講什麼,這樣一來,即使是一個法國人,也會變得慢條斯理起來。而且,他是一位有趣的人,雖然看上去與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但有一點除外。此人說話極慢(每個單詞之間有一段靜默),但剛說了聲告辭便拔腿就走,動作之快令人摸不著頭腦。他那急不可耐的樣子乍一看人家以為他壞了肚子,也許還有更迫不及待的事呢。
「我親愛的——同仁,」他對布里肖說,經過再三斟酌「同仁」一詞是否妥貼的用語方才說出口,「我有一種——願望想知道是否有其它的樹在——你們的美麗語言的專業術語裡——法語的——拉丁語的——諾曼第語的。夫人(他想說維爾迪蘭夫人,雖然不敢看她一眼)對我說過您無所不知。難道不正是時候嗎?」「不,這是吃的時候,」維爾迪蘭夫人眼看著晚宴沒完沒了地吃下去,便打斷了他的話。「啊!那好,」斯堪的納維亞人說著,就把頭埋進盤子裡,屈從地苦笑了一下。
「但是,我得讓夫人觀察到,我是否可以作為這種施問者——對不起,這樣的問答題——這是因為明天我得回巴黎,在銀塔飯店或者在默里斯飯店那裡吃晚宴。我的法國的——同仁——布待魯先生,要在那裡給我們講幾場招魂術——對不起,酒精招魂會由他掌握。」「銀塔飯店,並不象人家說的那麼好嘛,」維爾迪蘭夫人氣惱地說。「我在那裡吃了幾頓晚餐,簡直糟糕透了。」「這麼說難道我弄錯了,難道在夫人家裡吃的食品不是法國精美烹調之最?」「我的上帝,的的確確不壞,」維爾迪蘭夫人答道,口氣軟了下來,「要是您下星期三再來,那就更好了。」「可我星期一出發去阿爾及爾,從那裡我還要去海角。一旦到了好望角,我就再也見不到我的著名同事——對不起,我就再也見不到我的同仁了。」作了這一串道歉之後,他便順從地飛快地吃了起來。但布里肖得意忘形,得以向人家提供其它的植物詞源,並回答問題,挪威人聽得津津有味,以致再一次停下顧不得吃飯,卻作了一個手勢,表示可以撤掉他那滿滿的盤子,換下一道菜上來:「四十名院士中有一個姓烏塞伊的,意思是冬青地;」布里肖說,「一位外交老手和叫德·奧默松,您發現他姓中有榆樹的成分,榆樹對維吉爾是寶貴的,於是他命名了烏爾姆榆樹城;在其同僚的姓中,德·拉布萊先生,樺樹;德·奧內先生,榿樹;德·比西埃先生,黃楊;阿爾巴雷先生,邊材角料(我決計將此告訴天主);德·肖萊先生,白菜;還有蘋果樹長在德·拉波姆雷姓上,我們聽他作過報告,薩尼埃特,您還記得那時候,善良的博雷爾被派到天涯海角去,到奧代奧尼亞去當行省總督嗎?」當布里肖點到薩尼埃特的名時,維爾迪蘭先生對他妻子和戈達爾使了一個嘲諷的眼色,打掉了怯生生的神色。「您剛才說肖萊一姓源於白菜,」我對布里肖說。「我到東錫埃爾,路經的前一站,叫聖弗里肖,是否它也源於白菜呢?」「不,聖弗里肖源於SanctusFructuosus,就象SanctusFerreolus變成了聖法爾若一樣,但這根本就不是諾曼第語。」「他知道的東西太多了,煩死我們了,」親王夫人格格一笑道。「還有許許多多姓氏我感興趣,但我不能一口氣向您問個水落石出。」於是我轉向戈達爾:「普特布斯夫人在這裡嗎?」我問他。「不,謝天謝地,」維爾迪蘭夫人聽到我的提問回答道。「我曾極力勸她改變方向到威尼斯去度假,今年我們就算擺脫了她。」
「我自己也要擁有兩種樹的權利,」德·夏呂斯先生說,「因為我已經差不多掌握了一幢小屋子,就在橡樹聖馬丁與紫杉聖皮埃爾之間。」「這麼說離這兒近得很,我希望您常來,夏麗·莫雷爾作陪。乘車的問題,您只要同我們小團體談妥就行了,您離東錫埃爾才兩步路,」維爾迪蘭夫人說,她最討厭人家不乘同一趟火車來,派車去接不到人。她很清楚,上拉斯普利埃是多麼艱難,何況在費代納之後還得七拐八彎,這就得推遲半個小時,她怕那些獨自行動的客人找不到車來送他們,甚至他們實際上還呆在家裡沒有動身,卻可以藉口在多維爾——費代納找不到車子,託詞自感力不從心,徒步過不來。面對維爾迪蘭夫人的邀請,德·夏呂斯先生只是無言地欠了欠身。「想必他未必天天好說話。他臉繃起來了,」大夫對茨基附耳囁嚅道,大夫雖表面上裝出一層高傲,但實際上仍很樸實,他並不極力掩飾這樣的事實:夏呂斯在他面前擺老爺架子。「他當然不知道,在所有的海濱城市裡,甚至在巴黎診所里,我自然是醫生們的『大領袖』,他們不勝榮幸之至,能將我介紹給在場的所有尊貴的客人們,貴賓們見我一個個畢恭畢敬。這樣一來,我每到一個海水浴療養院小住,過得都很舒服,」他說得十分輕鬆。「甚至在東錫埃爾,團部的那位軍醫,他是負責為上校治病的,他邀請我同他一起共進午餐,他對我說,我可以同將軍共進晚餐,而這位將軍叫德·什麼的,反正是德高望重的先生。我不知道他的貴族頭銜比起這位男爵的頭銜來,是資格老呢還是淺了。」「您算了吧,這頭銜夠可憐巴巴的了,」茨基半低嗓子回答道,接著又說了句什麼,含糊不清,我只聽到動詞最後的幾個音節是「燃燒」,因為我忙著聽布里肖對德·夏呂斯先生的談話。「不可能吧,我遺憾地告訴您,您只有唯一的一種樹,如果說橡樹聖馬丁顯然是SanctusMartinusJuxstaQuercum,那么正相反,紫衫『if』一詞,很可能不過是詞根而已,什麼『ave』啦,『eve』啦,都說的是潮濕的意思,象阿韋龍(Aveyron)啦,洛代夫(Lodeve)啦,伊韋特(Yvettc)啦,就是現在我們廚房『下水溝』(éviers)一詞,您也可以看到殘存有潮濕(ev)的詞根。在布列塔尼語裡,『斯特爾』(Ster)說的是『水』,什麼『斯特爾瑪麗婭』啦,『斯特爾拉埃』啦,『斯特爾布埃斯特』啦,『德勒尚斯將爾』啦。」我沒把話聽完,因為,儘管我頗願意聽到「斯特爾瑪麗婭」的名字,但我不由自己地聽到戈達爾的講話,我就坐在他的旁邊,他悄悄地對茨基說道:「啊!可我不知道呀。那麼說,這是一位知道生活的先生嘍。怎麼!他是同夥的!不過,他的眼睛又不是用火腿包起來的。我得當心點桌底下我的腳,他纏上我了不成。然而,我還是將信將疑。我看到好些個尊貴洗淋浴,象亞當那樣一絲不掛,他們多少是腐化墮落分子。我不同他們講話,因為,我好歹是公職官員,若那樣會坑害我的。但他們清清楚楚我是什麼人。」薩尼埃特,剛才被布里肖的招呼嚇壞了,現在終於鬆了一口氣,那副模樣,就象有人怕打雷,可光看到閃電卻老也沒聽到雷聲,當他聽到維爾迪蘭先生詢問他時,只見維爾迪蘭先生的眼睛直盯住他看,那目光抓住倒楣的人就不肯放鬆,只要您小子敢說話弄得老子下不來台,只要您小子敢回嘴弄得老子腦子轉不過彎來。「可您老瞞著我們,您經常去逛奧代翁劇院看日場戲,薩尼埃持?」就象新兵受到了老兵的刁難那樣,薩尼埃特渾身哆嗦著,儘可能長話短說,這樣也許有倖免得挨揍:「一次,在拉謝謝茲。」「他說什麼?」維爾迪蘭先生吼了起來,惱羞成怒,緊皺眉頭,仿佛挖空心思都不足以理解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首先,人家聽不懂您說的話,您嘴裡含著什麼東西?」維爾迪蘭先生問,語氣愈來愈激烈,影射薩尼埃特發音有缺陷。「可憐的薩尼埃持,我不願意您惹得他不愉快,」維爾迪蘭夫人說,用的是假惺惺的憐憫口氣,以免任何人對她丈夫蠻橫無理的計較留下絲毫的疑問。「我在拉施……施……」「舍……舍……,儘量講清楚,」維爾迪蘭先生說,「我簡直聽不見您說什麼。」在座的常客們幾乎個個忍俊不禁,而且,他們簡直成了一幫吃人肉的土匪,在匪窩裡,只要一個白人身上破了一道傷口,其嗜血之癖便忍無可忍。因為模仿的本能和勇氣的缺乏控制著芸芸眾生,也支配著上流社會。一人受嘲笑,人人皆笑之。哪怕十年後,他在圈子裡受推崇,人人亦敬之。這與人民趕走國王或歡呼國王如出一轍。「瞧,這又不是他的過錯。」維爾迪蘭夫人說。「那也不是我之過,話都說不清楚,就休想在城裡吃晚宴。」「我是看法瓦的《精神的女探索者》①」「什麼?」您所謂的拉謝謝茲就是《精神的女探索者》?啊!太妙了,我就是找來找去找一百年也休想找得到,」維爾迪蘭先生嚷嚷道,不過,倘若他聽人說出某某作品的全名時,他也許一下子就能斷定,某某人不是文人,不是藝術家,「不夠格。」比如應該說《病者》,《貴人》,可有人卻補足全名《心病者》,《貴人迷》,這樣就證明了他們不是「圈子裡的人」,同樣,在一間沙龍里,有人把德·孟德斯鳩先生說成德·孟德斯鳩—弗桑薩克,便表明他不是上流社會的人。「但這沒那麼了不得,」薩尼埃特說,激動得氣都喘不過來,可他笑了,儘管他並不想笑。維爾迪蘭夫人炸開嗓子:「喲!不,」她嚷了起來,皮笑肉不笑。「您要知道,世上沒有人會想到,原來講的是《精神的女探索者》。」維爾迪蘭先生又開口了,語氣溫和,既對薩尼埃特,又對布里肖說:「況且,那是一串好戲,《精神的女探索者》。」這句普普通通的話,說出的腔調一本正經,人們找不出有惡語傷人的痕跡,既給了薩尼埃特好感,又讓他覺得親切,既激起了他的感激,又煥發了他的親熱。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美滋滋的默不作聲。布里肖卻更為多嘴。「這倒是真的,」他回答維爾迪蘭先生,「倘若把此劇看作是薩爾馬特②或斯堪的納維亞的某個作家的著作的話,人們也許可推薦《精神的女探索者》去填補傑作的空缺。但是,對尊貴的法瓦的亡靈不好說三道四,他沒有易卜生的氣質。(一想到挪威哲學家,頓時臉紅到耳根,挪威哲學家面有難色,因為他無論如何弄不清楚黃楊到底是什麼樣的植物,布里肖剛才談到比西埃其人時就提到此人的姓氏中有黃楊樹。)何況,博雷爾省如今被一位托爾斯泰的忠實信徒所統治,那我們就有可能有奧代翁劇院裡看《安娜·卡列尼娜》或《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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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瓦(1710—1792),法國戲劇家和導演,法國喜歌劇創始人之一。主要劇作有:《三個蘇丹后妃》,《精神的女探索者》,《巴斯蒂安與巴斯蒂安娜》。
②薩爾馬特:公元前四世紀至公元四世紀生活在俄國(歐洲部分)南部地區至巴爾幹東部地區一帶的民族。
「你們說的法瓦,我知道他的肖像,」德·夏呂斯先生說。「在莫萊伯爵夫人家裡,我看到一張她的照片,很漂亮。」「莫萊伯爵夫人的名字給維爾迪蘭夫人產生很深的印象。「啊!您去德·莫萊夫人家了,」她驚叫起來。她心裡想,人們說「莫萊伯爵夫人」,簡而化之為「莫萊夫人」,就象她聽說的羅昂家族一樣,或者出於輕蔑,象她自己說的那樣:拉特雷莫伊爾夫人。她絲毫也不懷疑,莫萊伯爵夫人因為認識希臘女王和加普拉羅拉公主,不比任何人遜色,同樣有權利擁有表示貴族身份的介詞「德」(de),有一次,她決定將貴族介詞賜予一個極光彩、對她又十分親熱的人。於是,為了充分顯得她故意是這麼說的,而且不同伯爵夫人討價還價介詞「德」,她又說:「可我一點也不知道您認識德·莫萊夫人呀!」這樣一來,就達成了雙重非同小可了,一是德·夏呂斯先生認識這位太太,二是維爾迪蘭夫人卻不知道他認識她。不過,上流社會,抑或至少德·夏呂斯先生如此說,構成了比較清一色的封閉的整體。同樣也就不難處理,在資產階級畸形的廣闊天地里,一位律師對某個認識他自己同行的一位志同道合者的人所說的話:「真是見鬼了,您怎麼交上了那樣的人?」相反,如果對法國人明白「寺廟」或「森林」的詞義感到大驚小怪,那反倒沒什麼更可非同小可之處,莫如去讚嘆德·夏呂斯先生與莫萊伯爵夫人竟能有緣巧遇更妙些。再者,即使他們這樣互相認識並非完全順乎上流社會交際的自然法則,倘若他們相識純屬偶然,那麼維爾迪蘭夫人不知道此事又有什麼奇怪呢?既然她才第一次見到德·夏呂斯先生,既然事關德·夏呂斯先生,他與莫萊夫人的關係遠非她所不知道的唯一事情,對他,老實說,她毫無所知。「什麼東西扮演這個《精神的女探索者》呀,我的小薩尼埃特?」維爾迪蘭先生問。雖然我感到風暴已經過去,但老檔案保管員遲遲不敢回答。「可你又這樣嚇唬他,」維爾迪蘭夫人說,「他說什麼你都嘲笑,可你又要他回答。哎,您說呀,誰演的這個?人家要給您點肉凍帶回去,」維爾迪蘭夫人說,含沙射影那破產的事,薩尼埃特想把一家友人從破產中拉出來,他自己也陷入破產的境地。「我只記得是薩馬里夫人扮演塞比娜,」薩尼埃特說。「塞比娜?這是什麼玩藝兒?」維爾迪蘭先生嚷道,仿佛火燒著屁股似的。「這是保留劇目的一個角色,去看看《弗拉卡斯上尉》吹牛侃大山的人會說他象書呆子。」「啊!書呆子,您就是書呆子。塞比娜!可他有點神經兮兮的,」維爾迪蘭先生叫道。維爾迪蘭夫人笑著看了看自己的賓客,好象是為了原諒薩尼埃特。「塞比娜,他以為大家馬上就會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您跟德·隆比埃爾先生是一路貨色,是我認識的頭號笨蛋,有一天,他親切地對我們說『巴納』,誰也弄不清他想說什麼。最後,人們才明白,原來是指塞爾維亞的一個省。」對薩尼埃特的折磨該結束了,我看了比薩尼埃特還難受,我便問布里肖是否知道巴爾貝克什麼意思。「巴爾貝克很可能是達爾貝克脫變而來的,」他對我說,「應該可以查一查英國歷代國王的典章,諾曼底封建君主的憲章,因為巴爾貝克從屬於杜弗爾男爵領地,正因為如此,人們經常說海外巴爾貝克,陸上巴爾貝克。但杜弗爾男爵領地本身又隸屬於貝葉主教管轄區,儘管當時聖殿騎士團騎士們暫時對修道院擁有權力,從路易·德·阿爾古開始,他是耶路撒冷主教又是貝葉主教,正是這一教區的主教們對巴爾貝克的財產有權支配。這是杜維爾的元老這麼對我解釋的,此人禿頭,雄辯,空幻,而且講究美食,生活在對布里亞—薩瓦蘭的信奉之中,他用有些晦澀難懂的語言向我闡述了一丁點兒沒有把握的教學法,一邊請我吃可口極了的油炸土豆。」布里肖笑容滿面,表現自己足智博學,可以熔風馬牛為一爐,笑談同條共貫之事,此時,薩尼埃特卻搜索枯腸想道出一句妙語以挽回剛才的一敗塗地。這句妙語就是所謂的「諧音遊戲」,但形式已經變了,因為「諧音遊戲」與文學體裁一樣都在演變,舊風俗過時了,新時髦流行了,如此等等。過去,「諧音遊戲」的形式是「登峰造極」。但這種形式已經過時了,誰也不再用了。只有戈達爾在玩「皮克牌」時不時冒出幾句:「您曉得心不在焉登峰造極的事嗎?就是把南特敕令當成一個英國女人①」昔日「登峰造極」的遊戲已經被別的綽號所取代。但實際上,還是那「諧音遊戲」老一套,但由於叫綽號成了時髦,人們也就不以為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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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語「l』edit」(敕令)一詞,與英語「lady」(夫人、小姐)一詞可以構成諧音,由於心不在焉,把南特敕令當作英國女人,自然就成了風馬牛不相及的登峰造極的笑話。所謂「南特敕令」就是指1598年法國國王亨利四世在南特城頒布的宗教寬容的法令。
不幸的是,對薩尼埃特來說,如果他的那些個「諧音遊戲」不是他自己編的,而且通常又是小核心所沒聽說過的,他怯生生地說了出來,雖然以笑帶笑以表明文字遊戲的幽默性,但沒有一個人明白個中的奧妙。可是,如果反過來,諧音詞是他編造的,一般都是跟一個老常客交談時找到的,這位老常客搬弄多遍竟據為己有了,於是乎謎底也就盡人皆知,也就不象是薩尼埃特的創造了。同樣,當他悄悄地說出自己編的文字遊戲,但因為他是作者,人們反指控他剽竊了他人的作品。「那麼,」布里肖接著說,「『貝克』(bec)在諾曼第方言裡是小河的意思;有貝克修道院;莫貝克(Mobec),沼澤小河之謂也(莫爾〔mor〕或梅爾〔mer〕意為沼澤,如在莫爾維爾〔Morville〕里,或在布里克梅爾〔Bricquemar〕,阿爾維梅爾〔Alvimare〕,康布爾梅爾〔Cambremer〕里);布里克貝克(Bricquebec),高河之謂也,源於『布里加』(briga),即加固之地,比如在布里克維爾(Bricpueville)里,在布里克博斯克(Bric-quebosc),勒布里克(leBric),布里揚(Briand)里,或者源於布里斯(brice),橋之謂也,如同德語的『bruck』(lnnsbruck),英語的『bridge』,英語許多地名以此作後綴(Cambridge,等等)。在諾曼第,還有許多別的『貝克』:科德貝克(Caudebec),博爾貝克(Bolbec),羅貝克(Robec),勒貝克—埃盧安(leBec—Hellouin),貝克雷爾(Becquerel)。這是日爾曼語的諾曼第方言的形式,日爾曼語稱『貝克』為『bach』,所謂
『Offenbach』,『Anspach』云云;瓦拉格貝克(Varaguebec),
源於古詞鹽田進水口『varaigne』,相當于禁獵區,樹林子,蓄水塘。至於達爾(dal),」布里肖又說,「是『thal』的一處形式,即山谷的意思:什麼達爾納塔爾(Darnetal)啦,羅藏達爾(Rosendal)啦,甚至可以一直推廣到盧維埃附近,貝克達爾(Becdal)。有貝克達爾芳名的那條河流況且也是富有魅力的。從懸崖上看(德語為fels,甚至離此不遠,在一個高地上,您看得到美麗的懸崖城),看上去它與教堂的鐘樓塔樓尖近在咫尺,但實際上相去天涯,似乎將它們和盤襯托出來了。」
「我總覺得,」我說,「這是埃爾斯蒂爾十分喜歡的效果。我在他家裡看到過好幾幅那樣的畫稿。」「埃爾斯蒂爾!您認得迪施嗎?」維爾迪蘭夫人驚叫起來。「可您曉得,我最近情交深處才認清了他的真面目。老天保佑,我再也看不見他了。不,可您問戈達爾,問布里肖,我家餐桌上總擺著讓他用的全套餐具,他過去每天都來。可以說,他是一個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我們小核心的人。待會兒,我給你們看看他為我畫的花;你們會看到,與他今天畫的竟有天壤之別,他今天的畫我一點也不喜歡,壓根兒不喜歡!噢,當然!我曾讓他畫過一幅戈達爾的肖像,且不說他按我的意圖所作的一切了。」「可他給教授畫了一頭淡紫色的頭髮,」戈達爾夫人說,忘了他丈夫甚全連大學教師資格的學銜都沒有。「我不知道,先生,您是否發現,我丈夫長著淡紫色的頭髮。」「那沒關係,」維爾迪蘭夫人說著,抬起下巴,對戈達爾夫人表表蔑視,而對她談論的人兒則表示讚賞,「這是一位了不起的善用色彩的畫家,一位卓越的畫家。同時,」她又跟我攀起話來,「自從他不來我家之後,他展出了一個個捏造出來的女妖精,一台台高大的機器,我不知道您是否把那些玩藝兒也稱作繪畫。要我說,我把這玩藝兒叫胡畫,老一套,而且缺乏立體感,缺乏個性。裡面無奇不有。」「他恢復了十八世紀的優雅,可又是現代派的,」薩尼埃持迫不及將地說,由於受到我親切的鼓勵,便重振旗鼓。「但我更喜歡埃勒。」「與埃勒風馬牛不相及,」維爾迪蘭夫人說。「不,這是狂熱的十八世紀的東西。這是一台瓦托蒸汽機①,」他說著笑了起來。「噢!聽說過,早就聽說過,幾年前,人家就對我提到過,」維爾迪蘭先生說,的確不錯,茨基曾經對他講過這個諧音笑話,但好象是他自己編的似的。「真不巧,您就這一次說了一個讓人聽得懂的有趣的東西,可惜又不是您自己編的。」「這使我很難過,」維爾迪蘭夫人又說,「因為那是個有天份的人,可他糟踐了一個本來很不簡單的畫家個性。啊!如果他還留在這裡的話,他完全有可能成為當代首屈一指的風景畫家!都是那個女人害得他如此下作!然而,這並不令我驚訝,因為這男人很可愛,但也很庸俗。實際上,這是個平庸之人。我告訴您,我一開始就感到這一點。打心眼裡說,他從來沒有打動我的心。我很喜歡他,如此而已。首先,他很髒!你們喜歡這樣是嗎?你們,你們這些人從來就不洗一洗自己?」「我們吃的這東西色香味多美,是什麼東西?」茨基問。「這叫草莓烘摜奶油,」維爾迪蘭夫人說。
「實在美——極——了。應該讓人開幾瓶馬爾戈堡,拉菲特堡,波爾圖酒才是。」「我不好對你們說他讓我有多高興,他光喝水,」維爾迪蘭夫人說,談笑風生中搪塞過去,如此暴飲揮霍令她咋舌。「可這又不是為了喝酒,」茨基又說,「您斟滿了我們大家的酒杯,我們大家會給您帶來鮮美的蜜桃、碩大的油桃:呶,面對西沉的夕陽,簡直可與一幅美麗的委羅內塞的畫比華麗。」「這也一樣費錢,」維爾迪蘭先生喃喃道。「把這些乾酪撤下去吧,都不成顏色了,」他說著就去拉老闆的碟子,但主人卻極盡全力來保衛自己的格律耶爾干酩。「您明白吧,我並不恨埃爾斯蒂爾,」維爾迪蘭夫人對我說,「埃爾斯蒂爾可有天賦了。埃爾斯蒂爾就是勤奮的化身,他只要想繪畫,幹起來就不知疲倦。真是好學生,比賽用的馬。茨基,他呀,只會心血來潮,您看好了,吃晚宴中間非抽支煙不可。」「可是,我弄不明白,您為什麼不願意接待他的妻子,」戈達爾說,「不然的話,他就會象往常一樣來這兒了。」「瞧您說的,請您禮貌點好不好?我說是的您,我不接待的是蕩婦,教授先生,」維爾迪蘭夫人說,其實她正相反,曾想方設法把埃爾斯蒂爾請來,甚至帶他老婆來也行。但在兩口子結婚以前,她千方百計挑撥他們的關係,她曾對埃爾斯蒂爾說,他愛的女人又笨,又髒,又輕佻,偷過東面。但這一次沒有分裂成功。埃爾斯蒂爾反而與維爾迪蘭沙龍決裂了;他慶幸因禍得福,猶如皈依的人們慶幸得病或遭受了挫折,是疾病和挫折把他們拋進隱修院,讓他們看到了靈魂得救的道路。「無懈可擊,教授,」她說。「莫如公開聲明,我的沙龍是幽會之家。但似乎您不曉得埃爾斯蒂爾夫人是什麼東西。我寧可接待正經姑娘中的醜八怪!啊!不,我才不吃這個臭麵包。而且我要告訴您,既然丈夫已不再與我有牽連,我若把心思轉到他妻子身上,那就未免太蠢了,時過境遷,何必舊話重提呢。」「一個男人有此才氣著實非同尋常,」戈達爾說。「噢!不」維爾迪蘭夫人回答道,「即使當時他有才能,那無賴,他確實有才,才智過剩,但他身上可氣的,也正是他一點也不開竅。」維爾迪蘭夫人不等他們鬧翻臉,不等自己對埃爾斯蒂爾的畫失去興趣,就匆匆對埃爾斯蒂爾下了這樣的評判。這是因為,即使那時候,他還是小團體裡的人,常有這樣的事,埃爾斯蒂爾成天價日與此等婆娘混在一起,姑且不論有理無理,維爾迪蘭夫人總覺得這婆娘是「蠢婦」,這一點,在她看來,就不是一個聰明男人的行為。「不,」她一臉公正的神氣說,「我看,他老婆和他走在一起,真是天生的一對。上帝曉得,我在世上從沒見過比她更討厭的造物了,要是讓我同她一起呆兩小時,我非氣瘋不可。但據說,他覺得她挺聰明伶俐。的的確確必須承認,我們的迪施真是愚不可及了!我看到他被一些人弄得驚慌失措,這些人您都想像不到,他被一些大傻瓜弄懵了,在我們的小圈子裡絕不會要他們。嘿可好!他竟然給他們寫信,他與他們討論開了,他,埃爾斯蒂爾!這也不礙有迷人的方面,啊!迷人的,迷人的,而且自然也是荒唐透頂的。」因為維爾迪蘭夫人相信,真正杰出的人物會幹出千種蠢事。一念之差之中也有某種真理。當然,人們干「蠢事」是不能容忍的。但有一種精神失常,人們只有經過長時間的觀察才能發現,它是一個人的腦海里開始了高深莫測的微妙變化的結果,人不是生來就能適應這種變化的精微奧妙,以致可愛的人們的古怪令人惱火,但是可愛的人們幾乎沒有一個不古怪的。「啊,我可以立刻讓您看他畫的花,」他對我說,因為她看到她丈夫向她暗示可以離席了。於是她又挽起德·康布爾梅先生的胳膊。維爾迪蘭先生一離開德·康布爾梅夫人,就想請德·夏呂斯先生加以原諒,就想向他講明原因,尤其願意同一位有爵位的人物談論上流社會交際的微妙所在,這個有貴族頭銜的人,眼下比那些為其指定位置的人們的身份低,但他們認定他有權占據他們給他指定的好個位置。但首先,他要向德·夏呂斯先生表明,他在精神上對德·夏呂斯先生推崇備至,想也不敢想他會注意這區區小事:「原諒我同您談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他開始講開來了,「因為我猜想您對此不屑一顧。市儈小人才對此斤斤計較,但其他人,藝術家們,那些名副其實的門內漢卻對此毫不在乎。然而我們才談幾句話,我就明白了,原來您就是門內漢!」德·夏呂斯先生呢,對這一熟語作了弦外之音的理解,不由嚇了一大跳。適才大夫的眼色,現在男主人帶有侮辱性的坦率弄得他目瞪口呆。「別謙虛嘛,親愛的先生,您是門內漢,就象青天白日明擺著的,」維爾迪蘭先生說,「請注意,我不知道您是否習藝什麼的,但這沒有必要嘛。總也沒有滿足的時候。剛死的德尚布爾,演奏天衣無縫,技巧極其剛勁有力,但還不是門內漢,人家一聽就覺得他不是行家裡手。布里肖不是行家裡手。莫雷爾可是行家裡手,我的妻子很內行,我覺得您很內行嘛……」「您要告訴我什麼意思呢?」德·夏呂斯先生打斷了他的話,對維爾迪蘭先生想表示的意思開始放心了,但他希望說這樣的雙關語千萬別這麼大聲嚷嚷。「我們剛才只是把您安排到左邊。」維爾迪蘭先生說。德·夏呂斯先生臉上掛著一絲笑容,寬容體諒,慈眉善目地答道:「算啦,這沒什麼了不起,在這裡嘛!」他微微一笑,這一笑是他的祖傳秘方——也許是他的一個巴伐利亞或是洛林的祖母遺傳下來的,而祖母又是從祖母那裡原封不動地繼承了下來,以致一代傳一代,一成不變地傳了幾個世紀,照樣在歐洲的古老宮庭內響亮如故,人們欣賞其美妙的音質,猶如欣賞某些罕世古樂器的音質一樣。有一些時候,為了全面地描繪一個人,就得音容笑貌一起寫,描寫德·夏呂斯先生這樣的人物,若不加上這一聲極精細極輕薄的微笑,恐怕會有美中不足之嫌了,好比巴赫的某些作品,壓根兒就未曾被準確地表現過,因為各家樂隊都缺少這類奇音「小號」,而作曲家專為這類小號精心寫了幾段樂譜。
「但是,」維爾迪蘭先生挨了刺,連忙解釋道,「那是有意安排的。我對貴族頭銜毫不在意,」他補充道,輕蔑地笑了笑,這種笑我見多了,我認識多少人,在迎候我外祖母和我母親的時候,凡見他們不擁有的東西就露出這樣的微笑,就當著那些人的面,他們尋思,那些人絕不可能借光造成比自己更優越的地位。「但歸根結蒂,既然德·康布爾梅先生正好在場,既然他是侯爵,而您只是男爵……」「請允許我說說,」德·夏呂斯先生露出一副高傲的神氣,回敬維爾迪蘭先生,弄得他驚恐不安起來,「我也是布拉邦特公爵,蒙達日小騎士,奧萊龍親王,卡朗西親王,維亞爾吉奧親王,迪納親王。不過,這絕對沒什麼關係。別折磨自己了,」他補充道,又露出了他那精明的微笑,說到最後幾個字,索性笑逐顏開:「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您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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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這又是一道諧音遊戲。瓦托(Watteau)是法國18世紀的著名畫家,與蒸汽機發明家瓦特(watt)構成諧音。
維爾迪蘭夫人來讓我看埃爾斯蒂爾畫的花,如果說我早就對此舉大不以為然,那麼進城赴晚宴則相反,竟令我如醉如痴,花樣煥然一新,沿著海岸遊覽,乘車扶搖直上,高出大海二百米,痴情醉意到了拉斯普利埃尚餘興未消。「瞧,看我這個,」女主人對我說著,讓我看埃爾斯蒂爾雍容大雅的玫瑰畫,但由於插玫瑰的花壇油彩有點兒過重,玫瑰的鮮紅煞白反黯然失色了。「您以為他還會有這一手嗎?真夠棒的!而且,顏料有多美,塗抹起來可真有意思。我不能告訴您看他畫這些東西多有意思。人們感到他喜歡追求這樣的效果。」女主人的目光茫然地停留在藝術家的這件贈禮上,這件禮物,不僅凝聚著他的偉大才華,而且凝結著他們長期的友誼,這種深情厚誼,除了他給她留下的這些紀念品外,都已蕩然無存了;這一朵朵鮮花,是昔日他為她本人採摘的,在花的後面,她仿佛又看到了畫花的那隻妙手,時值清晨,花剛摘下來,花放在桌子上,人靠在餐廳的扶手椅上,人面鮮花,待女主人吃中飯時,玫瑰花依然鮮艷,玫瑰畫也真容半露了。只是真容半露,是因為埃爾斯蒂爾先得把花移植到我們不得不老呆在裡面的內花園來,然後才能看花作畫。在這幅水彩畫裡,他表現了他看到的,而且若沒有他,別人絕看不到的玫瑰花的顯聖;因而,可以說,這是一個新品種,這位畫家,猶如一位精於創造的園藝家,用這一新品種豐富了玫瑰家族。「自從他離開小核心那天起,他這人就完蛋了。好象我的晚宴浪費了他的時間似的,好象我妨礙了他才能的發揮似的,」她用挖苦的口吻說。「似乎經常光顧象我這樣的女人不會對一個藝術家有益!」她自負地動了動嚷了起來。緊挨著我們的德·康布爾梅先生早已坐下來了,他看到德·夏呂斯先生站著,便略微做了一下起身的動作,以示給他讓座。這樣讓座,在侯爵的思想里,也許謹表禮貌而已。但德·夏呂斯先生偏要賦予此舉一種盡義務的含義,猶如一個普通的紳士知道自己對一位親王負有這種義務,而且並不認為,要建立自己的在先權,最好莫過於謝絕讓座。因而他嚷了起來:「可是怎麼回事!請別客氣!呀呀!」這種強烈而詭譎的抗議口氣頗有「蓋爾芒特」大家氣派,加上命令式的、沒有用的、親切的動作,就更鋒芒畢露了,而德·夏呂斯先生正是用的這套動作,把自己的雙手搭在德·康布爾梅先生的肩上,好象強逼他重新坐下,其實他本來沒有站起來。「啊!瞧瞧,我親愛的,」男爵加重語氣說,「就缺少這一套了!沒有道理嘛!這年頭,大家把這一套留給了血統親王們去了。」對於他們的府邸,我沒有表示多大的熱情,既沒有感動維爾迪蘭夫人,也沒有激動康布爾梅夫婦。因為,面對他們向我指點的美妙之處,面對他們激發我隱約回憶的美好東西,我漠然無動於衷;甚至有幾回,我向他們直言不諱,承認我感到失望,這裡的地名曾引起我浮想聯翩,可我卻找不到名副其實的東西。我氣惱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因為我對她說,我覺得這兒倒好象是在鄉下。相反,從門口吹來的穿堂風味卻令我聞風駐足。「我看您喜歡氣流,」他們對我說道。一塊窗玻璃壞了,用一聲綠色金絲光亮塔府綢封上,我對這塊布讚美了一番,可也沒取得更大的成功。「多可惡!」侯爵夫人叫了起來。更糟糕的是,我說:「我最大的歡樂是我來的那陣子。當我聽到我的腳步在走廊里迴響的時候,我弄不清是否進入村政府的哪個辦公室,上面掛著邊區地圖,我以為進入了窮鄉僻壤哩。」這一回,德·康布爾梅夫人斷然轉過臉去。「您並不覺得這一切安排得太糟吧?」她丈夫愛憐地問她,體貼關懷之情就好象是他得知妻子怎麼受得了一次悲慘的對待。「有漂亮的東西嘛。」就好比說,您在別人家裡受到人家的排擠,惡意頓生,當可靠的好惡定規框不住公平的界限,就會覺得人家家裡人和房子一無是處:「是的,但它們放的不是地行。而且,以得那麼漂亮,原來就這樣子呀?」「您已經看到了,」德·康布爾梅先生說,傷心中含有幾分堅定,「有幾幅儒伊的畫都露出了線頭,還有沙龍里那些破爛的東西!」「還有這塊大玫瑰花布,就象鄉下婆娘的蓋腳布,」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她那完全用於裝璜門面的文化堪稱理想主義哲學,印象主義繪畫和德彪西音樂。她不僅僅圖奢華的美名,而且圖情趣的雅號,她又說:「他們竟掛上了小窗簾!風格亂了套!您有什麼辦法!這些人呀,他們不懂,他們是從哪兒學來的呀?可能是些歇業的大商人。這對他們已經不壞了。「那副燭台我看挺漂亮的,」侯爵說,人們卻不知道為什麼他把燭台排除在外,同樣,每當人們談到教堂,無論是夏爾特爾大教堂,雷姆斯大教堂,阿米安大教堂,抑或是巴爾貝克教堂,他總是不可避免地爭著讚美的,也不外乎是:「管風琴的外觀,布道台和仁慈的事業。」「至於花園,就甭提它了,」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大剎風景了。不過是些歪歪扭扭延伸的小道。」
我趁維爾迪蘭夫人請咖啡之機,看了一眼德·康布爾梅先生交給我的那封信,信中他母親請我去赴晚宴。寥寥數語,書法卻頗有個性,此後我一看便能從別的字跡中將它辨認出宋,大可不必求助於特別假設技術,就好比畫家,用不著按秘方製造出來的稀有顏料來表現自己別出心裁的想像。即使是一個殘疾人,因受過衝擊而患了失寫症,落得個看字如看畫,讀也讀不懂的地步,他也會明白,德·康布爾梅夫人是屬於一個古老家族的人,熱心於文學和藝術的家族文化給貴族傳統吹來了一點新鮮的空氣。他也可以猜想出侯爵夫人大致在哪個年頭學會寫字並同時學會演奏蕭邦的作品。在那個時代,富有教養的人們都遵循講客套的準則,遵循說話連用三個形容詞的準則。一個讚美的形容詞對她是不夠用的,她又緊跟著用了第二個(破折號之後),然後再接第三個(破折號之後)。但是,與眾不同的是,在德·康布爾梅的便箋中,接連三個修飾語不是層層漸強,而是層層「漸弱」。德·康布爾梅夫人在第一封信里對我說,她看到了聖盧,對他的「獨一無二的——難能可貴的——實實在在的」品質從來沒有如此推崇過,還說,他可能要同他的一個朋友(準確地說是愛上兒媳的那位朋友)再來,又說,如果我願意來費代納吃晚飯,有他們沒他們在場都行,她將感到「歡欣——高興——滿意」。也許是因為在她腦海里,想像的肥沃和詞彙的豐富與好客之心不相稱,這位貴夫人好一贊三嘆,一次比一次無力,二嘆三嘆竟成了一嘆漸弱的回音。只要再有第四個形容詞,原來的好客之心恐怕就蕩然無存了。末了,想來一個言簡意賅,這就不可能不在家族裡甚至在關係圈子內產生深刻的印象,德·康布爾梅夫人養成了一種習慣,好以「真正的」一詞取代「真誠的」的一語,因為真誠最終都有「假意」的樣子。為了充分表達實際上是真誠的某種東西,她往往打破傳統的詞彙搭配,按照慣例,「真正的」本應放在名詞之前,可她卻大膽地放在名詞之後。她的信每每這樣收筆:「請相信我的友誼真正的。」「請相信我的熱情真正的。」糟糕的是,如此這般弄成了固定的格式,以至於,這種故作坦率反給人予虛假禮貌的印象,比舊套語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人們不再去扣舊套話的含義了。況且,我讀信受到了干擾,傳來模模糊糊的交談聲,其中德·夏呂斯先生的高嗓門威鎮四座,他抓住自己的話題不放,對康布爾梅先生說:「您要讓我坐到您的座位上,使我想起了一位先生,他今天早上寄來一封信,簡直象賀信:「『德·夏呂斯男爵殿下啟』,信的抬頭是:『爵爺』。」「說實在的,您的通信人有點言過其實,」德·康布爾梅先生回答道,審慎地大笑一聲。德·夏呂斯先生把他逗笑了;可卻不與他分享笑聲。「但實質上,我親愛的,」德·夏呂斯先生說,「請您注意,從文章上看,正是他說了實話;我不涉及任何人的問題,您想對吧。我說這事,就好象涉及另外一個人似的。但您有什麼辦法,歷史就是歷史,我們對歷史無可奈何,又不由我們來修改歷史。我姑且不跟您提威廉皇帝他,在基爾,一個勁地封我為『爵爺』。我聽說,他對所有的法國公爵都這麼稱呼,這是過分了,但這也許很簡單,是一種超越我們頭上對準法蘭西的微妙的關注。」「微妙而且多少是誠摯的,」德·康布爾梅先生說。「啊!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您注意到了吧,從我個人講,一位最末位的貴族象這個霍亨索倫,而且又是個新教徒,他剝奪了我侄輩王漢諾威,象他這樣是不會讓我高興的,」德·夏呂斯先生補充道,似乎在他心目中漢諾威比阿爾薩斯—洛林更重要。「但是,我相信這樣的傾向,皇帝誠心實意想與我們親善。傻瓜們才會對您說,他是一個逢場作戲的皇帝。相反,他聰明絕頂。他不懂繪畫,強迫丘迪先生從國家博物館中撤走埃爾斯蒂爾的作品。但路易十四不喜歡荷蘭畫師,卻也愛好富麗堂皇,到底還是一位偉大的君主。還有威廉二世,從陸、海軍方面看,他武裝了自己的國家,可路易十四沒這麼幹,我希望他的統治絕不會重蹈覆轍,如今俗稱太陽王的那位君主的統治就因屢遭挫折而在末期黯然失色了。依我所見,共和國犯了一大過錯,拒絕了霍亨索倫的好意,或只在禮尚往來上斤斤計較。他對此瞭若指掌,並以他特有的表達天才說道:『聯之所欲,握手也,非舉帽也。』作為人,他是卑鄙的;他拋棄、出賣、否認心腹密友,將他們打入冷宮,他自己不動聲色,朋友們卻有苦難言,」德·夏呂斯先生繼續說道,口若懸河,舌尖一滑扯到奧伊倫堡事件①上來了,想起了一位居廟堂之高的被告人對他說過的一句話:「難道皇帝相信我們這樣的精明,竟敢同意打這樣一場官司嗎!不過,再說,他相信我們的審慎態度卻沒有錯。一旦上了斷頭台,我們也許都不張口了。」「況且,所有這些與我想說的意思毫不相干,我想說的是,在德國,我們這些附屬國的親王,只是杜希勞希特徒有虛名而已,而在法國,我們的『殿下』地位得到公開的承認。聖西門聲稱是我們濫用了這一頭銜,這點他是大錯特錯了。他舉的理由,說什麼路易十四有令,禁止叫他虔誠基督王,命令我們稱他國王就行了,這不過表明我們是從屬於他的,而絲毫不證明,我們沒有親王的身份。如若不然,早就應否認洛林公爵和許許多多其他人的這一身份了!何況,我們許多頭銜皆出自洛林家族,由我的曾祖母德雷絲·德·埃斯比諾瓦封的,她是德·戈梅西少爺的女兒。」德·夏呂斯先生髮覺莫雷爾在聽他講話,益發洋洋得意,索性借題發揮開來。「我讓我兄弟注意,我們家族的小傳不該列在《哥達》①的第三部分,而應該列在第二部分,且不說在第一部分,」他只管吹,卻不曉得莫雷爾竟不知《哥達》是什麼東西。「但這恰恰與他有關,他是我的長兄,既然他覺得這樣蠻好,既然他置之不理,我只好閉上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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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德良威廉二世身邊有兩個奧伊倫堡。一個是菲利浦·奧伊倫堡(1847—1921),德國外交家,威廉二世的密友和顧問。1890年俾斯麥下台後,他成為德皇最有影響的顧問。1894年拒絕就任首相,遂任駐維也納大使。另一個是波托·奧伊倫堡(1831—1912),他擔當普魯士總理時與帝國首相卡普里維伯爵發生衝突,卡普里維伯爵試圖放寬普魯士選舉權,而總理則要求帝國立法,反對社會民主黨,並勸說威廉二世限制國會議員的普選制。1894年,德皇以突然將兩人同時免職的辦法來「解決」問題。
「布里肖先生很讓我感興趣,」我對正向我走來的維爾迪蘭夫人說,連忙將德·康布爾梅夫人的信塞進了口袋。「他是一個學問家,又是一個大好人,」她冷冷地回答我說。「他顯然缺乏創新精神和欣賞情趣,可他記憶力驚人。大家剛才談到今晚在座諸位的『祖宗』,就是移民了,說他們什麼也忘不了。但他們至少有託辭,」她說,借了斯萬的一句話為她所用,「他們什麼也沒學到。可布里肖什麼都知道,吃飯時劈頭蓋臉地向我們扔過來一摞一摞大辭典。我想,您再也不會一無所知某城某村的地名到底是什麼意思了吧。」維爾迪蘭夫人說話時,我正尋思我準備問地點什麼事情,可一下子又記不起到底想說什麼事。「我肯定您是在談布里肖。嗯,唱喜鵝啦,弗雷西內啦,他可什麼也沒饒過您。我剛才看著您,我的小老闆娘。」「我早就看到您了,我差一點要喊起來。」我今天說不好維爾迪蘭夫人那天晚上是如何穿著打扮的。也許,當時,我並無更多印象,因為我沒有觀察的頭腦。但是,我感到她的衣著並非不講究,我便對她說了一番客氣話,少不了讚美幾句。她同差不多所有的女人一樣,以為人家對她們說的恭維話是千真萬確的大實話,以為這是人家公正地必然會作出的一種裁決,就好象是在評論一件不屬於任何人的藝術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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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哥達家譜》,列有歐洲名門望族的家譜。
於是她向我提出了這樣一個合情合理、自豪而天真的問題:「這您喜歡嗎?」她問得一本正經,弄得我因虛偽而臉紅。「你們在談唱喜鵲吧,我打包票,」維爾迪蘭先生說著,向我走來。我老想著我那綠色的絲光塔府綢和一種木頭的味道,我萬萬沒有注意到,布里肖羅列的詞源,反使他成了人們的笑柄。賦予事物價值的印象,在我看來頗為重要,但其他人或者不說出口,或者無意中擱到腦後,以為微不足道,因此,我即使能向別人表達這些印象,也不會被別人所理解,或者說很可能受到人們的冷落,這些印象我全然利用不得,弄得不好還會招致麻煩,在維爾迪蘭夫人眼裡我被看成了大傻瓜,她看我「器重」布里肖,就象我已經向德·蓋爾芒特夫人表明過的那樣,因為我在德·阿巴雄夫人家裡感到愜意。然而,對布里肖來說,則有另一番道理。我不是小圈子裡的人。而凡是小圈子裡的,社交界的也好,政界的也罷,文學界也行,人們約定俗成,總是容易得出奇,可以在一次交談中,在一篇正式講話里,在一篇小說或在一首詩歌里,發現到誠實的讀者根本無法想像能從中看出的種種名堂。多少回,我遇到這樣的情況,讀著一個善於辭令、頗見老朽的院士寫的一篇短篇小說,一時激動起來,情不自禁要對布洛克或德·蓋爾芒特夫人說:「寫得多精彩!」可我還來不及張嘴,他們便會異口同聲地叫起來:「如果您想開心一陣子,您就讀一讀某某人的小說。人之愚蠢登峰造極了。」布洛克表示蔑視,主要是因為某些本來原有的頗佳的風格效果,卻有點黯然失色了;而德·蓋爾芒特夫人之所以蔑視,則是因為,小說要說明的似乎恰恰與作者的願望背道而馳,實際上是她精心推理所致,我是萬萬想不到的。我又大吃一驚,看到維爾迪蘭夫婦表面上對布里肖客客氣氣,卻暗含著諷刺挖苦,就象幾天前,在費代納,我聽到康布爾梅夫婦,衝著我對拉斯普利埃熱情洋溢的讚美,向我大發感慨說道:「他們搞成什麼樣子,您言不由衷吧。」的確,他們承認,餐具很漂亮。我反正沒看見,刺眼的小窗簾更沒看在眼裡。「好了,現在,您如果回到巴爾貝克,您就知道巴爾貝克意味著什麼,」維爾迪蘭先生挖苦道。恰恰是布里肖教給我的東西我才感興趣。至於他的所謂思想,純粹是老調重彈,想當初在小圈子裡,人們聽得津津有味。他說起話來還是那樣口若懸河,令人討嫌,他的言論再也難以打中目標,卻必須克服一種敵視的沉默或討厭的反響;發生了變化的東西,並不是他滔滔不絕散布的東西,而是沙龍的聽覺和聽眾的情緒。「當心!」維爾迪蘭夫人指著布里肖半壓嗓門悄聲說。而布里肖呢,其聽力保養得比視力更敏銳,他瞟了女主人一眼,旋即轉開,既是近視者又是哲學家的目光。若說他的肉眼欠佳,那他的神眼則甚妙,看事物每每投去更開闊的眼光。他從炎涼世事中看到了如紙薄情,而他也就逆來順受了。當然,他為此感到痛苦。有時候會有這種情況,有這樣的人,到一個他慣於討喜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個晚上他感覺到人家覺得他不是太淺薄,便是太學究,抑或太拙笨,甚至太放肆,如此這般,不一而足,回到家裡也會悻悻然不得好受。往往因為一個觀點上的問題,一個方式方法上的問題,他給別人留下荒謬或老一套的印象。他也往往心中有數得很,這些個其他人豈能同他等量齊觀。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解剖詭辯術,人們正是利用這種詭辯術心照不宣地對他加以譴責,他要作一次登門拜訪,寫一封信,更明智的辦法是自己不動聲色,靜候下星期別人來請他。也有時候,這種種失寵,並非一夕之間就能結束的,往往得持續數月之久。由於夫人瞧不起他,而又感到在Y夫人家裡得到人們的尊重,便聲稱Y夫人至高無上,便投到Y夫人的沙龍里。再說,這裡不是描繪這類人物的場合,他們高於社交生活之上,卻又不善於在社交生活之外自我發展,受到接待就高興,得不到賞識便掃興,每年,他們總會發現,他們頂禮膜拜的女主人原來渾身都有毛病,而被他們貶低了價值的女主人卻是才華橫溢,其實第二個女主人也有瑕疵,待他們忍受不了時,便又不惜回到第一個女主人的情懷裡,而原先女主人的毛病也就忘了些許了。人們可以通過這一次次短暫的失寵,想像到這次失寵給布里肖造成的苦惱有多大,他知道這次失寵是一錘定音的買賣。他不會不知道,維爾迪蘭夫人不時公開笑話他,甚至笑話他的弱點,他明知道人情薄如紙,但他只好忍氣吞聲,這樣一來,他反一如既往把女主人看作是他的最好的女朋友。但是,維爾迪蘭夫人從大學究漲紅的臉上弄明白了他聽到了她的講話,於是想在今晚對他親切一些。我忍不住對她說,她對薩尼埃特可沒這麼客氣。「怎麼,不客氣!然而,他可喜歡我們了,難道您不曉得我們在他心目中是什麼嘛!我丈夫有時候被他的愚蠢弄得發點火,可應當承認的確有些可氣,但在那樣的時刻,幹嗎不再反抗一下,何必露出滿臉走狗氣呢?真不老實。我不喜歡這樣。儘管如此,我還總是儘量勸我丈夫冷靜些,因為,要是他走得太遠,薩尼埃特很可能只好不來了;這樣我可不願意,因為我要告訴您,他身上連一個蘇也沒有了,他總得吃飯吧。但是,總之,如果他生氣,叫他別回來好了,我可不管這份閒事,當人家需要別人的時候,人家最好不要這樣愚蠢。」「奧馬爾公國在進入法蘭西王室領地之前,長期是我們家族的,」德·夏呂斯先生當著莫雷爾的面,向德·康布爾梅先生解釋道,莫雷爾不勝驚訝,說實話,這篇宏論,即使不是直接說給莫雷爾聽的,至少也是為他而發的。「我們壓倒了所有外國親王;我可以給您列舉上百個例子。克羅瓦公主在王弟的葬禮上,想跟在我高祖母之後行跪禮,我高祖母叫人嚴厲對她指出,她沒有用方墊的權利,當即請執勤官撤掉,並稟報了國王,聖上即傳旨令德·克羅瓦夫人到德·蓋爾芒特府上向夫人賠禮道歉。勃艮第公爵攜帶自己的傳令官來到我們這裡,一個個威風凜凜,我們得到聖上的恩准,煞了他們的威風。我知道談自家人的美德有諸多不雅。但盡人皆知,我們家族的人在危險時刻總是『一馬當先。當我們放棄了布拉邦特眾公爵的旗號後,我們的戰鬥口號是『一馬當先』。這種處處優先的權利,雖然我們經過多少世紀的浴血奮戰而求之不得,但後來終於在宮廷上得到了,而且也是相當合法的。當然嘍,在宮廷里,當著我們的面,這種權利始終是得到承認的。我還可向您舉巴登公主為例加以論證。由於她忘乎所以,竟想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比高低,我剛才已經對您說過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事,在晉見國王時,可能是我的老祖宗猶豫了一下(雖則根本就不應該有這回事),她竟然要捷足先登進入王殿,國王立即高喊道:『進來,進來,御表妹,德·巴登夫人極其明白,她欠了您的情。』其實,她有象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樣的地位,她本身就出身十分高貴,因為從母系家譜算,她是波蘭王后、匈牙利王后、巴拉丹選帝侯、薩瓦——卡里尼安親王和漢諾威親王、繼而是英國國王的外甥女。」「Macenasatavisediteregibus!」①布里肖致意德·夏呂斯先生說,德·夏呂斯先生微微點了點頭以為答禮。
「您說什麼?」維爾迪蘭夫人問布里肖,她真想設法修補她剛才對他說的一席言辭。「我是說,上帝饒恕我吧,我是說一個絝絝子弟,他是上流社會之花(維爾迪蘭夫人緊蹙眉頭),大約是奧古斯都時代(維爾迪蘭夫聽說年代久遠,放了心,露出更為安詳的表情),說的是維吉爾和賀拉斯的一個朋友,他們溜須拍馬,把他捧上了天,說他的出身比貴族、王族還更高貴,一句話,我說的是米西納斯,說的是一個只會鑽圖書館的書耗子,是賀拉斯、維吉爾、奧古斯都的朋友。我敢肯定,德·夏呂斯先生無論從哪方面都很清楚誰是米西納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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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皇族後裔的粞納斯。
他親熱地用眼角看了看維爾迪蘭夫人,因為他聽到她約莫雷樂第三天會面,又擔心自己未被邀請:「我想,」德·夏呂斯先生說,「米西納斯嘛,有點象古董維爾迪蘭什麼的。」維爾迪蘭夫人乍一聽喜笑顏開,猛一想斂笑莫及,只收了一半笑容。她向莫雷爾走去。「他很可愛,您的親戚們的那位朋友,」她對他說。「可以看出,他是一個知書識禮、富有教養的人。他在我們小核心大有可為。他在巴黎家住何處?」莫雷爾傲然沉默了一會兒,只要求打一局牌。而維爾迪蘭夫人硬是請他奏幾段小提琴。令滿座皆驚的是,德·夏呂斯先生過去從來不曾談起他有奇才妙藝,竟然以最純粹的風格,給福雷的鋼琴伴奏小提琴奏鳴曲的最後樂章(不安,煩惱,舒曼式的,但到底在弗朗克奏鳴曲之前)伴奏。我覺得,莫雷爾先生雖然富有音樂才華,又有一手精湛的演奏技巧,但恰恰缺乏文化素養和風格修養,而德·夏呂斯先生正好彌補了莫雷爾的不足。但我好生奇怪地尋思,在同一個人身上,是什麼東西能把一種生理的缺陷和一種精神的才智結合起來。德·夏呂斯先生與其兄蓋爾芒特公爵並無很大區別。甚至,剛才(但這是罕見的),他說的法語與他兄弟一樣糟糕。他責怪我(無疑是因為我熱情洋溢地對維爾迪蘭夫人談起莫雷爾)從來沒去看他,而我提出要慎重考慮考慮,他便回答我說:「不過,既然是我向您提出的這一請求,那只有我才能不高興呀。」這話蓋爾芒特公爵也可能說出來。說到底,德·夏呂斯先生不過是蓋家之一員。但是,天生他神經系統陰差陽錯,僅此就足以使他有別於其公爵兄的所作所為,不是去喜歡一個女人,而卻寧願去喜歡一個維吉爾的牧童或柏拉圖的學生,蓋爾芒特公爵所未曾有的品性,每每與這種不平衡有關聯,頓時使德·夏呂斯先生搖身變成一位美妙的鋼琴家,一位不無情趣的業餘畫家,一位雄辯的演說家。德·夏呂斯先生演奏福雷奏鳴曲舒曼式樂段那急切、焦慮、迷人的風格,誰能看得出來,這種風格竟然有其內應——人們不敢道破天機——分布在德·夏呂斯先生若干純屬肉體的部位內,安插在他的神經缺陷之中?我們將在下面解釋「精神缺陷」一語是什麼意思,將解釋因何道理一位蘇格拉底時代的希臘人,一個奧古斯都時代的羅馬人,能為今天人所共知,能作為絕對正常的人,而不是作為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那種陰陽人。正如實際的藝術才能尚未枯源斷流,德·夏呂斯先生比公爵有過之而無不及,愛他們的母親,愛自己的妻子,甚至在若干年後,當有人對他提起她們時,便會淚眼汪汪,但卻是做表面文章,就好象大胖子出虛汗,稍一動作,額頭上就汗水涔涔了。不同的是,人們對流汗的人如此說:「您太熱了吧!」可人們看別人流眼淚,卻象沒看到似的。所謂人們,就是講的上流社會;因為老百姓看到人家哭是很不安的,仿佛流淚比流血還嚴重。喪妻之後的悲哀,幸虧有了撒謊的習慣,並沒有排斥德·夏呂斯先生與其身份不相符的生活。甚至後來,他不知廉恥,傳聞在葬禮期間,他找到辦法,向唱詩班的那個孩子打聽其姓名和地址。而這可能確有其事。
一曲演奏畢,我不揣冒昧,要求再奏弗蘭克的曲子,這似乎令德·康布爾梅夫人婦喪考妣,致使我只好作罷。「您不可能喜歡那玩藝兒,」她對我說。她換點了德彪西的《節日》,第一個音符才出弓,只聽得一聲喝彩:「啊!真妙!」但莫雷爾已經意識到他只會第一小節,於是來了一個惡作劇,卻毫無故弄玄虛之意,他馬上開始奏梅耶比爾的一首進行曲。不幸的是,由於他轉得天衣無縫,又沒有事先打招呼,大家還以為他拉的還是德彪西的作品,於是人們繼續喝彩:「妙!」可莫雷爾卻道破作曲家不是《佩利亞斯》①的作者,而是《惡魔羅貝爾》②的作者,致使大家有些不自在。德·康布爾梅夫人還來不及對此作出反應,因為她剛發現斯卡拉蒂的一個本子,正懷著歇斯底里的衝動一頭扎在上面。「嚯!拉這個,奏下去,這個,真神,」她不住地叫好。然而,這位作曲家長期受到冷遇,不久前才時來運轉身價百倍,她在興奮不已的焦躁中挑選的這位作曲家的作品,恰恰是一段該死的曲子,這類可惡的曲子老是弄得您睡不好覺,一位女學生就在您隔壁的樓層房間裡無情地、沒完沒了地重彈這曲老調。但是,莫雷爾已拉夠了音樂,由於他堅持想打牌,而德·夏呂斯先生也想一起打,主張打惠斯特。「他剛才對老闆說他是親王,」茨基對維爾迪蘭夫人說,「然而這不是真的,他出身於普通市民,小建築師家庭。」「我想知道您剛才對米西納斯怎麼看。我感興趣,我,吶,」維爾迪蘭夫人對布里肖說,口氣親切,弄得布里肖飄飄然起來。既為了顯耀給女主人看,也可能炫耀給我看,他說道:「不過說老實話,夫人,米西納斯令我感興趣,主要是因為他是中國神第一尊貴的使徒,這一尊中國神今天在法蘭西擁有的信徒超過了婆羅賀摩③也超過了基督自己,法力無邊的逍遙神。」在這樣的情況下,維爾迪蘭夫人不再只顧用手捂著頭了。她冷不防失去平衡,象被稱作蜉蝣的昆蟲那樣,猛地向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撲將過去;若謝巴多夫親王夫人離她不遠,女主人便死抓住親王夫人的腋窩,指甲都嵌了進去,就象孩子躲迷藏似的,把頭埋藏好一陣子。有這道保護牆掩飾,人家以為她笑出了眼淚,而她卻可以因此不動任何心思,就象有的人做長時間的祈禱時,謹慎生智,用雙手巧掩臉面。維爾迪蘭夫人仿效這些祈禱者,聽著貝多芬的四重奏就象鄭重祈禱,卻又不讓人看出她在睡覺。「我說話極認真的,」布里肖說。「我看,今天這種人太多了,他們成天價日以自我為中心,老子天下第一。論正理,我對涅槃無異議,我也弄不清哪家涅槃欲將我等滅度在大千世界(此界,猶如慕尼黑與牛津,比起阿尼埃爾或哥隆布森林,離巴黎要接近得多),但它不僅與法國良民無緣,而且也與歐洲良民無份,而日本人也許已經登臨我拜占斯城門了,此時此刻,社團化了的反軍國主義人士正板起面孔,爭論自由詩的根本道德問題呢。」維爾迪蘭夫人以為可以放開親王夫人被她碰傷了的肩膀,重又露出粉面,不無裝模作樣地拭拭眼睛,重新喘了三兩下氣。可布里肖卻要我美餐一頓,擺開論文答辯的架勢,親自出馬主持,立論就是,人們絕不吹捧青年人,只能嚴加教訓,曉以厲害,不惜被他們視作反動派:「我可不願意褻瀆青春神明,」他說著,偷偷地瞟我一眼,那目光,多象報告人偷偷瞟聽眾中的某人一眼,然後點他的名。「我可不願意在馬拉美的小教堂里被打成異教徒或回歸異教徒而永世不得翻身,在他的教堂里,我們的新朋友,象我們的所有與他同齡的朋友們一樣,都得為秘密彌撒效勞,至少得象唱詩班的孩子那樣,顯得未老先衰,或者象薔薇十字會④會員那樣神秘莫測。但的確,這類酷愛帶大寫字母『A』的『藝術』(Art)的知識分子,我們見識得也太多了,他們把左拉當酒喝尚嫌不過癮,便在自己身上打魏爾蘭的麻醉劑。他們崇拜波德萊爾上了乙醚癮,一旦祖國需要他們一展雄風時,他們興許再也無能為力了,他們已經麻木不仁,得了嚴重的文學神經官能症,處在暖烘烘、懶洋洋、沉甸甸的烏煙瘴氣里,象徵主義的鴉片煙氛圍之中。」對於布里肖這番荒謬雜亂的高談闊論,我實在難以偽裝出一絲的苟同,於是轉向茨基,斷然肯定他在德·夏呂斯先生門庭家族問題上絕對弄錯了;他回答我說他斷然沒有錯,並說我本人曾經告訴過他,他的真實家姓是岡丹,勒·岡丹。「我告訴過您,」我回答他說,德·康布爾梅夫人是一位叫勒格朗丹先生的工程師的妹妹。我從來就沒有對您談起過德·夏呂斯先生。論裙帶關係,他與德·康布爾梅有瓜葛,就象老孔代與拉辛有牽連不相上下。」「啊,我以為呢,」茨基悄聲說道,還不肯大膽地承認自己的錯誤,幾小時前,他弄錯了,差一點使我們誤了火車。「您是否打算在海濱多住一些時日?」維爾迪蘭夫人問德·夏呂斯先生,她預感到他可以作為一名忠實的門客,眼看他過早地要回巴黎不禁戀戀不捨地哆嗦起來。「我的天,誰也說不準,」德·夏呂斯先生拖著長齉鼻音回答道。「我很想呆到九月底。」「您說得對,」維爾迪蘭夫人道。「正是興風作浪時節。」「實話實說吧,並不是氣候決定我的去留。最近以來,我對我的導師,聖米歇爾大天使過於怠慢了,我想報答他一下,一直呆到他的節日,九月二十九日,在蒙山修道院。」「您對此很感興趣嗎?那些個事兒?」維爾迪蘭夫人問,要不是她擔心一次如此長途漫遊會使小提琴手和男爵「放鬆」四十八個鐘頭,她興許會成功地命令自己受了傷害的反教權主義感情保持沉默。「您可能有間歇耳聾的毛病吧。」德·夏呂斯先生盛氣凌人地回答道,「我剛才對您說過,聖米歇爾是我的一個非凡的導師。」說著,露出迷人的和藹可親的微笑,眼睛則盯住遠處看,激動地抬高了嗓門,我覺得,他的激動超出了審美的範疇,已經進入了宗教的領域:「獻祭禮美極了,米歇爾站在祭台的旁邊,身著大白袍,搖動著金香爐,團團清香,青雲直上,飄飄然直到上帝跟前!」「大家可以結伴而行嘛,」維爾迪蘭夫人建議道,儘管她討厭教士的圓帽子。「此時此刻,祭禮一開始,」德·夏呂斯先生接著說,他雖另有原因,卻與議會中傑出的報告人採取的方法如出一轍,絕不回答打斷演講的提問,聽而不聞,「看我們的年輕朋友演奏巴勒斯特里納的作品,乃至演奏一段巴赫的詠嘆調,那該是多麼令人陶醉的事。善良的修道院院長,他也會樂瘋的,因為我向我的主保聖人報以最崇高的敬意,至少是公開的最崇高的敬意。這對信徒們是多大的感化!待會兒,我們要對年輕的安吉利科談及此事,他象聖米歇爾一樣,既是音樂天使,又是軍事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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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佩利亞斯》全名《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是德彪西唯一完成的歌劇作品,自稱該劇深受埃德加·愛倫·坡恐怖故事的影響。
②《惡魔羅貝爾》是德國歌劇作曲家梅耶比爾的一部傑作,1831年上演,成為法國大歌劇的典範。
③亦稱「大梵天」,是印度教的創始之神。
④17世紀德國一種神秘主義的秘密結社。
薩尼埃特被叫來觀陣,可他聲稱不會玩惠斯特。戈達爾眼看離火車開車時間不多了,便同莫雷爾趕緊玩一盤雙人牌。維爾迪蘭先生氣急敗壞地朝薩尼埃特走去:「您什麼也不會玩!」他嚷嚷道,因三缺一打不成惠斯特而大動肝火,卻為能找到痛罵老檔案保管員的藉口而心花怒放。薩尼埃特嚇懵了,卻露出幽默的神色:「不,我會玩鋼琴,」他說。戈達爾與莫雷爾面對面坐著。「您先請吧,」戈達爾說。「我們往牌桌那邊靠靠吧,」德·夏呂斯先生對德·康布爾梅先生說,看到小提琴手與戈達爾打在一起不禁著了急。「這就象那些標牌問題一樣有趣,可地在,牌子已沒多大意義了。給我們留下的國王,起碼在法蘭西是如此,只剩下牌中之王了,我看,國王們紛至沓來,正光臨年輕的樂壇高手的手中,」他馬上補上一句,對莫雷爾美言一番,對他玩牌的姿態也很欣賞,同時也是有意吹捧他一下,最終是為其向小提琴手肩上靠去的動作進行辯解。「俄斃了,」戈達爾操著外國佬的腔調說,孩子們聽到這種腔調準會哈哈大笑,猶如醫學大師來到一位重病號床邊,一臉無動於衷的表情,卻開了一個習慣性的玩笑,弄得身邊的學生們和臨床醫生捧腹大笑。「我不太懂該怎麼玩,」莫雷爾請教德·康布爾梅先生說。「隨您的便吧,不管怎麼說您敗局已定,這樣那樣反正都一樣。」「加利——馬里埃?」大夫說著,溜了德·康布爾梅先生一眼,目光討好而且友善。「此乃我等所謂真正著名歌唱家是也,簡直是美夢,一個再也見不著的卡門。這是旦角。我還想聽聽昂加莉的演唱呢。」「已婚馬里埃?」侯爵站了起來,懷有出身名門望族之人常有的鄙視他人的鄙俗之氣,但他們並不明白,他們侮辱了主人,因為他們露出了勉強的神色,對能否與主人的客人來往不置可否,往往以英國習慣致歉,用語不敬:「打牌的這位先生何許人也?他幹的是何營生?他賣的什麼貨色?我很想知道我與何人同處,為的是不隨便與人交往。不過,您剛才賞光將鄙人介紹給他時,我沒聽清其姓氏。」倘若維爾迪蘭先生的的確確抓住這後面幾句話,把德·康布爾梅先生介紹給自己的賓客,那麼德·康布爾梅先生也會覺得維爾迪蘭先生太不地道。但由於知道發生的情況正好相反,他覺得裝出一副乖孩子的樣子,落個謙謙君子,豈不親和大度。大夫成了名教授之後,維爾迪蘭先生從對戈達爾大夫的親密交往中滋長起來的驕傲情緒與日俱增。但這種自豪感的表露形式不象過去那麼幼稚了。想當初,戈達爾才初露頭角,若有人對維爾迪蘭先生談起他妻子的面部神經痛,他便說:「有些人有幼稚的自尊心,往往以為他們知道的東西都是名牌,以為自己閨女的聲樂教授一定家喻戶曉名揚天下。如果給她看病的是一個二流醫生,那倒可以另尋良方;但如果來的醫生是戈達爾(他指名道姓時,仿佛是指布夏或錢戈大夫似的),那隻好撤梯拉倒了。」維爾迪蘭先生明知德·康布爾梅先生肯定聽說過名教授戈達爾,便來個反其道而行之,露出天真之氣。「他是我們的家庭醫生,一個好心人,我們可喜歡他了。他為我們可以不惜五馬分屍;這哪兒是醫生,簡直是好朋友,我想您不認識他,您也不知道他有多大名氣;但無論如何,對我們來說,他是頂頂有名的大好人,赫赫有名的親密朋友,戈達爾。」這姓,經他神態謙遜地喃喃一念,竟使德·康布爾梅先生弄迷糊了,他還以為是另外一個人呢。「戈達爾?您不是說戈達爾教授吧?」大家恰好聽到所說教授的聲音,他一時尷尬,抓著紙牌說:「雅典人在此受創。」「啊!可不是嘛,多巧,他正是教授,」維爾迪蘭先生說。「什麼!戈達爾教授!您沒弄錯吧,您很有把握,他就是那位住在巴克街的戈達爾教授!」「對呀,他住在巴克街43號。您認識他?」「可大家都知道戈達爾教授。這是個權威!這好比是,您問我是否認識布夫·德·聖布萊士,或者古杜瓦-絮菲。我一聽他說話,就看出來了,這可不是個尋常人物,正因為如此,我才冒昧問您。」「喂,該出什麼?王牌?」戈達爾問。可轉瞬之間,戈達爾俗氣外冒,即使是在英勇壯烈的場合,這類粗俗之氣也令人瞠目,一個戰士在戰場上可以用一句粗話表示視死如歸,但在甩牌消遣沒有危險的時刻,說這種粗話就未免倍加愚蠢了,戈達爾決心亮王牌,陰沉下臉來,「孤注一擲,」大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氣概,玩牌如玩命,大喊一聲:「豁出去了,老子不在乎!」他不該出這張牌,但精神上得到了安慰。在客廳中央,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上,戈達爾夫人抵攔不住晚飯後在她身上產生的不可抗拒的效應,強打精神仍無濟於事,屈服於茫茫飄飄的睡意,束手就擒了。她枉費心機,幾次挺起身子,笑一笑,不是用以自嘲,就是提心弔膽,生怕有人對她客氣地說話,自己卻不答理人家,但她萬般無奈,重又陷入無情而香甜的瞌睡病的魔掌。但她猛然悟醒,只不過一秒鐘,倒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被目光看醒(即使閉上雙眼,她也溫情脈脈地看到並預見到這種目光,因為每天晚上都要上演同樣的戲,糾纏著她的睡夢,就象時鐘打點該起床那樣),教授老是用這種目光,告訴在場的人們,他夫人睡著了。開始時,他只是看看她,笑一笑,因為,如果說,作為醫生,他反對晚飯後就打瞌睡(至少他先講清科學道理後再生氣,但他也沒有把握是否在理,因為他對此也有不同的看法),但作為男子漢大丈夫,而且又好逗人,他喜歡嘲弄自己的妻子,開始只是催她半醒,以便讓她再睡過去,然後再重新把她弄醒,以此為樂。
此時,戈達爾夫人已酣然入夢。「可以了!萊翁蒂娜,您睡著了,」教授大聲對她叫道。「我聽斯萬夫人說話呢,我的朋友,」戈達爾夫人有氣無力地回答道,又迷糊了過去。「荒唐,」戈達爾嚷嚷道,「待會兒她還會向我們宣稱她沒有睡。多象來看病的病人,他們硬說他們從來沒睡著覺。」「他們也許自己是這麼想的,」德·康布爾梅先生笑著說。但大夫既喜歡唱反調,也喜歡逗人玩,就是容不得一個門外漢敢在他面前談醫道。「人們不能想像自己不睡覺,」他以武斷的口氣發布他的論斷。「啊!」侯爵畢恭畢敬地欠了欠身,頗似戈達爾過去的舉止。「看清了吧,」戈達爾接著說,「您不曾象我那樣下藥,甚至用了兩克『trional』①仍達不到半睡眠狀態。」「的確,的確,」侯爵神氣自負地笑著說,「我從來沒有用過trional,也沒有服用過任何諸如此類的麻醉品,這些玩藝兒一會兒就失效,反而把您的胃弄壞了。象我吧,人家整夜在尚特比森林裡狩獵,我向您保證,人家無需用trional來安眠。」「無知的人才說這樣的話,」教授回答道,「Letrional有時可以有效地消除神經緊張。您說trional,可您是否曉得這是什麼東西嗎?」「可……我聽說是一種催眠藥品。」「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否會催眠,而是問您這是什麼東西。您能告訴我它包含多少戊基和乙基的成份嗎?」「不,」德·康布爾梅先生尷尬作答。「我寧可來一大杯白蘭地,甚至來一大杯345波爾圖酒也行。」「此酒毒性大十倍。」教授打斷說。「關於trional,」德·康布爾梅先生冒然說,「我妻子就習慣用那些玩藝兒,您最好同她說。」「她知道的恐怕與您不相上下。但不管怎麼說,假如您的妻子服用taional來安眠,那您可見,我的妻子就大可不必了。喂,萊翁蒂娜,挪動挪動,你迷糊過去了,你見我吃過晚飯就睡覺嗎,我?現在就睡得象個老太婆那樣,待到花甲之年,你該怎麼辦才好?你會發胖的,你會停止血液循環……她已經聽不見我說話了。」「這樣對健康有害,晚飯後就這樣打瞌睡,是下是,大夫?」德·康布爾梅先生說,企圖在戈達爾面前挽回點面子。「酒足飯飽之後,應當做點鍛煉。」
「奇談怪論!」大夫回答道。「有人分別從一隻靜躺著的狗的胃裡和一隻奔跑過的狗的胃裡提取等量的食物,發現靜狗的消化更快。」「那麼睡眠切斷消化叫?」「這要看是食管消化,還是胃腔消化,或是腸腔消化;跟您解釋也白搭,您反正不明白,既然您沒學過醫。喂,萊翁蒂娜,前進…奮勇前進!該走了!」但他說的不是實話,因為大夫非把這局牌打下去不可,他只希望這樣冷不防地打斷悄然無聲的妻子的瞌睡,他剛才對她曉之以理,好言相勸,卻沒得到回答。或許,在戈達爾夫人腦子裡,一種抵制睡覺的毅力仍在堅持抗爭,即使在睡眠狀態中也未曾鬆懈,或許是扶手椅未曾為她的頭顱提供依託,她的腦袋機械地在空中忽左忽右忽高忽低拋動著,仿若慣性運動的物體,只見戈達爾夫人搖頭晃腦,忽而象聽音樂,忽而進入垂死掙扎的最後階段。凡是她丈夫愈益激越的告誡失敗之處,便是她自己愚蠢的感情成功之時:「我的澡洗得真舒服熱乎,」她喃喃道,「可詞典的羽毛……」她嚷嚷著挺起身子。「噢!我的上帝,我多蠢!我說什麼來著?我剛才想到了我的帽子,我可能說了一句蠢話,我差一點睡著了,這該死的火。」大家都笑了,因為身邊並沒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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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藥名,音譯「台俄那」,那三乙眠碸,二乙碸。
「你們笑我吧,」戈達爾夫人自己說著也笑了,她用手抹去額上最後的睡痕,手姿輕捷,如給動物磁療那樣飄逸,象少婦梳理頭髮般靈活,「我要向親愛的維爾迪蘭夫人道歉,從她那裡知道真相。」但她的笑容轉眼變成了愁容,因為教授明知道他妻子千方百計討他的喜歡,惟恐拍馬屁拍不到點上,可他卻對她嚷嚷道:「你去照照鏡子吧,你臉紅得象長了粉刺,一臉鄉下老太婆的模樣。」
「你們曉得吧,他很可愛,」維爾迪蘭夫人說,「他有好心挖苦人的妙著。再說,他把我丈夫從墳墓門口領了回來,當時全醫院都說我丈夫沒救了。他在我丈夫身邊守了三夜,不曾睡覺。因此,戈達爾對於我,你們曉得吧,」她補充道,口氣嚴厲,幾乎近於威脅,同時把手舉到優美的白髮雲鬢區內,好象我們剛才要動手打大夫似的,「他是神聖的!他可以願意要什麼就要什麼。而且,我不叫他戈達爾大夫,我叫他上帝大夫!我即使這樣說也是誹謗他了,因為這個上帝還儘可能地補救一部分他人造成的不幸。」「出王牌,」德·夏呂斯先生和顏悅色地對莫雷爾說。「王牌,得看看。」小提琴手說。「先得亮出您的王牌。」德·夏呂斯先生說,「您心不在焉,可您打得很棒!」「我有王牌在手,」莫雷爾說。「真是個美男子,」教授回答道。「那玩藝兒是怎麼回事,這麼些小槓槓?」維爾迪蘭夫人指著壁爐上雕刻精緻的紋章問德·康布爾梅先生說。「這就是你們的紋章!」她補充道,帶有一點奚落人的味道。「不,這不是我們的,」德·康布爾梅先生回答。「我們佩戴對稱堞口三橫帶金紋章,對著五個堞口,每口對嵌一朵金三葉花。不,那上邊,是阿拉施貝家族的標誌;不屬於我們這一支家族,而是屬於房主的,我們繼承了他們的房產,我們家族的人始終不願意動它。阿拉施貝家族(據說,昔日叫貝菲蘭)佩帶五堞口對五金尖樁紋章。他們同費代納家族聯姻後,盾形紋章就變了,不過仍保留二十枚小十字圖飾,又用金樁小十字墊底,右邊雙翼銀底黑紋。」「騙人,」德·康布爾梅夫人悄聲說。「我的曾祖母是阿拉施貝家或拉施貝家的人,隨您怎麼說都行,因為兩個姓在舊家譜上都有記載,」德·康布爾梅先生接著說,弄得滿臉通紅,因為只在此時此刻,他才想起是他妻子給他帶來的榮耀,他生怕維爾迪蘭夫人聽了這番話多心,其實根本不是衝著她說的。「歷史是這樣的,在十一世紀,出現了第一個阿拉施貝人,叫馬塞,號貝菲蘭,在圍城拔樁中表現得敏捷能幹,遂得阿拉施貝拔樁能手的稱號,他因此受封為貴族,您看到的那些個樁樁,也就在紋章中代代留傳下來了。那些個木樁,是為了使城堡更加難以接近而安插的,請原諒我使用這種說法,一根根安插在城堡前的土地上,然後又把它們一根根連接起來。您剛才恰如其分地稱為小槓槓的就是這些東西,它們與善良的拉封丹筆下的漂浮的小棍子毫無關係。因為人們以為,它們可以使地盤固若金湯。顯然,有了現代炮兵後,這樣的防線未免令人好笑。但應當記住,那是十一世紀的事。」「這玩藝兒現在已不時興了,」維爾迪蘭夫人說,「不過,小鐘樓倒別具一格。」「您交上了……滴兒溜滴滴的好運氣,」戈達爾說,這個擬笛聲詞兒他故意來回重複以避開莫里哀用的那個詞。「您曉得為什麼方塊王①被廢黜了嗎?」「我巴不得代他受過,」莫雷爾說,因為服兵役使他討厭死了。「啊!刁民也,」德·夏呂斯叫了起來,他忍不住掐了掐小提琴手的耳朵。「不,您不曉得為什麼方塊王被廢黜了?」戈達爾又問,仍在開他的玩笑,「那是因為他只有一隻眼睛。」「您遇上了厲害的對手,大夫,」德·康布爾梅先生說,用以向戈達爾表明他知道他是何許人。「這個年輕人了不得,」德·夏呂斯先生指著莫雷爾天真地打斷說,「他出牌如有神。」這話大夫聽了大為不快,答道:「死不了,走著瞧。抓滑頭,就得更滑頭。」「王后,阿斯②,」莫雷爾吉星高照,洋洋得意地宣告。大夫低下頭。好象無法否認自己命運多舛,只好目瞪口呆地承認:「真漂亮。」「同德·夏呂斯先生共進晚餐,我們過得十分愉快,」德·康布爾梅夫人對維爾迪蘭夫說。「您以前不認識他?他夠可愛的,他與眾不同,他是屬於過去一個時代的(難為她一語道破),」維爾迪蘭夫人答道,滿意地答著,是音樂愛好者、判官和主婦兼得的滿足。德·康布爾梅夫人問我是否要同聖盧一起去費代納。當我看到一輪明月,如同一盞桔黃燈籠,懸掛在城堡橡樹林圓拱形樹梢上時,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這還不算什麼了不起;待會兒,等月亮升高一些,照在山谷里,那比現在美千百倍。這是您在費代納看不到的!」她口氣輕蔑地對德·康布爾梅夫人說,弄得德·康布爾梅夫人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她特別不願意在房客面前貶低自己房地產的價值。「您還要在此地逗留一段時間吧,夫人?」德·康布爾梅先生問戈達爾夫人說,這話可以被看作有邀請她的含糊的意向,現在卻不說死具體的約會時日。「噢!當然,先生,為孩子們著想,我們珍惜這一年一度的大流動。說什麼也沒有用,他們需要鄉野的空氣。學院想把我派到維希去;但那裡太悶熱了,等這些大小伙了們再長大一點,我得注意自己的肚子了。還有,教授負責主考,總是忙得不亦樂乎。悶熱把他累壞了。我覺得象他那樣一年忙到頭,也該徹底地輕鬆一下。無論如何,我們還要呆足足一個月。」「啊!這麼說我們後會有期。」「再說,我丈夫要去薩瓦巡診,半個月後他才能回到這裡的固定診所,我只好留下來了。」「山谷邊與海邊相比,我更喜歡山谷邊,」維爾迪蘭夫人又說。「明媚的風光歡迎你們回來舊地重遊。」如果您非今晚回巴爾貝克不可,還得看馬車是否備好了,」維爾迪蘭先生對我說,「可我看沒有這個必要。明於早上用車子送您回去就是了。肯定是個大晴天。沿路美不勝收。」我說那是不可能的。「但不管怎麼說還不到時候,」女主人提出了異議。「讓他們放心吧,他們還有時間。現在提前走就要提前一小時到達東站。他們在這裡總比在車站強。那您呢,我的小莫扎特,」她對莫雷爾說,卻不敢直接問德·夏呂斯先生,「您不想留下來?我們在海邊有漂亮的住房。」「不過他不能,」德·夏呂斯先生替局中人回答,局中人正全神貫注地玩牌,沒有聽見女主人的問話。「他必須在午夜之前趕回去。他得回去睡覺,象一個聽話的乖孩子,」他補充道,雖是開玩笑的口氣,但裝腔作勢,不留餘地,仿佛他使用這句純潔的比喻可以得到些許施加性虐待的快感。同樣,在涉及莫雷爾時順便加重了口氣,若不能動手動腳,便用近似觸摸的挑逗語言去撫摸他,從而得到同樣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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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方塊老K。
②王后即紙牌Q,阿斯即A。
從布里肖對我的喋喋不休的說教中,德·康布爾梅先生得出結論,我是德雷福斯分子。他十有八九是反德雷福斯派,但出於對一個宿敵的禮貌,他竟對我稱讚起一位猶太上校來。這位上校對謝弗勒尼家的一個表兄弟很夠意思,給予他當之無愧的提拔。「我的表兄弟處在截然對立的思想之中,」到底指什麼思想,德·康布爾梅故意滑動其詞,但我覺得這些思想跟他的面目一樣陳舊,一樣醜陋,是某些小城鎮幾個家族也許早就有的舊觀念。「那好哇!您曉得吧,我感到這太美了!」德·康布爾梅下結論道。一點不錯,他很少在美學意義上使用「美」一詞,在審美意義上,對他母親或妻子來說,它興許是指形形色色的作品。不過是指藝術作品。德·康布爾梅先生好用這個形容詞來讚美,比如說,讚美一個有點發福的妙人兒。「怎麼,您在兩個月之內長了三公斤?您曉得吧,這太美了!」清涼飲料、時鮮水果已經上桌。維爾迪蘭夫人請先生們自己去選擇自己愛喝的飲料。德·夏呂斯先生去喝了自己的一杯,連忙回到牌桌上,再也沒動窩。維爾迪蘭夫人問他:「您喝了我調的桔子水了?」只見德·夏呂斯先生優雅地一笑,用一種他罕有的清脆口氣,又是撅嘴又是撇嘴,腰肢扭來扭去,回答道:「不,我偏愛旁邊那種,來點小草霉,我覺得很可口。」真是怪事,某些秘密行為的性質竟通過言談舉止的方式方法披露出來,產生了外部的效果。一個先生信不信聖母的無玷始胎,信不信德雷福斯的清白無辜,信不信多元的世界,只要他守口如瓶,人們就休想從他的話音里或從他的舉止上,找到任何可以讓人發現他思想深處的東西。但當人們聽到德·夏呂斯先生操著這尖尖的嗓音,推出這微微笑臉,打著這種種手勢,說什麼:「不,我偏愛旁邊的那種,小草霉,」人家可就要說話了:「瞧,他喜歡雄性,」口氣之肯定,猶如審判官在判決不肯坦白交待的罪犯,又如醫生宣判一個全癱病人為不治之症,病人也許不知道病痛,但因說不清話致使醫生斷定他活不過三年。也許,人們從他那句話的腔調:「不,我偏愛旁邊的那種,小草霉,」不難得出這是一種所謂的性倒錯的結論,這並不需要太多的科學知識。當然,這是因為,這裡,跡象與隱秘之間,有更直接的關係。即使不說一針見血,人們也總可以感到,這裡一個和顏悅色的女士在答您的話,但她又顯得矯揉造作,因為她故意裝出男子漢模樣,可人們看不慣男人這般忸怩作態。也許,這樣想更雅觀些吧,就是長久以來,有一定數量的天使女人投錯了胎,混到男性行列中,她們拍打著翅膀逃亡,徒勞無益地向男人飛去,卻從肉體上對男人產生反感,她們善於整理客廳,料理「內務。」德·夏呂斯先生心安理得讓維爾迪蘭夫人站著,自己仍然坐在扶手椅上,以便挨緊莫雷爾。「難道您不覺得,」維爾迪蘭夫人對男爵說,「這豈不是一種罪過,那個人本來可以用他的小提琴為我們助興,卻廝守著雙人牌桌。要是有人象他那樣拉琴!」「他打牌很漂亮,他幹什麼都行,他極聰明,」德·夏呂斯先生說,一邊看著牌,好替莫雷爾出謀劃策。然而,他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竟然坐在扶手椅上不站起來,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他以其形形色色的社會觀炒成一盤獨特的大雜燴,貴族大老爺和藝術愛好者的風味兼而有之,不是象他所處的上流社會的男士那般彬彬有禮,而是效法聖西門自作種種活畫;而此時此刻,他興致勃勃地塑造出於格塞爾元帥,元帥之所以令他感興趣,還有另外一方面的原因,他說起元帥時,說他面對宮庭中比他更尊貴者,根本不把他們看在眼裡,甚至都懶得起身。「那麼說,夏呂斯,」維爾迪蘭夫人說,頓時親熱起來,「難道在您的那個區,找不到一個破落的老貴族來給我看門嗎?」「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德·夏呂斯先生笑著說,象個老好人,「但我不把他推薦給您。」
「為什麼?」「我為您擔心,衣冠楚楚的貴客們到了門口就不想往裡走了。」這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小衝突。維爾迪蘭夫人對此幾乎沒有在意。不幸的是,他們在巴黎有可能發生過摩擦。德·夏呂斯先生還是沒有離開座位。他不禁感到好笑,竟會如此輕而易舉地使維爾迪蘭夫人屈從了,他那套有利於貴族特權和資產者庸懶的格言得到了確認。女主人對男爵的態度一點兒也不見怪,她離開他,僅僅是因為她看到我又被德·康布爾梅先生死死纏住而感到不放心。。但在這之前,她想弄清德·夏呂斯先生與莫萊伯爵夫人的關係。「您曾對我說過,您認識德·莫萊夫人。您去她家?」她問,賦予「去她家」以「在她家得到接待」,「得到她的允許去看她」的意義。德·夏呂斯先生的回答,則帶著輕蔑的變調,言簡意賅的矯揉造作,拿出唱聖詩的腔調說:「有那麼幾次。」這「幾次」使維爾迪蘭夫人頓生疑團,便問道:「您是否在她家見過蓋爾芒特公爵?」「啊!我記不得了。」「啊!」維爾迪蘭夫人感嘆道,「您不認識蓋爾芒特公爵?」「可我怎麼會不認識他呢?」德·夏呂斯先生回答道,一絲微笑牽動著嘴唇起伏波動起來。這是冷嘲熱諷的微笑;但由於男爵生怕被人看到嘴裡的一顆金牙,譏誚尚未出嘴便被唇刀抿碎了,形成的蜿蜒曲折的笑紋變成了莞爾一笑。「您為什麼說:我怎麼會不認識他?」「可因為他是我的兄弟呀,」德·夏呂斯先生漫不經心地說,卻使維爾迪蘭夫人陷入驚愕和困惑,弄不准自己請來的客人是否在恥笑自己,弄不清德·夏呂斯先生是否私生子,或是偏房所生。她萬萬沒有想到,蓋爾芒特公爵的兄弟竟叫夏呂斯男爵。她朝我走了過來:「我剛聽說,德·康布爾梅先生請您吃晚宴。我嘛,您曉得,這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但是,為您著想,我還是希望您不去為好。首先那兒儘是討厭鬼。啊!要是您願意與外省一些無人知曉的伯爵、侯爵們共進晚餐,您一定會吃得如願以償。」「我想,我不能不去應酬一兩次。然而,我不太有空,因為我有一個年輕的表妹,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撂下不管(我以為拉上親戚關係可以使事情簡單化,以便名正言順地同阿爾貝蒂娜一起外出〕。但對康布爾梅夫婦來講,由於我已經在她們面前介紹過她……」「您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可我要告訴您的是,那裡極不衛生;您一旦染上胸部炎症,或落下類似風濕痛之類好些個小毛病,您想後悔也來不及了吧?」「可不是說那地方很秀麗嗎?」「濕、濕、濕哩呱嘰的……可以這麼說。我呀,我說明白了吧,我百般偏愛從這裡飽覽山谷的風光。首先,人家即使倒貼我們錢,我們也不會要那座房子,因為,海風對維爾迪蘭先生是致命的。您的表妹只要稍有點過敏性怕風寒……不過,再說,您本來就對風寒過敏,我想……您有哮喘病。那好了!您瞧吧。您去一回試試,保管您八天睡不著覺,可這就不是我們的事了。」可她沒考慮到自己的後語會與自己的前言自相矛盾:「如果您高興看看房子,房子不壞,秀麗談不上,但的確很好玩,有舊壕溝,有舊吊橋,我不得不履行一次義務,無論如何得到那裡去吃一頓晚飯,那好吧!到那一天您一定去。我儘量把我的小圈子都帶去。那就太好了。後天。我們要乘車去阿朗布維爾。那一路可美了。有美味的蘋果酒。來吧。您,布里肖,您也來吧。還有您,茨基。反正這是我丈夫份內的事。他本來就該事先作出安排。我不太清楚他邀請了誰?德·夏呂斯先生,您是否在邀請之列?」男爵只聽到最後這一句話,而且不知道人家說的是去阿朗布維爾遊覽之事,不禁跳了起來:「怪問題,」他以嘲諷的口氣喃喃道,維爾迪蘭夫人聽了覺得不是滋味。
「再說,」她對我說,「在康布爾梅家晚宴之前,何不把她帶到這兒來,把您的表妹?她喜歡聊天,喜歡才人嗎?她可愛吧?是的。那就好,很好,帶她一起來吧。世上不只有康布爾梅一家。我明白,他們很高興邀請她,可他們卻請不到任何人,這裡,她可以呼吸新鮮空氣,始終有才人作伴。總之,我指望您不會使我泄氣,下星期三。我聽說,您曾同您的表妹,同德·夏呂斯先生,在里夫貝爾吃點心,還有誰我就不得而知了。您可以設法把這一幫人都挪到這兒來嘛,皆大歡喜,來那麼一小幫子。聯絡是再容易不過的,大道小路美極了;如有必要,我會派人接你們。不過,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吸引你們到里夫貝爾,那地方外國闊佬們泛濫成災。你們可能相信那地方烘餅有名氣。我的廚師做餅更是拿手好戲。我一定請你們吃餅,我請客,諾曼第餅,地地道道,油酥餅,我只說這些。啊!您如果硬要吃里夫貝爾的骯髒飯菜,這,我可不干,我不暗算我的客人們,先生,而且,即使我想下手,我的廚師也不願干那種難以啟齒的卑鄙勾當,他寧可改換門庭。那地方的酥餅,弄不清是什麼玩藝兒做的。我認識一個可憐的姑娘,就因為吃了這東西得了腦膜炎,三天之內就一命嗚呼了。她年僅十七歲。她可憐的母親有多傷心,」維爾迪蘭夫人補充道,飽經滄桑與痛苦的兩頰露出不勝憂慮的神色。「不過,說白了,要是您樂於被人敲竹槓,高興把錢往窗外扔,那您不妨去里夫貝爾嘗嘗滋味。只是,有勞大駕,我要給您下一道信得過的使命:六點鐘一響,您把您的全部人馬帶到我這兒來,千萬不要讓大家回家轉,各奔東西。您可以隨便帶誰來。我並不是對所有的人都講這樣的話。但我放心,您的朋友們都是可愛的,我一眼就看得出來,我們彼此心心相印。除小核心成員外,星期三準還有可親可愛的人來。您不認識可愛的德·隆邦太太?她長得美極了,而且才智橫溢,但一點也不暗附風雅,您看吧,她會討您喜歡的。她也會帶一整幫朋友來,」維爾迪蘭夫人補充道,目的是為了向我表明,這是好人相聚,舉例來鼓勵我。」大家會看到,到底什麼東面最有影響,誰帶來的人最多,是從巴布·德·隆邦那裡帶來的人多,還是從您那兒來人多,而且我認為,還得把貝戈特帶來,」她補充道,看樣子神色茫然,因為名人能否賞光大成問題,早上各家報紙發表了一條簡訊稱,這位大作家的健康狀況令人深為不安。「您最終會看到,這將是我最成功的星期三聚會之一,我不要令人討厭的女人。不過,不要因今宵星期三就下結論,今晚是一敗塗地了。您別說了,您豈能比我更煩惱,我自己都覺得煩死人。豈會永遠象今晚這樣子,您知道!再說,我且不說康布爾梅兩口子,他們真叫人受不了,可我認識一些上流社會的人,他們個個都是可親可愛的,嘿!除了我的小核心,哪兒也找不著這樣的人。我聽您說過,您覺得斯萬是聰明人。首先,我看這太言過其實了,姑且不論此人的個性,我總覺得他暗地裡討厭死了,陰險極了,星期三他常來我這裡吃晚餐。好了,您可以問問別人,甚至可以與布里肖比一比,布里肖遠不是才智出眾鶴立雞群,只不過是一個二流好教授,還是我把他拉進科學院的呢,斯萬與布里肖相比,只好無地自容了。他屬於平庸之輩!」但由於我發表了相反的意見,她便改口說::「是這樣。可我不願對您說任何他的壞話,既然他是您的朋友;何況,他很喜歡您,他對我提到您,說起來美滋滋的,不過,問問這些人好了,他在我們的晚宴上,有沒有說過一點有意思的事情。這可是試金石呀。那好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斯萬呀,在我府上,既無所予,也毫無所得。他還有一點值得稱道,他是在這裡弄到的。」我肯定他很聰明。「不,您就相信這一點,那是因為您認識他的時間比我短的緣故。其實,人家很快就對他瞭若指掌。我呀,他煩死我了。(意為:他常去拉特雷默伊耶府上和蓋爾芒特府上,他明知道我不去那兒。)我一切都能忍受,就是忍受不了心煩。啊!這個,不行!」恐煩症現在已經成了維爾迪蘭夫人心頭上賴以解釋小核心組成的理由。她尚未接待公爵夫人們,因為她不能自尋煩惱,就象因為會暈船不敢到海上去旅行一樣。我捫心自語,維爾迪蘭夫人所說的並非全然沒有道理,雖然蓋爾芒特家聲稱布里肖是他們所見到的最愚蠢的男人,但我仍然說不清他事實上是否高於他人,即使不高於斯萬本人,至少高於有蓋爾芒特精神的人,那些人雖然因他那學究式的玩笑而臉紅,但竟然沒有羞恥心,我心裡尋思著,仿佛聰慧的天性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得到我自問自答的啟明似的,其嚴肅的程度猶如一個受波爾羅亞爾隱修院影響的基督徒向自己提出聖恩的問題。「您瞧吧,」維爾迪蘭夫人繼續說,「如果有人接待上流社會的人,接待有真才實學的人,接待我們圈子裡的人,那就應當到那兒去看一看,瞎子王國里最有才華的上流社會人士在這裡只不過是一個獨眼龍而已。更有甚者,他對別人冷若冰霜,別人一下子心就涼了。以致到了這種程度,我考慮是不是要搞類似的活動,就是因為討厭這些人,不要魚龍混雜在一起,把一切都搞糟了,以便好生享用我的小核心。說完了:您一定帶您的表妹來。一言為定。好。至少!在這裡,你們倆有吃的。在費代納,又是飢又是渴的。啊!相反,假如您喜歡吃耗子,那您趕緊去,您將如願以償。只要您願意,人家留您多久都行。到頭來,您非餓死不可。不過,我要是去,我動身之前得吃好晚飯。若要更熱鬧一點,您得來找我。我們好生嘗一嘗,回來時再吃個夜宵。您愛吃蘋果塔嗎?愛吃,太好了!愛吃,太好了!我們的大師傅做蘋果塔與眾不同。您看我說得對吧,您生來就適合在這裡生活。那就來這裡住吧。您曉得,我家的空床位看樣子不多實際上不少。我不說就是了,免得招引討厭鬼來。您可以把您的表妹帶來住。她會感到這裡的空氣與巴爾貝克大不相同。靠這裡的空氣,我斷言我可以治好不治之症。我發誓,我真的治過,但不是現在。因為,過去我就住在附近,好不容易我才發現這點兒名堂,一片麵包的代價就搞到手了,比他們的拉斯普利埃可別具一格。我們要是出去散步,我會指點給您看。但我認為,這地方,空氣的確益身養神。儘管我不願意大談特談,但巴黎人一眼就會喜歡上我這小塊世外桃源。這可一直是我的吉星。最後,您把這一切告訴您表妹吧。給你們兩間漂亮的房間,面對山谷,您會看到這良辰美景,霧中的太陽!那麼,您說的那個羅貝爾·德·聖盧是什麼玩藝兒?」她神色不安地說,因為她聽說我要到東錫埃爾去看他,恐怕他會讓我泄氣。「您不如把他帶到這兒來,如果他不是一個討厭鬼的話。我聽莫雷爾談起過他;我似乎覺得是他的一個老朋友,」維爾迪蘭夫人說道,一派胡言亂語,因為聖盧與莫雷爾彼此素昧平生。但當她聽說聖盧認識德·夏呂斯先生時,她想,準是小提琴手拉的線,便裝出知情的神氣。
「會不會碰巧了,他不搞醫,也不搞文學?您曉得,您要是需要考試方面的參考意見,戈達爾可以辦,而我要把他捏成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至於科學院,那是後話,因為我想,他還不到年紀,我掌握著好幾票。您的朋友到這裡興許是舊地重遊,看看房子也許他會高興。東錫埃爾,可不怎麼好玩。總之,您可以為所欲為,包您稱心如意,」她話說透了卻不強求,以免露出設法巴結「名門望族」的神色,因為她的意圖是,她要讓眾常客們生活在專制制度之下,卻美其名曰自由。「噯,你怎麼啦,」她看到維爾迪蘭先生便說他,只見他不耐煩地指手劃腳,來到木板平台上,平台從沙龍的一側伸出去,下面就是幽谷,看樣子氣得喘不過氣來,需要呼吸一點新鮮空氣。
「又是薩尼埃特氣你了?可你既然知道他是大笨蛋,你死了這份心就是了,何必自作自受弄成這個樣子……我不喜歡這樣,」她對我說,「因為這對他不好,會使他腦充血的。但我還得說,還真應當有天使的耐心才能忍受薩尼埃特的愚蠢,尤其應當記住,收容薩尼埃特是一種慈悲。可我啊,我說實話,他蠢得出奇反成了我的歡樂。我想,飯後您聽到他說的話了吧:『我不會玩惠斯特,但我會玩鋼琴』。真夠妙的!簡直太偉大了,然而卻是一個謊言,因為他既不會玩牌,也不會彈鋼琴。可我丈夫,表面上粗魯厲害,實際上心腸很軟,很善良,可薩尼埃特這種自私自利,老是想要一鳴驚人,氣得他死去活來的……喂,我的小乖乖,消消氣,你很明白,戈達爾早就對你說過,這對你的肝沒好處。到頭來,一股腦兒往我頭上出氣,」維爾迪蘭夫人說。「明天,薩尼埃特又要來鬧一場小神經病,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可憐的人!他病得很重了。但無論如何他不能因此坑害別人呀。而且,即使是在他痛苦不堪的時刻,即便是在人們可憐他的時候,他的愚蠢言行也會把人家的同情心打殺光的。他蠢到家了。你只有好言好語勸他,這樣鬧下去你們倆都會得病的,叫他別再來了;因為他最擔心的就是這一著,這也許有鎮定他的神經的效果,」
維爾迪蘭夫人對丈夫耳語打氣。
從右邊的窗子遠眺,大海依稀可見。而憑左邊的窗門,幽谷盡收眼底,月光如雪,現在正飄落山野。人們不時聽到莫雷爾和戈達爾的聲音。「您有主嗎?」「yes。」「啊!您有多幫奴婢呀,您這傢伙,」德·康布爾梅先生對莫雷爾說,回答著他的問題,因為他已經發現,大夫已經勝券在握。「這是個方塊,上面有個女的,」大夫說。「這也是主呀,懂嗎?哦壓上,哦逮了。」「但索邦①已不存在了,」大夫對德·康布爾梅先生說;「此地空餘巴黎大學。」德·康布爾梅先生坦白承認他弄不明白醫生為何對他發出這般挑剔。「我剛才以為您說的是索邦呢,」大夫又說。「我剛才聽到您說:您給我們來索邦,」他眨巴著眼睛補充道,以表明這是一個詞。「且慢,」他指著對手道,「我給他來一個特拉法爾加的晴天霹靂②可這次打擊正中大夫下懷,只見他喜笑顏開,肉麻地搖動著雙肩,這種舉動已經到家,屬戈達爾之「類」,幾近獸性滿足的行為。在上一代,搓手的動作,就象擦肥皂洗手一樣,伴隨有這種動作的開始時,戈達爾同時運用了這雙重動作,但後來有一天,不知道是因為中途出了什麼變故,還是夫妻生活從中調節,可能就是強行干預,摩擦玩手的動作不見了。這位大夫,即使在玩骨牌的時候,在他逼著對手「摸」牌,抓雙六的當兒,這對於他是最痛快淋漓的事了,不過也只是搖搖肩膀而已。可當他——極難得地——去老家住幾天,與堂弟又見了面,發現堂弟還有玩手的習慣,回來後便對戈達爾夫人說:「我感到這可憐的勒內很低級。」「您沒有有小女混子?」他說著轉向莫雷爾。「沒有?那麼我出這個老大衛。」「這麼說您得五,您贏了!」「Sisignor」③「打了一個漂亮仗,大夫,」侯爵說。「一次皮洛士勝利④,」戈達爾說著轉向侯爵,目光越過夾鼻眼鏡,看看他的話會引起什麼效果。「倘若我們還有時間,」他對莫雷爾說,「我給您報復的機會。該我來了……啊!不,車來了,星期五再干,我給您露一手絕招。」維爾迪蘭夫婦把我們送出門外。女主人對薩尼埃特格外親熱,目的在於確保他第二天再來。「我看,您穿的看樣子並不多,我的乖乖,」維爾迪蘭先生對我說,在他的心目中,他這麼大年紀了,可以象父輩那樣叫我。「好象變天了。」這話字字令我喜氣洋洋。仿佛一語道破大自然的深刻生機,道出了分分合合的風起雲湧,可能預兆著別的變故,由於這一切發生在我的生活之中,就有可能給我的生活創造新的可能。臨走之前,只需打開朝園林的門,便可要感到另有一種「氣候」頓時開始了登台表演;習習清風,消暑銷魂,從冷杉林中吹來(往昔,德·康布爾梅夫人在林中做著蕭邦夢呢),幾乎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如蜿蜒流水般溫存,似心血來潮般逆反,開始拉開輕飄飄的夜幕。我不要蓋被子,但以後的夜晚,若阿爾貝蒂娜在場,我也許就要了,與其說是免受風寒之險,毋寧說是為了藏雲遮雨。大家沒找到挪威哲學家。他會不會拉肚子?他是不是怕誤了火車?難道有飛機來接他?聖母升天時把他帶走了不成?反正,大家還來不及發現,他已無影無蹤了,真神了。「悠這就不對了,」德·康布爾梅先生對我說,「外面天氣鴨冷。」⑤「為什麼鴨冷?」大夫問。「當心哮喘,」侯爵又說,「我妹妹晚上從不出門。況且,她現在身體很糟。無論如何不要這樣光著腦袋,快把頭套戴上。」「又不是冷哮喘,」戈達爾用教訓人的口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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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即索邦神學院,巴黎大學的前身。在此,「索邦」與上文的「多邦」有意混淆,做文字遊戲。
②典出「特拉法爾加戰役」。。1805年10月21日,拿破崙帝國的艦隊在加的斯和直布羅陀海峽之間的特拉法爾加角與英國艦隊進行了一場空前規模的大海戰,法國海軍慘敗,拿破崙不得不放棄入侵英格蘭的計劃。
③義大利語,意為:「是,先生。」
④皮洛士(公元前319—前272),伊庇魯斯國王,曾不惜慘重犧牲取得對馬其頓和羅馬的軍事勝利。「皮洛士的勝利」一語由此成為代價慘重的代名詞。
⑤法語常用「鴨冷」、「狗冷」、「狼冷」來形容嚴寒,類似漢語的「猴冷」。
「啊!這麼說,」德·康布爾梅先生道,「既然這是您的勸告……」「告讀者!」大夫道,目光溜出夾鼻眼鏡微微一笑。德·康布爾梅先生笑了,但自信自己是對的,仍堅持己見。「不過,」他說,「我妹妹每次晚上出門,都要作一次。」「何必吹毛求疵,」大夫回敬道,並不意識到自己出言不遜。「再說,我又不是來海濱行醫,除非有人叫我去出診。我是來此地度假的。」不過,他人在這裡,也許心早就不在這裡了。德·康布爾梅先生同他一起上車時,曾對他說:「我們有幸,就在我們附近(不是在海灣您這邊,而是那一邊,不過那地方海灣很狹窄就是了),也有一個名醫,迪·布爾邦大夫。」戈達爾出於醫學倫理道德,一般力戒批評自己的同行,但這一次卻禁不住叫了起來,就象我們去小遊樂場那掃興的一天,他在我面前嚷嚷那樣:「可他不是醫生。他搞的是文醫,荒唐療法,江湖騙術。不過,我們相安無事。若不是我非外出辦事不可,我真想乘船去看他一回。」但從戈達爾對德·康布爾梅先生談到迪·布爾邦所露出的神色看,我感到,他自願要去找迪·布爾邦所要乘的「船」很象是這樣一隻「船」,薩萊諾①的大夫們租用這隻「船」去毀壞另一個文學醫生髮現的水路,這個文醫就是維吉爾(他也把同行們的雇客都搶走了),但在渡海時他與他們都沉沒了。「再見了,我的小薩尼埃特,明天一定得來,您曉得我丈夫很喜歡您,他喜歡您的幽默,您的聰明;但是,您很清楚,他雖然愛突然生氣,但要是他見不著您,他委實受不了。他每次見到我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薩尼埃特來了嗎?我真想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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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義大利南部城市,建於公元前197年。因有歐洲最早的醫科學校,在歷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我從來沒說這樣的話,」維爾迪蘭先生對薩尼埃特說道,故作坦率,似乎與女主人哄騙薩尼埃特的話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他接著看了看錶,無疑是為了避免在幕色潮氣中為道別而耽擱時間,他吩咐馬車夫們不要拖延,但下坡時務必小心,保證我們不誤火車。火車會把常客們一個個送到各自的站頭,最後一個是我,沒有一個坐到巴爾貝克這麼遠,而最早下車的是康布爾梅夫婦。他們為了不讓自己的馬走夜路上拉斯普利埃,便同我們一起坐火車去杜維爾—費代納。這一站實際上不是離他們府上最近的車站,它離村莊頗遠,到城堡就更遠了,離家最近的實際上是拉索尼站。到杜維爾—費代納車站時,德·康布爾梅先生堅持要給維爾迪蘭家的車夫(恰巧是那個精神憂鬱,可愛卻敏感的車夫)「錢幣」,如弗朗索瓦絲所說,德·康布爾梅先生樂善好施,這不如說是從「他媽媽那邊」繼承下來的品質。但是,或許是「他爸爸方面」的基因在這裡進行了干預,他一邊給錢,一邊又後悔剛才犯了一個錯誤,不覺猶豫起來——也許是因為他自己沒看清楚,竟把一個蘇當一個法郎送了出去;也有可能得利者未曾發現他施捨的分量。因此,他提醒受惠者注意他的慷慨:「我給您的是一個法郎吧,是不是?」他對車夫說,故意把錢幣在陽光下晃出光輝來,目的是要老常客們將這事傳給維爾迪蘭夫人。「對不對?這足足二十個蘇,只不過才跑幾步路呀。」他和德·康布爾梅夫人在拉索尼站離開了我們。「我要告訴我妹妹,」他對我舊話重提,「您有哮喘病,我保證會使她感興趣。」我明白他是想說:會使她高興。至於他的妻子,她在向我告辭時,用了兩句省略語,這類省略語居然寫進一封信里,當時弄得我實在反感,但久而久之也就司空見慣了,但這兩句省略語一旦說出口來,我似乎覺得,即使是在今天,仍然有令人難以忍受的賣弄學問之嫌,故作草率,是學來的親切隨便的口氣:「很高興,與您度過良宵,」她對我說;「致聖盧普友好之情,您若見到他的話」。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我說這句話時,居然把聖盧說成聖盧普①我始終不得而知,究竟有誰在她跟前如此發音,也弄不明白到底是何緣故致使她相信非這樣發音不可。有好幾個星期,她居然開口閉口聖盧普,而且還有一個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與她一鼻孔出氣的男人也這樣發音。只要別人稱聖盧,他們則非加重口氣說聖盧普不可,或者是為了間接地教訓一下別人,抑或是為了表明自己高人一籌。但很可能,一些比德·康布爾梅夫人更顯赫的貴婦人告訴過她,或間接地使她明白,不應該那樣發音,並告訴她,她自以為標新立異的東西實際上是一個錯誤,這一錯誤有可能導致她對世事潮流不敢相信了,因為沒過許久,德·康布爾梅夫人又改口稱聖盧了,而她的男崇拜者也同樣停止了一切抵抗,也許是因為她斥責過他,也許是他發現她已經不再發尾音了,他心想,有這等身價,有這等效力,有這等雄心的女人尚且都讓步了,還是謹慎從事為妙。她的崇拜者中的糟糕者就是她的丈夫。德·康布爾梅夫人好戲弄他人,往往極其無禮。她一旦發出這樣的攻擊,德·康布爾梅先生或對著我,或衝著別人,馬上笑嘻嘻地看著受害者。由於侯爵有斜眼瞟人的毛病——這就給人一種傻瓜逗樂的幽默——這一笑不要緊,卻把瞳孔拉到眼白上,但又留有餘地,這樣一來,雲團如絮的天空豁然亮啟一線藍天。而且,單片眼鏡,就象一塊玻璃蒙罩著珍藏的名畫一般,保護著這妙不可言的行動。至於笑的動機,說不太清楚是否可愛:「啊!無賴!您可以說您是令人羨慕的。您得到了一個厲害女人的垂青」;也說不太清楚是否辛辣:「那好吧,先生,我希望有人臭揍您一頓,您只得忍氣吞聲往肚子裡咽水蛇」;也弄不太清楚是否助人為樂:「您曉得,我在場,我一笑事成,因為這純粹是開玩笑,但我不能讓您受到虐待」;也弄不太清楚是否沆瀣一氣:「我沒必要插一手亂撒鹽面,但是,您瞧,凡是她給您造成的侮辱,我卻笑破肚皮。我向駝子尋開心,捧腹大笑,當然我是贊成的,我,丈夫嘛。因此,您若異想天開想反抗,您得明白是在跟誰說話,我的小先生。首先扇您兩記耳光,而且很響亮,然後我們到尚特比森林去,拔劍比比高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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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語saint-Loup最後一個輔音字母「p」不發音,可德·康布爾梅夫人卻違反規則,發音了。
儘管丈夫進行了種種開心的表達,妻子的衝動卻很快雲消煙散了。於是乎,德·康布爾梅先生也隨之收起笑臉,剛剛露出的眼珠子也就隨之消失,而且由於有幾分鐘失去了翻白眼的習慣,便賦予這位紅髮諾曼第人某種既蒼白無力又心醉神迷的東西,仿佛侯爵剛動過手術,又仿佛是在單片眼鏡里,向老天乞求殉道者的棕櫚獎。
第三章
我睏得站不住了。我乘電梯直達我住的那層樓,電梯不是由電梯司機駕駛,而由斜眼服務員掌握,他攀談起來,告訴我說,他的姐姐一直同那位極富有的先生一起過,有一回,她想回自己的娘家來,過膩了一本正經的生活,她的先生就來找斜眼服務員的母親,母親另有幾個孩子,更有些福氣,母親二話沒說,當即把不知好歹的女兒送回她的朋友家。「您曉得吧,先生,我姐姐是一位貴夫人。她會彈弄鋼琴,講西班牙話。您可能不相信,給您開電梯的普通夥計的姐姐有這般能耐,她對自己一點兒也不扣門;夫人有她自己的貼身女傭,我才不會大驚小怪呢,有朝一日她會有自己的車子。她很美麗,要是您見到她,她可有點盛氣凌人,娘的!這是可以理解的嘛。她很有心眼。她在離開公館之前,不在大衣櫥或五斗櫥里給女傭留點小玩藝兒讓她擦拭擦拭,是決不會輕易出門的。甚至有時候,在一輛馬車裡,她也幹這種事,付過了車費,仍躲在一個角落裡,看著車夫急著擦車生氣當笑話。我父親把他過去認識的這位印度王子當作是我的小弟弟,當時也是樂得東倒西歪的。當然,這是另一種派頭。但氣派是呱呱叫的。要是沒有外出旅行過,這也是夢裡的事。至今只有我留在這一塊天地里。但人們不可能知道。運氣就在我家裡轉悠;誰曉得我會不會有朝一日當上共和國總統?可我讓您絮絮叨叨個沒完(我未曾說過一句話,而且聽著他的喋喋不休都開始昏昏欲睡了)。晚安,先生。噢!謝謝,先生。要是所有的人都有您這樣的好心腸,世上就不再會有不幸的人了。但是,正如我姐姐所說,因為我現在富了,我就可以有東西給他們一點氣惱憎惡了,就這麼回事。請原諒我說話不恭,夜安,先生。」
也許,每天晚上,睡夢中我們可以歷盡我們認為只不過是子虛烏有的苦難,因為這些苦難是在我們自以為無意識的睡夢中依稀感覺到的。
的確,這些個晚上,我從拉斯普利埃回來得晚了,十分的睏倦。但是,冷天一到,我就不能很快入睡,因為爐火照著,就象有人點著了一盞燈。只是,這不過是一陣火焰——也象一盞燈,也象暮靄降臨時分的夕照——耀眼的光芒很快奄奄欲息了;於是我步入夢鄉,夢鄉猶如我們擁有的第二套間,我們撂下了我們自己的居室,進入第二居室去睡覺,它有自己的門鈴,我們有時候被一陣鈴聲驟然吵醒,我們的耳朵聽得清清楚楚,可是,卻沒有任何人拉門鈴。它有自己的僕人,有客人們特地找上門來叫我們出門去,當我們準備起床,就要搬回另一套居室,即昨晚睡前的套間時,無奈發現房間空無他人,沒有任何人進來過。住在室內的種族,猶如最原始的人種,原來是陰陽二性子。一會兒,一個男人在屋裡出現,卻形如女流。屋裡的東西有一種天生的本領,可以變成人,變成友人和敵人。對睡眠者來說,在睡夢中度過的時光,與清醒之人忙碌生活的時光是截然不同的。忽而,似水光陰流得要快得多,睡一刻鐘似乎過了一晝夜;而有時卻細水長流要漫長的多,以為才打個輕盹,實際上已經睡了一整天。是的,登上睡眠之車,人們越走越遠,越陷越深,連記憶都跟不上自己了,失去了記憶,思想只好走回頭路。
睡眠之車,活象太陽之車,在任何干擾都無法阻擋的氣氛中跬步前進,以至於需要有一塊天外隕石(被哪位陌路神仙從藍天外?)向我們擊射過來,才會打中正常安隱的睡眠(否則,它絕無任何理由止步,而是步步深入循序漸進,持續千年萬年不肯甦醒。),使它來個急轉彎,迴轉到現實中來,十萬火急,迅速穿越一個個與生活毗鄰的地區——在那裡,睡眠者頓時聽到生活的嘈雜聲,雖然不倫不類,仍然隱隱約約,但卻依稀可辨——冷不妨在清醒之地著陸。於是乎,人們從沉睡中甦醒過來,沐浴在曙光里,不知自己為何人,反正誰也不是,脫胎換骨,煥然一新,準備迎接一切,腦子裡把過去倒得一乾二淨,所謂過去就是在此之前的生活。恐怕,比這還要更為美妙,當強行發生甦醒著陸的時候,我們睡夢中的思想被一件遺忘的斗篷所掩蓋,在睡眠停止之前還來不及漸漸回味過來。我們(但我們甚至不說是「我們」)經歷了這場似乎已經穿越過的黑色風暴之後,我們成了一尊尊沒有思維的臥像:一個可能沒有內容的「我們」。此時此地的生靈或事物到底受到怎樣沉重的打擊,竟會弄得暈頭轉向,全然無知,何以必須等到疾步跑來的記憶還原其意識或個性的時刻為止?何況,為有這兩類清醒狀態,就得破除習性法則,不能昏睡,更不能深睡。因為凡習慣網羅的東西,它都加以監視;必須擺脫它的監視,只有覺得自己不是在睡覺的時刻才睡眠,一句話,成眠不受先見之明的保護,也不必由思考來陪伴,哪怕是悄悄的陪伴。
我剛才描寫的這兩種清醒狀態,我在拉斯普利埃頗有感受,每當頭天晚上我在那裡用晚餐,第二天醒來時每每就處於這兩種清醒狀態之中,至少一切仿佛就是象這樣過來的,我可以作證,我這個怪人,正期待著死神前來解救,只見百葉窗關得嚴嚴實實,自己對世界一無所知,象一隻貓頭鷹木然不動,也象貓頭鷹一樣只在黑夜中才看得到一點明亮。一切都似乎象這樣發生,但很可能只有一層亂麻堵阻睡眠者聽清回憶的內部對話和睡眠的連篇廢話。因為(這誠然可以在第一系統里,在更廣闊、更神秘、更漫無邊際的範圍之內自圓其說),因為正當覺醒發生之時,睡眠者聽到一種內部的聲音對他說:「今晚您來赴這席晚宴嗎,親愛的朋友?那該多麼愉快!」心想:「是的,那有多麼愉快,我去!」繼而,頭腦愈來愈清醒,他猛然想起:「我外祖母沒幾星期活頭了,大夫說得很肯定。」他連忙打鈴,不由哭了,因為一想到,就要跟過去不一樣了,進來答話的不是他的外祖母,他那死亡將至的老外祖母,而是一個無所謂的隨身僕人。何況,睡眠將他帶出回憶和思想居留的世界,有十萬八千里之遙,穿越太空,孤苦伶仃,舉目無親,甚至無自己的身影可以相吊,他置身於時間和自己的活動空間之外了。隨身僕人已經進屋,可他不敢問他時刻,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睡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小時(他尋思是不是有好幾天了,因為甦醒過來渾身慵懶,頭腦清醒,心情眷戀,似乎十萬八千里的漫長旅行時間過得並不長)。
誠然,人們可以硬說只有一種時間,道理極其簡單,只要看看掛鍾便一目了然,您以為過了一晝夜實際上只過了一刻鐘。但是,當您看清了時刻,您已經完全是一個清醒的人,沉浸在清醒人的時間海洋里,脫離了另一種時間,也許脫離的不僅僅是另外一種時間,而是另外一種生活。睡夢中享有的種種歡娛,人們是不會把它們記在現實存在里享受到的歡娛帳上的。別的姑且不論,只說最通常的感官享樂吧,我們大家誰在醒來時沒有某種茫然若失的不適感?睡夢中,已經領略到一種歡樂,這種歡樂,若不想使自己精疲力竭,是不能在當天沒完沒了地一再品嘗的。這好比損失了財產。人們在另外一種生活中有了歡樂,但這另外的生活並不是屬於我們的生活。夢中的痛苦與歡樂(一般來說,覺醒時迅速怒放),倘若我們將其記入預算中去的話,那也不在我們日常生活預算的帳本里。
我說過有兩種時間,也許歸根結蒂只有一種,不是因為覺醒之人的時間對睡眠者有價值,而可能是因為另一種生活,即人睡時的生活——在沉睡那部分時間裡——不從屬於時間的範疇。每次,在拉斯普利埃晚宴之後的第二天,我睡得香極了,我就想像到另外一種生活的意境。原來是這麼回事。我一覺醒來,發現一連打了十次鈴,卻不見隨身僕人進屋來,我開始絕望了。但打第十一次鈴時,僕人進來了。實際上這只是第一次響鈴。前十下只不過是睡夢中虛構的腹稿而已,因為睡夢一直延續到我想打鈴的那一剎那。只是我那凍僵的雙手沒有動就是了。然而,那幾天清晨(而正是由此我才說睡眠可能不懂得時間的法則),我努力使自己清醒過來,而其中最主要的,是極力要把我剛才經歷的不確定的睡夢黑團趕進時間的範圍之內。這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睡夢並不知道我們到底睡了兩小時還是兩天,不能向我們提供任何方位標。倘若我們在外頭找不到方位標,因而也就回不到時間中去,於是我們又睡過去五分鐘,可我們似乎覺得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我早就說過——經驗之談——最有效的催眠劑是睏倦。在酣然入夢兩小時之後,在與眾巨人輪番搏鬥之後,在與朋友結下生死之交之後,一覺睡去是很難甦醒過來的,比吃許多片巴比妥要強得多。經過由此及彼的推理,我不勝驚訝,從挪威哲學家口裡得知,而挪威哲學家又是從「他卓越的同事」——對不起,應當是「他的同仁」——布特魯先生那裡聽來的,我得知柏格森先生對服用安眠藥會使記憶力明顯衰退有他的看法。如果相信挪威哲學家的話,柏格森先生也許曾對布特魯先生說過這樣的話:「當然,偶爾服用少量安眠藥對我們日常生活強有力的記憶力是沒有什麼影響的,因為這種記憶力在我們腦海里根深蒂固。但是,還有另外一些記憶力,更高級,也更不穩定。我的一位同事上古代歷史課,他對我說過,如果頭天晚上吃一片藥用以安眠,到課堂上就很難記起他需要引用的希臘語錄。而給他開藥的大夫卻向他保證藥片對記憶力沒有影響。」「這也許是因為您沒有必要背誦『希臘』語錄的緣故,」歷史學家回答他說,自負嘲弄之情無不溢於言表。
我不知道柏格森先生和布特魯先生之間的這段談話是否準確無錯。挪威哲學家雖然精深,明察,專心致志,但也完全可能理解錯了。個人而言,我自己的經驗給了我相反的結果。
麻醉藥後的第二天出現的健忘的時刻,與平時酣睡的夜晚充滿遺忘的時候,雖只有部分相似,但卻達到以假亂真的程度。然而,不論是吃藥後還是睡著後我所失記的東西,並不是攪得我心煩意亂的波德萊爾的哪句詩,比如「象一把揚琴」之類;我忘掉的也不是被人稱道的哲學家的某些觀點,而是我身邊平平常常事物的現實本身——倘若我睡著了——因我對身邊的現實事物竟一無所知,人家以為我是白痴;倘若我醒了,並從人為的睡眠狀態中走了出來,我遺忘的不是波菲利①或普羅提諾②體系,對這類哲乍,我完全可以同昔日一樣進行討論;而我忘掉的卻是對某次邀請的答謝,對那次宴會只留下一片純粹的空白。崇高的理念則堅守其位;安眠藥使之失靈的東西,不過是區區小事中的行動影響能力,這種能力,只表現在,倘若要及時恢復、掌握日常生活中的某件事情的回憶,就非得付諸行動不可。儘管可以對腦子壞了以後的苟延殘喘問題作這樣那樣的種種議論,可我發現,每次腦力的哀竭都導致部分的死亡。我們擁有我們的全部記憶,要不便是擁有回想這種種記憶的能力,偉大的挪威哲學家根據柏格森先生的言論這樣說,可我未曾試想模仿哲學家的言辭,以免延誤時間。要不便是回想這種種記憶的能力。但是,什麼算作回想不起來的記憶?要不,乾脆扯遠一點。我們回想不起來我們這三十年的往事;但我們卻完全泡在這種種記憶之中;為什麼到三十年就煞步不前,為什麼不把以前的生活延伸到出生以前的歲月?自從我記不起我身後一大部分往事,自從這些往事成了我看不見的東西,自從我無能為力呼喚這一樁樁往事,誰敢對我說,在這一片我一無所知的黑洞裡,我人生之外就難道沒有可追根溯源的往事?既然我腦中和我周圍能有那麼多我回想不起來的往事,那麼這種遺忘(至少是事實上的遺忘,因為我無能力看到任何東西)就有可能涉及我在另外一個人身上,甚至在另外一個星球上經歷過的生活。同樣一種遺忘會把一切抹煞得一乾二淨。那麼,挪威哲學家信誓旦旦肯定的靈魂不死的現實究竟意味著什麼呢?死後我這個靈沒有能力回憶出生後我這個人,就象我現在這個人回想不起我出生前的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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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波菲利(233或234—約305),古羅馬時期生於希臘的唯心主義哲學家,新柏拉圖主義者,普羅提諾的門徒。
②普羅提諾(約204—約270),古羅馬時期希臘唯心主義哲學家。新柏拉圖主義最重要的代表。主要著作有波菲利編纂的《九章集》。
僕人進屋。我沒有告訴他我曾打過好幾次鈴,因為我發現,直到打鈴的時候,我只不過做著打鈴的夢罷了。不過,一想到這夢竟然如感覺一樣清晰,不禁不寒而慄。難道感知會有相應的夢中虛幻?
相反,我問僕人,這一夜到底是誰老打鈴?他回答我說:沒有任何人,肯定沒錯,否則,打鈴的「表」上會有記錄的。然而,我分明聽到了陣陣鈴聲,那鈴聲幾乎不耐煩了,怒氣沖沖,聲猶在耳,而且一連好幾天仍然依稀可辨。然而,稀罕的是,睡夢竟將不隨睡夢消亡的回憶投向清醒時的生活。簡直象天外隕石那樣屈指可數。倘若這是睡夢鑄造的一個意念,那麼這個意念會很快分解成碎片,無法重新覓回。然而,在那兒,睡夢卻製造了聲響。這種種音響,更物質化,而且更簡單,持續時間也就更長。
我的家僕告訴我時間尚早,我不勝驚訝。我休息的並不短啊。這屬於夢長的輕覺,因為輕覺是清醒與睡眠的中間過渡狀態,對清醒時的概念雖有所模糊,但卻始終不會忘記,我們若要得到休息,就非常有必要花更多的時間輕睡,而熟睡的時間可以是短暫的。我之所以感到心情舒暢還有另一番道理。人們只要一想起自己受累了就會覺得疲憊不堪,而只需自言自語:「我休息過了」,就足以振作精神。況且,我曾做了個夢,德·夏呂斯先生已經一百一十歲高齡了,可他竟打了他的生身母親維爾迪蘭夫人兩記響亮的耳光,因為她花了五十億重金買了一束蝴蝶花;我於是深信昨夜自己睡得很熟,做的夢與我清醒時的概念牛頭不對馬嘴,完全違背了日常生活的可能性;這足以使我感到精力充沛。
倘若(正好也是在那一天,訂購了阿爾貝蒂娜那頂女帽,卻對她隻字未提,好讓她喜出望外,受寵若驚)我告訴我母親,說德·夏呂斯先生同誰一起來巴爾貝克大飯店的一個沙龍里共進晚餐,我母親一定會大吃一驚,她無論如何理解不了德·夏呂斯先生在維爾迪蘭家裡何以那麼殷勤。客人不是別人,只不過是德·康布爾梅家的一個表姐妹的聽差而已。這個聽差穿著高雅,與男爵一起穿過門廳時,在旅客們眼前「表現出上流社會人士的風度」,聖盧若是看到了,準會這麼說。此時正好是大換班的時候,就連那些身著統一制服的小廝們,就連那些步出殿堂,從台階上一步一步往下走的「貴人們」,都未曾注意到這兩位來者,而其中一個就是德·夏呂斯先生,只見他低眉垂眼,故意表現出對他們不屑一顧。他看樣子要在他們之間穿行而過。「旗開得勝吧,神聖民族可貴的希望」,他想起拉辛的詩句脫口說道,然而詩句的引用與原意大相徑庭。「請再指教一遍好嗎?」聽差要求道,他對古典一竅不通。德·夏呂斯先生不屑答理,他向來自視清高,對下人的提問聽而不聞,只顧徑直往前邁步,仿佛飯店裡沒有其他顧客似的,仿佛世界上只有他夏呂斯男爵的存在似的。他接著又朗讀起若薩貝的詩句:「過來,過來,我的姑娘們,」但讀了之後,他感到乏味,沒有象她那樣再添上一句:「得把她們叫來,」因為這些年輕姑娘還不到年齡,性還沒有完全成熟,還不能討德·夏呂斯先生的歡心。
再說,他之所以事先寫信給德·謝弗勒尼夫人的這個聽差,那是因為他不懷疑聽差言聽計從的秉性,他倒希望此人更具有陽剛之氣。可是一見面,他覺得此人嬌柔之氣過多,這並不符合他的意願。他對聽差說,他原以為是與另外一個人打交道,因為他親眼看到德·謝弗勒尼夫人的另外一個隨從僕人,而且的確在車子上看到過這個人。那是一位土裡土氣的鄉巴佬,與現在這個聽差完全相反,現在這個聽差反以為自己嬌滴滴地高人一頭,相信正是這種上流社會的派頭才把德·夏呂斯先生迷住了,他甚至弄不明白男爵想說的到底是誰。「可是,我沒有任何一個同夥會得到您的垂青呀,除了那個長相嚇人的夥伴,他一副莊稼大漢模樣。」一想到男爵看上的可能就是這個鄉下佬,聽差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男爵看出了他的內心活動,便連忙加以試探:「但我並沒有表示一種特別的願望非認識德·謝弗勒尼夫人手下的人不可,」他說。「既然您馬上就要走,您能不能在這裡或在巴黎把您的夥伴多給我介紹幾個?無論這一家或那一家都行。」「噢!不!」聽差回答道,「我不同我的同階級的任何人來往。只是為了侍候需要我才同他們說話。不過有個很好的人,我可以把您引薦給他。」「誰?」男爵問。「蓋爾芒特親王。」德·夏呂斯先生生氣了,弄了半天就只給他提供這般年紀的男人,再說,為了此公,他也用不著讓一個跑腿的僕人引見。於是,他謝絕了聽差的推薦,同時又不讓狗腿子圖慕虛榮而掃了自己的興,便又開始對他解釋他要的是什麼東西,種呀,類呀,比如小馬夫什麼的。他擔心此時正走過來的公證人聽見了他說的話,便自以為精明,表現出自己說的與人家可能以為的壓根兒就不是一回事,用強調的口氣說話,仿佛隨便與人閒聊,不過又象是一味繼續交談的架勢:「是的,儘管我上了年紀,我仍然保持著收集小玩藝兒的愛好,喜歡漂亮的小玩藝兒,一件古銅器,一個古燈架,會使我高興得如痴如狂。我愛美。」
但是,為了讓聽差明白他急轉話題的良苦用心,德·夏呂斯先生每個字都加重了語氣,更有甚者,為了讓公證人能聽到他講的話,每個字都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以致這全套把戲足以把他掩飾的東西暴露出來,耳聰的人一聽便知一、二,可這位司法官員耳朵一點不靈。公證人竟絲毫覺察不出來,飯店裡也沒有任何其他顧客看出破綻,他們看到這位聽差衣冠楚楚,大家還以為他是一位外國風流雅士呢。但是反過來,如果說上流社會人士受了騙上了當,把他當作美國名士,那麼,只要他在僕人面前一亮相,僕人們一眼就能看清他的本來面目,就象一個苦役犯認出另一個苦役犯一樣容易,甚至人未到就嗅出他身上的味道了,猶如一隻野獸很容易被某些野獸聞出身上的氣味一樣。頭目們抬起了眼睛。埃梅投以懷疑的一瞥。飲料總管聳了聳肩,用手捂著嘴道出一句很難聽的話,但大家都聽到了,他自以為捂嘴說話是講禮貌呢。
就連我們的老弗朗索瓦絲,她正垂眉低眼走過樓梯口準備到「郵廳」吃晚飯,此時也不由抬起頭來,一眼認出了飯店賓客不加懷疑的一位僕人——猶如老奶娘歐律克勒亞早在入席賓客(求婚者)之前就認出了烏利西斯①一樣——並看到德·夏呂斯先生正親親熱熱地同這個僕人一起走著,不覺一愣,仿佛她早有耳聞但不肯相信的醜言惡語突然間就在她眼前變成了令人痛心的事實。她一直沒有對我談起這件意外的事故,也沒有向任何其他人透露過,但此事肯定使她傷透了腦筋,因為後來,每當她在巴黎有機會看到她此前極為愛戀的「朱利安」時,她對他總是彬彬有禮,但這種禮貌已經降溫,而且每次都增加一大味「保留」的劑量。這同一場變故卻反導致另外一個人對我說了心裡話;這人便是埃梅。當我與德·夏呂斯先生交錯而過,此公原沒料到會同我不期而遇,便舉手朝我喊道:「晚上好,」說話漫不經心,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儼然象個貴族大老爺,自以為可以為所欲為,覺得不如裝出坦蕩無藏為妙。沒想到埃梅,他,此時此刻,正用懷疑的目光觀察著他的言談舉止,他看到我正向那位一眼就看得出是僕人的同伴致意,當天晚上就問我此人是何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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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典出希臘神話。英雄烏利西斯回到伊塔後,奶媽歐律克勒亞為他洗腳,看到他膝上的傷疤,一下子便認出了他。
因為最近以來埃梅愛同我交談,或者如他所說,喜歡與我「討論」,這也許可以為我們的交談標以哲學的性質。我常對他說,在我吃晚飯時,他可以坐下來,同我共享晚餐,可他偏要站在我身邊,我對此感到不自在,他聲稱他從來未曾見過「如此通情達理」的顧客。這時他正同兩個小廝談天。他們向我問好,我不知為什麼;他們的臉我覺得眼生,儘管他們對話時那吵吵鬧鬧的勁頭我並不感耳生。埃梅為他們倆定親的事教訓了他們倆,因為他不同意他們各自的婚事。埃梅要我出面,我說我不能出什麼主意,因為我不認識他們。他們對我重報了姓名,再次提醒我,他們在里夫貝爾經常伺候我。但其中一個長長了鬍子,另一個則刮光了鬍子並讓人推了平頭;正因為如此,儘管仍然是他們往昔的腦袋安在他們的雙肩之上(而不象巴黎聖母院修復過程中換錯了人物的頭面),可我竟然視而不見,就象胡亂放在壁爐上的東西,縱有眾目睽睽,竟無一人發現,任憑怎麼找也找不著。但一旦得知他們的姓名後,我馬上就準確無誤地辨認出他們那隱隱約約音樂般的嗓音,因為我重新看到了他們本來的面目,見其面而知其音吧。「他們要結婚,可他們連英語都不懂!」埃梅對我說,他沒想到,我對飯店這行不甚了了,很難理解,若是不會外語,人們就休想指望有什麼好差使。
我呢,我以為他很容易知道,新來用晚餐的人就是德·夏呂斯先生,我甚至料定他應該能夠記起他來,因為上次他曾在飯廳侍候過他,那是在我初到巴爾貝克小住期間,男爵來看望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我介紹過他的大名。然而,埃梅不僅記不起德·夏呂斯男爵,而且聽到此名深有觸動。他對我說,他衣服里有一封信,第二天他就可以找來,也許我可以幫他解釋一下。尤令我吃驚的是,第一年,在巴爾貝克,德·夏呂斯先生曾想要送我一本貝戈特的書,他特地讓人來要埃梅去幫忙,後來他應當在巴黎的那家餐館又見到過埃梅,當時,我與聖盧及其情婦正在那家餐館共進午餐,而德·夏呂斯先生去那裡窺探過我們的動靜。不錯,埃梅未能親自去效勞,因為,有一次,是他已躺下睡覺了,而另一次,則正好當班。不過我對他的誠實大有疑問,他竟然聲稱他不認識德·夏呂斯先生。但是,他又不得不迎合男爵。如同巴爾貝克飯店各層管事一樣,如同蓋爾芒特親王的好些個隨身僕人一樣,埃梅歸屬一家名門所有,這支望族比親王家資格更老,因而也更尊貴。當人們要求開一間餐廳時,開始還以為形單影隻呢。但有配膳間卻猛然發現一位雕像般英俊的領班,滿頭伊特魯立亞人的紅棕頭髮,同埃梅如出一轍,只是由於飲香檳酒過量而稍見衰老,眼看著該喝孔特塞維爾礦泉水的時候了。並非所有的顧客都只要求他們為自己服務就行了。那些年輕的小招待,一個個都很謹慎,匆忙,城裡有情婦在等著他們,一個個都偷偷溜走了。埃梅為此責怪他們不成體統。他有這種權力。一本正經,他就是如此。他有一個妻子和幾個孩子,有勃勃野心也是為了妻子兒女。如果有哪個外國男女與他主動接近,他是不會拒之門外的,哪怕需要通宵達旦應酬。因為一切都要從工作出發。他風度翩翩可討德·夏呂斯先生的歡心,埃梅竟然對我說他不認識德·夏呂斯先生,我懷疑他是有撒謊。可我搞錯了。千真萬確,那小廝曾對男爵說過,埃梅(第二天他狠狠地訓斥了那小廝一頓)已經上床睡覺(或出去了),而另一次則說正在跟班做事。但想像超過了真實。小廝雖然一個勁地坦誠道歉,但其左右為難的尷尬相可能激起德·夏呂斯先生的疑心,這種懷疑傷了他的感情,而埃梅對這種感情卻毫無覺察。人們還看到,聖盧不讓埃梅往馬車走去,我不知道德·夏呂斯先生是怎樣打聽到飯店領班的新地址,他坐有馬車裡再度感到失望。埃梅卻沒注意到這一點,所以我同聖盧及其情婦共進午餐那天晚上,當他收到一封封口蓋有德·蓋爾芒特紋章的信時,他感到不勝驚訝,這是可以理解的,在此,我不妨略引信的數段文字,作為聰明才子對一個大智若愚的傻瓜想入非非單相思的典範。「先生,我未能成功,儘管作過努力,這種種努力很可能使那些千方百計想得到我接待和問候而求之不得的人深感震驚,他們想方設法讓您能聽聽解釋,可您又未曾對我提出這樣的要求,但我考慮到您我的尊嚴,認為有必要向您作某些解釋。我於是在此寫下了本來可以當您的面直吐為快的心裡話。恕我直言,第一次在巴爾貝克見到您,坦率地說您的相貌令我反感。」接著便引起似曾相識的思考——第二天才發現——原來與一位已故的朋友長得很像,德·夏呂斯先生對這位作古的朋友曾有綿綿大交情。「因此,我一度有過這樣的念頭,您可以毫不妨礙您的職業,來與我一起打牌,打牌之樂可以為我消愁解悶,給我故友不故的幻想。您可能有這樣或那樣的猜測,不管這種猜測多少在本質上有些愚蠢,而且對一個侍者(甚至不配這個稱號,既然他不願意侍候人)來說,已超出了他管事的範圍,對如此崇高的感情竟理解不了,您可能以為可以抬高自己的身價,卻不知道我是什麼人,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當我派人請您去取一本書時,他竟叫人回話說您已經上床睡覺了;以為耍耍花招就可以搖身變出風流雅士來,那就大錯特錯了,何況您渾身上下找不到半點文雅氣。若不是第二天上午,出於偶然的原因,我能同您說上話,我早就與您到此一刀兩斷了。您與我那可憐的朋友長相相似之極令人嘆為觀止,就連您那令人難以忍受的突出下巴的丑模樣也無影無蹤了,我終於明白過來,正是故人此時此刻賦予您他那美不勝收的表情,使您能把我重新抓到手裡,以免您錯過您千載難逢的良機。的確,既然所有這一切不再有追求的對象,既然此生此世不再有機會與您相會,儘管我不願意在任何環節上夾雜進粗暴的利害問題,但我也許會感到不勝榮幸之至,如果我能服從死者的祈求(因為我相信眾聖之靈,相信他們有干預活人命運的薄願),讓我能象對待他那樣對待您,想當初,他也有他自己的馬車,他自己的僕人,可我把我的絕大部分收入都花在他的身上了,這是很自然的事,既然我愛他就象愛我的兒子。可您卻另作打算。我要您給我帶一本書來,您卻讓人回話說您要出門去。今天早上,我讓人請您到我車上來,請允許我不揣冒昧說句沒有惡意的話,您第三次不給我面子。您定會原諒我在這封信里沒有裝進高額的小費,而在巴爾貝克我本打算慷慨解囊的,但要我給我一度認為可以同甘共苦的人施小費,我實在於心不忍。頂多,當我在您的餐廳里,在您的身旁,作第四次嘗試時,您會再次避開我,使我枉費心機,可我的耐心必是鞭長莫及了。(至此,德·夏呂斯先生留下自己的地址。指明何時可以去找他等等。)再見吧,先生。我覺得,您太像我那位已故的朋友,您當然不會愚不可及吧,否則,面相術就可能是一門偽科學了,我堅信,總有一天,您若想起這起事故,您將會不無遺憾,不無內疚。而在我這方面,您儘管放心,我不會對此懷有任何苦澀。我倒更願意能留下一個不象第三次徒勞的活動那樣壞的回憶,然後再分道揚鑣。那次活動很快就會被忘掉。我們就象那一條條大船,您從巴爾貝克不時可以看到,它們有時在此交錯而過;要是都能稍事停留,互相打個招呼,本來對大家都有好處;但其中一條偏另作主張;於是它們各奔東西,在海平線上很快就誰也看不見誰了,萍水相逢的印象也就隨之消失了;但是,在這最後離別之前,彼此總得相互致意吧,先生,德·夏呂斯男爵在這裡向您致意了,祝您交上好運。」
埃梅連信都沒有讀完,便墮入五里雲霧,懷疑寫信人在故弄玄虛。當我對他講明男爵是何許人後,他若有所思,正如德·夏呂斯先生預言的那樣感到遺憾起來。我甚至不敢打賭,說他未曾寫信向這個贈車與友人的人表示過歉意。不過,在此期間,德·夏呂斯先生認識了莫雷爾。但他與此人的關係,充其量可能只不過是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偶然有一天晚上,德·夏呂斯先生正好在尋求夥伴吧,就象我剛才在門廳遇見他正陪著夥伴一樣。但他再也無法從莫雷爾身上轉移開自己激烈的情感,幾年前,這種激情還在自由奔放,一心一意要傾注在埃梅的身上,衝動之下欣然命筆寫了這封信,飯店領班把信給我一看,我都替德·夏呂斯先生感到難為情呢。由於德·夏呂斯先生的愛戀是反社會的愛戀,這封信便成了格外觸目驚心的一個例證,證明情慾衝動有一股不知不覺的強大的力量,情人心血來潮時,就象泳者不知不覺被卷進大海,頓時看不見大陸一樣。無疑,一個正常的男子,如果迷戀上一個自己素不相識的女子,對她一味想入非非,夢寐以求,不迭的後悔,無體的失望,卻又總不死心,硬編出一大部天方夜譚,那麼,這種愛戀也就離正常人的愛戀相去甚遠,猶如雙腳規拉大了距離。同樣的道理,由於德·夏呂斯先生與埃梅地位懸殊,一種愛戀得不到普遍分享成了單相思,這種本來就格格不入的距離也就格外擴大了。
每天,我都同阿爾貝蒂娜一起出門。她終於下決心重操畫筆,並首先選擇拉埃斯聖約翰教堂作畫,這座教堂已不再有人問津,知道它的人寥寥無幾,很難得有人指點迷津,若無嚮導帶路是無法發現的,孤零零的一座教堂,離埃普維爾車站有半個多小時路程,走很長時間才能到達格持奧爾姆村最遠的幾幢房屋,這些房屋年久失修,早已黯然失色了。關於埃普維爾這個地名,我發現本堂神甫教志的說法與布里肖提供的情況不符。一個說,埃普維爾即過去的斯普維拉;另一個則指出此名源於阿普維拉。我們第一次乘上與費代納背道而馳的小火車,也就是說朝格拉特瓦斯特方向開去。正值三伏酷暑,吃完中飯馬上出發著實可怕。我本來是不想這麼早就出門;明亮而滾燙的熱空氣喚醒了心頭懶怠清涼的意識。熱氣騰騰充滿了我們的房間。我母親的和我的,各個房間的位置不同,室溫也就不一樣。媽媽的盥洗室陽光照耀,潔白奪目,在四面灰泥牆上競相炫耀,形同深井一般,上頭,方形天窗洞開,只見一方青天,似有碧波蕩漾,且因欲望使然,錯把這一方青天看作是滿滿的一池碧淨的浴水(浴池也許就在平台前,也許是通過某一面窗鏡反照出來)。雖然炎熱難當,我們還是乘一點鐘的火車。就是在車廂里,阿爾貝蒂娜感到熱得很,長途走路就更受不了,可我卻擔心她會著涼,因為曝曬之後要呆在那個太陽曬不到的潮濕的空洞裡,一動不動。另一方面,打從我們初訪埃爾斯蒂爾開始,我就已經發現,她不但羨慕豪華,而且貪圖舒適安逸,但她又沒有足夠的錢來享用,於是,我便同巴爾貝克的一位租車商約好,要他每天派一輛車來接我們。為了避開暑氣,我們沿尚特比森林前行。有無數看不見的鳥兒,有些可能是半海鳥,躲在樹叢里,就在我們的身邊啾啁唱和,給人以閉目養神的效果。我坐在車子後頭,緊挨著阿爾貝蒂娜,她的兩隻胳膊緊摟著我,我聽著大洋神女們縱情歌唱。偶爾,我看見一個樂師從一片樹葉上跳到另一片葉子下,表面上看不出他與他的歌聲有絲毫的聯繫,我真不敢相信,這一曲曲美妙的歌聲原來就是從這小巧的、蹦蹦跳跳的、卑微的、受驚的、不起眼的小鳥嘴裡唱出來的。車子不可能一直把我們送到教堂。出了格特奧爾姆,我讓車子停下,向阿爾貝蒂娜說聲再見。因為她對我談起這座教堂、談起幾幅畫時,把我嚇得夠嗆,其實這座教堂與其它名勝古蹟差不多,她說:「要是能同您一起觀賞該有多愉快!」這種愉快,我自感不能滿足她。對於美的東西,只有當我形單影隻、孤寂一身或旁若無人的時候,我才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可是,既然她認為,只有同我在一起才能感受到藝術美,而藝術美感卻不能這樣傳達的,我覺得還是謹慎一點為好,便對她說,我先走,傍晚前來接她,但又說,在這一段時間裡,我得坐車子往回走,拜訪一下維爾迪蘭夫人或康布爾梅一家,甚或還要在巴爾貝克陪我媽媽一個小時,但絕對不會跑得更遠。至少,開始時是這樣。因為有一次,阿爾貝蒂娜心血來潮,對我說:「真討厭,大自然造化太糟,把拉埃斯聖約翰教堂擱在這一邊,卻把拉斯普利埃撂到那一頭,,致使人家只好成天囚禁在自己選擇的地方」;一俟我收到女帽和面紗,我便為我那不幸的囚犯在法爾若(據教志是SanctusFerreolus)預訂了一輛汽車。當時,阿爾貝蒂娜被我蒙在鼓裡,她來找我時,聽到飯店前有馬達聲響,不勝驚訝,又聽說這輛汽車是我們用的,高興極了。我讓她上我房間裡來一會兒。她歡跳了起來。「我們去拜訪維爾迪蘭家?」「是的,最好別穿這身打扮,既然您即將有自己的汽車。拿著,您戴上會更好看。」我說著掏出藏好的帽子和紗巾。「這是給我的?啊!您真好!」她歡叫著跳過來勾著我的脖子。埃梅在樓梯口遇見我們,為阿爾貝蒂娜衣著漂亮和我們的交通工具感到驕傲,因為當時在巴爾貝克,小汽車是稀罕之物,他興致勃勃地跟著我們下來了。阿爾貝蒂娜有意想顯露一下她的新打扮,求我讓人把頂篷支起來,可後來又讓我請人降下來,以便我們倆能自由自在地呆在一起。「喂,」埃梅對司機說道,他還不認識司機,可司機卻一動不動,「你沒聽見人家叫你把車篷掀起來嗎?」因為埃梅被飯店生活泡得肆無忌憚了,況且,他在飯店裡謀得了傑出的地位,不象車夫那樣膽怯,在車夫的眼裡,弗朗索瓦絲都成了「貴夫人」了;儘管事先沒有介紹,凡是從未見過面的平民百姓,他一律以「你」相稱,弄得人們莫名其妙,不知是出於上層貴族的蔑視呢還是下里巴人的親熱。「我沒空,」司機說,他並不認識我,「我是西莫內小姐叫來的。我不能帶先生。」埃梅放聲哈哈大笑:「瞧你說的,大傻帽,」他回答司機道,而且很快說服了他:「就是西莫內小姐呀,要你抬高車篷的那位先生正是你的主雇呀。」從個人感情上講,埃梅對阿爾貝蒂娜並沒有多少好感,只是看在我的面上,才對她的穿著打扮感到驕傲,只聽他悄悄地對司機說:「要是你每天有機會為這樣的公主王妃開車,嗯,那是你的造化嘍!」這還是第一回,我再也不能無牽無掛獨自一個人去拉斯普利埃了,不能象往日那樣趁阿爾貝蒂娜作畫之機獨往獨來了;她要同我一道去。她原以為我們可以沿路且開且停,但相信無論如何不能先走拉埃斯聖約翰教堂這條路,也就是說不能走另一個方向作一次漫遊,若要漫遊似乎非改日進行不可了。然而,她卻從司機嘴裡得知,要到聖約翰教堂再容易不過了,只要二十分鐘即可到達,只要我們願意,我們還可以在那裡呆它好幾個小時,也還可以再往前推進,從格特奧爾姆到拉斯普利埃,頂多不超過三十五分鐘。我們終於明白了他的話,車子一起動就往前沖,一衝就是二十步遠,勝過一匹千里馬。距離不過是時空關係罷了,而且隨著時間的變化而變化。我們要去一個地方,往往以多少古法裡,以多少公里計程,表明有多困難,一旦困難減少,古法里或公里的計程體系就變得不地道了。表達藝術也會隨之改變,比如一個村莊,對於只一個村莊來說,簡直是另一個世界,但隨著周圍環境的比例發生了變化,兩個村莊就成了鄰村了。不管怎麼說,如果聽說,可能存在這樣的世界,在那裡,二加二等於五,在那裡,直線未必是從一點到另一點的最短途徑,阿爾貝蒂娜未必會如此驚訝,倒是聽司機對她說什麼,只要一個下午,就可以輕易地去聖約翰教堂和拉斯普利埃,她反少見多怪了。杜維爾與格特奧爾姆,老聖馬爾斯與聖馬爾斯,古維爾與老巴爾貝克,圖維爾與費代納簡直就象昔日的梅塞格里斯與蓋爾芒特,老死不相往來,直到此時仍被禁錮在不同的天日之下,任何人的眼睛都休想在一個下午能夠兼顧兩地的風光,現在卻被七法里天足巨人解放了出來,只消下午吃點心的片刻,就足以飽覽兩地的鐘樓、尖塔和古老的花園,只見花園四周的樹木迫不及待,以先睹園中花草為快事。
來到科爾尼什公路坡下,汽車一下子就沖了上去,發出不斷的吼叫聲,就象挨了刀割一樣大喊大叫,此時,只見退潮的大海在我簇擁著;拉斯普利埃的青松棵棵都動了感情。比晚風吹起時節還激動幾分,只見它們從四面八方向我們跑來,可到了眼前又閃躲開去,一位我還從來沒見過面的新僕人來到台階前為我們開門,而園丁的兒子剛流露出早熟的歡快,兩眼死盯住汽車停放的地方恨不能一眼吞進去。那天不是星期一,我們不知道能否找到維爾迪蘭夫人,因為,除了這一天她接待客人外,即興去見她是很冒失的行為。當然,她「基本上」在家,但這「基本上」的說法,是斯萬夫人常用的字眼,每當她自己千方百計要拉自己的小圈子的時候,每當她想方設法穩坐家中招引顧客上門的時候,就用「基本上」來表達(哪怕她因此每每無法主動接近別人),但她往往將這種表達方式曲解為「原則上」,只表示「在一般情況下」的意思,也就是說有許許多多例外。因為,維爾迪蘭夫人不僅喜歡出門,而且往往把女主人的義務推出千里之外,當她有客人吃午餐時,品過咖啡,喝過飲料,抽過香菸(儘管因天熱和消化作用使人昏昏欲睡,在這種情況下,倒不如透過平台樹蔭,觀看澤西大客輪橫渡碧海的景象),當即安排一連串的散步,賓客們硬是被請上車去坐好,身不由己地被拉到這個或那個觀光點上,這樣的觀光點在杜維爾四周比比皆是。話雖這麼說,(儘管有起駕登車之勞),這第二部分的遊覽活動並不完全令客人掃興,佳肴美酒或蘋果汽水酒落肚之後,清風拂面,景色宜人,很容易悠然陶醉的。維爾迪蘭夫人讓外地人參觀這些風景點,就象讓人參觀她家(或遠或近的)附屬地產似的,既然大家來到她家吃午宴,那就不好不去看這些地方,話又說回來,倘若不到女護主家裡作客,大家也就不會認識這些地方。這種竊取散步專利權的企圖,就象竊取莫雷爾遊戲專利權,又如過去德尚布爾遊戲專利權,這種強行把海上風光劃歸她的小圈子的企圖,乍一看似乎不近情理,其實,並非那樣荒誕不經。維爾迪蘭夫人豈止是在嘲笑,而且簡直是在揶揄,據她看來,康布爾梅家不僅對拉斯普利埃的室內陳設和庭園置景乏味,而且他們在附近散步或請別人散步時缺少創新。同樣,在她看來,拉斯普利埃只有從它變成小圈子的庇護地之日始才能不負造化,同樣,她認定,康布爾梅一家,只曉得成天價日坐在自己的馬車裡,沿著鐵道,沿著海邊,在附近也許是絕無僅有的坎坷馬路上來回顛簸,長期身居本地,卻不認識本地的本來面目。她說的倒也有幾分根據。來來回回,司空見慣,對一個似乎踏爛了的地區,這地區就近在咫尺,屢見不鮮了,康布爾梅一家一出門總是去那幾個地方,而且走的都是那幾條路。自然嘍,他們也常常笑話維爾迪蘭一家好為人師,居然在老住戶面前充當起導遊來了。但是,如果真的逼著他們領路,他們,乃至他們的車夫,還真沒有本事把我們帶到幽深勝景去,而維爾迪蘭先生只消打開一處早已荒廢的私宅柵欄,便引導我們入勝探幽,別的人是萬萬想不到可來此問津的;此地只好下車,因為必經之路車子過不去,不過有所失方有所得,可以領略一路旖旎風光。不過,應當承認,拉斯普利埃花園簡直是周圍風景之集大成,在園中散步可以同方圓數公里攬勝相媲美。首先,是因為它居高臨下,一邊可以看到峽谷,另一邊則可以看到大海,其次還因為,即使從一邊看,比如說放眼大海,綠樹叢中開闢出幾條通道,顧此海天一色盡收眼底,矚彼則一色海天一覽無餘。每個觀光點上都配有一條長椅;遊人每到一處都要坐下觀賞一陣,不是巴爾貝克撲入眼帘,便是巴維爾依稀可見,或是杜維爾遙遙在望。即使朝一個方向一意孤行,懸崖峭壁上不時可見一條板凳,或高或低,或前或後,擺在那裡。從那上頭極目遠眺,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蔥蘢和似乎已經不能再開闊的水面,但是,如果繼續沿著羊腸小道往前走,直到下一張長凳上,便可發現海面頓時擴展,浩浩淼淼,無際無涯,洶湧澎湃的大海和盤托在眼前。在那裡,遊人可以清晰地聽到波濤翻滾的聲響,但在園林深處則相反,濤聲傳不進來,波浪雖依然歷歷在目,卻聽不見它的聲音了。這些休憩的地點,對於拉斯普利埃的房主來說,素有「景觀」之稱。的確,它們在城堡周圍,薈萃了周圍地區、河灘和森林中最優美的「景觀」,愈遠景物愈小愈隱約,正象哈德良皇帝①那樣,將各地名勝縮小簡化兼收並蓄於自己的行宮裡。根據「景觀」一詞所得名稱並非專指海邊某一地名,而往往是指港灣對岸的景觀,遊人縱覽全景,發現對岸景物奇異,留下某種突出的印象。就象人們從維爾迪蘭先生的書架上拿一本書,到「巴爾貝克景觀」那裡讀它一小時,同樣地,倘若天氣晴朗,人們也可以去「里夫貝爾景觀」那裡喝幾杯清涼飲料,只是不能颳大風,因為,儘管兩邊都種了樹,但那裡卻是猛烈的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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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哈德良(76—138),古羅馬皇帝(117—138在位)。
下午,維爾迪蘭夫人再次組織乘車遊覽,回府時,女主人若發現有哪個上流社會的「海邊過客」留下名片,她便會裝出喜出望外的樣子,而對未能接待來訪一事深表遺憾(儘管客人只是順便來看看「家」,以便有一天抽暇來認識一下擁有著名藝術沙龍但在巴黎不是經常能讓人出入其間的婦女),於是馬上讓維爾迪蘭先生邀請他來赴下星期三的晚宴。但往往旅遊者不得不在星期三以前動身,或者擔心回去晚了,維爾迪蘭夫人則有言在先,每星期一下午吃點心的時刻肯定可以找到她。下午吃點心的習慣並不太多見,我在巴黎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德·加利費夫人家或德·阿巴雄夫人家吃到極富麗堂皇的風味點心。但恰恰此地不是巴黎,對我來說,環境的優雅與否不僅影響到聚會的雅興,而且影響到客人的素質。與這等上游社會人士交往在巴黎我毫無興趣,但在拉斯普利埃,其人遠道經費代納或穿尚特比森林來到這裡,其性質就變了,重要性也變了,成了一次愉快的小插曲。有時候,冒出一個老熟人,我對他瞭若指掌;若是在斯萬家,我一步也懶得走動去找他。但此公大名在這懸崖絕壁上可格外鏗鏘作響,猶如一個演員的姓名,在某個劇場裡往往可以聽到,此名一經印在廣告上,顏色格外醒目,介紹非同凡響,赫赫揚揚,竟然因意料不到的機遇而一鳴驚人,身價百倍。在鄉村,大家無拘無束,上流社會人士往往自告奮勇,住在誰家便負責把朋友們帶去,好象道歉一樣悄悄對維爾迪蘭夫人說,他在他們家住,總不能把朋友們甩掉不管吧;與此相反,他對這些客人,則裝得似乎是客客氣氣,讓他們在單調的海灘生活里見識一下這種娛樂消遣活動,去一家宗教中心,參觀一座富麗的建築,吃一頓美味可口的點心。這一下子就湊足好幾個人組成二流人士的聚會;倘若花園的一個角落長有幾棵綠樹,這在鄉村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的,但在加布里埃爾大道或蒙梭街就顯得格外優美了,在巴黎市區,只有腰纏數百萬的大富豪方能享有一小片園地,反過來講,在巴黎晚會上的二等老爺們,每星期一下午,則可在拉斯普利埃充分顯示自己的價值了。他們剛剛坐成一桌,只見桌面蒙著一塊繡紅的檯布,窗間牆上掛著幾幅單色畫,這時,人家馬上就給他們端上來一塊塊烘餅,諾曼第的千層酥,船形餡餅,只見餡餅里包滿珍珠瑪瑙般的紅櫻桃,還有素有「外交官」美稱的「蜜餞布丁」,一扇扇窗戶敞開著,面向碧海藍天,幽深的藍圖呈現在面前,大家有目共睹,不可能不同時看在眼裡,於是乎,這些二等老爺們搖身一變,身價大增,變成若干更可寶貴的東西了。更有甚者,即使還沒有看見他們之前,當人們每星期一來維爾迪蘭夫人家幸會的時候,就連那些在巴黎司空見慣看膩了在豪華飯店門前停留的大馬車的人們,如今看到在拉斯普利埃門前那排大冷杉樹下停著兩三輛破馬車,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感到心口怦怦直跳。也許,這是因為,鄉村環境不同,物換星移,上流社會索然無味的感受,隨著時間環境的變化,竟然又變得新鮮起來。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坐破車子去看維爾迪蘭夫人,往往會喚起某一次遊山玩水的美好回憶,想起有一次與車夫約好的昂貴的承包活動,車夫承攬一天包活簡直是「漫天要價」。但是,那些新來乍到的客人,還不可能弄清他們的身份,大家總有些許的好奇心,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在嘀咕:「這會是誰呢?」這個問題是很難回答的,弄不清誰會來康布爾梅府上或在另一家府上住上八天時間,鄉村生活孤寂無聊,大家喜歡提此類問題,遇到一個久別重逢的人,或介紹一個陌生的人,這在巴黎生活里是件令人厭煩的事情,但在鄉村則不然,它打亂了與世隔絕的生活的真空,填充了美妙的氣氛,就連郵差到達的時刻也成了一大快事。就在我們坐汽車到達拉斯普利埃的當天,因為那天不是星期一,維爾迪蘭夫婦很可能被折騰得夠嗆,因為全村男女老少都爭先恐後想看熱鬧,而對於遠離親人,被禁錮在孤零零的溫泉療養院的病人,就恨不得破窗而出看個究竟了。那個腿腳頗快的新僕人,已經習慣那些套話,他回答我說,「要是夫人不出門的話,她很可能在『杜維爾景觀』上」,他說「他去看看」,卻立刻回告我們說,她立即接待我們。我們看見她時,她的頭髮有點散亂,因為她剛從花園、家禽飼養場和菜園子轉回來,她去那兒餵她的孔雀和母雞,揀蛋,摘果,采鮮花,以便「為餐桌鋪路」,那餐桌的布置,猶如花園小徑的微縮,不過在桌上,她卻別有講究,不讓桌面一味容忍有用的和好吃的東西;除了園中那些現成的東西,如梨子啦,雪花蛋啦什麼的,還擺著高杆蘭薊,康乃馨,玫瑰花和金雞菊,透過招展的花枝憑窗遠眺,猶如透過花標杆,但見渡船來往穿梭。聽說有客人來訪,維爾迪蘭夫婦當即停止布置鮮花準備迎客,但一看來訪者並不是別人,而是阿爾貝蒂娜和我,顯得出乎意料,我一下就看出問題來了,原來那位新僕人,雖然滿腔熱情,但還不熟悉我的姓名,稟報錯了,維爾迪蘭夫人一聽好生耳生,還是請進來吧,不管是誰總得看看吧。那新僕人呢,站在門口上,打量著這場面,好弄明白我們在家中到底扮演的是什麼角色。而後,他大步流星跑遠了,因為他前一天才被雇來。阿爾貝蒂娜將帽子和面紗讓維爾迪蘭夫婦好生看過,便對我遞了個眼色,意思是提醒我,我們眼看沒有太多時間來干我們想幹的事情。維爾迪蘭夫人留我們等著吃下午的點心,可我們謝絕了,但冷不防她突然披露了一個打算,差點把我和阿爾貝蒂娜游山逛水所指望的全部興致一掃而空:這個女主人,由於不好下狠心離開我們,也可能是捨不得一次新的消遣的機會,想同我們一起往回走。她早就慣於這麼幹,自告奮勇提此類建議讓人掃興,而且她不可能有把握,她自告奮勇提出的決議會給我們帶來愉快,因此她在向我們提建議時,裝出一副極其自信的樣子,極力掩飾她表現出來的難為情,甚至看不出她曾想到,我們的回答會有什麼問題,她沒有直接向我們提出要求,而是在向她丈夫談到阿爾貝蒂娜和我時,仿佛是她優待我們一次似的順便說說:「我送他們回去吧,由我來。」此時此刻,她嘴上掛起一絲微笑,這種微笑並不屬於她自己的專利,我已經在某些人身上領教過這一種微笑,他們對貝戈特狡黠一笑說:「我買了您的書,就是這樣子的,」這是一種人笑亦笑的笑,一種千篇一律的共相,只要他們有必要這樣子——象人們使用鐵路和搬運車那樣——仿效他人嘴臉,只有幾個高雅之士例外,比如斯萬和德·夏呂斯先生,我從來沒看見在他們的嘴唇上掛著那種微笑。打從她那一笑開始,我的拜訪便大敗其興的了。我故意裝著不明白她的意思。過了片刻,事情變得明朗了,維爾迪蘭先生似乎也要一起湊熱鬧。「但這可讓維爾迪蘭先生太費時了吧,」我說。「才不呢,」維爾迪蘭夫人和顏悅色、慷慨施恩地對我說,「他說,與這等風華男女重溫往昔的輕車熟路會令他格外高興;必要時他可以上電車,這嚇不倒他,然後我們倆雙雙老老實實坐火車回來,就象一對和睦的好夫妻。瞧,他笑逐顏開了。」她仿佛是在談論一位和藹可親的大名鼎鼎的老畫家,畫家比小孩還小孩,以亂畫奇形怪象逗自己的小孫孫們取樂。令我倍添煩惱的是,阿爾貝蒂娜似乎不與我分憂,反為能與維爾迪蘭夫婦一起坐著車子兜遍全區而感到興致勃勃。可我呢,我本指望與她一起尋歡作樂,而且早已迫不及待了,我豈能容忍女主人掃我們的興;我編造了種種謊言,維爾迪蘭夫人聽了惱羞成怒,發出咄咄逼人的威脅反倒使我的謊言成了有情可原的了,可阿爾貝蒂娜呢,真是氣死人!她卻與我唱反調。「不過,我們要去拜訪一個人,」我說。「拜訪誰?」阿爾貝蒂娜問。「我會對您作出解釋,這非去不可。」「那好!我們等著你們就是了,」維爾迪蘭夫人說,什麼條件她都可以屈從。直到最後一分鐘,我真擔心有人會奪走我那夢寐以求的幸福,於是心一狠,也顧不得失禮了。我斷然加以拒絕,貼著維爾迪蘭夫人的耳朵,藉口說阿爾貝蒂娜有心事,她想問我如何是好,絕對必須我單獨同她在一起。女主人沉下臉來:「那好吧,我們不去了,」她說,氣得聲音都發抖了。我感到她好不高興,不得不裝裝樣子作點讓步:「不過,也許可以……」「不,」她又說,反而火上添油,「我說不,就是不。」我以為同她鬧翻了,可她卻站在門口提醒我們,叮嚀我們千萬不要「放棄」第二天的星期三聚會,不要開著這玩藝兒來這裡,這玩藝兒夜裡可危險了,千萬坐火車,同小圈子的人大家一起來,汽車已經在園林斜坡上行駛,她到底還是把車叫停了下來,因為僕人忘了把她叫人為我們包好的一方水果塔和一疊油酥餅放到車上去。我們重新上路,只見一幢幢小農舍簇擁著鮮花迎面跑來為我們送行了一程。我們覺得這地方已變得面目全非,與我們對每一個地方留下的印象大不相同,空間的概念遠非那種神通廣大的概念。我們說過,時間的概念大大擴大了各個地方的差別。但時間的概念也不是唯一的。有些地方,我們老覺得它們孤零零的,與其餘的世界似乎沒有共同的尺度,幾乎與世隔絕,有點象我們人生特定階段認識的那些人物,比如在部隊里,在我們童年時代里認識的人,如今與我們已毫不相干了。在巴爾貝克寄居的第一年,有一個高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喜歡帶我們去那裡登臨,因為從那裡放眼,非水即林,高地名叫「博蒙秀峰」。她選擇登秀峰的那條道,一路古樹參天,她認為美不勝收,只是全是上坡,她的馬車不得不慢吞吞前行,走很長時間。一旦上了高地,我們又立即下山,散散步,再上車,沿著老路回去,前不見村莊,後不見城堡。我曉得,博蒙有一點令人莫名其妙,似乎很遠,仿佛很高,我弄不清它到底在什麼方向,因為從前從未取道博蒙秀峰到別的地方去過;況且,要坐很長時間的馬車才能到達高地。此地顯然與巴爾貝克同屬一個府(或同一個省),但在我看來,它地處另處一個世界,享有治外法權的特權。然而汽車卻對神秘世界大不敬,雖過了安卡維爾,但安卡維爾的房舍仍然歷歷在目,由於我們下到橫向的海岸,直通巴維爾,來到一道土堤上,頓時看見了大海,我問這是什麼所在,司機尚未來得及回答,我猛然認出了博蒙,我每次乘小火車,就這樣繞博蒙而過,竟有眼不識秀峰,其實它離巴維爾僅有兩分鐘的路程。我服役的軍團里有一位軍官,我原以為他是一個特別人物,他心腸太好,過於樸實,以致看不出他是豪門貴族門第出身,時間距離太久遠了,而且簡直神秘莫測,以致不僅僅是名門望族的後代問題,但我卻得知,他是某某君的叔伯兄弟,或堂表兄弟,而我又同此君在城裡共進過晚餐,與這位軍官留下的印象相類似,博蒙一旦與我原以為有天壤之別的地方混為一談,它頓時失去了神秘的色彩,並在當地明確了位置,令我想起來都懷著惶恐,倘若我在一部小說封閉的氛圍之外遇到了包法利夫人和桑塞維利納夫人類似的人物,我興許會覺得她們與其他人沒什麼兩樣。可能有人以為,我熱衷於美妙的鐵路旅行,因此很難分享阿爾貝蒂娜見了汽車那美滋滋的心情,即使汽車上坐著一位病夫,但病人想到什麼地方它就可以開到什麼地方,卻不允許——象我迄今做的那樣——把某地看作是個人的標記,看作是完美無缺的不可取代的佳境。無疑,這個地點,汽車不會象當年我從巴黎來巴爾貝克時的鐵道那樣在此設終點站,這個站擺脫了瑣碎的日常生活,作為始發站頗為理想,而作為到達站早就沒說的,開到這大站頭,裡面卻不住任何人,上面只標有城市的名字,即某某火車站,看樣子到了車站就意味著終於可以進入城市,因為它很可能是城市靈魂的現形。不,汽車可不同,它把我們帶進一座城市,沒有這麼神妙,因為我們下火車首先是從整體上看這座城市,這個整體,城名作了概括,顧名思義含有觀眾閉門造車異想天開的色彩。而汽車則把我們帶進大街小巷裡轉,不時停下向居民打聽一下情況。但是,作為輕車熟路往前開的懲罰,就連司機對自己的路都沒有把握,只好摸索著走,甚至走回頭路,前面走錯了岔道,一座古城堡徒有百年老樹綠蔭遮面,但隨著我們向它逼近,終於脫穎而出,只見它依山傍海,與一座教堂相映成趣,汽車環城一圈又一圈往裡兜圈子,城市嚇得魂飛魄散,向四面八方逃脫開去,汽車最後單刀直入,直插山谷深處,只見城市就橫臥在山谷的土地上;這所在,是獨一無二的地點,汽車似乎已經揭開了特別快車賦予的神秘面紗,卻給人這樣的印象,似乎是我們自己發現了這地點,明確了它的位置,而且好象用圓規測量過那樣準確無誤,用更精密的準確性,幫我們體會到真正幾何學的奧秘,「大地測量」的美妙。
此時,有一件事可惜我並不知道,只是兩年多以後方才聽說,那就是,司機的僱主之一就是德·夏呂斯先生,莫雷爾負責給司機付錢,卻為自己留下一部分錢(讓司機增加兩倍乃至四倍的公里數),與司機打得火熱(在眾人面前卻裝模作樣不認識他),經常用他的車子跑遠程。要是當時我知道此事,要是維爾迪蘭夫婦與這位司機一拍即合的信任源出於此,而且他們可能又不知道內情,那麼,我第二年在巴黎生活的種種苦悶,與阿爾貝蒂娜的種種不幸,也許就可以得到避免;可是我當時完全被蒙在鼓裡。德·夏呂斯先生與莫雷爾一起乘小車外出兜風,就事情本身而言,與我並無直接的利害關係。更何況,他們到外面遊山玩水,更多的是到海濱去吃一頓午餐或一頓晚餐,德·夏呂斯先生裝出破產老侍從的模樣,而負責算帳的莫雷爾,卻儼然象一位極好的紳士。我不妨舉一餐晚飯為例,這樣可以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事情發生在聖馬爾斯一家橢圓形的飯店裡。「難道不可以將這個收起來嗎?」德·夏呂斯先生問莫雷爾,好象對一個中間人說話,這樣就不必直接問跑堂的了。他所謂「這個」是指三朵枯萎了的玫瑰花,是飯店侍應部領班好心好意放在桌子上以為可以裝飾桌面的。「可以……」莫雷爾尷尬地說:「您不喜歡玫瑰?」
「哪裡話,我指出剛才那個問題,恰恰證明我喜歡玫瑰花,既然此地並沒有玫瑰花(莫雷爾感到莫名其妙),但實際上,我並不很喜歡玫瑰花,我對姓名極敏感;一看到一朵玫瑰花有幾分姿色,便得知她叫羅特希爾德男爵夫人或叫尼埃爾元帥夫人,這無異於吹來一股寒氣。您是否喜歡指名道姓?您是否為您的音樂會小曲段找到標緻的標題?」「有一首《愁詩》。」
「真糟糕,」德·夏呂斯先生答道,嗓音很尖,象耳光一樣響亮。「可我要的是香檳吧?」他對領班說,領班滿以為端上來的就是香檳,實際上是為兩位顧客倒滿了兩杯根本不是香檳的汽酒。「不過,先生,……」「撤走這該死的東西,它連最差勁的香檳都沾不上邊。簡直是催嘔藥,叫『Cup』(混酒),一般用三顆爛草莓泡在醋和塞爾茨礦泉水混合液之中……是的,」他接著轉身對莫雷爾道:「您好象不知道標題是什麼名堂,甚至,在您表演最得意的節目之中,您似乎沒有發現事情通靈的一面。」「您是說?」莫雷爾問,他對男爵的一席談話一點也沒聽明白,生怕丟掉一條有用的信息,比如,舉個例子,邀請吃飯之類,德·夏呂斯先生有所疏忽,沒有把「您是說?」當成一個問題來處理,莫雷爾因此得不到回答,以為該換換話題,於是給他耍了一個花招:「瞧,那個賣花的金髮小娘子,她賣的就是您不喜歡的花;又是一個準有寶貝女友的女人,那個老娘,在裡面桌上吃飯的那個,也肯定有。」
「可你怎麼知道得一清二楚?」德·夏呂斯先生問道,對莫雷爾的先見之明讚佩不已,「噢!只消一秒鐘我就把她們看透了。要是我們倆雙雙夾在人群中蹓蹓躂躂,您就會發現,我不會兩次上當。」誰要是在此時看一看莫雷爾,看看他滿身陽剛之美中卻有著小娘們的一臉媚氣,就會明白那種陰暗的猜度心理,與其說是將他指給某些女人,還不如說是那些女人來影射他,他渴望取代絮比安,有意無意想為裁縫從男爵那裡掙得的收入,來彌補他的「固定收入」。「談到小白臉,我更了解底細,我保您萬無一失,眼看快到巴爾貝克集市,我們會找到許多好東西,那時要在巴黎,您瞧好了,您可以玩個痛快。」但是,奴才天生就謹小慎微,使他已經說出口的話徒添了另一種含義,以致德·夏呂斯先生以為他說的是年輕姑娘的事,「知道吧,」莫雷爾說,真想使出一個高招,既要無傷自己的大雅,又要激起男爵感官的興奮(儘管這一招事實上不道德),「我的夢想,是找一位黃花姑娘,使我得到她的愛,從她身上得到她的童貞。」德·夏呂斯先生早已按捺不住,不由輕輕掐了掐莫雷爾的耳朵,天真地補充道:「這對你有什麼用?你既然想要她的童貞,那你就非娶她為妻不可,」「娶她為妻?」莫雷爾嚷了起來,他感到男爵已經飄飄然忘乎所以了,要不就是他沒想到與之對話的這個男子比他想像的還要認真,「娶她為妻?萬萬不行!我可以滿口應承,不過,一旦小動作很利索,當天晚上我就把她甩掉。」只要吹牛能夠引起他暫時的快感,德·夏呂斯先生一般總要介入,哪怕雲散雨收之後,馬上收回全部的興趣,「真的,你要幹這事?」他笑著對莫雷爾道,緊緊地摟著他,「那又怎麼!」莫雷爾道,發現自己並沒有使男爵不悅,便直言不諱地繼續向他作解釋,他的確有一種什麼樣的歡情,「這危險,」德·夏呂斯先生說,「我事先就準備好開路,然後溜之大吉,連地址都不留。」「可我呢?」德·夏呂斯先生問。「我帶您一塊走,那還用說,」莫雷爾連忙道,沒考慮到男爵會落成什麼樣子,根本就沒有把男爵放在心上,「嘿,有一個小娘們,真討我喜歡,就在這方向,她是一個小裁縫,在公爵先生的府邸里開了一個小店鋪,」
「絮比安的女兒!」男爵失聲叫將起來,正好飲料總管進來,「喲!絕對不行,」他接著說道,要麼是因為出現了一個第三者來使他變得冷淡,要麼,即使在黑色彌撒之際,他都會津津樂道於玷污最神聖的事物,但卻下不了狠心讓與他有交情的人卷進去,「絮比安是個好人,小姑娘模樣很迷人,給他們製造痛苦,叫人於心何忍。」莫雷爾感到他已經走得太遠了,便閉口不言,但他的目光仍然空盯住年輕姑娘的身上,他早就希望有朝一日,我會當著她的面,稱他「親愛的偉大藝術家」,他本人曾經向她訂做過一件背心。小姑娘非常勤快,也沒休過假,但後來我才知道,正當那位小提琴手在巴爾貝克地區的時候,她心裡就老也放不下他那堂堂儀表,因為她看到莫雷爾同我在一起,便把他當作是一位「先生」,他因此臉上沾了不少光。
「我從來沒聽人演奏過蕭邦的曲子,」男爵說,「不過我本來是可以聽到的,我同斯達馬蒂一起上過課,但他不讓我到我的姨娘希梅家去聽『夜曲』大師的演奏。」「多愚蠢,他在那幹了些什麼名堂!」莫雷爾嚷嚷道。「相反,」德·夏呂斯先生尖著嗓子,激動地進行辯解。「他顯示了自己的聰明才智。他早就明白,我是一個『純樸的人』,我容易受蕭邦的影響。這毫無用處,因為我從小就放棄了音樂,其餘的一切反正也付之東流。後來,想了一想,」他補充道,語音發齉,慢慢吞吞,「總有人聽到過,總有人給您講個大概。但說到底,蕭邦只不過是回返通靈那邊的一個藉口,而您卻輕視了通靈方面。」
人們終會發現,經過一席庸俗言語的穿插之後,德·夏呂斯先生的言辭頓時又變得同他平時說話那樣優雅、傲慢。這是因為:想到莫雷爾準備「甩掉」一個被姦污的姑娘而心安理得,他頓時嘗到了一陣淋漓痛快。快感一過,他的感官暫時平靜了下來,一度取德·夏呂斯先生而代之的性虐待狂(他,的確是通靈的)已逃之夭夭,讓真正的德·夏呂斯先生重操人語,只見他渾身充滿藝術家的文雅,洋溢著多情和好意。「還有一天,您彈了改編的鋼琴曲,四重奏第十五號作品,這已經夠荒唐的了,因為沒有比這更缺乏鋼琴味的了。它是專門為這樣一些人改編的,那個自命不凡的偉大聾子繃弦過緊,把他們的耳朵都給震痛了。然而,恰恰是這類近乎庸俗的神秘主義才是神聖的作品,反正您演奏得很糟糕,改變了所有的樂章。您演奏這部作品,要象是演奏您自己作的曲子那樣。」年輕的莫雷爾只覺得一陣震耳欲聾,為自己是一個毫無價值的天才而痛苦不堪,好一陣子呆若木雞;後來,一種神聖的狂熱湧上心頭,他試了試,作出了第一小節的樂曲;可是,由於起拍就極其費勁,他已精疲力盡,不由耷拉下腦袋,落下一綹俏麗的頭髮,以討維爾迪蘭夫人歡心;繼而,他得寸進尺,如法爭取時間,再創造數量可觀的大腦灰質①,他剛才揮霍了大量的細胞以表現自己特爾斐競技場獲勝者的膽略;於是乎,他恢復了元氣,靈機一動,產生了一種新的靈感,全力以赴撲向那雄偉壯麗永垂不朽的樂句,就連柏林鋼琴演奏高手(我們以為德·夏呂斯先生是指門德爾松)恐怕也得孜孜不倦地仿效它了。「就是要用這種方式,獨一無二的、真正出類拔萃的、生機勃勃的方式,我才要讓您到巴黎去演奏。」正當德·夏呂斯先生給他提出此類忠告的時候,莫雷爾卻更是大驚失色,眼看領班將遭到冷落的玫瑰花和非香檳「汽酒」收了回去,不由惶然自問,這對「等級」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但他沒有時間深思熟慮,因為德·夏呂斯先生激動地對他說:「問問領班,他有沒有『好基督徒』。」「弄點『好基督徒』?我不明白。」「您一清二楚,我們正在用水果,那是一種梨。放心好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府上有這種梨,因為埃斯加巴尼亞斯伯爵夫人曾有過,而她就是埃斯加巴尼亞斯伯爵夫人。蒂博迪埃先生派人把這梨送給她,她說:『這就是好基督徒梨,美極了。』」「不,我不知道。」「我看,反正,您什麼也不知道。難道您連莫里哀的戲都沒讀過……那就算了,既然您不該懂得指揮,其餘的更甭說了,那就乾脆要一個梨子吧,就近摘的,叫阿弗朗施的路易絲女僕②」「啊……什麼?」「等等,您也太笨了,我只好親自要別的,我更愛吃的。領班,您有科密的長老③嗎?夏麗,您該讀過埃米爾·德·謝爾蒙—托內爾等的有關這種梨動人的一頁吧。」「沒有,先生,我沒有。」「那您有若杜瓦涅的凱旋梨吧?」沒有,先生。」
「弗吉尼亞芭蕾?帕斯科爾瑪?沒有,算了,既然您什麼都沒有,那我們只好走了。『昂古萊姆公爵夫人』還未成熟;算了,夏麗,開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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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大腦灰質即大腦皮層,約由140億個神經細胞組成,是神經系統的高級中樞,是高級神經活動的物質基礎。
②一種水蜜晚梨。
③一種甜酥梨。
不幸的是德·夏呂斯先生,此人難得通情達理,也許是因為他可能與莫雷爾有貞操關係,他打此時開始,就千方百計地對小提琴手曲意修好,弄得小提琴手自己都莫名其妙,其人天性瘋瘋癲癲,忘恩負義而且好斤斤計較,對德·夏呂斯先生奇怪的好意只報以冷酷和粗暴,而且愈演愈烈,這就使德·夏呂斯先生——想當初何等飛揚跋扈,而如今竟如此低三下四——每每陷入真正的失望之中。下面讀者會看到,莫雷爾何以會,往往以比德·夏呂斯先生強千倍的德·夏呂斯先生自居,可就連雞毛蒜皮芝麻小事,也不過是望文生義,從而完全曲解了男爵有關貴族階級那套高傲的宏論。就說眼下吧,正當阿爾貝蒂娜在拉埃斯聖約翰教堂等我之際,如果說有一件事將其置於高貴身分之上(這原則上頗為高貴,尤其是來自樂於去尋找小姑娘的某個人——「無影也無
蹤」①——與司機同往),那就是他的藝術名聲,而且可想而知他是第幾把提琴手了。無疑,他是很醜惡的,因為他滿以為德·夏呂斯先生全歸他所有,卻裝模作樣加以否認,百般嘲弄他,其手法與我所領教的完全一樣,我剛答應保守他父親在我外叔祖家幹什麼行當的秘密,他立刻居高臨下把我看矮了。但是,另一方面,他的出師藝名莫雷爾,在他看來比家「姓」更高級。德·夏呂斯先生正做著柏拉圖式的溫柔夢,想給他冠以他家族的封號,莫雷爾卻斷然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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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典出法國詩人保爾·瓦雷里的名詩《風靈》中的名句。
阿爾貝蒂娜覺得,還是留在拉埃斯聖約翰教堂作畫更明智些,我乘機坐上汽車,在回來接她之前,我不僅可以去古維爾,去費代納,而且可以去老聖馬爾斯,直到克利克多。我故意裝出不理睬她,而去關心其它的事情,故意裝著另有新歡,不得不撂下她不管了,其實我心中只想著她一個人。常常是,我走得並不遠,頂多不超過古維爾的一馬平川,古維爾大平原與貢布雷上方展開的大平原有點類似,在梅塞格里斯方向,即使離阿爾貝蒂娜有相當大的距離,但我卻樂在其中,心想,雖說我的眼力不夠,不能直接看到她的倩影,但這強盛而溫柔的海風從我身邊吹過,直向格特奧爾姆鋪陳而下,暢通無阻,吹動著掩護拉埃斯聖約翰教堂的青枝綠葉,愛撫著我的女友的面龐,在這廣袤無垠的迷藏之地上,就這樣把她和我雙雙聯繫在一起,沒有任何風險,就好象兩個孩子做遊戲,一時間誰也聽不見誰的聲音,誰也看不見誰,彼此似乎遠隔千山萬水,但兩心卻緊緊連在一起。我沿路回程,一路可以看見大海,路上,若是在以往,樹枝擋住了大海,我就索性閉上眼睛,好生想一想,我要去看的,不正是大地怨聲載道的老海祖宗嗎,她象在生物不存在的荒漠時期,繼續她的亘古未息的洶湧澎湃。而今,這一條條道路,對我來說,不過是去找阿爾貝蒂娜的途徑罷了;我認清了這些道路,原來如此這般,知道它們直奔什麼所在,在什麼地方可能拐彎抹角,此時,我記起來了,這幾條路我曾走過,當時正思念著斯代馬里亞小姐,而且還記起來了,就象現在去接阿爾貝蒂娜一樣迫不及待,我走進巴黎街道就找到了斯代馬里亞小姐,德·蓋爾芒特夫人常在巴黎街頭招搖過市;我看,這條條道路已變得單調乏味了,但賦予我性格特徵所追隨的軌跡以精神意義。這是很自然的,然而並不是無關緊要的;條條道路提醒我,我的命運只是追求幻影,我夢寐以求的生靈,很大一部分是我想像出來的現實;的確有些生靈——我從小就是這種情況——對他們來說,凡有固定價值的東西,別人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什麼財富呀,功績呀,高官厚祿呀,都視為身外之物;他們所需要的,恰恰是幻影。他們為此耗盡了餘生,不惜一切代價,想盡千方百計去與幻影見面。但幻影稍縱即逝;於是又追求另一個幻影,哪怕再回過頭來重新追求第一個幻影也在所不惜。我追求阿爾貝蒂娜已不是第一次了,第一年看見她是在海邊。其他的女人,老實說,是我初戀的阿爾貝蒂娜與此時此刻我形影不離的阿爾貝蒂娜之間的插曲而已;所謂其他的女人,特別是指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但是,有人要說,為什麼要挖空心思在希爾貝特身上打主意,替德·蓋爾芒特夫人吃盡苦頭,如果說成為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朋友,唯一的目的只是為了不再想她,但難道只想阿爾貝蒂娜嗎?斯萬,在他臨死之前,也許可以回答這一問題,他曾是幻影的熱心追求者。幻影形形色色,有被人追求的,有被人遺忘的,有被人重新尋覓的,也有時只求一晤的,目的在於接觸一種不現實的生活,這種虛無縹緲的生活一縱即逝,巴爾貝克的條條道路到處有幻影神出鬼沒。一想到沿路的樹木,梨樹呀,蘋果樹呀,檉柳樹呀,在我死後它們仍然生機盎然,我似乎從它們的身上得到了教益,把精力撲到工作上吧,乘長眠安息的時刻尚未敲響的時候。
我在格特奧爾姆下車,沿著又陡又硬的窪路跑去,通過一道獨木橋越過了小溪流,終於見到了阿爾貝蒂娜,她正在教堂前作畫,教堂鐘塔林立,象一朵帶刺的盛開的紅玫瑰。教堂大門上的三角楣匠心獨遠,渾然一體;石面浮雕賞心悅目,對稱而出的天使栩栩如生,面對我們這一對二十世紀的青年男女,照例手秉大蜡燭,舉行十三世紀的宗教慶典。阿爾貝蒂娜攤開畫布,苦心臨摹的正是這些天使們的形象,她仿效埃爾斯蒂爾的畫法,大筆重彩,努力把握崇高的神韻,大師曾對她說過,這崇高的神韻使他妙筆生花,得以創造出這一對對標新立異的天使,與他所見到的任何天使迥然不同。她收拾好畫具。我們倆互相依偎著,重新上了窪路,留下小教堂,讓它得到安寧,就象沒看見我們倆那樣,讓它傾聽小溪永不停息的潺潺流水聲。頓時,小汽車飛奔起來,不回原路,卻改道送我們回家。我們從馬古維爾—奧格約茲面前駛過。夕陽照在半新半舊的教堂之上,鋪撒上一層經世不衰的美麗色澤。若想看清大浮雕的真面目,似乎非透過這層流動著的珠光玉液不可;聖母,聖伊麗莎白,聖若阿香,仍然在不可捉摸的急流漩渦中漂游,然而卻滴水不沾,或浮游在水面上,或沐浴在陽光下。一座座現代塑像屹立在一根根大柱上面,從熱浪滾滾的塵囂中拋頭露面,與夕陽的金帆齊腰。教堂前一棵大柏樹活象祝聖場裡的聖物。我們下車看了片刻,踱了幾步。阿爾貝蒂娜對義大利草帽和綢巾(草帽和綢巾並沒有給她帶來絲毫舒服的感覺),如有手腳連身的感覺,繞著教堂走時,從中得到了另一種衝動,表現出懶洋洋的滿足,在我們眼裡,這神態優雅動人;綢巾和草帽不過是我們女友外在的新花樣罷了,可我卻覺得可親可愛,我用目光追逐著草帽和綢巾在暮色蒼茫中映在翠柏上的倩影。她本人是不可能自我欣賞的,但卻意識到自己楚楚動人,因為她朝我笑了笑,弄了弄頭姿,整了等頭飾:「我不喜歡它,它修復過了,」她手指著教堂對我說,頓時想起了埃爾斯蒂爾論及古石雕美之珍貴和不可摹仿的言論。阿爾貝蒂娜一眼就看出是否修復過。真叫人不可思議,她對音樂的無知達到可悲可嘆的地步,而對建築藝術的鑑賞則胸有成竹。別說埃爾斯蒂爾,就連我也不喜歡這座教堂,教堂正面抹染夕暉展現在我的眼前,卻引不起我的興趣,我下來看看純粹是為了討好阿爾貝蒂娜。不過,我覺得,印象派大畫師未免自相矛盾;為何對客觀的建築如此推崇備至,卻對夕照中教堂的變容漠不關心?「不錯,」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不喜歡它;可我喜歡它的名字奧格約茲,又嬌又傲。不過,倒是應當請教一下布里肖,為何管聖馬爾斯叫『衣冠』。聖馬爾斯。我們下次去吧,好不好?」她用黑眼睛望著我說,草帽壓在眉眼之上,就象過去戴馬球帽那樣。她的面紗飄拂著。我同她一起上了汽車,真高興明天能同她一起去聖馬爾斯,冒著這炎炎盛暑,在這樣的天氣里,人們一心只想泡在水裡,只見教堂的兩個古老鐘塔,活象兩條玫瑰色的鮭魚,身披菱形瓦片,稍許向內弓曲,活靈活現,猶如披滿鱗片的老尖魚,身上長滿了苔蘚,紅橙橙一片,雙魚看樣子一動不動,卻在清澈透明的碧水中浮現出來。離開馬古維爾,為操近道我們來到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田莊。阿爾貝蒂娜幾次叫停車,請我獨自一人去弄點蘋果白酒或蘋果甜酒來,拿回車來讓她喝,人家肯定說不是汽酒,於是我們喝了個痛快淋漓。我們彼此緊緊依偎著。阿爾貝蒂娜關在汽車裡,村民們輕易看不清她,我退了酒瓶;我們重新上路,似乎要繼續我們這種成雙成對的生活,他們可以想像,我們正過著戀人的生活,中途停車喝酒,不過是無足掛齒的一會兒功夫;倘若他們後來發現,阿爾貝蒂娜竟喝掉了她那一大瓶蘋果甜酒,猜測也許就更走了模樣;她那陣子好象確實忍受不了她與我之間保持著的距離,這種距離若在平時並不使她感到難受;她穿著布短裙,裸露的雙腿緊緊地靠著我的雙腿,她把她的臉貼到我的臉上,只覺得她的兩頰一陣子蒼白,一陣子發熱,泛著紅暈,兼有某種熱烘烘到軟綿綿的味道,就象近郊的姑娘們常有的那種表情。每到這種時刻,她的個性往往突變,嗓音立刻失去常態,發啞發嗲,言辭放肆,近乎放蕩起來。夜幕降臨。多麼痛快,只感到她依偎在我的懷裡披著她的綢巾,戴著她的草帽,不由使我聯想到,一路上遇見的對對情侶,不正是這樣相親相愛,肩並著肩形影不離嗎!我對阿爾貝蒂娜也許有了愛慕之情,但又不敢讓她有所覺察,我不露神色,即使我心裡產生了這種愛,也不過是一種無價值的真實,可以在實際行動中嚴加控制;我總覺得,這種愛是無法實現的。它被排斥在生活場景之外。可我的嫉妒心老在作怪,它促使我對阿爾貝蒂娜寸步不離,儘管我知道,根治我的妒病的唯一妙方,就是與她一刀兩斷,各奔東西。我甚至可以在她身邊加以驗證,但我得設法不讓那種在我心頭喚醒妒火的情景重新出現。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一天,天氣晴朗,我們到里夫貝爾吃午飯。形如長廊的茶館飯廳,玻璃大門敞開著,門外是一片接一片陽光鍍金的草地,光彩奪目的大飯廳似乎與草地融為一體了。男招待長著玫瑰臉,梳了個火焰頭,就在這大庭廣眾之中跑堂,但動作卻沒有往常快捷,因為他已不再是普通的夥計,而是跑堂的領班;但由於他活動符合自然,時而走遠,在餐廳里,時而走近,但在室外,為那些偏愛在園中就餐的顧客服務,人們看他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又到那兒,象一個跑動著的英俊天神的連環塑像,一串立在飯廳裡面,只見樓內燈火通明,樓外綠草如茵,草地呼應著樓廳,另一串羅列於綠樹蔭下,沐浴著野外生活風光。他在我們身邊應酬了一陣子。阿爾貝蒂娜心不在焉地應付著我對她說的話。只見她瞪大眼睛看著跑堂小伙子。有好幾分鐘,我頓感所愛之人近在咫尺卻求之不得。只見他們眉來眼去,神秘莫測,當著我的面似乎有口難言,很可能是昔日約會隱私的繼續,可我卻被蒙在鼓裡,也可能是他曾經給她暗送過的秋波的餘波——這麼說我已經成了礙事的第三者了,對第三者人們總是藏藏掖掖的。甚至當老闆大聲叫喚他,他應聲離去後,雖然阿爾貝蒂娜仍在繼續埋頭吃飯,但看她那副樣子,象是把飯店和花園只看作是那位跑堂的黑髮上帝,在五光十色的背景下,里里外外現形的光明聖道。一時間,我尋思自問,她會不會跟他而去,把我一個人留下空守著飯桌。但沒過幾天,我就把這苦不堪言的印象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決計再也不重登里夫貝爾,而且,雖然阿爾貝蒂娜讓我放心,說她上次是第一次去里夫貝爾,但我還是讓她許了諾,保證也決不再去里夫貝爾。我也否認了快腿跑堂的小伙子唯她是看,目的是讓她不要以為,我陪伴她反剝奪了她的一次歡情。可我偶爾還是去了里夫貝爾,不過就我獨自一人,酕醄痛飲,就象上次那樣干。正當我喝乾最後一瓶酒時,我看了看畫在白牆上的薔薇花飾,我把滿心歡喜移向花飾。世界上唯有她為我而存在;我輪番用不可捉摸的目光去追逐她,撫摸她,失去她,我對前程麻木不仁,一心只關心我的薔薇花飾,她象一隻蝴蝶,圍繞著另一隻停落的蝴蝶翩翩起舞,準備與他在盡歡極樂的行動中了此終生。時刻可能選擇得特別的湊巧,正好是要與一個女人絕交的時候,對這樣一位女人,雖然我近來為她受盡痛苦的折磨,但絕不會因此求她給我一劑清涼油來慰藉我的痛楚,她們造成了別人的痛苦,卻掌握著鎮痛劑。這樣出來蹓一蹓,使我的心平靜下來,散散步,雖然我當時只不過把這當作是對第二天的期待,而第二天本身,雖然它激起我嚮往明天的欲望,但與第一天該不會有什麼兩樣吧,即便是散散步,自有一番滋味,我舉手投足的地方,阿爾貝蒂娜曾直奔這裡,而我現在卻沒同她在一起,既沒在她姨媽家,也沒在她的女友們的家裡。這般滋味,雖然並非出自內心的喜悅,而是因為煩惱的減輕,但卻很強烈。因為事隔幾天之後,每當我回味起我們喝蘋果酒的那個農莊,抑或只想想我們在衣冠聖馬爾斯前踱過的幾步,記得阿爾貝蒂娜戴著無邊女帽在我身邊走著,她就在我的身邊,這種感情頓時給整修一新的教堂那無動於衷的形象平添多少貞潔,以致陽光照耀的教堂門面也就自然而然在我記憶中站穩了腳跟,猶如有人在我們的心口上敷上一大帖鎮痛藥劑。我把阿爾貝蒂娜送到巴維爾,不過是要傍晚去找她,伸開手腳躺在她的身邊,在夜幕的籠罩之下,在沙灘之上。當然,我並不是每天都看見她,但我可以告慰自己:「假如她談到她的時間安排,還是我占據最多的位置」;我們一起接連度過了很長的時刻,弄得我日日夜夜如醉如痴,心裡甜滋滋的,以至於,我把她送到巴維爾,她跳下汽車一小時之後,我在車上再也不感到孤獨,仿佛她下車之前,就在車上留下幾朵鮮花。我也許可以不用每天見到她;我會高高興興離開她,我感到,這種幸福的慰藉效果可以延續好幾天。但是,當她與我告別之時,我聽她對她姨媽或她的一位女友這麼說:「那麼,明天八點三十分見。不准遲到,他們八點十五分就準備好了。」我所愛的一個女人,她的談話象一片隱瞞著凶流惡水的土地;人們隨時都能感覺到,話里話外有一層無形的暗流存在叫人冷透了心;人們到處可以發現暗流無恥的滲水,但暗流本身則深藏不露。一聽到阿爾貝蒂娜那句話,我內心的平靜頃刻之間就被摧毀了。我想要求她第二天早上與她見面,目的在於阻止她去赴這神秘的八點三十分約會,他們竟當著我的面談及這次約會而且用的全是暗語。頭幾次,她無疑得聽從我,只是戀戀不捨地放棄了她原來的計劃;爾後,她興許發現,我是存心要打亂她的計劃;於是人家事事都瞞著我,我成了聾子瞎子了。但是,也有這樣的可能,我被排斥在外的這些盛會沒什麼了不起,大概是怕我覺得某某女客淺薄庸俗或令人討厭,才不邀請我參加。不幸的是,這樣的生活已經緊緊地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糾纏在一起,它不僅僅對我個人發生作用了;它給了我冷靜;可對我母親卻造成了不安;母親承認了她內心的不安,一下子又反過來摧垮了我內心的平靜。我回家時高高興興,痛下決心隨時結束眼下這段生活,我自以為了結這種生活全看我自己的意願,沒料到母親聽到我叫人讓司機去找阿爾貝蒂娜,便對我說:「你花多少錢!(弗朗索瓦絲語言簡明生動,說得更為有力:「花錢如流水。」)千萬不要象查理·德塞維尼,」媽媽接著說,「他母親曾說:『他的手是只坩堝,銀一到手就化了。』再說,我覺得,你同阿爾貝蒂娜出去也夠多的了。我肯定告訴你,這已經過分了,即使對她來說,這也似乎是可笑的。這樣能給你排解憂愁,我是很高興的,我不要求你不再去見她,但到頭來你們人見心不見不是不可能的。」我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毫無大歡大樂——至少是感覺到的大歡大樂——可言,我本指望選擇一個心平氣和的時刻,總有一天加以改變,未曾想聽媽媽這麼一說,這種生活頓時對我來說反又變得不可或缺的了,因為這種生活受到了威脅。我告訴我母親,她的話反倒把她在話中要求我作出的決定推遲了兩個月,若不是她的這番話,這個決定周末之前也許就見眉目了。媽媽笑了起來(為的是不讓我傷心),笑自己的勸告立竿見影產生了效果,並答應我不舊話重提,免得我又節外生枝。但自從我外祖母死後,媽媽每次禁不住發笑的時候,每每才笑輒止,最後竟痛苦地幾乎咽泣起來,也許是因為自責暫忘而內疚,也許是因為即忘即憶,再次激發心病的大發作。她一回想起我們的外祖母,猶如固定的觀念在我母親心頭紮根,總是給我母親造成了一塊心病,我感到,這次舊病未除,反增添了新的心病,這塊心病與我有關,與母親為我與阿爾貝蒂娜親密關係的後果擔憂有關;但她又不敢對我們的親密關係橫設障礙,因為我剛才已跟她攤了牌。但她似乎並不相信我不會受騙上當。她想起來了,多少年裡,我外祖母和她沒有跟我談起我的工作,也沒有談起一條更有利於身體健康的生活規則,我常說,她們的一味的勸導,弄得我六神無主,妨礙我獨自開始工作,而且,儘管她們默許了,我也沒有把那一條生活規則堅持下去。
晚飯後,汽車把阿爾貝蒂娜帶了回來;天還有點亮;空氣也不那麼熱了,但是,度過了熱辣辣的一天,我們倆都渴望未曾見識過的風涼;只見一彎新月捷足先登在我們激動的眼帘(我常去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那天晚上,還有阿爾貝蒂娜給我打電話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這個樣子),象又輕又薄的果皮,後來,又象一瓣四分之一瓣的新鮮水果,似乎有一把無形的刀開始在天穹中為它削皮。還有幾次也是這樣,是我去找我的女友,稍晚一點就是了;這樣一來她就得在梅恩維爾市場拱廊前等我。最初,我認不出她來;我實在亂了方寸,她大概不會來了,她很可能理會錯了。正在這時我看見了她,她穿著束腰藍點白衫裙,只見她輕盈地一跳,登上了汽車,坐在我的身邊,那輕捷的一蹦,與其說是象個小姑娘,不如說象一隻小動物。她一上車,就沒完沒了地親撫我,簡直象只小母狗。當夜幕全面降落,當夜空綴滿了星斗,正如飯店經理對我說的那樣,倘若我們不帶一瓶香檳到林中去散步,我們便伸開手腳躺在沙丘下面,大可不必擔心微弱光線下的大堤上還有人在散步閒逛,他們在黑魆魆的沙灘上什麼也看不清楚,雖然離自己不過兩步遠;我看見姑娘們第一次在水天蒼茫的背景前走過,婀娜的體態洋溢著女性的風韻,大海的柔情,健美的丰姿,我抓住同樣的玉體,緊緊地抱在我的懷裡,我們身上覆蓋著同一頂夜帳,緊挨著海邊,大海風平浪靜,被一道顫抖的光線分成兩半;我們不知疲倦地靜聆大海的吟唱,同歡共樂,大海頓時屏聲靜氣,久久停止了呼吸,簡直象退潮煞住了奔涌;忽而,盼等著的海潮終於姍姍來遲了,就在我們的腳下竊竊私語。我最後把阿爾貝蒂娜帶回到巴維爾。到了她家門前,我們不得不中斷親吻,生怕被人看見;她沒有睡意,於是又隨我一起回到巴爾貝克,我又從巴爾貝克最後一次把她送回巴維爾;早期出租汽車的司機睡覺是不看鐘點的。實際上,我回到巴爾貝克,正是晨露初濕的時候,這一回,雖只剩下我一個人,但我的女友似在我的身邊,一個接一個的長吻象取之不竭的源泉把我灌醉了。桌上,有我的一封電報,要不然就是明信片。又是阿爾貝蒂娜的!那是當我離開她坐小車回來時,她在格特奧爾姆寫的,告訴我她在想我。我一邊讀著一邊上床。此時,我發現條絨窗簾上頭天已經大亮了,我自言自語,我們摟抱著過了一夜仍然相親相愛。第二天早上,當我在大堤上看到阿爾貝蒂娜時,心裡直打鼓,生怕她回答我這一天沒空,不能接受我的邀請一起出去散步,這個邀請,我欲言又止,一拖再拖,久久不敢啟齒。我尤為不安的是,她神情冷淡,心事忡忡;她的一些熟人走了過來;無疑,她已經安排好下午的活動計劃,而我卻被排斥在外。我看著她,看著阿爾貝蒂娜這優美的體態,這玫瑰花般的容貌,她當看我的面,推出了她內心的企圖之謎,不知將作出何種決定,我下午是福是禍,就由它定奪了。一個年輕姑娘,她的整個心靈狀態,她的整個生存前景,採取具有諷喻意義的致命形式在我面前和盤托出亮了相。當我最後下了決心,當我極力不動聲色地問她:「我們馬上一起去散步,直到晚上,好嗎?」當她回答說:「很願意,」我緋紅的臉頓時風停雲散,久久不得安寧的心緒一下子美滋滋地平靜了下來,還了我本來的更為甜絲絲的面目,愜意,沉靜,在暴風雨過後人們往往會有這種表現。我喃喃自語:「她真好,多可愛的人兒!」沉浸在激情之中,雖不如醉酒的迷痴,但畢竟比友誼更深沉,而上流社會的激情只好望塵莫及了。只有當維爾迪蘭家請晚宴和阿爾貝蒂娜沒空同我一塊出去的日子裡,我們才辭去小汽車,我可以利用這些時日,通知那些想見我的人,說我還在巴爾貝克。我允許聖盧在這些日子來這裡,但僅這些日子而已。因為一旦他不期而至,我寧可不見阿爾貝蒂娜,也不願冒風險讓他與她見面,不願讓最近以來我保持的愉快平靜的心態受到損害,不願我的嫉妒心故態復萌。只有聖盧一走我才會放下心來。他也感到遺憾,強制著自己,沒有我的召喚,絕不來巴爾貝克。想當初,德·蓋爾芒特夫人同他一起度過的時刻,我是多麼羨慕,我往拄不惜代價要看到他!人人都在不斷地改變著與我們關係的位置。人們在不知不覺地然而也是永恆不休地前進著,可我們常常看他們一成不變,觀察的時間太短了,以致帶動他們前進的運動難以被發覺。但是,我們只要在自己的記憶里,選擇他們的兩個形象,這兩個形象是他們在不同的然而是比較接近的時刻留下的,他們本身並沒有什麼變化,至少變化不明顯,但這兩個形象的差異卻可以衡量出他們對我們冷熱親疏關係的位移。他對我談到維爾迪蘭一家時令我惶惶不安,唯恐他對我提出請求,也要在維爾迪蘭家作客,這一點就足以把我同阿爾貝蒂娜一起在那兒嘗到的全部歡樂攪得一塌糊塗,因為我妒忌,我總感到妒火在不斷燃燒。不過,謝天謝地,羅貝明確告訴我,與我的擔心恰恰相反,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去結識他們。「不,」他對我說道,「我覺得這種教權主義的圈子討厭極了。」開始,我不理解修飾維爾迪蘭家的形容詞「教權主義的」是什麼意思,但聖盧句末畫龍點睛,令我茅塞頓開,遣詞造句奇特,是聰明才子慣用的手法,每每叫人驚詫莫名。
「就是在這些地方,」他對我說,「大家拉幫結夥,抱成一團。你不要對我說那不是一個小宗派;對圈子裡的人甜如蜜,對圈子外的人則冷若冰霜。問題不在於象哈姆雷特,是活下去還是不活下去,而在於是不是屬於這個宗派里的人。你是小圈子的人,我舅舅夏呂斯也是小圈子裡的人。你要怎麼樣?我呀,我從來就不喜歡這一套,這不是我的過錯。」
當然,我把強加給聖盧的未經我的招呼不許來見我的清規戒律,索性推而廣之,在拉斯普利埃,在費代納,在蒙舒凡以及其它地方,不論是什麼人,凡我與之逐漸有所交往的人,我都嚴明我這條清規戒律;但當我從飯店樓上看見三點鐘通過的火車拖著滾滾的煙霧,在巴維爾的深崖峽谷里,留下痴滯的雲縷。在鬱鬱蒼蒼的半山坡上久久流連忘返,我便毫不遲疑,歡迎即將來同我一起品嘗點心的客人,客人此時仍對我捉著迷藏,仙遊於這片縹緲的雲帶里。我不得不承認,這位客人,是事先得到我的應允才來的,而差不多每次都不是薩尼埃特,我每每後悔不迭。然而,薩尼埃特是存心惹人不愉快的(如果不是來講故事而是來作客那就更令人掃興了),雖則他比許許多多其他人更有文化,更聰明,為人也更好,但同他在一起,似乎非但毫無歡樂可言,而且,除了消沉之外,什麼也得不著,弄得您一個下午都感到敗興。也許,如果薩尼埃特坦率承認,他擔心給人造成苦惱,人們也就大可不必害怕他的來訪了。煩惱,在人們堪忍的種種毛病里,不過是最不嚴重的一種毛病,他的煩惱興許只存在於別人的想像之中,或許是受到別人的啟示方才受到感染,這種啟示能對他的樸實發生影響。但他極力不讓人看出無人理他,以致不敢自舉自薦。誠然,他不象有些人那樣應酬自有道理,那些人在公共場合,總愛逢人就行舉帽禮,要是他們久違了您,突然在一家門廳里發現您同他們不認識的顯貴們在一起,他們便會冷不防向您拋一聲響亮的問好,卻又連忙道歉不迭,千萬別對他們的高興和激動見怪,久別重逢,發現您欣然續舊,氣色甚佳,難免喜出望外,等等。然而,薩尼埃特卻相反,他太缺乏膽量。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或者在窄軌火車裡,要是他不怕打擾我,他本來可以對我說,他很願意來巴爾貝克看我。這樣的提議不會嚇壞我的。可他偏不這麼說,他什麼也不主動對我提出,可是,卻愁著眉苦著臉,目光堅不可摧,與燒在瓷器中的釉彩無異,不過,在他的目光里,有一種急於見您的迫切願望——除非他找到一位更有意思的人——可又摻和著不讓人發現自己有迫切見人的願望的意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對我說:「您不曉得這些天您幹些什麼嗎?因為我可能要去巴爾貝克一帶。不過,不,沒什麼了不起的事,我只是隨便問問您。」這種神色騙不了人,而那些反話的符號,我們可以反其意而用之來表達我們的感情,其實一目了然,人們不由尋思,怎麼還會有這種人說類似下面的話:「我到處受到邀請,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實際上是為了掩蓋他們沒有受到邀請的事實。而且,更有甚者,這無所謂的神色,可能由於在其混雜的成分里摻合進口是心非的意志,給您招惹來的難受,就遠非害怕煩惱或直截了當的想見您的願望所能做得到的,也就是說,那難受,那厭惡,屬於普通社會禮貌關係的範疇,相當於在愛情方面,一位戀人向一個不愛他的女士提出了一個偽裝的建議,說什麼第二天去看她,卻又馬上改口,說什麼他並不是非這樣做不可,甚至不一定堅持剛才的建議,卻保持著假冷淡的態度。頓時,有一種我莫名其妙的東西從薩尼埃特其人處流露出來,讓人不得不和顏悅色地回答他道:「不,可惜,這個星期,我改日向您解釋……」於是我便讓別人來此地,他們雖然遠不如他的身價高,但也沒有他那憂心忡忡的目光,也沒有他那苦澀百結的嘴巴,他心裡倒想走東家串西家,但每次登門拜訪人家,總是啞著嘴不說話。糟糕的是,薩尼埃特在小火車上很少不遇見來看我的客人,而客人在維爾迪蘭家又很少不對我說:「別忘了,星期四我要去看您,」也恰好是那一天,我告訴薩尼埃特我沒有空。因此,他最終把生活想像成為充滿了背著他故意策劃的玩笑,即使不是故意與他作對的話。另一方面,人們豈能始終一成不變,過分謹小慎微便會變為病態的冒冒失失。那次是絕無僅有的一次,他未經我的允許不速而至來看我,正好有一封信,我不知道是誰寄的,撂在桌子上。過一會兒,我發現他聽我說話時心不在焉。那封信,他全然不知道來歷,竟使他著了迷,我老覺得他那一雙象上了釉似的眼珠子就要脫離自己的運行軌道投向那封什麼信上,眼看著那封信正被他的好奇心磁化著。猶如一隻老鷹見蛇就撲過去。他實在忍耐不住了,便先給信換了個位置,好象幫我整理房間似的。他覺得這樣仍不過癮,於是拿起信,翻過來,掉過去,好象機械手的動作。他冒失的另一種表現形式,那就是,一旦拴在您身上,他就走不了了。因為那一天我很難受,我請他乘下班火車,再過半小時就動身。他不懷疑我身體難受,但卻回答我說:「我要待一小時一刻鐘,過後我就動身。」此後,我感到內疚,因為每次我都可以叫他來作客,但卻沒有這樣做。誰曉得呢?也許,即使我消除了他的厄運,別人也會邀請他,他也會立即改換門庭棄我而去,使我的邀請達到雙份好處,一則給他以歡樂,二則我也擺脫了他的糾纏。
我接待客人之後的那些日子裡,我自然不等人來訪了,小車又來接我們,阿爾貝蒂娜和我。當我們回店時,埃梅站在飯店的第一道台階上,抑制不住眼紅、眼熱而且眼饞起來,看著我給司機多少小費。縱然我緊緊地握住手,也沒能掩蓋住嚴封在手心裡的硬幣或紙幣,埃梅的眼力掰開了我的手掌。轉眼間,他轉過頭去,因為他為人謹慎,有教養,甚至知足於小恩小惠。不過,錢落到另外一個人的手裡,會激起他內心一種無法抑制的好奇心,引出他滿口垂涎。就在這短暫的時刻里,他的神情,簡直象一個在讀儒爾·凡爾納的小說的孩子,全神貫注,入了迷著了魔,抑或象一位晚宴上的食客,就在一家飯店裡,坐在離您不遠的地方,眼睜睜地看著有人為您切野雞肉,可他卻沒有能力或願意也要一份,於是便暫時把他嚴肅的思想拋開,目光死死盯住那隻野禽,這樣貪婪的目光,只有愛情和妒意使之微笑。
就這樣,一天天接連坐車外出兜風。不過,有一次,我乘電梯上樓,電梯司機對我說:「那位先生來過了,他留下一個口信讓我轉告您。」司機對我說這句話時,聲音微弱發顫,衝著我咳嗽,濺了我一臉唾沫星子。「我傷風厲害!」他接著說,好象我自己看不出來似的。「大夫說我是百日咳,」說著,他又衝著我咳嗽啐唾沫。「您別說話累了身子,」我態度和善地對他說,這種神態是裝出來的。我害怕染上百日咳,萬一得了這種病,再加上我容易氣悶,那可要我的命了。但他反炫耀起來,象一位不願意戴病號帽子的強者,嘴仍不停地說著,唾啐著。「沒事,沒關係,」他說(對您可能沒關係,我想,但對我可有關係)。「再說我馬上就要進巴黎了」(好極了,但願他走之前別把百日咳傳染給我)。「聽說,」他又接上茬,「巴黎漂亮極了,比這裡,比蒙特卡洛都漂亮得多,儘管有一些跑堂的,甚至顧客,還有領班,他們都去蒙特卡洛度假,他們常對我說,巴黎比不上蒙特卡洛漂亮。他們可能弄錯了,可是,作為領班,他不應該是一個笨蛋;要掌握所有的定單,保證客飯供應,得有頭腦才行!人家告訴我,這比寫戲寫書還厲害呢。」眼看著就要到我住的那層樓了,可司機又把我降到底層,因為他覺得按鈕不靈,可轉眼他又弄好了。我對他說,我寧可爬樓梯上去,其實就是不好說出口,我不想得百日咳。但司機在一陣傳染性的然而又是友好的咳嗽中,一把重新將我推進電梯。「再也不會出毛病了,現在,我弄好了按鈕。」看他沒完沒了地嘮叨,我急於想知道來訪客人的姓名和他留下的話,在他比較巴爾貝克、巴黎和蒙特卡洛究竟誰美的當兒,我對他說(好象一個唱邦雅曼·戈達的男高音歌唱家使您聽膩煩了,您就對他說:還是給我唱一段德彪西吧):「到底誰來看我了?」「就是昨天同您一塊出去的那位先生。我去取一下他的名片,就在我的門房裡。」因為,前一天的晚上,我在去找阿爾貝蒂娜之前,曾把羅貝·德·聖盧送到東錫埃爾車站,我以為電梯司機講的是聖盧,但實際上是汽車司機。由於他用了這樣的字眼來指司機:「同您一塊出去的那位先生,」他就同時告訴了我,一個工人同樣也是先生,跟上流社會的人一樣是先生。上了一堂詞彙課而已。因為,實際上我從來不分等級。若說我聽到有人把一個汽車司機稱著先生感到奇怪,就象獲得封號才八天的X伯爵聽到我對他說:「公爵夫人好象累了」,使他轉過頭來,看著我說的到底是誰,原因其實很簡單,那就是還缺乏尊稱的習慣;我從來不區分工人、資產者和貴族,我興許會毫不在乎地把他們彼此都當作朋友看待。我對工人有一種偏愛,其次是貴族,不是出於興趣,而是知道,人們可以要求貴族對工人要有禮貌,比從資產者那裡得到的還多,或者說,貴族不象資產者那樣鄙視工人,抑或因為貴族對誰都願意彬彬有禮,猶如美麗的女人欣然施笑,因為她們知道一笑討千歡。我把老百姓與上流社會人士平等看待的態度雖然得到上流社會的認可,儘管如此,但我還不能說,反過來會總讓我母親完全滿意。並不是說她在人道上把人作若干區分,只要弗朗索瓦絲心情不快或身有病痛,總會受到媽媽的安慰和照料,論情意論信賴不亞於對她最好的朋友。但我母親是我外祖父的掌上明珠,很難不社會性地接受等級的存在。貢布雷家族的人徒然有膽有識,歡迎人類平等最漂亮的理論,當一個家奴爭取解放時,他公然開口用「您」相稱,而且,不知不覺地,跟我說話再不用第三人稱了,我母親對這種私自改變尊稱的行為極為不滿,與聖西門在《回憶錄》里的描寫無異,每次,當一位老爺,他本無這等權利,卻抓住個一藉口,在一份經過公證的文件上取得了「殿下」的尊稱時,或者他抓住一個藉口,可以不還給公爵所欠或拖避的租債並逐漸據為己有時,這種不滿便爆發出來了。當時有一種頑固不化的「貢布雷精神」,需要幾個世紀的善良(我母親的善良是無限的)和平等理論的宣傳,才能使之解體。我不敢說,在我母親的頭腦里,某些「貢布雷精神」是可以冰消雪化的。他怎麼也伸不出手讓家奴一吻,卻心甘情願給他十個法郎(何況,十個法郎更令家奴高興)。在她看來,不管她承認還是不承認,主人就是主人,而僕人則只配在廚房裡吃飯的人。當她發現一位汽車司機竟同我一起在飯廳里吃晚餐,她就不太滿意了,於是對我說:「我覺得,交朋友哪個不比司機好,」猶如,若是關係到婚姻大事,她就會說:「門當戶對的對象你會覺得更好。」司機(幸虧我從沒想到邀請他)是來告訴我,派他來巴爾貝克趕旅遊季節的汽車公司,讓他第二天趕回巴黎去。這一理由,尤其因為司機長得富有魅力,說話乾脆明了,似乎講的都是福音書里的話,因而我們也就信以為真了。但這理由只對了一半。事實上,他在巴爾貝克已無事可幹了,不管怎樣,公司對依靠聖輪的年輕的福音主義者的誠實半信半疑,希望他儘快回巴黎去。的確,如果說年輕的使徒在向德·夏呂斯先生算車公里數時奇蹟般地完成了乘法,那麼反過來,一旦跟公司交帳時,則把他收的錢除去6報上去,據此得出結論,公司合計,要麼沒人再到巴爾貝克遊覽,旅遊季節的確已過,要麼就是有人占公司的便宜,不管哪種情況,最好的辦法是把他召回巴黎,其實在巴黎,也沒什麼大事可干。司機的意圖則是,只要有可能,就要避開淡季。我說——(當時我並不知道此事,要是知道此事可以避免許多煩惱)——他與莫雷爾過從甚密(但在別人面前他們始終裝出不相識的樣子)。從他被叫回去那天起,還不知道他竟有辦法不走,我們不得不將就租了一輛車子出去逛逛,或者有時候,為了讓阿爾貝蒂娜散散心,而且,因為她喜歡騎馬,我們便租幾匹鞍馬騎騎。車子破舊不堪。「什麼破車!」阿爾貝蒂娜怨聲載道。我倒是每每想獨自一個人呆在車裡。我雖然不願給自己規定好死期,但我希望了結此生,我怨此生不了了之,不但使我失去了工作,更使我失去了歡樂。不過,也有時候,左右我的習慣突然被廢除了,最經常發生在當充滿歡樂生活欲望的某個過去的我暫時取代現在的我的時候。我尤顯得喜歡遊山玩水,有一天,我把阿爾貝蒂娜留在她姨媽家裡,我則騎馬去看望維爾迪蘭一家,我走的是林中野路,因為維爾迪蘭夫婦在我面前把這一路風光吹得天花亂墜。野路沿著懸崖峭壁蜿蜒而上,爾後,兩邊茂林迭翠,林險路窄,直陷深峽野谷。不一會兒,我被光禿禿的怪石所包圍,透過嶙峋石林的空隙可見大海,怪石和大海一起在我眼前浮動,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殘山剩水:我認出了埃爾斯蒂爾為兩幅妙不可言的水彩畫取景的原始山水風光,一幅名為《詩人遇繆斯》,另一幅為《少年遇馬人》,我在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裡看過這兩幅畫。回憶畫中的景象,眼前景物油然生情渾然入畫,我是如此超塵脫俗,以至於,倘若我象埃爾斯蒂爾所畫的史前時代的少年那樣,在我雲遊之際,遇見了一位神話人物,那我也不會大驚小怪的。突然,我的馬仰頭驚立,它聽到一陣莫名其妙的聲響,我好不容易才勒住驚馬,差點兒沒被摔到地上,我抬眼向聲響傳來處看去,不禁熱淚盈眶,發現在我頭上五十米左右,在陽光照耀之下,在兩隻閃閃生輝的鋼鐵翅膀之間,載負著一個生靈,其容貌雖模糊不清,可我覺得頗象一個人的面孔。我激動不已,猶如一個希臘人平生第一次看到了半神半人的神人。我禁不住哭了,我一旦看清楚了,那奇妙的聲響就來自我的頭上——當時飛機還是極罕見的——心想,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飛機了,叫我怎麼不熱淚沾襟。此時此刻,就象那時候,耳際傳來了一張報紙上讀到的一句動人的話,我見飛機淚始流。然而,飛行員似乎在自己的航道上流連忘返;我覺得,在他的面前——也在我面前,倘若習慣尚未將我俘虜——展現開一條條通天之路和人生之路;他愈飛愈遠,在海面上盤旋了一會兒,然後斷然下了決心,似乎讓天外的某種吸引力所打動,擺脫地心引力,如同重返家園,只見金翅膀輕輕一動,便扶搖直插遠天。
回過頭來再講汽車司機,他不僅要求莫雷爾讓維爾迪蘭夫婦改用汽車,換下他們那輛敞逢大馬車(鑒於維爾迪蘭夫婦對其圈子裡的老常客一向慷慨大方,這事比較容易辦到),但是,比較不好辦的事,是得由他,即汽車司機,取代他們的駕車大把式,即那位多情善感、思想灰暗的年輕人。這事在幾天之內就以如下的方式解決了。莫雷爾先讓人陸續偷走馬車夫套馬車用的全套必備的馬具。一天,他找不到馬嚼子;又一天,找不著只銜索。再過幾天,他的坐墊不翼而飛,馬鞭不明下落,蓋布,撣衣鞭,馬蹄鐵,麂皮接二連三不見蹤影。但他總有辦法東拼西湊;只是常常遲到,弄得維爾迪蘭先生對他十分惱火,使他陷進了苦悶和悲觀的境地。司機迫不及待要打進去,對莫雷爾揚言他就要回巴黎去。一不做二不休。莫雷爾振振有詞,說服維爾迪蘭先生的眾僕從,說年輕的馬車夫曾揚言,要讓他們一個個落入一個圈套,他自以為了不起,他一個人可以制服他們六個人,莫雷爾唆使他們不能對他善罷甘休。可他自己呢,他可不能介入,只是先向他們報個信,好讓他們先下手。他們算計好了,待維爾迪蘭先生偕夫人陪他們的朋友們出去散步時,奴僕們就沖向馬廄那裡向年輕人猛撲過去。我後面還要談到——儘管事情馬上就要發生,但由於我後來才對那些人物很感興趣——那一天,有一個維爾迪蘭家的朋友在他們家度假,在他告辭之前,大家想讓他出去逛逛,因為他當晚就要動身。
當大家出去散步時,令我大為吃驚的是,正好那一天,莫雷爾同我們一起出去散步,而且本該在樹叢中演奏小提琴,可半路上卻對我說:「喂,我胳膊疼,我不願告訴維爾迪蘭夫人,不過,勞駕您請夫人將她的僕人帶一個來,比如說霍斯勒,要他來給我提樂器。」「我認為叫另外一個更合適,」我回答道。
「吃飯要用霍斯勒。」莫雷爾臉上怒形於色。「算了吧,我不願把我的小提琴交給任何人。」我後來才明白個中緣故。霍斯勒是年輕車夫心愛的兄長,要是他留在家裡,豈不會助小弟一臂之力。在散步途中,莫雷爾低聲對我說話,生怕大霍斯勒聽見:「這是個棒小子,」莫雷爾說。「而且,他弟弟也是好樣的。要是他沒有那要命的酒癮就好了。」「什麼,喝酒?」維爾迪蘭夫人問道,未曾想自己竟有一個好喝酒的車夫,臉色頓時氣得煞白。「您沒看見罷了我,心裡老嘀咕,他給你們駕車,竟沒出過事故,真是一個奇蹟。」「難道他捎過別人?」「您只要看看他翻了多少回車就夠了,他今天滿臉青一塊紫一塊的。我不明白他怎麼沒有嗚呼哀哉,他把車轅都摔斷了。」「怪不得我今天看不到他,」維爾迪蘭夫人說,想到那場大禍可能臨到自己的頭上,不禁不寒而慄,「您讓我好傷心。」她想草草收場回家轉,可莫雷爾卻挑了一首巴赫的曲子,變著花樣拉個沒完。她一回到家裡,連忙趕到車庫,發現車轅是新的,霍斯勒也頭破血流。她不問青紅皂白,當即告訴他,她不再需要馬車夫了,給了他點錢,然而車夫自己卻不想指控他那些可惡的同行夥計,他認定正是自己的夥計們接二連三地偷了他的一應車馬具,而且自己也知道,要是忍氣吞聲,只能被當作死鬼看待,於是他只求一走了之,這樣才得以相安無事。汽車司機第二天便登堂入室,沒多久,維爾迪蘭夫人(她只好另找一個)對他極為滿意,她竟然將他當作絕對可靠的人熱情地把他推薦給我。我不明底細,便在巴黎雇他打短,按日計薪;我實在太性急了,整個詳情將全部寫進阿爾貝蒂娜的故事裡。此時我在拉斯普利埃,我第一次帶著我的女朋友到那兒吃晚飯,而德·夏呂斯先生由莫雷爾陪同也在那裡,莫雷爾冒充是一個「總管家」的兒子,那「總管家」掙固定年薪三萬法郎,有一輛車子,好些小管家、園丁、財產代管人和佃農歸他指揮。可是,我這個人就是沉不住氣,我豈能讓讀者得出莫雷爾壞透了的印象。其實倒不如說他這人充滿了矛盾,有些時日,還真有點兒可親可愛呢。
聽說馬車夫被攆出了門,我自然不勝驚訝,尤令我驚愕不已的是,取代馬車夫者正是那位開車帶我們——阿爾貝蒂娜和我——到處遊山玩水的司機。但他在我面前滔滔不絕地編了一段故事,講得神乎其神,人家聽了以為他真的回到了巴黎,而且人家是從巴黎把他請來為維爾迪蘭夫婦開車似的,我對此未曾閃過一秒鐘的懷疑。解僱車夫是莫雷爾同我攀談幾句的原因,為的是向我表白,那個棒小子走了之後他有多麼難過。況且,除了我獨處以外的時間,除了他喜氣洋洋連蹦帶跳朝我撲過來的時候,莫雷爾在拉斯普利埃,眼看人人都熱情洋溢地歡迎我,頓感自己卻故意疏遠了對自己無害的人,因為他曾對我過河拆橋,自斷後路,剝奪了我對他露出保護神色的任何可能性(其實,我壓根兒就沒想採取這種神態),於是他便不再與我保持距離了。我則把莫雷爾態度的變化歸結到德·夏呂斯先生的影響上,的確,在他的影響下,在某些方面,莫雷爾已不那麼狹隘遲鈍了,更象個藝術家了,但在另一些方面,他對主子滔滔不絕的吩咐言聽計從,哪怕通篇是欺人之談,而且是信口開河,這反倒使他更加笨拙了。德·夏呂斯先生能告訴他的東西,實際上就是我預料到的這碼事。我何以能未卜先知,猜到人家後來才告訴我的事情(我對此一直沒有把握,安德烈所提供的有關阿爾貝蒂娜的種種證詞,特別是後來提供的,我總覺得很不可靠,因為,正如我們過去有目共睹的那樣,她打心眼裡並不喜歡我的女朋友,甚至妒忌她),但不管怎麼說,倘若確有其事,那麼這兩個人都瞞著我這樣一個問題:阿爾貝蒂娜對莫雷爾很熟悉?正當馬車夫即將被解僱之際,莫雷爾對我一反常態,使我改變了對他的看法。我總認為他生性卑鄙,當他需要我的時候,這個年輕人便對我奴顏婢膝,過後,一旦幫了他的忙,他卻翻臉不認人,我這才形成了對他的看法。對此,還要補充的是,他與德·夏呂斯先生有明顯的賣淫關係,還有並無後果的獸性本能,當獸性得不到滿足(當獸性發作時),或由此引起了併發症時,他便會悶悶不樂;但這種個性並非一成不變地永遠那麼醜陋,而是充滿了矛盾。它好比中世紀的一部舊書,錯誤百出,通篇是荒謬的傳說和淫穢陰暗的內容,但堪稱傑出的大雜燴。開始我以為,他的藝術,在他真正被視為大師的領域,給了他超出演奏者技巧的優勢。有一次,我說了我要開始工作的願望,他不假思索地對我說:「干吧,干出名堂來。」
「這話是誰說的?」我問他道。「德·豐塔納對夏多布里昂說的。」他還知道拿破崙的一封情書。「不錯,」我心裡想,「他有文學修養呢。不過,這句話,我不知道他是在什麼地方讀到的,恐怕是他對全部古今文學所知道的唯一的一句話,因為他每天晚上都對我重複它。還有一句話,他在我面前翻過來倒過去地重複,為的是不讓我向任何人談及有關他的任何事,這句話,他也以為是文學語言,其實只勉強算句法國話吧,或者至少可以說不表達任何種類的意義,也許只對一個故弄玄虛的僕人才有用,這句話就是:「懷疑懷疑他人的人吧。」其實,從這句愚蠢的箴言到德·豐塔納對夏多布里昂說的話,莫雷爾的性格可見一斑,雖然變化多端,但也不象表現得那樣矛盾。這小子,為了幾個小錢,什麼事情都可以干,而且沒有內疚感——大概並非沒有古怪的氣惱,有時甚至氣得發瘋,但內疚一詞與此風馬牛不相及——這小子,只要有利可圖,他不惜趁人之危火中取栗,這小子把金錢放到高於一切的地位,卻不講普通人類最天然感情之上的善良,還是這小子,卻把他獲得的音樂戲劇學院一等獎證書置於金錢之上,在笛子班或對位法作品班,誰也不能說他一句不是的話。他怒火中燒,發起無名火又陰又毒,其源蓋出於他所謂的普遍的爾虞我詐(可能他將他遇到的懷有敵意的人的某些特殊情況加以普遍化了)。他絕不談論任何人,卻暗中玩弄自己的把戲,對任何人都不信任,從而以擺脫普遍的欺詐為榮。我的不幸在於,由於我回巴黎後勢必引起的後果,他的不信任並沒有對巴爾貝克的司機「表演」過,在司機的身上,他可能發現了一個同類人,也就是說,與他的箴言相反,一個褒義的多疑者,一個在誠實人面前裝聾作啞,卻可與流氓惡棍一拍即合的多疑者。他感到——但這並非絕對錯誤——這樣防人一手大有好處,永遠使他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逢凶化吉,在貝爾熱街的院樓里,人家休想抓住他任何把柄,對付他更是一籌莫展。他只要幹下去,也許會幹出點名堂,有朝一日會成為久負盛名的音樂戲劇學院大賽小提琴評判委員會的大師,人人將對他畢恭畢敬。
但是,在莫雷爾的腦子裡發現這樣那樣的矛盾之處,這也許是極符合邏輯的事。實際上,他的本性,就好比是一張揉皺的紙,皺摺走向亂七八糟,以致不可能恢復正常狀態。他似乎有比較高的道德標準,而且寫得一手極漂亮的字,美中不足的是錯別字登峰造極,他一寫信就是幾小時,對他兄弟說,他待妹妹們不好,他是她們的兄長,他是她們的支柱;對妹妹則說,她們對兄長也有禮貌不周之處。
轉眼間,夏日將盡,我們在杜維爾下火車時,只見太陽,受朦朧雲霧的溫存,在一色淡紫的天空中,只脫落成一片紅輪了。傍晚,一派平和靜謐的氣氛臨降到這一片片草木茂盛的鹽鹼草地上,吸引來許多巴黎人到杜維爾來度假,其中大都是畫家,潮氣初泛,卻把這些巴黎人早早趕回他們自己的小小木屋別墅里去了。好幾家燈火已上。只有幾隻奶牛望著大海哞哞叫著,另有幾隻奶牛,對人類更感興趣,將它們的注意力轉向我們的車子。只有一位畫家,在一個陡峭的高坡上架起了畫架,試圖將這大片的寧靜,這柔和了的光線盡收畫中。抑或,這一頭頭奶牛,正無意識地盡義務似的去為畫家充當模特兒,因為它們舉目凝視的神態,它們逍遙自在的身姿,在人們回家之後,正以自己獨特的方式,為傍晚散發出來的休憩氣氛已是夜間了。我若下午出去轉一圈,那麼最晚五點就得回去添加衣服,此時,又圓又紅的太陽落入傾斜的明鏡,而過去這面歪鏡有多可惡,可現在,夕陽酷似希臘火硝,在我的書櫥玻璃上,燃起了大海的戰火。我匆忙穿上我那身無燕尾的常禮服,活象念咒者的舉動,喚出了機警而輕佻的愛,就是我同聖盧一同去里夫貝爾吃晚飯的我,就是那天晚上我以為把德·斯代馬里亞小姐帶到林中之島去吃晚飯的我,我無意識地哼起了當時也哼的同一個小調;我對鏡顧影,方從歌曲中認出了那個且唱且停的歌者,歌者,其實,他只會這首歌。我第一次唱這首歌,那是我剛剛愛上阿爾貝蒂娜的時候,但我當時覺得,我也許永遠還摸不透她的心。後來,在巴黎也唱了一回,那就是我中止愛她的時候,即第一次占有她後沒幾天。現在我又唱了起來,是在我重新愛上了她,將同她一起去吃晚飯的時候,飯店經理為此深感遺憾,他以為,我最終會住到拉斯普利埃,不再住他的店,他口口聲聲說聽人說過,那邊熱病流行,病源來自「鳥嘴」沼和沼中的「死」水。我喜歡這種多樣性,我的生活向三個平面鋪開,就這樣我看到了生活的豐富多彩;而且,當人們暫時變回過去的一個人,就是說,與長期以來的自己不同,其感覺的靈敏度,由於不被習慣所削弱,可以接受極其強烈的印象最微妙的刺激,使以前的一切統統黯然失色,而且由於這些印象勾魂奪魄,我們便會象一個醉漢那樣一度且痴且狂。我們上公共馬車或普通車子時天一般都黑了,車子把我們送到車站去乘小火車。在候車室里,首席院長對我們說:「啊!你們去拉斯普利埃!該死,她真不象話,維爾迪蘭夫人,她竟讓你們在夜間坐一個小時的火車,只是為了吃一頓晚飯。然後,晚上十點還要迎著群魔亂舞的鬼風再往回走。可見,你們是沒事找事干,」他搓著手補充道。也許,他這樣說話,是因為不滿意自己沒受到邀請,也可能是「忙」人——哪怕是瞎忙——
通常有的滿足,「沒時間」去干你們閒極無聊的事。
當然,這的確合符情理,一個人整天擬訂報告,整理帳目,答覆事務信函,密切注視著交易所的行情,當他冷嘲熱諷地對您說:「您真舒服,成天無所事事,」自覺高人一等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但是,這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也完全可以用來表示蔑視,甚至還要更厲害一些(因為進城吃晚飯,忙人也照吃),假如您的消遣是寫《哈姆雷特》或只是讀一讀而已。對《哈姆雷特》寫也罷讀也罷,忙人是很少考慮的。他們對文化不感興趣,當人家搞文化活動時偶然被他們碰上了,他們總覺得文化不過是遊手好閒之徒們消磨時間的遊戲,他們可能會這麼想,在他們自己的行業里,正是同樣的文化使一些可能本來不如他們的行政長官或管理人員脫穎而出,面對這班青雲直上的幸運兒,他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口中念念有詞道:「看來,他是個大文豪,一個傑出的人物。」不過,首席院長怎麼也弄不明白,我之所以喜歡在拉斯普利埃吃晚飯,那是因為——正如他的所言極是,儘管是批評中提及——一席席晚餐「代表一次次真正的旅行」,我認為是一種具有強烈吸引力的旅行,因為旅行本身並不是目的,人們不是在旅途中尋歡作樂,因為大家赴會才是歡樂的所在,旅行的魅力是很難被整個氣氛所左右的。現在天已經黑了,我離開了飯店的熱窩——已經成了我的家的飯店——登上了火車廂,同阿爾貝蒂娜同行,當喘著氣的小火車進站時,車窗玻璃上便有燈的反光在閃爍,說明車已經到達一個站頭了。我生怕戈達爾大夫發現不了我們,又沒聽到報站的呼叫,於是我打開車廂門,但呼地衝進車廂的,並不是老常客們,而是風,雨和寒冷。在茫茫黑夜,我看得出阡陌田野,聽得到大海澎湃,我們正在茫茫原野中穿行。阿爾貝蒂娜從隨身攜帶的一個金盒子裡取出了一面小鏡子照了照,準備與核心圈子裡的人相聚。的確,開始幾次,吃晚餐之前,維爾迪蘭夫人讓阿爾貝蒂娜到她的盥洗室去整理整理,我雖然象我近來生活那樣平心靜氣,但仍然有一點不安和嫉妒,我不得不在樓梯腳下就與阿爾貝蒂娜分開,我獨自一人留在沙龍里,與小圈子裡的人應酬,感到極度的心煩意亂,心想,我的女友在樓上幹什麼呢,第二天,我連忙請教了德·夏呂斯先生,怎樣才能打扮得更風流些,而後,我即在加蒂埃店裡訂購了一套梳妝必備品,它是阿爾貝蒂娜的歡樂,也是我的歡樂。它於我是一種心理安寧的保證,它對我的女友則是一種關懷撫慰。因為她肯定猜到了,在維爾迪蘭家裡,我不高興她離開我,於是,在車廂里,她就做好了赴晚宴前的全部打扮了。
在維爾迪蘭夫人的常客里,如今也包括德·夏呂斯先生,他加入圈子已有好幾個月了,是常客中的常客。很有規律,每星期有三次,在西東錫埃爾站的候客室里或月台上,進出站的旅客們可以看到這位胖子走過,只見他長著灰頭髮,黑鬍子,雙唇塗脂,這胭脂在季末不如炎夏時奪目,因為炎夏強烈的陽光照得它更突出,而酷熱又把它半熔化了。他徑直朝小火車走去,情不自禁地(只是出於行家的習慣,因為他現在已有一種感情,可以使他行為端正,抑或,至少是在大部分時間裡,可以使他行動可靠)瞟一眼苦力們,大兵們,著網球服的青年人,那目光既蠻狠又膽怯,看後立即拉下眼皮,眼睛幾乎閉上,懷有教堂祭司做禱告時的熱心,又有用情專一的賢妻或大家閨秀的持重。老常客們堅信,他肯定沒看見他們,因為他上了另一個包廂(謝巴多夫親王夫人也常常這麼幹),活象這樣的人,他弄不清人家被人發現與他在一起是滿意還是不滿意,但他卻給您留下找到他的權力,假如您有找到他的願望的話。最初那幾回,大夫並沒有找他的意願,要我們讓他一個人呆在他的車廂里。自從他在醫學界獲得顯赫地位之後,猶豫不定性格就益發顯露出來了,只見他滿面笑容,後仰著身子,從夾鼻眼鏡上頭看著茨基,不是故意嘲弄,便是轉彎抹角使同仁們的輿論為之一驚:「你們明白吧,假如我孤身一人,還是個小伙子……,不過,由於我妻子的緣故,聽了你們告訴我的那事之後,我考慮是否能讓他跟我們一起旅行,」大夫低語道。「你說什麼?」戈達爾夫人問道。「沒什麼,這與你無關,這不是給女人聽的,」大夫眨著眼睛回答道,對自己有一種莊嚴的滿足,神色分寸適中,介乎於對其學生和病人板著臉孔說笑話的表情與維爾迪蘭家裡夾雜著俏皮話的不安表情之間,接著又低聲說著話。戈達爾夫人只聽清了兩個單詞,一個是「善會」,另一個是「舌頭」,在大夫的語言裡,前者指猶太種族,後者指饒舌多嘴,戈達爾夫人便想當然得出結論,德·夏呂斯先生可能是一個多嘴多舌的以色列人。她實在不理解,大家憑這一點就把男爵排斥在外,作為小圈子裡的元老,她有責任要求大家別讓他一個人呆著,於是我們大家都往德·夏呂斯先生的包房走去,由戈達爾大夫帶頭,他總是茫然不知所措。德·夏呂斯先生靠在角落裡,正在讀一部巴爾扎克的書,他已經發覺來人踟躕不前,但他連眼睛都沒抬一下,就象聾啞人根據正常人無法感覺的氣流就能知道有人來到身後那樣,他對人家冷淡待他的態度,有一種真正的神經過敏的感覺。這種神經過敏,由於它形成習慣,無處不有,便給德·夏呂斯先生釀成許多想像出來的痛苦。就象那些神經過敏患者,感到稍有涼意,便懷疑樓上有人打開窗戶,進門時怒氣沖沖,並打起噴嚏來,德·夏呂斯先生也一樣,只要有人在他面前顯得憂心忡忡,便斷定有人把他議論此人的話告訴了對方。但是,人們大可不必露出不在乎的神色,也大可不必陰沉著臉或故意嘻皮笑臉,他卻可以一一想像出來。相反,真誠實意反而很容易向他掩蓋他不明底細的誹謗的真相。他一眼就看出戈達爾的猶豫,老主雇們以為那個埋頭看書的人還沒有發現他們,待他們站好位置,距離恰到好處時,他突然向他們伸出手去,弄得老夥計們大為驚訝,然而他對戈達爾大夫只是欠欠身子,但馬上又昂首挺胸,不屑用戴著瑞典手套的手去握大夫已經向他伸出的手。「我們堅持要與您同行,絕不能讓您象這樣孤單地呆在您的小角落裡。這是我們的一大快事,」戈達爾大夫善意地對男爵說。
「我不勝榮幸,」男爵欠身冷著臉念道。「我很高興,聽說您決定選擇這個國家紮下你們的帳……」她是要說古代猶太人在沙漠中搭的「聖帳逢」,但她似乎記得這詞是希伯來語,這個字眼對一個猶太人來說是一種大不敬,可能有含沙射影之虞。於是,她挖空心思選擇另一種她認為是親切的表達方式,也就是說一種莊嚴的表達辭令:「在這片國土上安下你們的,我是說『你們的宅神』(的確,這些『宅神』『灶神』不屬於基督教的上帝,而是屬於一種早已死亡了的宗教,它已經沒有門徒相傳,因此也就不必擔心有冒犯之虞了。)可我們,不幸的很,學校開了學,大夫要看病,我們始終不得在這一片同樣的地方挑選住宅。」她指著一個紙盒子對他說:「況且您看,象我們這些女人,我們不如強性幸福;就連到維爾迪蘭家這麼近的地方去,我們也不得不隨身帶一大堆累贅。」就在這當兒,我看了看男爵手上那部巴爾扎克的書。這可不是一本裝訂書,隨便買來的,象第一年他借我的那部貝戈特的書。這可是他書架上的一本藏書,如同帶有題銘的那種:「德·夏呂斯男爵珍藏,」有時候,為了表現蓋爾芒特家族勤奮讀書的愛好,用「Inproeliisnonsemper」①,以及另一個座右銘「NonsineLabore」②取而代之。但我們發現這些題銘很快又被別的題銘所取代,儘量迎合莫雷爾的喜歡。不一會兒,戈達樂夫人找了一個她覺得對男爵更帶有個人色彩的話題。「我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我的意見,先生,」她稍停片刻後說,「可我這人想得開,照我說,既然人們真誠實意信仰,一切宗教都是好的。我不象那些人,看見一個新教徒……就象得了恐水症似的。」「人家告訴我,我所信奉的宗教是真的。」德·夏呂斯先生說。「這是一位盲信者,」戈達爾夫人想:「斯萬,除了最後,都是比較仁慈寬容的,他的確已經歸依了。」然而,恰恰相反,男爵不僅是基督徒,正如大家所知道的那樣,而且懷有中世紀的虔誠。對他而言,猶如對十三世紀的雕刻家一樣,基督教堂,就該詞活生生的詞義上講,裡面居住著眾多的生靈,而且被認為實實在在的:先知,使徒,天使,各路聖人,都簇擁在降世的聖子,聖母和聖父,上帝,所有的殉道者和聖師的身邊,猶如他們的教民,形象鮮明突出,擠滿了門廊,充滿了禮拜堂。在他們中間,德·夏呂斯先生選擇了米歇爾,加布里埃爾和拉斐爾作為求情人,他與他們常有晤面,請求他們在上帝的寶座前,轉達他對上帝的祈禱。因此,戈達爾夫人的陰差陽錯令我們很是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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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好樂無益」。
②拉丁語,意為「不勞無獲」。
宗教領地暫且不表,再說大夫吧,他來到巴黎,隨身攜帶著寒酸的箱子,裝著一位農民母親的叮囑,一心撲在學業上,幾乎純粹庸俗化了,誰想用功推進自己的醫業,就不得不犧牲為數可觀的歲月,因而他從來就不注意自我修養;他取得了愈來愈高的威望,而不是愈來愈多的經驗;他按字面理解「榮幸」一辭,既感到滿足,因為他好虛榮,同時又感到苦惱,因為他是好小子。「這可憐的德·夏呂斯,」當晚他對妻子說,「當他對我說,同我們一起旅行,他感到很榮幸時,我聽了很難受。感覺出來,這個可憐鬼,他沒什麼關係可拉,自己瞧不起自己。」
但很快地,老常客們終於控制住了剛來到德·夏呂斯先生身邊多少表現出來的尷尬局面,他們沒有必要聽任慈悲的戈達爾夫人的指引。無疑,有他在場,他們思想上就會不斷保持對茨基啟示的回憶,就會不斷想到他們的旅伴身上的性古怪。而且,正是這種性古怪對他們施加了一種誘惑力。在他們看來,這種性古怪賦予男爵的言談有那麼一種滋味,何況他的談話是很動聽的,但也有些部分他們不敢過獎,然而那番滋味使得布里肖本人的談笑風生的妙趣也索然乏味了。而且,從一開始,大家都欣然承認,他是聰明的。「天才可與瘋狂為鄰」,大夫高見,然而,假如親王夫人求知若渴,要求他再說下去,他可再沒什麼可說的了,因為他對天才的知識,充其量不過這一條箴言而已,再說,這一條箴言對他來說似乎論證不足,不象他對傷寒和關節炎那樣了如指掌。而且,雖然他變得地位顯赫,但仍然教養很差:「別問了,親王夫人,別問我了,我到海濱是來休息的。再說,您也不明白我的話,您不懂醫道。」親王夫人連忙道歉後一言不發了,覺得戈達爾是一個有魅力的男子漢,終於領悟到,知名人士不總是好接近的。在開始那一階段,人們最終感受到德·夏呂斯先生是聰明的,儘管他有毛病(或大家一般都這麼稱呼的東西)。現在,正是因為他有這種毛病,大家反覺得他比別人高明一頭,自己卻鬧不清是什麼道理。一條條最簡單明了不過的格言,經學者或雕刻家巧妙加以鼓吹,經德·夏呂斯先生就愛情、嫉妒、美色加以闡述,由於他具有獨到的、隱秘的、細膩的而又畸形的體驗,在身體力行中消化吸收,這對老常客們來說,便具有一番迷人的風味,這種風味,源於一種心理狀態,類似於我們的悲劇文學歷來向我們描寫的那種心理狀態,體現在一部俄羅斯或日本的戲劇里,那裡的藝術家們表演出了這種風味。趁他沒聽見,大家冒然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咳!」雕刻家低聲耳語道,因為他看到一位年輕的列車員,長著印度寺院舞女那樣的長睫毛,只見德·夏呂斯先生情不自禁地盯住他看,「要是男爵開始向那位查票員暗送秋波,我們就到不了終點站了,火車就要倒著開了。瞧瞧他看他的那個姿態,我們坐的簡直不是小火車,倒成了纜繩牽引車了。」但實際上,要是德·夏呂斯先生不來的話,一路上只跟普普通通的人們在一起,身邊沒有這麼一位油頭粉面、大腹便便而又閉關自守的人物作伴,大家會感到大失所望的,這個人物頗象某種從異國進口的一箱可疑的東西,從中發出一種稀奇的水果香味,只要一想到能親口嘗嘗,心裡就熱鬧起來。就這點看,從德·夏呂斯上車的橡樹聖馬丁站到莫雷爾跟上來的東錫埃爾站為止,這段路程雖短,但男性老主雇們一個個都感到比較痛快的滿足。因為只要小提琴手不在場(而且假如女士們和阿爾貝蒂娜為了不礙他們交談有意離開大家避而遠之),德·夏呂斯先生便無拘無束,不必裝模作樣迴避某些話題,談起「那些人們約定俗成稱之為傷風敗俗之類的事情。」阿爾貝蒂娜不礙地的事,因為她總同女士們在一起,年輕姑娘識趣,不願意自己在場而約束了別人談話的自由。不過,她不在我身邊呆著,我較易忍受得了,但她必須同我在一個車廂里。因為我對她既不再表示嫉妒,也不再表示任何愛戀,不去想我沒看到她的那些日子裡她的所作所為了,相反,即使我就待在那裡,一道簡單的隔板,說不定就能掩蓋住一次背叛行為,那對我來說才是不堪忍受的,不一會兒,她果真同女士們到隔壁包廂里去了,因為她們無法再在原地呆下去,否則就可能妨礙說話的人,象布里肖啦,戈達爾大夫啦,還有夏呂斯什麼的,對他們我又不便講明我躲開的原因,於是我起身,把他們丟在原地不管,想看看那裡面是否有什麼不正常的行為,我就到隔壁包廂里去了。直到東錫埃爾以前,德·夏呂斯先生一路上肆無忌憚,有時竟直言不諱地談論起他公然聲稱的在他看來無所謂好也無所謂壞的德行。他巧言令色,以示他胸襟豁達,堅信自己的德行不會喚醒老主雇們內心的絲毫疑雲。他以為,世上只有幾個人,正如後來成了他的一句口頭禪所說的,「對他心中有底」。但他設想,這些人不超過三、四人,而且沒有一個在諾曼第沿岸。一個如此精明、如此不家之人得出這個假設,可以震驚滿座了。即使是那些他認為多少有點知情的人,他也自鳴得意地以為,他們不過是隱隱約約知道點事罷了,而且自以為是,只需對他們如此這般一說,就可以使某某人擺脫某對話者的猜疑,而談話對手出於禮貌,對他說的裝出稱許的樣子。他甚至估計到我對他有所了解和猜測,但他心裡想,這種輿論完全是大而化之,他覺得我的意見比實際情況要陳舊得多,只要他對這樣或那樣的細節加以否認,人家就會信以為真,然而相反,若說認識概況總先於認識細節,那麼,它對調查細節卻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因為它摧毀了隱形的能力,不允許偽虛之徒掩飾其嗜愛之物。自然嘍,當德·夏呂斯先生得到某個老常客或老常客們的某個朋友的邀請去赴晚宴時,他總是挖空心思彎彎繞,一連提出十個人名,其中必帶出莫雷爾的大名,他一點也不糊塗,總要提出五花八門的理由,說什麼晚上若能同他一起受到邀請,那該多麼高興和愜意,而東道主們,看樣子言聽計從,但只用了一個理由便可把他提出的全部理由取而代之,而且這唯一的理由總是一成不變的,那就是說他愛他,可他自以為他們對此還一無所知呢。同樣地,維爾迪蘭夫人似乎總是神態大方地全面接受德·夏呂斯先生對莫雷爾感興趣的半藝術半人性的動機,一再熱情洋溢地感謝男爵,她說,感謝他對小提琴師的一片好意。然而,有一天,莫雷爾與他遲到了,因為他們沒坐小火車來,只聽得女主人說:「我們就等那些小姐了!」男爵若聽了這話恐怕會大吃一驚,目瞪口呆,因為他只要一到拉斯普利埃就不想動了,給人一副管小教堂的神甫或管目錄卡片的教士們的面孔,有時候(當莫雷爾獲准請假四十八小時)在那裡接連睡上兩夜。維爾迪蘭夫人於是安排他們兩間緊挨著的房間,讓他們稱心如意,說:「要是你們想拉點音樂,你們可別不好意思,牆厚得象城堡,你們這一樓沒有其他人,我丈夫睡得象鉛一樣沉。」那幾天,德·夏呂斯先生接替親王夫人到車站去歡迎將來的客人,她有失遠迎是因為貴體欠安,由於他把她的健康狀況說得神乎其神,以致客人進門個個為夫人健康擔心而憂形於色,萬萬沒料到女主人穿著半袒半露的裙袍,體態輕盈,亭亭玉立在眼前,大家不由失聲驚叫起來。
因為,德·夏呂斯先生一時間已成了維爾迪蘭夫人心腹中的心腹,成了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第二。維爾迪蘭夫人對自己在上流社會的地位並沒有多大的把握,比之親王夫人的地位就差多了,心想,親王夫人如果一心想看看小核心,那是因為她瞧不起別的人,而偏愛小核心。這一虛情假意正是維爾迪蘭夫婦的本性所在,凡他們不能與之來往的人都一概被他們說成討厭鬼,人們定能相信,女主人會相信親王夫人長著鐵石心腸,見了美男子不動心。但她固執己見,並堅信,就是對貴夫人也一樣,她不願與討厭鬼打交道是坦誠相見並追求理智。何況,對維爾迪蘭夫婦來說,討厭鬼的數目在減少。在海浴生活中,一次引見不至於對日後造成麻煩的後果,而在巴黎人們對這種後果有可能十分恐懼。一些顯赫人物,未攜帶自己的妻子來巴爾貝克,這就為一切活動大開方便之門,他們主動接近拉斯普利埃,於是討厭鬼們搖身一變成了風流雅士。蓋爾芒特親王便是這種情況,倘若德雷福斯主義的吸引力沒有如此強大,可以使他一口氣就登上通往拉斯普利埃的坡路,那麼即使親王夫人不在也不至於使他下決心以「單身漢」的身分去維爾迪蘭家,不巧的是那天正趕上女主人外出不在家。再說,維爾迪蘭夫人也不敢肯定,他和德·夏呂斯先生是否屬於同樣的上流社會。男爵確實說過,蓋爾芒特公爵是他的兄弟,但這很可能是一位冒險家的謊言。儘管他表現得那麼風流瀟灑,那麼可親可愛,對維爾迪蘭夫婦又是那麼「忠心耿耿,」但女主人還是猶豫再三,不知道是否該邀請他和蓋爾芒特親王一起來。她請教了茨基和布里肖:「男爵和蓋爾芒特親王,行不行。」「我的天,夫人,要請兩個中的一個,我認為可以說……」「請兩個中的一個,那還用我來問?」維爾迪蘭夫人生氣了,又說。「我問你們是不是請他們一塊來可行?」「啊!夫人,這些個事是很難說清楚的。」維爾迪蘭夫人話里沒有任何惡意,她對男爵的作風確信無疑,但當她這麼說時,心裡卻根本不這麼想,而只想知道可否同時邀請親王和德·夏呂斯先生一起來,只是想知道這樣做是否會合拍,她使用這些現成的用語不帶絲毫的惡意,這些用語在藝術的「小圈子」里是很上口的。為了用德·蓋爾芒特先生來抬高自己的身價,她想在午飯後,帶他去參加下午的一個行善節,節上,一些沿海船員將表演出航盛況。但由於她沒有時間樣樣都管,便委派其心腹中的心腹男爵行使她的職責。「您曉得,不應該讓他們象鑄模似的呆著不動彈,應當讓他們來來往往,表現出繁忙的場面,我弄不清那裡的種種名堂。可您呢,您常到巴爾貝克海濱碼頭,您可以讓他們好好練練,反正累不了您。您可能比我更內行,德·夏呂斯先生,您更懂得如何使喚小船員們。不過,我們畢竟是為德·蓋爾芒特先生自找苦吃。他說不定是賽馬場上的大笨蛋。唷!我的上帝,我說賽馬騎師的壞話,對了,我好象記起來了,您就是騎師。哎!男爵,您沒有回答我,您是不是騎師?您不想和我們一起出去嗎?拿著,這是我收到的一本書,我想它會使您感興趣。這是魯雄的書。書名很別致:《男人之間》。」
至於我,我對德·夏呂斯先生常常取代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尤為高興,因為我與親王夫人合不來,為一件微不足道但積怨甚深的事鬧翻了。有一天,我坐在小火車上,同往常一樣,我對謝巴多夫親王夫人體貼入微,這時,我看到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上車來了。她的確是來盧森堡公主家住幾個星期的,但由於我每天都要去見阿爾貝蒂娜,因而一直沒有答覆侯爵夫人及其王室女主人的邀請。我見到我外祖母的朋友感到內疚,出於純粹的義務(並未離開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我同她聊了很長時間。再說,我根本就不知道,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卻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旁邊坐的女友是何許人,但她卻不願認識她。到了下一站,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離開車廂,我甚至責備自己沒去扶她下火車。之後,我又坐到親王夫人身邊。然而,好象是——處境不牢靠,而又怕人聽到別人說自己的壞話,生怕被人瞧不起的人常有的災難——眼看說變就變。謝巴多夫夫人埋頭看她的《兩個世界評論》,回答我的問題時唇尖都懶得啟動,最後竟說我使她感到頭疼。我一點不明白我到底犯了什麼罪。當我向親王夫人告辭時,習慣的微笑照不亮她的面子,冷冷的客套拉下她的下巴,她甚至連手都不伸給我,而且此後再也不同我說話了。可她不得不對維爾迪蘭夫婦說話——但我不知道說什麼——因為我一問維爾迪蘭夫婦我禮對謝巴多夫親王夫人是否不妥,他們便異口同聲爭著回答:「不!不!不!才不是!她不喜歡親熱!」他們不願從中挑撥引起我同她的不和,但她最終使人相信,她對殷勤體貼無動於衷,是一個與這個上流社會的虛榮心格格不入的人物。只有見識過這樣的政客,他自上台以來,被認為是最全面、最強硬、最難接近的政壇人物;只有親眼看到政客失勢時,面帶戀人般容光煥發的微笑,卑躬屈膝地乞求某個記者那高傲的敬意;只有目睹了戈達爾大夫的復興(他的新病號把他看作僵硬的鐵槓子);而且只有弄清楚了謝巴多夫親王夫人處處表現出的高傲,反時髦,乃是多麼痛苦的愛惱,乃是多麼時髦的慘敗所釀成的苦酒,方才可以悟出這樣的道理,就是,在人類社會,法則——它自然包含著例外——必然是這樣的:狠心人是人們不願接受的弱者,而強者,則很少考慮人們願意不願意接受他們,卻獨有被庸人視為弱點的這般溫情。
再說,我不該對謝巴多夫親王夫人妄加評論。類似她的這種情況太常見了!一天,在安葬蓋爾芒特家族的某個人時,站在我身邊的一位要人向我指了指一位身材瘦長、面貌英俊的先生。「在全蓋爾芒特家族裡,」我身邊的那個人對我說,「這個人是最出奇、最特別的。他就是公爵的兄弟。」我貿然直言相告,他弄錯了,這位先生,與蓋爾芒特府無親無故,他叫富倫埃—薩洛費絲。那要人立即轉過身去,此後就再也不同我打招呼了。
一位大音樂家,學院院士,達官貴人,他認識茨基,路經阿朗布維爾,那裡他有一個外甥女,來參加維爾迪蘭家的一次星期三聚會,德·夏呂斯先生與他格外親熱(應莫雷爾的請求),主要是為了回巴黎以後,院士能讓他出席各種有小提琴師參加演奏的私人音樂會,排練之類的活動。院士受到了吹捧,何況又是風流男子,便滿口應承並說到做到。男爵對這位人物(況且就此君而言,他唯女人是愛)感激涕零,此君對他關懷備至,為他提供了諸多方便,使他得以在種種正式場合看到莫雷爾,在這種正式場合,外行人是不能涉足的,著名藝術家為年輕有為的演奏高手提供了一次又一次的機會,在才能相當的小提琴手之間,對他偏寵偏愛,點名要他在想必有特殊影響的音樂會上亮相,使他得以登台表演,露面揚名。但德·夏呂斯先生並未意識到,這一切應當歸功於這位恩師,大師對他可謂功上有功,或者不如說罪上加罪,因為他對小提琴手及其尊貴的保護人之間的關係無所不知。他對他們的這種關係大開方便之門,當然不是指他對此熱衷,他除了理會女人的愛戀之外,理會不了別的什麼戀愛,因為女人的愛情曾激起他全部的音樂靈感,他對他們的關係大開方便之門,是由於道德上的麻木,職業上的縱容與熱心,以及上流社會社交的熱情和時髦。至於這種關係的性質,他絲毫不加懷疑,以至初來乍到拉斯普利埃赴晚宴,就談起德·夏呂斯先生和莫雷爾,仿佛是談論一個男人和他的情婦,他問茨基:「他們在一起是不是很久了?」但是,堂堂上流社會人士,豈能讓有關人員看出蛛絲馬跡,萬一在莫雷爾的同夥里傳出了閒言碎語,他準備好加以抑制,準備讓莫雷爾放心,慈父般地對他說:「如今人們對誰都這麼議論,」他一再說男爵的好話,男爵聽得很順耳,而且很自然,不可能在名師身上聯想到有多大缺德,或者有那麼多美德。因為,人家背著德·夏呂斯先生說的那些個話,以及有關莫雷爾那些「似是而非」的話,誰也不會那麼卑鄙,對他搬弄一番。不過,這簡單的情況就足以表明,甚至這件事受到普遍的詆毀,卻無論如何找不到一個辯護士:「閒話」,它也一樣,或者它針對我們自己,我們因此覺得它特別的難聽,或者它告訴我們有關第三者的什麼事,而我們對此又不明真相,因此有其心理價值。「閒話」不允許思想躺在其虛偽的目光上面睡大覺,以虛偽眼光觀察問題,以為事情如何如何,不過是事情的表面現象而已。「閒話」又用理想主義哲學家的魔術妙法將事物的表象掉了個面,頓時讓我們看到魔術蒙布反面不容置疑的一角。德·夏呂斯先生也許想像得到某個女親戚說過的這番話:「怎麼,你要梅梅愛上我?你忘記我是一個女人了吧!」不過,她對德·夏呂斯先生確有一種情真意切的愛慕。對維爾迪蘭夫婦來說,他沒有任何權力指望他們的愛戀和善意,他們遠離他時說的話(豈僅是話而已,下面即可看到),與他想像可以聽到的話,也就是說當他在場時聽到的那些議論的迴光返照,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怎麼不令人驚訝?唯有他在場時聽到的那些話,才用綿綿情意的題詞裝點著理想的小樓閣,德·夏呂斯先生不時來此仙閣獨溫美夢,此時,他往往在維爾迪蘭夫婦對他的看法裡摻進一陣子他自己的想像。那裡的氣氛多麼熱情,多麼友好,休息得多麼舒服,以致德·夏呂斯先生在入睡之前,非來此小樓消除一下煩惱不可,他從小樓出來,沒有不帶微笑的。但是,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這種樓閣是對稱的,我們以為是獨一無二的那幢樓閣的對面,還有另一幢,可我們一般都看不見,但卻是實在的,與我們認識的那幢適成對稱,但卻截然不同,其裝飾與我們預想要看到的大相徑庭,仿佛是居心叵測的敵意與令人髮指的象徵所構成,令我們驚恐不已。德·夏呂斯先生恐怕要嚇破膽的,設若他由著某種閒言的縱容,進入反向的一幢樓閣,那閒言猶如侍從僕役上下的樓梯,只見樓梯上,房門上,被那些心懷不滿的送貨人和被解僱了的僕人亂塗著一些猥褻的字畫!但是,正如我們沒有某些飛鳥所具有的識別方向的感覺,我們也沒有識別能見度的感覺,就象我們缺乏測距的感覺一樣,我們總以為周圍的人們對我們密切關注著,其實恰恰相反,人們根本就未曾想到我們,而且也不去揣測,此時此刻,別的人是否只關心我們。就這樣,德·夏呂斯先生在受騙上當中生活,就象魚缸里的魚,它以為它游的水一直延伸到魚缸玻璃的外面去,其實,魚缸給它造成了水的映象,與此同時,它卻沒有看見在它身邊,在暗處,遊人正興致勃勃地看它盡情戲嬉,也看不見擁有無限權力的養魚人,在意外的倒霉的時刻,毫不留情地把它從它喜歡生活的地方拽出來,又把它扔到另一個地方去,眼下,對男爵的這一時刻推遲了(對男爵來說,在巴黎的養魚人,將是維爾迪蘭夫人了)再說,民眾,說到底只不過是個體的集合體,可以提供更為廣泛的範例,其每個部分又是與事實相符的,來說明這種深刻的、頑固的和令人惶惑的盲目性。至此,如果說這種盲目性使得德·夏呂斯先生在小核心裡言辭弄巧成拙,或者大膽得令人暗笑,那麼,在巴爾貝克,這種盲目性尚未曾、也不該對他造成麻煩。一點蛋白質,一點糖,一點心律不齊,尚不致妨礙那些自我感覺不到的人繼續過正常的生活,而唯有醫生才從中發現大病將至的先兆。目前,德·夏呂斯先生對莫雷爾的愛好——柏拉圖式或非柏拉圖式的——只是在莫雷爾不在的時候,驅使男爵情不自禁地說,他覺得他很美,心想,這話大家聽了,只會作清白無辜的理解,他就可以象精明人那樣應付自如,即使被傳到庭作證,也不怕深追細究,追究細節問題表面上看似乎對他不利,但實際上,正是因為細節本身的緣故,反比裝腔作勢的被告傳統的抗議要來得更為自然,更不同凡響。在西東錫埃爾至橡樹聖馬丁——或回程反方向——之間,德·夏呂斯先生總是那麼無拘無束,愛談論那些似乎有怪習慣的人,他甚至故意添上一句:「總而言之,我說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因為這並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以便自我表現一番,顯示他與他的聽眾在一起是多麼愜意。他們確很愜意,條件是他必須掌握行動的主動權,而且他必須心中有數,知道聽眾由於輕信或受過良好的教育會對此沉默不語,一笑了之。
當德·夏呂斯先生不談他對莫雷爾美貌的讚賞時,仿佛這種讚賞與一種所謂的惡癖的嗜好毫無關係似的,這時,他便談論起這種惡癖,但似乎這種毛病與他毫無干係。有時候,他甚至毫不猶豫地直呼其名。由於他看了幾眼他那捲巴爾扎克的漂亮的精裝書,我便問他,在《人間喜劇》里,他比較喜歡的是什麼,他一邊回答我,一邊把他的思路引向固有的概念:「這一整部,那一整部都喜歡,還有那一部部小袖珍本,象《本黨神甫》、《被拋棄的女人》,還有一幅幅巨型畫卷如《幻滅》系列書。怎麼,您不知道《幻滅》?美極了,卡洛斯·埃雷拉乘自己的四輪馬車路經城堡之前問城堡名的當兒,漂亮極了:這就是拉斯蒂涅克,他過去愛過的那個年輕人的住宅。而神父則掉進一種幻想里,斯萬管它叫雞姦的《奧林匹奧憂傷》,真是妙趣橫生。還有呂西安之死呢!我已經記不起哪個風流雅士,有人問他在他一生中最使他痛苦的事件是什麼,他作了這樣的回答:『《盛衰記》里呂西安·德·呂邦普雷之死。』」「我知道這一年巴爾扎克走紅運,就象上一年悲觀失望一樣,」布里肖插語道,「但是,我冒著冒犯巴爾扎克衛道士的風險,上帝懲罰我吧,我並不想追求文學憲兵的角色,為語法錯誤開違警通知書,我承認,我看您對他們令人驚惶失措的胡言亂語推崇備至,認為是生花妙筆,可我總覺得他不過是一位不甚嚴謹的謄寫員。我讀過您跟我們談到的《幻滅》,男爵,我拚命掙扎著要達到入教的虔誠,可我頭腦極其簡單地懺悔說,這些連載小說,通篇是誇張的辭藻,編成雙倍、三倍的大雜燴(《幸福的愛絲苔絲》,《歪門邪道通何處》,《老年得愛是幾何》),老是給我造成《羅岡博爾》那種神秘的效果,這部作品受到了一種不好明言的寵愛,才被推上岌岌可危的傑作的地位。』「您這麼說,那是因為您不了解生活,」男爵倍加惱火,因為他感到,布里肖既不明白象他這樣的藝術行家的道理,也不懂得別的道理。」我明白,」布里肖說,「您擺出弗朗索瓦·拉伯雷的架勢說話,是想說我是索邦神學院派的古板,呆板,死板。然而,我跟同學們一樣,我喜歡一本書給人真誠的印象和生活的氣息,我並不是學院派……」「拉伯雷的時刻①,戈達爾大夫插了一句,臉上已不再有疑色,卻顯得風趣而胸有成竹。「……那些學院派立志根據聽命於夏多布里昂子爵的林中修道院院規從事文學,那可是裝腔作勢的大師,他們按人文主義者的嚴格規則從事。夏多布里昂子爵先生……」「夏多布里昂土豆烤牛排②嗎?」戈達爾大夫又插了一句。「他就是善會的老闆,」布里肖只管接著往下說,未曾理會戈達爾大夫的玩笑,但戈達爾大夫卻相反,他被學者的話弄得惶惶不安,焦慮地看著德·夏呂斯先生。布里肖剛才對戈達爾的話似乎缺乏敏感,因為戈達爾那句同音異義文字遊戲倒引出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的丹唇微微一笑。「同教授在一起,完美無缺的懷疑論者尖酸刻薄的諷刺永遠不會喪失他的權利。」她親熱地說,以表示醫生的「話」她並非視而不見。「智者必然是懷疑論者,」大夫答道。「我知道什麼呢?YvwCotOeavrov③蘇格拉底是這樣說的。這是很正確的,凡事過分則成弊。但我萬分驚訝,心想,憑這句話就足以使蘇格拉底留名至今了。這種哲學裡有什麼呢?沒什麼東西嘛。人家想,錢戈大夫和其他人豈不勞苦功高上千倍了,他們起碼靠點本事,靠著治療象全癱綜合症消除瞳孔放射的本事,可他們幾乎被忘光了!總之,蘇格拉底,他並沒有什麼出奇。他屬於那些無所事事,成天遊手好閒、爭論不休的那幫人。這好比耶穌基督說:你們要彼此相親相愛,講得很漂亮。」「我親愛的……」戈達爾夫人請求道。「自然嘍,我妻子抗議了,一個個都得了神經官能症。」「可是,我可愛的大夫,我沒得神經官能症,」戈達爾夫人嘟噥著。「怎麼,她沒患神經官能症?她兒子生病的時候,她出現了失眠症狀。不過,我承認,蘇格拉底及其同類,對於高層文化,如果要具有陳述的才能,那還是有必要的。我給我的學生上第一課,我總是先引YvwCotOeavtov。布夏老懂得這話,對我稱道了一番。」「我不是為形式而形式的追隨者,更不會積萬年古韻去做詩,」布里肖又說。「但是,《人間喜劇》——卻很少人情味——仍然是與那些藝術超過內容的作品太背道而馳了,正如奧維德那首高明的諷刺詩所說的。可以選擇半山腰上的一條小路,它可以通往默東療養院,或通往費爾內的幽靜去處,與狼谷距離相等,勒內就是在狼谷出色地完成了一個嚴厲主教的使命,它與雅爾迪的距離也相等,在那裡,奧諾雷·德·巴爾扎克雖受到通達吏助手們的糾纏,仍繼續作為虔誠的使徒,為一個波蘭女人塗寫莫名其妙的大白字。」「夏多布里昂比您說的更富有生氣,巴爾扎克也畢竟是一個偉大的作家,」德·夏呂斯先生答道,至今與斯萬志趣相投,不可能不被布里肖所激怒,「大家不懂得的情感,或大家加以研究只是為了將其摧殘的這種情感,巴爾扎克卻通通了如指掌。且不重提不朽的《幻滅》,《撒拉遜女人》,《金眼姑娘》,《荒漠裡的愛》,乃至十分神秘的《假情婦》,也都一一證實了我說的話。當我對斯萬談到巴爾扎克在這方面『非同尋常』時,他對我說:『您跟泰納意見不謀而合。』我沒有榮幸認識泰納先生,」德·夏呂斯先生補充道(帶著上流社會人士常有的令人氣惱的習慣,總要加上毫無用處的「先生」兩字,似乎把一個偉大作家稱作先生,就象為他頒發了榮譽,或許可以保持距離,並想方設法讓人知道,他們不認識他了,「我不認識泰納先生,但我能同他不謀而合感到不勝榮幸之至。」不過,儘管德·夏呂斯先生有這種庸俗可笑的習慣,但他還是極聰明的,有這種可能,倘若某樁舊婚姻將他家與巴爾扎克家結成親戚,他會感到(且不亞於巴爾扎克)一種滿足,並會情不自禁地炫耀一番,好象是在炫耀一種令人羨慕的高貴的招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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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據傳,文藝復興時期法國作家拉伯雷從羅馬回巴黎,途經里昂,住在一家客店裡,可他沒有錢付賬。於是他在房間明眼處放一個小包,上寫:「給國王的毒藥」,店老闆見了,驚恐萬狀,連忙通知騎警隊,把拉伯雷解到巴黎。國王看到拉伯雷,笑著請他吃飯,使他擺脫了困境。後來,這一典故引伸為令人惱火、使人不快的時刻。」
②法語「Chateaubrilland」(夏多布里昂)有烤牛排之意,與作家夏多布里昂同音。
③希臘語,蘇格拉底名言,意為「認識你自己吧!」
有時候,在橡樹聖馬丁的下一站,有一些青年人上火車。德·夏呂斯先生總是情不自禁地看著他們,但由於他縮短了並掩蓋起他對他們的關注,這種關注便披上了隱密的神色,甚至比本來的面目更為非同尋常;他好象認識他們,不由自己地流露出來,在同意自己作出犧牲之後,轉向我們,就象孩子們的所作所為一樣,孩子們因父母吵了一架,就被禁止向同學們問好,可孩子們呢,遇到同學們的時候,總不免要抬起頭來,然後又落入家庭教師的嚴厲管教之下。
聽了引用的那句希臘文的話,就是德·夏呂斯先生剛才談論巴爾扎克時,要讓人理會的,在《盛衰記》中用以影射《奧林匹奧憂傷》的高談闊論,茨基、布里肖和戈達爾大夫相視而笑,笑里也許滿足的成分多,而諷刺的成分少,這種滿足,猶如晚宴食客們終於讓德雷福斯說出了自己的事件,或者使女皇談起自己的統治。大家打算縱容他就這個題目再談一點,但東錫埃爾站已經到了,莫雷爾就在這一站頭上車找到了我們。在莫雷爾面前,他說話謹慎檢點,當茨基想把他拉回到卡洛斯·埃雷拉對呂西安·德·呂邦普雷的愛情話題時,男爵神色矛盾,詭秘而且最終(看到別人不聽他說話)嚴厲起來,一本正經,就象一個父親聽到有人在他女兒面前講下流話那樣。茨基卻一口咬住他不放,氣得德·夏呂斯先生眼睛都鼓出了頭面,抬高嗓門,口氣意味深長地,指著阿爾貝蒂娜,然而阿爾貝蒂娜卻聽不見我們的說話,她忙於與戈達爾夫人和謝巴多夫親王夫人聊天,只聽他象某人要教訓教養很差的人那樣語氣雙關地說:「我認為,是談點能使這位年輕姑娘感興趣的事情的時候了吧。」但我很清楚,對他而言,年輕的姑娘不是指阿爾貝蒂娜,而是指莫雷爾;況且,不久,他證實了我解釋的正確性,他要求大家在莫雷爾面前不再作此類談話,他使用的表達方式說明了這一點。「您曉得,」他對我說到小提琴手,「他根本不是您所能想像的那樣子,他是一個很誠實的小伙子,他始終很理智,很嚴肅。」從這話里,人家感到,德·夏呂斯先生把性倒錯看作是對青年人的一種危險的威脅,跟賣淫之於婦女無異,人們感到,如果說他對莫雷爾使用「嚴肅」這一形容詞,那麼,其意思是用於修飾小女工。這時,布里肖想換話題,問我是否打算在安加維爾還待很長時間。我多次請他注意我不住安加維爾而是巴爾貝克,但毫無作用,他一錯再錯,因為,他總是把這一帶沿海地區稱作安加維爾或巴爾貝克—安加維爾。是有這樣一些人,跟我們講的是同樣的東西,可叫的名字卻有點出入。有那麼一位聖日爾曼區的女士,當她想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時,卻老這樣問我,是否很長時間沒見到塞納伊德,或奧麗阿娜—塞納伊德,她這麼說,我開始怎麼也不明白。可能過去德·蓋爾芒特夫人曾有一個親人叫奧麗阿娜,為了避免混淆,大家便叫她奧麗阿娜—塞納伊德。也可能先前開始只有在安加維爾有一個火車站,從那裡再坐小火車到巴爾貝克。「你們說什麼來著?」阿爾貝蒂娜對德·夏呂斯先生剛剛以她家父那般莊重的口氣說話感到詫異。「說的是巴爾扎克,」男爵連忙答道,「今晚您正好穿加迪尼昂公主服裝,不是第一套,晚宴服,而是第二套。」這次會面與阿爾貝蒂娜挑選服飾有關,我從她的情趣中得到啟迪,她養成這種情趣,還得歸功於埃爾斯蒂爾,他欣賞樸素無華,也許可以稱為大不列顛質樸,若不是與法蘭西柔和更貼近的話。他最喜歡的裙服,往往讓人看到各種灰顏色和諧相配,象迪安娜·德·加迪尼昂穿的那種服色。除了德·夏呂斯先生,幾乎沒有什麼人懂得評價阿爾貝蒂娜服色的真正的價值。一下子他的眼睛就發現她的服色稀罕和值錢在何處;他興許就從來未曾弄錯過面料的名稱,而且認得出出自誰家的手藝。只是他更喜歡——為女人們著想——比埃爾斯蒂爾所能容忍的更鮮艷奪目一點。因此,那天晚上,她遞給我一個半微笑半焦慮的目光,弓著她那母貓般小玫瑰鼻子。真的,她裡面穿著灰色雙縐裙,外面套著緊腰灰上衣,上衣兩襟對迭,給人以阿爾貝蒂娜渾身皆灰的感覺。她示意讓我幫她一下,因為她那鼓袖要弄平才能套進她的緊身上衣,或者重新鼓起來以便拉出來,她脫掉了上衣,她的袖子是很軟的蘇格蘭呢製成,玫瑰色,淺灰色,暗綠色,鴿脖閃色相映成趣,宛若在灰色的天空架起了一道彩虹。她心裡想,不知道這樣是否會博得德·夏呂斯先生的讚賞。「啊!」德·夏呂斯先生歡呼起來,「這是一道光彩,一件多棱色鏡。我衷心讚美您。」「不過,這一切都應當歸功於先生,」阿爾貝蒂娜指著我親熱地說,因人她喜歡向人顯露我給她的東西。
「唯有不會穿衣打扮的女人才害怕顏色,」德·夏呂斯先生又說,「她們可以光彩奪目而不流於俗氣,溫馨淡雅而不平淡乏味。況且,您與·阿代斯反覆灌輸她的思想。」阿爾貝蒂娜對這無聲的裙袍語言產生了興趣,使向德·夏呂斯先生詢問加迪尼昂公主的情況。「嗬!她可是一個新美人,」男爵象做夢一樣的口氣說道。「我熟悉迪安娜·德·加迪尼昂和德·埃斯巴夫人一起散步過的小花園。這個花園是我們一個堂表姐妹的。」「有關他堂表姐妹花園的這種種問題,」布里肖對戈達爾交頭接耳道,「都可以象他的家譜一樣,對這位尊貴的男爵有價值。但是,我們沒有在裡面散步的特權,又不認識那位夫人,也沒有貴族的頭銜,這與我們有何相干?」因為布里肖未曾料到,人愛會對一件裙子和一個花園感興趣,就象欣賞一部藝術作品一樣,沒有料到德·夏呂斯先生象是在巴爾扎克的作品裡重新看到了德·加迪尼昂夫人腳下的花園小徑。男爵接著說:「但您認識她吧,」他對我說,說的是他的那位堂表姐妹,對我講話是奉承我,好象是對一位被放逐到小圈子裡的某某人說話,此人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若不是屬於他那個世界,起碼也是就要走進他那個世界裡去的人。「不管怎麼說,您很可能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見過她。」「是擁有博克勒城堡的維爾巴里西斯侯爵夫人嗎?」布里肖問,露出聽得入迷的神色。「是啊,您認識她?」德·夏呂斯先生冷冷地問道。「根本不認識,但我的同行諾布瓦每年都要到博克勒度一部分假期。我有機會給他寫信寄到那兒。」我對莫雷爾說,心想會使他感興趣·德·諾布瓦先生是我父親的朋友。但他臉上毫無表情可以證明他聽進了我的話,他簡直把我父母視作草芥了,不似跟我外叔祖遠攀時那麼套近乎,他父親曾在我外叔祖家當過貼身僕人。而且,我外叔祖與家裡其他人不同,很喜歡「假客氣」,給僕人們留下醉心的回憶。「據說,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是一位高貴的女人;但我從來不敢自作主張妄加評論,而且我的同行們也不敢。因為,諾布瓦在學院裡雖然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可沒有把我們中的任何人介紹給侯爵夫人。我只知道,受到她接待的只有我們的朋友迪羅當香,他與她祖上有親戚關係,還有加斯東·布瓦西埃也受到了接待,因為在一次引起她特別感興趣的研究之後,她想認識他。他在她家吃了一頓晚餐,回來美滋滋的。儘管布瓦西埃夫人也沒有受到邀請。」一聽到這些人的姓名,莫雷爾溫情脈脈地笑了;「啊!迪羅—當香」,他對我說,那關心的神氣,與他聽人說到諾布瓦侯爵和我父親時所表現出來的無動於衷,適成正比。「迪羅—當香,跟您的外叔祖是一對好朋友。當有一位女士想參加一次法蘭西學院新院士入院演說會,要一張中心位置的票,您的外叔祖說:『我給迪羅—當香寫封信。』自然嘍,票馬上就寄來了,因為您很清楚,迪羅—當香有求必應,不好拒絕,因為您外叔祖很可能對他伺機報復。聽到布瓦西埃的名字我也很高興,就是在那裡,您的外叔祖在元旦時節為太太們張羅買這買那。我知道這事,因為我認識當年負責買東西的人。」豈止是認識,那人就是他父親。莫雷爾回憶我外叔祖某些親熱的暗示,涉及到這麼一件事,我們當時不打算老呆在蓋爾芒特府里,我們寄住在那兒,純粹是因為我外祖母的緣故。偶爾談到可能搬家的事。然而,要明白夏爾·莫雷爾在這方面給我的勸告,就得知道,過去,我外叔祖是住在馬爾塞布大街40號乙。由此引出這麼件事,由於我們經常去我外叔祖阿道夫家,直到那註定的倒霉的那一天,我弄得我父母與我外叔祖鬧翻了臉,因為我講了玫瑰夫人的故事。於是在家裡,父母不說「在你們外叔祖家裡」,而說「在40號乙」。媽媽的堂表姐妹們說得就更乾脆了:「啊!星期天人家裡留不住你們,你們在40號乙吃晚餐。」我若去看一個親戚,人家就囑咐我先去「40號乙」,先從外叔祖那兒開始,免得他生氣。他是房主,但老實說,他挑選房客很挑剔,他們大家都是朋友,抑或都成了朋友。上校瓦特里男爵每天同他一起抽支雪茄菸,目的在為修房打開方便之門。通馬車的大門老是關著。如果在一扇窗口上發現掛有一件內衣,晾著一條地毯,他就會氣沖沖地進門,馬上就叫取下來,比如今的警察行動還迅速。但他到底還是把他的一部分樓房租了出去,而他自己僅留兩層樓房外加那幾間馬廄。儘管如此,房客們善於討他的高興,盛讚樓房維修保養得好,交口讚譽「小公館」起居設備舒適,仿佛我外叔祖是「小公館」的唯一占有者,他隨人說去,不作正式闢謠,而他本該加以否定才是。「小公館」當然是舒適的(我外叔祖把當時流行的新花樣統統引進來了)。但它毫無非同尋常之處。唯有我的外叔祖,常常懷著假謙虛,洋洋得意地稱「我的小寒舍」自以為是,無論如何總要對他的貼身僕人,以及對僕人的妻子,對馬車夫,對廚娘,反覆灌輸這樣一種觀念,就是在巴黎,論舒服,論豪華,論娛樂,什麼也比不上小公館。夏爾·莫雷爾從小就是在這樣的信念中長大的。他仍然懷有這樣的信念。因此,在那些日子裡,即使他不跟我聊天,我要是在火車上同某個人談起搬家的可能性,他馬上就會朝我微笑,眨眼睛,一副配合默契的神態,對我說:「啊!您需要的,就是類似40號乙的什麼東西吧!您在那兒一定會稱心如意!可以說,您外叔祖對這方面十分內行。我打包票,全巴黎沒有任何地方可與40號乙相媲美。」
剛才說到加迪尼昂公主,德·夏呂斯先生面色憂鬱,我頓時感到,這一消息並不僅僅使他想起一個無足輕重的堂表姐妹的小小花園。他陷進了深思,好象是在自言自語:「《加迪尼昂公主的隱私》!」他叫了起來,「非凡的傑作!多麼深刻,多麼痛楚,這名聲掃地的迪安娜,她那麼懼怕她所愛的男人知道她的壞名聲!多麼不朽的真實性,比表面具有的真實性更真切!這走得有多遠!」德·夏呂斯先生慷慨陳詞時卻流露出傷感,不過,大家感到,他並不覺得這種感傷有失大雅。當然,德·夏呂斯先生尚估摸不透,對他的德行,人家到底了解還是不了解,究竟到了何種程度,因而,最近以來,他老是擔心,他一旦回到巴黎,人家一旦看到他同莫雷爾在一起,莫雷爾的家人就會出來干預,擔心這麼一來,他的幸福就會受到危害。這種或然性,對他而言很可能出現,直到現在仍然象是令使他不快和痛苦的心頭病。但男爵很會演戲。剛剛,他們自己的情景與巴爾扎克描寫的情景混為一談,現在,他又略施小計,躲到新的情景里,面對有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厄運,無論如何不能讓它嚇倒自己,在惶惶不安之中進行自我安慰,找到斯萬還有聖盧曾經稱之為「很巴爾扎克的」某種東西。這樣識別迪尼昂公主身分,對德·夏呂斯先生而言,已變得輕而易舉了,因為他對心理上的移花接木早已習以為常,而且他已提供過多種先例。況且,這種心理上的移花接木,只要把作為愛物的女人換成一個年輕小伙子,馬上就會在這小伙子身邊造成一系列的社會糾紛,並圍繞著一種平常的關係愈演愈烈。當人們為了某種原因,採取一勞永逸的辦法,對日曆或時刻表作某些改變,比如說推遲幾星期過年,提早一刻鐘敲午夜鍾,由於一晝夜仍然是二十四小時,而一個月仍然是三十天,時間度量萬變不離其宗。一切都可以變化卻不帶來任何混亂,因為數目間的關係總是不變的。因此,有些生平傳記採用「中歐時」若東方歷。在這種關係中,身邊供養一位女演員時,其自尊心似乎也起著作用。當,從第一天開始,德·夏呂斯先生打聽莫雷爾是何許人時,當然他得知他出身卑賤,但是,我們所喜歡的一個半上流社會的女人,對我們來說,並沒有因為她是可憐人的女兒而失去她的誘惑力。相反,那些知名的音樂家,他曾讓人寫信給他們,他們也曾回信答覆過男爵——並非出於興趣,象朋友們將斯萬介紹給奧黛特時,當著他的面,把她描繪得比她本來更難對付、更求之不得的那樣——出於名人抬舉新手的簡單庸俗的心理說道:「啊!高才生,大有作為,自然因為他年輕有為,行家們評價很高,前程無量。」而不諳同性戀的人們,出於狂熱的愛好,也講起了男性美:「而且,看他演出真過癮;在音樂會上他比誰都幹得漂亮;他有美麗的頭髮,有高雅的姿態;容貌美極了,那氣派,象畫中的小提琴家。」德·夏呂斯先生也一樣,被莫雷爾刺激得神魂顛倒,莫雷爾則順水推舟讓他明白,他是多麼搶手的邀請對象,德·夏呂斯先生慶幸能把莫雷爾帶在自己的身邊,在頂樓上為他建一個小窩,他經常可以來。剩下的時間呢,他希望他是自由的,他的行為要求他這樣,德·夏呂斯先生不惜給他那麼多的錢,要莫雷爾繼續幹這一行,要麼是因為有這種很強的蓋爾芒特觀念,一個男子漢總要干點事,全憑自己的才幹做點事,而地位或金錢不過是個零,使一種價值增值的0,要麼是因為他擔心,小提琴手老廝守在自己身邊,無所事事,會產生厭倦的。最後,在出席某些大型音樂會時,他不失時機沾沾自喜、自言自語道:「此時受到歡呼的人、今霄將在我家裡。」風流雅士們,當他們戀愛的時候,不管以什麼方式戀愛,總是給自己虛榮心增添某種東西,能夠摧毀以前有過的一些實惠,而在以前的實惠中,他們的虛榮心興許曾得到過滿足。
莫雷爾覺得我對他並無惡意,對德·夏呂斯先生關係真誠,而且對他們倆在肉體上絕不感興趣,最終對我表現出熱情洋溢的感情,猶如一個小寶貝女人,知道人家不要她,但也知道她的情人把您當作真摯的朋友,不會設法挑撥他同她的關係。他不僅跟我說話的腔調酷似當時的拉謝爾,即聖盧的情婦,而且,根據德·夏呂斯先生一再對我重複的話,在我不在的時候,他對他議論我說的事與拉謝爾對羅貝議論我的事毫無二致。德·夏呂斯先生終於對我說:「他很喜歡您,」猶如羅貝說:「她很喜歡您,」又如外甥以其情婦的名義發出邀請,我外叔祖以莫雷爾的名義經常請我來同他們一起吃晚餐。不過,他們之間發生的風暴並不比羅貝與拉謝爾之間的爭吵遜色。誠然,夏麗(莫雷爾)一走,德·夏呂斯先生便對他讚不絕口,一再洋洋得意地說小提琴師對他如何如何的好。然而,卻可以看得出來,即使在老常客們面前,夏麗也每每面有慍色,並不象男爵希望的那樣總是高高興興和服服貼貼的。由於德·夏呂斯先生的軟弱所致,他對莫雷爾不識抬舉的態度表示諒解,後來,夏麗的惱火,竟發展到如此地步,小提琴師毫不掩飾,甚至溢於言表。我眼看德·夏呂斯先生進入一節車廂,在那節車廂里,夏麗正同自己的軍人朋友們在一起,音樂家對他聳聳肩以示歡迎,同時對戰友們眨巴一下眼睛。要不,他就假裝睡覺,好象此人的到來使他煩透了。要不,他索性咳嗽起來,旁邊的人則大笑著,藉機取笑,模仿象德·夏呂斯先生這樣的人那種矯揉造作的說話,把夏麗引到一個角落裡去,最後,夏麗才又掉過頭來,好象迫不得已的樣子,回到德·夏呂斯先生身邊,那挖苦的俏皮話就象萬箭刺穿著德·夏呂斯先生的心。實在不可思議,他竟然忍受下來了;而這種痛苦的形式,每次都花樣翻新,再次對德·夏呂斯先生提出了幸福的問題,不僅硬逼他得寸進尺,而且去追求別的好事,一種邪惡的回憶污染了先前的手段。然而,不管後來這一幕幕場面有多麼令人難受,應當承認,最初,法蘭西民族人的天性描繪出莫雷爾的形象,賦予他的迷人外表,簡樸,開誠布公,有獨立自豪感,這種獨立的自豪感似乎得益於無私精神。儘管這些都是假象,但姿態的優雅對莫雷爾尤為有利,因為,戀愛之人老想得寸進尺,不得不抬高出價,相反,無戀愛之人則容易走一條筆直的、強硬的、優雅的路線。這條路線,通過名門的特權,存在於心眼極封閉的莫雷爾那張極開放的臉上,這張臉,粉飾著新希臘的風雅,這種風雅在香檳方形大教堂大放異彩。儘管他裝得很高傲,但當他在意想不到的時刻發現了德·夏呂斯先生時,他往往被小圈了里的人弄得很尷尬,紅著臉,低垂著眼帘,而男爵卻心花怒放,從中看到了一大部羅曼史。這不過是惱火和羞愧的表示。惱火時有表現,因為,儘管莫雷爾平常的態度表現得極為冷靜,極為穩重,但也難免不時常露出馬腳。甚至有時候,男爵對他說幾句話,莫雷爾立即口氣強硬地進行咄咄逼人的反駁,弄得大家都感到刺耳。而德·夏呂斯先生則往往傷心地低下頭,一聲不吭,自以為是地相信,受到崇敬的父親,對其孩子的冷淡和粗暴完全不會介意的,因此,一如既往,對小提琴家極盡頌揚之事。德·夏呂斯先生也並非總是這樣逆來順受,但他的反叛一般達不到目的,尤其因為,他從小與上流社會的人們一起生活,得考慮他可能喚起的反響,意識到了卑鄙的勾當,如果說這種卑鄙的勾當不是天生的,至少是教育養成的。然而,他在莫雷爾那裡,偏偏遇到了暫時無所謂的庸人薄願問題。可惜·德·夏呂斯先生,他並不明白,對莫雷爾來說,凡涉及音樂戲劇學院和音樂戲劇學院名聲有關的問題,一切都必須讓步(但音樂戲劇學院也許更為嚴重,暫時不會提出來)。因而,比如說吧,資產者出於虛榮心隨意改姓,而大貴族則出於實惠的考慮。對年輕的小提琴家而言,正好相反,莫雷爾的姓與他獲得的小提琴一等獎是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的,因而不可能更改。而德·夏呂斯先生本想要莫雷爾一切都離不開他,即使姓名也不例外。他考慮到莫雷爾的名為夏爾斯(Charles),與夏呂斯
(Charlus)相似,而且他們碰頭的地方叫夏爾姆斯
(Charmes),便企圖說服莫雷爾,一個朗朗上口的美名本身就是藝術名聲的一半,演奏高手理應當機立斷取名「夏梅爾」(Charmel),暗指他們幽會的地點。莫雷爾聳了聳肩。德·夏呂斯先生挖空心思,不幸冒出一個念頭,說他曾有一個內室侍從就是這樣稱呼的。一句話氣得年輕人火冒三丈。「過去有一度時期,我祖上以王宮侍從和侍從領班為榮。」莫雷爾驕傲地回答道:「過去有一度時期,我祖上下令殺過您祖上的頭。」德·夏呂斯先生也許會大驚失色,倘若他能預料到,即使不用「夏梅爾」,而是心甘情願地收養莫雷爾,並賜予他擁有的蓋爾芒特家族的一種頭銜,但情況也會象人們看到的那樣,不允許他將這樣的頭銜恩賜予小提琴家,即使允許,小提琴家也會拒絕接受,因為他想他的藝術聲望是與他的姓莫雷爾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的,與評論水平的「級別」緊緊地聯繫在一起的。他竟將貝爾熱街高高凌駕於聖日爾曼區之上!德·夏呂斯先生出於無奈,只好作權宜計,讓人為莫雷爾做幾隻象徵性的戒指,上面刻有古文字:PLVSVLTRACAROL』S①。當然,面對某個他不認識的一種對手,德·夏呂斯先生本該改變一下策略。但誰能辦得到呢?況且,若說德·夏呂斯先生有些笨拙,那麼莫雷爾也不缺乏拙笨。除了導致破裂的本身情況之外,使德·夏呂斯先生身邊失去他的一個原因,起碼是臨時的原因(但這臨時的原因最終變成了決定性的了),恐怕是,在他身上,不僅僅是那種卑鄙的東西使他在強硬態度面前一味卑躬屈膝,而對溫柔體貼則報以蠻橫無理。與這種下流本性相平衡,還有一種因受不良教育而造成的綜合萎靡症,在犯有過失或成為負擔之時,這種萎靡症便隨處會作起孽來,甚至,為了討男爵的歡心,他有必要說盡甜言蜜語,做盡溫情柔態,獻盡歡顏笑貌,然而就在這樣的時刻,他卻變得陰沉、惱怒,極力要展開討論,而他明明知道,爭論起來人家是不會同意他的看法的,但他仍堅持自己懷有敵意的觀點,道理軟弱無力,言辭卻激烈鋒利,從而更顯示其道理的軟弱無力。因為一旦論據短缺,他馬上就胡編一氣,愈是胡編亂造,其無知和愚蠢就愈鋪展得開。當他客客氣氣,一味追求討人喜歡的時候,從無知和愚蠢就不容易暴露出來。相反,當他臉上陰雲密布時,人們除了看到他的無知與愚蠢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了,此時,他的無知與愚蠢便由無害而變得可憎可恨了。於是乎,德·夏呂斯先生感到苦惱不堪,只好把希望寄託於次日的好轉,可莫雷爾呢,竟忘記了是男爵讓他享受到榮華富貴,反露出悲天憫人的嘲笑,說:「我從來不接受任何人東西。因此,我無需向任何人道一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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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意為:「前進!」
在此期間,仿佛他是在與一位上流社會人士打交道,德·夏呂斯先生繼續施加他的憤憤不平,不管是真的還是裝的,但已經無濟於事了。不過也不總是這樣。比如,有一天(就在第一階段之後),男爵同夏麗和我一起在維爾迪蘭家吃午餐回來,以為可以同小提琴家在東錫埃爾度黃昏和良宵,未曾料到一下火車,小提琴家就與他告別,並答道:「不,我有事要辦,」弄得德·夏呂斯先生大失所望,儘管他極力試圖逆來順受,我還是看到了他的眼淚溶化了眼膏,呆若木雞地站在火車前。這種痛苦真叫人於心不忍,以至於,由於我們,她和我,本打算在東錫埃爾打發一天時間,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耳語說,我實不忍心讓德·夏呂斯先生孤零零一個人呆著,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似乎大傷其心。親愛的小寶貝寬大為懷,接受了我的建議。我便問德·夏呂斯先生是否願意由我陪他一會兒。他也接受了,但不想因此打擾我的表妹。我口氣變得溫柔起來(可能是最後一次,既然我下決心與她一刀兩斷),就象她是我的妻子似的,我溫柔地命令她:『你先回去吧,我今晚再找你,」我也甜甜蜜蜜地聽她說了,就象夫唱婦隨似的,允許我做願意做的事,並對我表示,她很喜歡德·夏呂斯先生,如果他需要我的話,她同意我去陪他玩。男爵同我,我們向前走著,他搖擺著他那肥胖的身軀,低垂著虛偽的眼睛,我跟著他,直到一家咖啡店,人家給我們端上啤酒。我感到德·夏呂斯先生的眼睛不安地在盤算著什麼。突然,他要來紙和墨水,神速地寫將起來。他洋洋灑灑寫了一頁又一頁,眼睛因狂思怒想而冒著火星。他一口氣寫了八頁:「請您幫個大忙行嗎?」他對我說。「原諒我寫了這麼個條子。但必須這麼做。您坐上一輛車,要一輛汽車如果可能的話,要快點。您肯定還可以在他的房間裡找到他,他去房間換衣服去了,可憐的小伙子,他離我們而去那陣子是想拿一把,但我向您保證,他一定比我更傷心。您把這條子給他,要是他問您在什麼地方看到了我,您就告訴他,您在東錫埃爾下車(況且這是實情),要去看羅貝,也許不是這麼回事,但要說您同一個您不認識的人一起遇見了我,說我當時怒氣沖沖,說您似乎聽到了要人派證人之類的話(不錯,我明天決鬥)。千萬不可告訴他,是我要求這樣做的,不要勉強把他帶回來,但如果他願意同您一起來,不要阻攔他這樣做。去吧,我的孩子,這是為他好,您可以使一大悲劇避免發生。您一走,我就要寫信給我的證人。我已經妨礙了您同您的表妹一起散步。但願她不會埋怨我,我也是這麼認為的。因為她是一位高尚的人,我知道她是屬於那種通情達理的人,您應當替我感謝她。我個人對她感激不盡,這樣做真使我高興。」我對德·夏呂斯先生大發慈悲;我似乎感到,夏麗本可以阻止這場決鬥,他可能就是決鬥的起因,果真如此,我可抱不平了,他竟會這樣漠不關心地走了,不陪伴他的保護人。我來到莫雷爾住的房屋時,我的怒火升得更高了,我聽出了小提琴家的嗓門,他出於傾吐滿腔歡樂的需要,唱得好不開心:「星期六傍晚,幹完活以後!」要是可憐的德·夏呂斯先生聽到他的歌唱該作何感想,可他硬要人家相信,他可能仍然相信,此時此刻,莫雷爾正在傷心呢!夏麗一看到我,索性高興地手舞足蹈起來。
「噢!我的老夥計(原諒我這樣叫您,過了可惡的軍隊生活,養成了骯髒的習慣),看到您真走運!我晚上正沒事可干。我請求您,我們一起度晚會吧。或待在這兒,如果這使您高興,或去划船,如果您更喜歡的話;或者搞點音樂,我沒有任何特別的要求。」我告訴他,我得在阿爾貝克吃晚餐,他巴不得我邀請他去,可我不樂意。「既然您這麼匆忙,那您幹嗎來呀?」
「我給您捎來德·夏呂斯先生的一張條子。」一聽到這個姓名,他的滿腔歡喜一掃而光;頓時愁了眉苦了臉。「怎麼!要他來纏著我不放!那我豈不成了奴隸了!我的老夥計,行行好。我不開信。您告訴他您沒找到我。」「最好還是打開吧?我想裡面有嚴重的事情。」「絕對沒有,您沒領教過這老賊的連篇謊言和多端詭計這是他要我去看他的一招。那好吧!我不去,今晚我要清靜。」「難道明天沒有一場決鬥?」我問莫雷爾,我以為莫雷爾也知道這碼子事。「一場決鬥?」他大驚失色地說。
「我一點也不知道。總之,我才不在乎呢,這老混蛋,如果高興,盡可以讓別人給殺掉。不過您瞧,您讓我糊塗了,我看還是看看他的信吧。您就對他說,您把信留下了,我回去就能看到。」就在莫雷爾跟我說話的當兒,我簡直看呆了,那一本本可觀可嘆的書,都是德·夏呂斯先生送給他的,充斥了整個房間。由於小提琴家拒絕接受帶有:「我為男爵珍藏……」之類題辭的書籍,因為這類題銘,在他看來,對他本人似乎是一種凌辱,象是寄人籬下的標誌,男爵便變化著花樣,巧妙地抒發著感情,洋溢著得意的苦戀,按照感傷情誼的氣氛變化,向精裝書裝訂工一一定做。有些時候,題辭簡短而充滿信賴,比如「Spesmea」①又如「Exspectatanoneiudet」②;有時候以順從的口氣,象「我期待著」;有些就風流了:「MesmesPlaisirdumestre」③,或者是勸人貞潔,象是從西米阿納那兒借用過來的,堆砌著藍天白雲、百合花簇擁的辭藻,轉彎抹角表達良苦用意:「Sustentantliliaturres」④;最後,還有一些則悲觀失望,與那個不願在地上相許的人兒約會在天上:「Manetultimacaelo」⑤;猶如,吃不到葡萄便覺得葡萄串太青了,對得不到的東西便裝出不屑一找的樣子,德·夏呂斯先生在一本題銘上說:「nonmortaleGquodopto」⑥。可惜我沒有時間將所有的題獻都瀏覽一遍。莫雷爾打開信封:「Atavisetarmis」⑦躍入眼帘,上面加蓋獅形紋章,一邊一朵唇形玫瑰,德·夏呂斯先生剛才是怎樣受盡靈感惡魔的熬煎,令他奮筆疾書,才將這封信寫出來的啊,只見莫雷爾迫不及待地讀起信來,其狂熱程度,不亞於剛才德·夏呂斯先生寫信時的表現,只見他的目光在這一頁頁字跡潦草的一片黑乎乎的信紙上掃描,其速度之快不亞於男爵的生花快筆。「啊!我的上帝!」他叫了起來,「他就差這個了!可到哪兒去找他?上帝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我暗示,如果抓緊的話,興許還可以在一家啤酒店裡找到他,剛才他在那兒要了啤酒,歇了一會。「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回得來,」他對他的女傭說,並inpetto⑧補充道:「這要看事態發展情況而定。」幾分鐘後,我們來到咖啡店。我注意德·夏呂斯先生髮現我那時刻的神色。他看到我不是一個人回來,我感到他呼吸和生命都恢復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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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我之希望」。
②意為:「期望不會嘲弄人」。
③中世紀法語,意為「與主(師)同樂」。
④拉丁語,意為「城堡護塔樓。」
⑤拉丁語,意為「一切皆天意」。
⑥拉丁語,意為「吾之所欲乃不瞑之欲」。
⑦拉丁語,直譯為「祖先和武器」,意為「一靠祖宗,二靠武功」。
⑧義大利語,意為「在心底」。
那天晚上,他心情不好,無論如何不能沒有莫雷爾,便杜撰一通,說有人向他報告,原來軍隊里的兩個軍官在談到小提琴家時說了他的壞話,他要派證人對質。莫雷爾看到了醜聞,看到了他的軍隊生活的不能容忍,便跑來了。在這件事上,他並不是絕對弄錯了。因為,德·夏呂斯先生為了使自己製造的謊言更為逼真,已經向兩位朋友(一位是戈達爾大夫)寫信,要求他們作證。要是小提琴家不來的話,可以肯定,德·夏呂斯先生非氣瘋不可(惱羞成怒),那就很可能派他們的兩個證人唐突找其中一個軍官對質,與這個軍官決鬥,這對他來說可能是個安慰。在此期間,德·夏呂斯先生回憶起來了,他的出身比法蘭西名門世家還要純正,心想,為一位飯店侍應部領班的兒子而神魂顛倒已夠意思的哩,可他卻可能不屑與其主子來往。另一方面,倘若他只一味在光顧荒淫無恥之徒中尋歡作樂,這種荒淫無恥之徒有一種積習,不回人家來信,不赴約事先也不打招呼,事後又不道歉,由於每每涉及歡愛,曾給他帶來多少激動,然而,過後,又給他帶來多少氣惱,多少難堪,多少憤怒,以至於,有時甚至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連篇累牘地寫信而懊惱,為大使們和親王們一絲不苟、有函必復的認真態度而嘆息,如果說他們惋惜對他來說無足輕重,但不管怎麼說,他們畢竟給了他一種寧息。德·夏呂斯先生對莫雷爾的手法已習以為常,知道自己實在沒有多少辦法可以控制他,又不好混到底層生活中去,在下層生活里,庸俗的稱兄道弟司空見慣,占去了過多的時間和空間以致人家擠不出一小時來奉陪這位被排斥在外的、高傲的然而又徒然苦苦哀求的大老爺,德·夏呂斯先生已經死了心,音樂家是不會來了,他誠惶誠恐,唯恐走得太遠,與他徹底鬧翻,以至於一見到莫雷爾,歡呼聲抑制不住破喉而出。但是,一感到自己是戰勝者,他便謀求把媾和條件強加於人,並從中儘可能為自己謀利。「您來這裡幹什麼?」他對他說。「還有您?」他看了看我補充道,「我剛才特別囑咐您不要把他帶回來。」「他剛才不願把我帶回來,」莫雷爾說(天真地打情賣俏,骨碌碌地朝德·夏呂斯先生頻遞目光,眼神照例多愁善感,頹喪得不合時宜,看樣子肯定是不可抗拒的,似乎想擁抱男爵,又好象要哭的樣子),「是我自己要來的,他也沒有辦法,我以我們友誼的名義來向您下跪求求您千萬別幹這種荒唐事。」德·夏呂斯先生喜出望外,對方的反應十分強烈,他的神經簡直難以承受;儘管如此,他還是控制住自己的神經。「友誼,您提出來很不是時候,」他冷冷地回答,「當我不認為應當放過一個愚蠢的傢伙的胡言亂語時,友誼相反應當讓您站出來為我作證才是。況且,假使我要是依從了一種我明知要受鍾愛的情感的祈求,我就會失去這種情感的權力,給我的證人的信都已經發出去了。我相信一定會得到他們的同意。您對我的所作所為一直象一個小傻瓜,我的確向您表示過偏愛,可您沒有對此感到驕傲,您實際上有引以為榮的權利,您也沒有千方百計讓那一幫烏合之眾明白,象我這樣一種友誼,對您來說,是什麼道理值得您感到無以倫比的驕傲,你們這幫大兵,要不就是一幫奴才,是軍法逼著您在他們中間生活的呀,您卻拚命地原諒自己,差不多是想方設法為自己臉上貼金,為自己不懂得感恩辯護。我曉得,這裡頭,」他接著說,「為了不讓人看出某些場面是多麼令其丟臉,您的罪過就在於被別人的嫉妒牽著鼻子走。您怎麼啦,您這麼大年紀了,難道還是小孩(而且是很沒有教養的小孩),難道您一下子看不出來,我選上了您,所有的好處因此都要被您獨占了,豈不點燃別人的妒火?您的同夥們挑撥您跟我鬧彆扭,豈不是一個個都想取代您的位置?我收到這方面的信件不少,都是您最得意的夥伴們寄來的,我不認為有必要將他們的信拿來警告您。我既蔑視這幫奴才的迎合討好,同樣鄙視他們徒勞的嘲笑。我為之操心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您,因為我很喜歡您,但鍾愛是有限度的,您應該明白這一點。」「奴才。」這個字眼對莫雷爾會是多麼的刺耳,因為他的父親曾當過「奴才」,而且恰恰因為他父親當過「奴才」,由「嫉妒」來解釋社會的種種不幸遭遇,雖然是簡單化和荒謬的解釋,但卻經久不衰,而且在一定的階層里准能「奏效」,這是一種很靈驗的手法,與劇場感動觀眾的故伎,與大庭廣眾之中以宗教危險相威脅的手段,實有異曲同工之妙,不僅他那裡信以為真,就是在弗郎索瓦絲那裡,抑或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所有僕人那裡,個個都一樣深信不疑,對他來說,這是人類不幸的唯一原因。他相信,他的夥伴們正想方設法竊取他的位置,對這一大難臨頭的決鬥只會更加不幸,況且決鬥是想像中的事。「噢!多麼失望,」夏麗呼號起來。
「我活不成了。可他們在去找這位軍官之前不會先來見見您嗎?」「我不知道,我想會的吧。我已經讓人告訴他們中的一個,說我今晚留在這兒,我要給他教訓教訓。」「但願您從現在起到他來之前能聽進道理;請允許我陪在您的身邊吧,」莫雷爾溫情脈脈地請求道。這正中德·夏呂斯先生的下懷。但他開始不肯讓步。「您想在這裡實行『愛得深,懲得嚴」的諺語,那您就錯了,因為我愛得深的是您,而我準備嚴懲的,即使在我們鬧翻之後,卻是那試圖卑鄙無恥地給您造成傷害的人們。他們竟敢問我,象我這樣的人,怎樣會同你們這一類出身無門的小白臉交往,直到現在,針對他們這種搬弄是非的含沙射影,我只用我遠房親戚拉羅什羅富科的名言給予回擊:「這是我樂意的。」我甚至多次向您指出,這種樂意,可能變成我的最大樂趣,並不因為您的青雲直上而貶低了我。」說到這裡,他趾高氣揚幾乎發狂,舉起雙手喊了起來:「TanGtusabunosplenbor!①屈尊不是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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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因一人(或一事)而享盡榮華。」
得意忘形之後,他更為冷靜地說:「起碼,我希望我的兩個對手,儘管他們的地位不相稱,但他們應有這樣的血統,我可以無愧地讓他們流這樣的血。在這方面,我得到若干秘密情報,給我吃了定心丸。如果您對我懷有一點感激之情,那您反而能驕傲地看到,由於您的緣故,我又重操祖上好戰的脾氣,在身臨絕境的情況下(現在我明白了您是個小壞蛋),我象老祖宗那樣說:「死我即生』。」德·夏呂斯先生慷慨陳詞,不僅僅是出於對莫雷爾的愛,而還出於好爭好鬥,他幼稚地以為,好爭好鬥是祖上遺風,給他那戰鬥的思想帶來多大的歡欣鼓舞,以至於,開始只是為了把莫雷爾騙來而陰謀策劃的這場決鬥,現在要放棄掉,他未免感到遺憾起來。沒有任何一次爭鬥他不認為是自告奮勇,與著名的蓋爾芒特王室總管一脈相承,然而,若是換一個人,同樣赴決鬥場的舉動,他又覺得是倒數第一的微不足道了。「我覺得那場面才叫棒呢,」他坦誠地對我說,每個字眼的音調都很講究。「看看《雛鷹》里的薩拉·貝爾納①,是什麼東西呀?把把。《俄狄浦斯》里穆內—絮利②呢?把把。那事要發生在尼姆的決鬥場,最多臉色顯得有些蒼白罷了。觀看皇室的直系族親爭鬥,與這件聞所未聞的事情相比,那又算什麼東西?」只這麼一想,德·夏呂斯先生便高興得按捺不住,開始做起第四劍式的招架動作,這一招架,令人想起莫里哀的戲,我們不由小心翼翼地把啤酒杯往身邊拉,生怕初次交鋒就傷了對手,醫生和眾證人。「對一個畫家來說,這是多麼富有吸引力的場面!您正好認識埃爾斯蒂爾先生,」他對我說,「您應當把他帶來。」我回答說,他現在不在海邊。德·夏呂斯先生暗示可以給他拍電報。「噢,我說這話是為了他好,」他看我沉默不語便補充道。「對一位大師—依我看他是一位大師—來說,把一個這樣的家族中興的典範畫下來,肯定然而,若說德·夏呂斯先生一想到要進行一場決鬥便興高采烈,儘管一開始他就認為這一場決鬥完全是虛構的,那麼莫雷爾,想到那陣陣風言風語就膽戰心驚,這些風言風語,加上決鬥的傳聞,不啻火上添油,必從軍團「樂隊」一直傳到貝爾熱教堂。他仿佛已經看到,本「等級」的人已人人皆知了,於是他愈益迫切再三懇求德·夏呂斯先生,德·夏呂斯先生則繼續指手劃腳,陶醉在決鬥的意念里。莫雷爾苦苦哀求男爵允許他寸步不離開他,直到大後天,即設想決鬥的那一天,以便廝守著他,盡一切可能使他聽進理性的聲音。一個如此多情的請求終於戰勝了德·夏呂斯最後幾分猶豫。他說他將設法找到一個脫身之計,將推遲到大後天作出最後的決定。故意不一下子把事情搞妥,德·夏呂斯先生懂得,以這種方式,至少可以留住兩天夏麗,並充分利用這兩天時間,要他作出今後的安排,作為交換條件,他才放棄決鬥,他說,決鬥是一種鍛煉嘛,而鍛煉本身就令他興高采烈,一旦被取消鍛煉的機會豈有不遺憾之理。也許在這方面他是誠實的,因為,一提到要同敵手比劍交鋒或開槍對射,他總是興致勃勃準備赴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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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薩拉·貝爾納(1844—1923),法國悲劇女演員,以主演《茶花女》和《雛鷹》著稱。
②穆內—絮利(1841—1916),法國悲劇演員,以主演《俄狄浦斯》而著名。
戈達爾終於來了。儘管姍姍來遲,因為他巴不得充當證人,但由於他過於激動,一路凡有咖啡店或農莊,他都要停下問路,請求人家告訴他「100號」或「小地方」在哪裡。他一到那裡,男爵便把他拉到一間孤立的房間去,因為,他覺得夏麗和我不參加會晤更符合規則,而且他極善於給隨便一間房間規定臨時的職能,諸如御座廳或評議廳之類。一旦獨自與戈達爾在一起,便對他熱烈道謝,向他聲明,似有這樣的可能,重複的話實際上並沒有堅持,又稱,在這種條件下,請大夫提醒第二位證人,事變已視為了結,除非事態惡化。危險排出了,戈達爾卻失望了。他曾有一度想大發雷霆,但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導師,其醫術在當時譽蓋全行,第一次參加法蘭西學院院士角逐,僅以兩票之差落選,便來個逆來順受,與當選的競爭對手握手。於是,大夫把一句毫不解決問題的氣話硬是咽了下去,他雖然是世上最膽怯的人,卻也囁嚅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放過的,但連忙改口,說這樣更好,這一解決辦法使他很高興。德·夏呂斯先生有意表明他對大夫的感激之情,其手法尤如他的公爵兄弟給我父親整理外套衣領,尤其象一個公爵夫人去扶一位平民女子的腰身,只見他將自己的椅子挪得緊挨著大夫的椅子,顧不得對大夫有多麼反感了,他不僅沒有肉體上的快感,而且克服了肉體上的反感,儼然以蓋爾芒特老爺派頭,而不是以同性戀者的姿態,過來與大夫道別,拉起他的手,親熱地愛撫了一陣子,就象主人吹吹拍拍自己的馬的嘴臉,給它點甜頭吃。但是,戈達爾雖然從未露過聲色讓男爵看出,他很可能聽到過男爵道德方面的風言風語,但他內心深處卻一直把他看作是「精神不正常」階級的組成部分(甚至,慣於用詞不當,口氣最為嚴厲,他談到維爾迪蘭先生的內室男僕時說:「難道不是男爵的情婦?」),他對這些人物很少體驗,心想,這樣摸手是即將進行強姦的前奏,為了得手,決鬥只不過是一種藉口,他因此被人拉進了陷阱,讓男爵帶到這間孤立的沙龍里,他將不得不逆來順受。他又不敢離開椅子,嚇得他屁股動彈不得,恐怖地轉動著眼珠,好象落進一個野蠻人之手,搞不清楚這野蠻人是不是吃人肉的。終於,德·夏呂斯先生鬆開了他的手,並索性客氣到底:「您同我們一吃點東西吧,象大家說的,過去叫一杯冷淡咖啡,或者來一杯燒酒咖啡,這種飲料,現在簡直成了考古稀珍,只有在拉比什的戲裡和東錫埃爾的咖啡館裡才能喝到。一杯『燒酒咖啡』很適合此地此情,不是嗎,您以為如何!」「我是戒酒團的主席,」戈達爾回答說,「萬一有一個江湖醫生路過,人家就會說我不以身作則。OsbominGisublimededitcoclumquetueri①」,儘管這風馬牛不相及,他還是補充了一句,因為他肚子裡的拉丁語錄少得可憐,但卻足以使他的學生嘆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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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語,意為「唯有人才有理想」。
德·夏呂斯先生聳聳肩,又將戈達爾帶到我們身邊,來之前,他要求戈達爾嚴守秘密,這秘密對他尤為重要,因為這次流產決鬥的動機純粹是憑空捏造出來的,就一定不能讓它傳到被傳到被無端牽連進本案的那位軍官的耳朵里。正當我們四人喝咖啡時,戈達爾夫人站在外面的門前等她的丈夫,德·夏呂斯先生在門內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想招引她,可她卻走了進來,向男爵問好,男爵向她伸出手去,就象是伸手給女總管,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動,部分象國王接受朝拜,部分象趕時髦的人不願讓一位遜色的女人坐到自己桌邊來,部分象自私自利之徒,只樂意與朋友們在一起,卻不願受到打擾。戈達爾夫人只好站著同德·夏呂斯先生以及她的丈夫說話。但也許是因為禮貌,這個人們還得講究的東西,它並不是蓋爾芒特家族的專利,可以一下子啟迪並指引最遲鈍的腦瓜豁然開竅,抑或是因為,戈達爾對妻子欺騙太多,此時此刻,有必要反其道而行之,保護自己的妻子不受人家的不敬,只見大夫突然緊蹙眉頭,我從來沒看他這麼幹過,他也不請教一下德·夏呂斯先生,便自作主張道:「呶,萊翁蒂娜,別站著呀,坐下吧。」「不過,我是不是打擾您了?」戈達爾夫人羞怯地問德·夏呂斯先生,此公聽大夫的口氣不禁一驚,什麼也沒回答。這第一次,戈達爾沒給德·夏呂斯先生回答的時間,再次自作主張:「我叫你坐下。」
過了一會兒,大家散去,德·夏呂斯先生對莫雷爾說:「這件事情的結局比您要求的還要好,從整個事件中我可以得出結論,您不會做人,您服兵役結束時,我親自把您帶給令尊大人,就象上帝派大天使拉斐爾給小多比。」男爵說著微笑起來,神色威嚴,那種喜悅,莫雷爾似乎不與之分享,因為想到如此這般被送回家的前景使他很不高興。德·夏呂斯先生洋洋得意將自己比作大天使,而把莫雷爾當作多比的兒子,並將想到這句話的目的,它的目的是試探試探,想知道莫雷爾是否如他所願,同意與他一起去巴黎。男爵被自愛心和自尊心所陶醉,看不見、要不就是裝著看不見小提琴家撅著的嘴臉,因為,讓小提琴家一個人呆在咖啡店之後,他面帶驕傲的微笑對我說:「您注意到了沒有,當我將他比作是多比的兒子時,他是多麼高興?這是因為,由於他生性聰明,他立刻就明白了,此後他將在其身邊生活的父親,並不是他的生身父親(他的生身父親可能是一個長著大鬍子的醜陋的奴僕),而是他的精神之父,也就是我。他有多自豪!他多麼驕傲地重新抬起了頭!他一旦感到明白過來有多高興!我肯定他每天必掛在嘴上:『哦,上帝啊,您獻出真福大天使拉斐爾為您的虔誠信徒多比當嚮導,進行一次漫長的旅行,答應我吧,答應您的虔誠信徒們,永遠受到他的愛護,得到他的保佑。』我甚至沒有必要告訴他,我是天之特使,」男爵接著說。堅信他有朝一日會在上帝御座面前占據一席之地,「他自己就會明白,而且暗暗為此而慶幸呢!」可德·夏呂斯先生(對他正相反,幸福並沒有使他閉上嘴巴)沒注意到幾個人走過,他們轉過頭來,以為遇上了一個瘋子,舉起手,獨自拚命喊了起來:「哈利路亞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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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系希伯來文Hallèlùyàh的音譯,猶太教和基督教的歡呼語,意為「讚美上帝!」
這次和解只是暫時解除一下德·夏呂斯先生的精神痛苦;莫雷爾經常去很遠的地方參加軍事演習,弄得德·夏呂斯先生不能去看他,也不好派我去跟他說話,莫雷爾不時給男爵來信,失望而委婉,說他不騙他,他活不下去了,因為一件可怕的事情,他需要25,000法郎。可他沒說到底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即使說了,那十有八九也是虛構出來的。就錢本身,德·夏呂斯先生本願意解囊寄去,但他感到,這會給夏麗提供擺脫自己同時得寵於他人的手段。因此他拒絕了,拍去的封封電報口氣乾冷,言辭嚴厲。當他證實了電報產生的效果時,他倒希望莫雷爾跟他徹底鬧翻,因為,他以為,事情或許是相反相成的。他意識到了這一不可避免的關係中會產生的種種麻煩事。然而,一旦莫雷爾杳無回音,他又睡不著了,一刻也不得安寧,的確,有多少事情,我們歷歷在目,卻不識其本來的面目,有多少內部的、深層的現實向我們隱藏著真相。於是,他對致使莫雷爾需要25,000法郎的大荒謬形成種種猜測,並加以種種形式,輪番使之與許多專有名詞相聯繫。我以為,此時此刻,德·夏呂斯先生(儘管在這個時期,他的自視高雅勢頭減弱,而是男爵對凡夫俗子的好奇心卻越見高漲,至少已經迎頭趕上,若說尚未超過的話。)應當懷著某種懷舊之情回想起上流社會聚會那色彩繽紛的優雅的旋風場面,在風頭上,紅男綠女追求他,只是因為他給了他們無私的歡樂,在那裡,沒有任何人想「騙他一下」,沒有任何人想臆造一件「可怕的事情」,並為此去自找滅亡,假如馬上收不到25,000法郎的話。我認為,那時候,也許因為他仍然停留在貢布雷時代,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將封建的驕傲與德國人的自大相嫁接,他應當感到,人們不能隨心所欲地做一位僕人的精神情夫,應當感到,平民百性不完全是世界:總之,他「不信任」平民百姓,而我總是信任他們。
小火車的下一站是梅恩維爾,正好使我想起了一段有關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的插曲。在講它之前,我應當聲明,在梅恩維爾停留(有人將一個風流來客帶到巴爾貝克,來客怕給人添麻煩,表示最好不住拉斯普利埃)的情景,比起我過一會兒要講的場景。就是小巫見大巫了。來客把自己的小行李放在火車上,總覺得「大飯店」遠了一點,但是,又由於在巴爾貝克之前,一路只有小海灘上那種蹩腳的別墅,因為來客向來追求豪華和享受,也就顧不得路遠了,待到火車在梅恩維爾停站時,忽然看到一座豪華大飯店矗立在眼前,無論如何沒想到這竟是一家妓院。「別往前走了吧,」他斷然對戈達爾夫人說,戈達爾夫人是公認的講求實際,肚裡有好主意的女人。「我要的就是這種地方。何必一直坐到巴爾貝克呢?那裡不一定比這裡強。只要看看外表,我就斷定裡面起居設備一應俱全;我一定能把維爾迪蘭夫人請到那裡去,因為我打算,禮尚往來嘛,舉行幾次小聚會歡迎她光臨。免得她走那麼多路,除非我住在巴爾貝克。我覺得這樣做對她,對您的妻子,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我親愛的教授。裡面應該有沙龍,我們可以把這些女士們請到沙龍來。就我們之間說說,我不明白,維爾迪蘭夫人為什麼不出租拉斯普利埃,住到這兒來。比起拉斯普利埃那樣的舊房子,這兒更有益於健康,拉斯普利埃太潮濕,況且也不乾淨;他們家沒有熱水,不是什麼時候想洗就可以洗。我覺得,梅恩維爾要舒適得多。維爾迪蘭夫人完全可以在這兒盡地主之誼。不管怎麼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我要在這裡安營紮寨。戈達爾夫人,難道您不願意同我一塊下車嗎?我們得快點,因為火車很快就要開了。在這座樓里,您為我掌舵,它將屬於您,您應當經常來走動走動才是。這環境一切都非您莫屬了,」大家都有難言之苦讓不幸的來賓住口,更無法阻止他下火車,他,生性固執,盡說些不合時宜的蠢話,一意孤行,取下自己的旅行箱,大家的話他一句也聽不進去,直到大家對他把話說死了,不管是維爾迪蘭夫人也好,還是戈達爾夫人也好,她們是絕對不會去那裡看他的。「不管怎樣,我要在這兒選個安家之所。
維爾迪蘭夫人只要給我往那裡寫信就是了。」
關於莫雷爾的回記與一次性質更為特殊的意外事件有關。當然有別的插曲,但我在這裡,隨著小火車一站站停車,列車員唱站東錫埃爾,格拉特瓦斯特,梅恩維爾,等等,只想提提小海灘和駐軍引起我回憶的事情。我已經談到梅恩維爾,以及因有這家豪華妓院它才具有的舉足輕重的地位,妓院剛建不久,並不是沒有引起家庭母親的抗議,但都沒有用。但在講述我記憶所及,梅恩維爾有哪些事情與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有瓜葛之前,我還要說明兩者間的不相稱(我下面還要深談),一方面是莫雷爾強調一定時間的自由,另一方面,他奢望利用這些時間做的事情又毫無價值。他對德·夏呂斯先生作了另一種解釋,其中同樣存在著比例失調。莫雷爾對男爵要冷落的把戲(可以沒有風險地照要不誤,考慮到他的保護人的寬大為懷),比如,當他單方面想晚上去給人上課或去做別的什麼事情時,他總是面帶貪婪的微笑在自己的藉口上加上這麼幾句話:「再說,這樣我可以掙到四十法郎。這可不是小數目。讓我去上課吧,您曉得,這是我的利益所在。天哪,我沒有您那樣的收入,我有我的日子要過,該掙點錢了。」莫雷爾想給人上課,不完全是不老實。一方面,說錢無黑白之分是錯誤的。用一種新辦法掙錢就可以使骯髒舊幣增添新的光彩。如果真是上一堂課所得,臨走時一個女學生交給他的兩個路易,就可能產生一種不同的效果,跟從德·夏呂斯先生手裡施捨下的兩個路易大不一樣。再說,最富有的人也會為兩個路易奔波幾公里,如果換成一個僕人的兒子,那就可以為兩個路易跑幾古里①。但是,德·夏呂斯先生每每對上提琴課的真實性大惑不解,那是因為樂師常常提出另一種藉口,這種藉口從物質利益觀上看完全是無私的,然而也是不可思議的。莫雷爾情不自禁要進行一種生活亮相,說心甘情願也罷,說無可奈何也行,其生活如此隱晦的憂鬱,以致只有一部分讓人看清面目。有一個月時間他聽憑德·夏呂斯先生支配,其條件是晚上要保持自由,因為他想繼續跟班上代數課。上完課來看德·夏呂斯先生?這是不可能的。代數課有時拖到很晚才結束。「甚至後半夜二點以後?」男爵問道。「有幾次。」「可代數看書照樣可以很容易學會。」「甚至還更容易,因為課堂上我聽不大明白。」「那麼?再說代數對你毫無用處。」「我很喜歡這東西。這可以消除我的憂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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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古法里約合四公里。
「這不可能是代數導致他要求夜間請假吧,」德·夏呂斯先生思忖道。「他會不會與警察掛上了鉤?」但不管怎樣,莫雷爾不顧人家提出異議,總算保住幾個小時的晚歸權,或以上代數課為由,或以教小提琴課為藉口。有一次,兩種理由都不是,而是蓋爾芒特親王來海濱幾天,拜訪盧森堡公爵夫人,遇到了這位樂師,並不知道他是何許人,也不讓他更多地了解自己,給了他五十法郎,同他一起在梅恩維爾的妓院過了一夜;這對莫雷爾是雙重的樂趣,既得到了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施捨,又得到煙花簇擁的淫樂,身邊的妓女們一個個赤裸著棕色的乳房。我不知道德·夏呂斯先生對所發生的事情和所在的地點作何感想,當然不是對誘色者而言。德·夏呂斯先生妒火中燒,為了弄清那位誘色者的來歷,他打電報給絮比安,兩天後絮比安來了,而且,第二星期剛開始,莫雷爾就宣稱回不來了,男爵便問絮比安是不是可以負責收買妓院的鴇母,爭取人家把他和絮比安藏起來,潛入現場。「一言為定。我來管這件事,我的小嘮叨鬼,」絮比安回答男爵道。人們不理解,德·夏呂斯先生精神上受到這種不安的折磨,並因此一時見多識廣起來,究竟達到何等程度。愛情就這樣造成思想上的地層崛起運動。在德·夏呂斯先生的愛情里,幾天前,還頗象一片坦坦蕩蕩的平原,就是站在最遙遠的地方,也不可能發現地表上有一個主意存在,頃刻之間拔地而起一群山脈,堅如頑石,而且是雕琢而成的群山,似乎有個能工巧匠,他不是把大理石運走,而是就地精雕細刻,形成規模壯闊的巨型群雕,憤怒,嫉妒,好奇,羨慕,怨恨,痛苦,高傲,恐怖和愛情紛紛忸怩作態。
然而,莫雷爾本該不在的那天晚上終於來臨了。絮比安的使命馬到成功。他和男爵約在夜十一點來,然後有人把他們藏了起來。穿過三條街,才到這富麗堂皇的妓院(人們從四面八方的花花世界趕到這裡),德·夏呂斯先生踮著腳尖走路,放低嗓音,請求絮比安說話小聲點,唯恐莫雷爾在裡面聽到他們的動靜。可是,德·夏呂斯先生本來對這類地方就很不習慣,他躡手躡腳一進入門廳,一下子竟嚇得目瞪口呆,他立足的地方,比交易所或拍賣行還熱鬧。他囑咐圍在他身邊的侍女們說話小點點,但毫無用處;更何況她們的聲音早被一位老「監管」的拉客拍賣的喊叫聲所掩蓋,只見女監管頭戴深棕色假髮,臉上碎裂著公證人或西班牙牧師特有的一本正經的皺紋,她指揮各道門輪番開開關關,就象人們在控制車輛交通,每一分鐘都要發出雷鳴般的口令:「把先生帶到28號,西班牙香房。」「停止接客。」「再把門打開,這兩位先生要見諾埃米小姐。她在波斯沙龍等他們。」德·夏呂斯先生驚慌失措,簡直象外省的鄉巴佬穿越大馬路;不妨打個比方,其瀆聖程度遠不及古利維爾老教堂門廳柱頭上表現的主題,年輕侍女們不疲倦地降低音量重複著女監管的命令,猶如人們聽到鄉村小教堂唱詩班的學生們響亮的背誦教理。他害怕極了,德·夏呂斯先生,他,在過道上,戰戰兢兢生怕被人聽見動靜,以為莫雷爾就依著窗口,聽著寬闊的樓梯上的嗷嗷呼叫,難道不會同樣可能膽戰心驚嗎?其實,大家曉得,樓梯上有什麼動靜,在房間裡是一點也看不見的。終於,他結束了耶穌般的受難歷程,找到了諾埃米小姐,她本應該把他們包括絮比安一起藏起來,然而,開始時,卻把他關在一間高費用的波斯沙龍里,從沙龍里往外什麼也看不見。她告訴他,莫雷爾要喝桔子水,待人家侍候他喝完桔子水後,人家就帶這兩位旅客到一間透明的沙龍去。此間,由於有人叫她,她就象在故事裡似的,說為了讓他們消磨時間,答應給他們送一名「聰明的小娘子」來。因為,她呀,人家喚她有事。
「聰明的小娘子」穿著一件波斯晨衣,她正要把晨衣脫掉,德·夏呂斯先生連忙求她千萬不可造次,於是她叫人取香檳酒來,每瓶四十法郎。而實際上此時莫雷爾正同蓋爾芒特親王在一起;可表面上,他裝著弄錯房間的樣子,闖進了一間香房,裡面有兩個女人,她們連忙讓兩個先生單獨呆著。德·夏呂斯先生對此全然不知,他咒罵起來,要去開房間的門,要人再次把諾埃米小姐喊來,諾埃米小姐聽說聰明的小娘子告訴德·夏呂斯先生有關莫雷爾的細節與她親自告訴絮比安的細節不相吻合,便叫她滾蛋,馬上派一個「溫柔的小娘子」來取代聰明的小娘子,可「溫柔的小娘子」也沒讓他知道更多的底細,卻對他說,春宮是嚴肅認真的,並且,她也如法炮製,要了香檳酒。男爵怒不可遏,又把諾埃米小姐叫來,諾埃來小姐對他們說:「是的,是拖的時間長了點,這些娘子擺了點架子,他不象要搞點什麼名堂。」最後,經不住德·夏呂斯先生軟硬兼施,諾埃米小姐請他們放心,他們的等待不超過五分鐘,然後滿臉不高興地走了。這五分鐘一拖就是一小時,諾埃米小姐這才躡手躡腳地帶著氣得發暈的德·夏呂斯先生和愁眉苦臉的絮比安來到一道微啟的門前,對他們說:「你們將看得清清楚楚。不過,這個時候,並不是很有意思,他正同三個娘子在一起,他正向她們講團隊生活呢。」終於,男爵可從門縫裡往外看,也可以通過鏡子看。但一種致命的恐怖給他予沉重的打擊,致使他身子往牆上靠去。這分明是莫雷爾,他就在面前,仿佛是異教神秘和奇妙魔法仍然靈驗,莫如說這是莫雷爾的影子,是莫雷爾的木乃伊;不象是拉撒路①那樣復活了的莫雷爾,而是莫雷爾顯聖,莫雷爾的鬼魂,是莫雷爾亡靈復歸或被召回到此間房子來(在房間裡,牆壁和長沙發,無處不在重演巫術的象徵),莫雷爾離他僅有幾米遠,側影在目。莫雷爾仿佛已經死過,黯然失色;在這一個個娘們中間,他同她們似乎玩得極其開心,弄得面無人色,被凝固在人為的靜止之中;為了喝他面前的那杯香檳酒,他那無力的胳膊慢慢試圖伸出去,可又無可奈何地落了下來。此情此景令人產生模稜兩可的感覺,仿佛一種宗教在談論永生,但聽其意思,卻是指並不排斥虛無的某種東西。只見娘兒們一個接一個向他提問題:「您瞧,」諾埃米小姐悄悄地對男爵說,「她們同他談他在團隊的生活,有趣吧,是不是?」——說著,她笑了——「您滿意嗎?他很平靜,對不對,」她接著說,好象她是在說一位臨死之人。女人的問題一個接一個,但莫雷爾死氣沉沉,無力回答她們。甚至連喃喃說一句話的奇蹟都沒有發生。德·夏呂斯先生只遲疑片刻,便明白了真相,不是絮比安去串通之時言行拙笨,便是因為委辦的秘事火勢的外燒,薄紙是包不住的,抑或是這班娘兒們生性愛嚼舌頭根,要不就是因為怕警察,有人通知了莫雷爾,說有兩位先生,不惜付重金來看他,於是人家讓蓋爾芒特親王搖身一變,混作三個脂粉出去了,卻把可憐的莫雷爾留下,只見莫雷爾戰戰兢兢,嚇得渾身癱軟了,若說德·夏呂斯先生看他模模糊糊的話,那麼,他,則把男爵看得一清二楚,以致驚恐萬狀,話都說不出來,不敢去取酒杯,生怕拿不穩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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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撒路,希臘文Lá3are的音譯,《聖經》故事裡的人物。相傳耶穌在耶路撒冷傳教時,常到拉撒路家作客。他是耶穌的好友,又是馬利亞(與聖母同名)之弟。拉撒路病逝安葬後,耶穌使他復活。
然而,故事的結局對蓋爾芒特親王也並不佳。人家把他弄了出去,以免德·夏呂斯先生看見他,他為自己的倒霉事而惱羞成怒,也沒去追究誰是罪魁禍首,反而哀求莫雷爾,卻一直不肯讓對方知道他到底是何許人,與他約好第二天夜裡在他租住的小小別墅里相會,儘管他在那裡住的時間可能很短。他也是舊習難改,這種怪習慣我們曾在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家裡已經領教過的,他在別墅里裝飾了大量的家族紀念品,以便有在外如歸的感覺。於是第二天,莫雷爾提心弔膽,五步一回頭,生怕被德·夏呂斯先生跟蹤監視,由於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過往行人,最後才溜進了別墅。一個僕人讓他進入沙龍,並對他說,他就去稟告先生(其主子已囑咐他不要道破親王的姓名,以免引起懷疑)。但是,正當莫雷爾一個人乾等著,想從鏡子裡照照他的頭髮是否弄亂時,好象出現了幻覺。在壁爐上,一張張相片,小提琴家卻認得出來,因為他在德·夏呂斯先生家裡看到過,他們是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盧森堡公爵夫人,德·維爾巴里西斯夫人,一下子把他嚇得直發愣。與此同時,他發現了德·夏呂斯先生的照片,它的位置稍靠後一點。男爵似乎死死盯住莫雷爾,目光古怪,直勾勾的。莫雷爾嚇得瘋了一般,從開始的那陣驚恐中清醒過來,以為這是德·夏呂斯先生事先安排好讓他失落的陷阱,以考驗他是否忠實,他連蹦帶滾,幾下子就下了別墅的台階,拔腿就往馬路上跑,待蓋爾芒特親王(原以為讓一個萍水相逢的熟人進行必要的實習,並不是未曾想到這樣做是否謹慎,那個人會不會有反意)進入沙龍,連一個人影也找不著了。恐怕弄不好引狼入室,他抓起手槍,同僕人一起,把整個屋子搜查了一遍,別墅並不算大,小花園的旮旯角落,地下室全搜遍了,他那萍水相逢的夥伴不翼而飛了。但第二星期,他碰到過他幾次,但每次都是莫雷爾這個歹徒躲逃保命,好象親王還要更歹毒似的。莫雷爾疑心生暗鬼,心中的疑團始終難以消除,即使是在巴黎,只要一見到蓋爾芒特親王便逃之夭夭。德·夏呂斯先生反因禍得福,免除一樁令他絕望的不忠行為的折磨,莫名其妙地雪了恥,更想像不到是怎樣報的仇。
但是,人家對我講述過的有關此事的回憶已被別的往事所取代,因為小鐵道重開「老爺車」,繼續在下面各站對旅客們送往迎來。
在格拉特瓦斯特,有時候見皮埃爾·德·維爾朱先生上車,因為那裡住著一個他的姐妹,同她一起度過一個下午,皮埃爾·德·維爾朱先生即克雷西伯爵(人們只叫他克雷西伯爵),是一個窮貴族,但出身極其高貴,我是通過康布爾梅一家才認識他的,不過他同康布爾梅一家往來甚少。他落泊到生活潦倒、幾近窮酸的地步,我感到,哪怕抽一根雪茄,得一次「消費」,對他都是美得不得了的享受,以致在我不能見阿爾貝蒂娜的那些日子裡,我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總要邀請他到巴爾貝克來。白面書生,一副藍眼睛富有魅力,說話精巧雅致,表達盡善盡美,只見他兩片嘴唇一動,妙語連珠,他最愛談當年他顯然領略過的貴族生活的闊氣,也愛談家譜的來龍去脈。由於我問起他戒指上刻的是什麼玩藝兒,他謙卑一笑告訴我:「這是一株青葡萄。」他懷著品酒師的愉快又補充道「我們的紋章是一株青葡萄——象徵性的,因為鄙人姓維爾朱①——綠色圖案紋章的枝葉。」但我認為,倘若在巴爾貝克,我只讓他喝酸葡萄汁,他定會感到失望的。他喜歡喝最名貴的酒,無疑是因為落泊,因為對所失了如指掌,因為他養成了嗜好,也可能是因為過分誇大自己的偏愛。因此,當我邀他到巴爾貝克吃晚宴時,他點起菜來總是食不厭精,就是吃得太多了一點,喝得更是過了頭,只見他指示這個去把酒溫了,其實這類酒本來就非溫不可的,又見他指使那個去把酒冰鎮了,而那類酒本來就應當冰鎮。飯前飯後,他要一瓶波爾圖葡萄酒或白蘭地,都要點明釀造日期或編號,就象他是在為一塊侯爵領地豎牌子,別人一般不知道怎麼回事,可他卻是行家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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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語意即「青葡萄」。
對埃梅來說,我是一位理想的顧客,因為,當我每次招待這種特等的晚宴時,他都非常高興,只聽他對跑堂夥計喝道:「快來,備二十五號桌!」他甚至不說「備」,而說「給我備」,仿佛是他請客似的。又因飯店侍應部領班的語言與一般領班、副手、店員等人的語言不盡相同,我提出要算帳時,領班便反覆揮動反手勸導,好象要安撫一匹怒不可遏的野馬似的,對跑堂夥計說:「別太急了(去算帳),要心平氣和,十分心平氣和。」正當夥計帶著這份帳單要走時,埃梅恐怕他的囑咐得不到準確執行,便又把他叫回來:「等等,我要親自去算帳。」我對他說這沒什麼關係時,他便道:「我有這樣的原則,就象俗套話里說的那樣,不應該敲顧客的竹槓。」至於經理,他看我的客人衣著簡樸,總是老一套,而且十分陳舊(假如他有辦法的話,恐怕沒有人比得上他那講究華裝麗服的穿戴藝術,簡直可以同巴爾扎克筆下的風流人物相媲美),但經埋看在我的面上,遠遠地審視一番,看看是否一切準備停當,並使了一個眼色,叫人給不平的桌子腿下塞墊一小塊木片。並不是他不會象別人那樣親自動手干,雖然他隱瞞他早先也是干過涮洗餐具的營生的。不過,也有例外的情況,一天,他親自動手切火雞。我正好出去了,但我知道他動起手來,懷有一種神聖的威嚴,在離餐具櫃恰如其分的位置上,畢恭畢敬地站著一圈侍從夥計,他們圍在那裡,與其說是學習本領,倒不如說是做給人家看看,一個個讚嘆不已,幾乎都驚呆了。經理看著他們(同時,一個慢動作刺向供品的脅部,眼睛充滿崇高的使命感,盯住夥計們不肯移開,非從他們臉上看出幾分莊嚴的表情不可),但他們毫不領會。祭司竟然沒發現我當時不在場。待他知道後,這使他很懊惱。「怎麼,您沒看到我親自切火雞?」我回答他說,時至今日,我還未能看到羅馬,威尼斯,西埃納,普拉多,德勒斯登博物館,印第安人,《費德爾》中的撒拉,我知道順從,並準備在我的單子上添上由他切火雞這一項。用悲劇藝術(《費德爾》中的撒拉)作比喻,似乎是他唯一能理會的比方,因為我告訴他他方才知道,在大型演出的日子裡,大戈克蘭同意演藝徒的角色,這種角色在台上只有一句台詞,甚至一句話也不說。「一回事,我為您感到遺憾。我什麼時候再切一次?這可得遇上大事,遇上一場戰爭才有的事。」(確實遇到停戰才又切了一次。)打這一天起,曆法變了,人們這樣計算:「那是我親自切火雞那天的第二天。」「那正好是經理新切火雞八天以後。」就這樣,這次火雞解剖就成了與眾不同曆法的新紀元,好象是基督誕辰,或是伊斯蘭教曆紀元,但它卻不具有公元或伊斯蘭教曆的外延,也不能與它們的經久實用相提並論。
德·克雷西先生生活苦惱,既因為不再有高頭大馬,失去了美味佳肴,也因為只能與那些竟認為康布爾梅和蓋爾芒特是一家的人們來往。當他發現我知道,勒格朗丹,此公現在自稱勒格朗·德·梅塞格里斯,在那裡沒有任何種類的權利,加上他喝酒喝得滿臉通紅,德·克雷西先生便產生了一種被感染的快樂。他的姐妹理解地對我說:「我兄弟能同您交談,他從來沒有這樣高興過。」自從他發現,竟然有人知道康布爾梅的平庸和蓋爾芒特的高貴,發現大千世界為某人而存在,他才感到自己確實存在在人間,他就象這樣一個人,全世界所有圖書館都燒為灰燼之後,在一個完全愚昧無知的種族高升之後,一個拉丁語學者聽到有人為他念誦賀拉斯的詩句,便重新鼓起生活的勇氣,要在生活中站穩腳跟。因此,他每次下火車,無不問我說:「我們的小聚會定在何時?」這可以說是食客的貪婪,也可以說是博學者的知味,因為他把巴爾貝克的聚餐看作是一次交談的機會,所談論的問題,對他來說簡直如數家珍,而他又不能跟別的任何人談,在這方面,我們的聚會與聯盟俱樂部,珍本收藏協會定期的特別豐盛的晚宴有類似的地方。有關他自己的家族,他是很謙卑的,並不是德·克雷西先生告訴我我才知道,他家是一個很大的家族,是封有克雷西頭銜的英國家族在法國的一脈相傳的分支。當我知道他是地道的克雷西家族傳人時,我就告訴他,德·蓋爾芒特夫人的一個侄女嫁給一個名叫查理·克雷西的美國人,並對他說,我想,他與他毫無關係。「毫無關係,」他對我說,「別的也一樣——何況,儘管我家名氣沒有這樣大——許多美國人叫蒙哥馬利,貝里,錢多斯或卡貝爾,但卻與彭布羅克,白金漢,埃塞克斯家族沒有關係,或者與貝里公爵沒有關係。」我幾次都想告訴他,以便讓他高興高興,我認識斯萬夫人,她作為輕佻的女人,過去曾以奧黛特·德·克雷西之名而出了名;雖然阿朗松公爵對人家與他談論埃米利安·德·阿朗松不會生氣,但我感到我與德·克雷西先生還沒熟到可以隨便開玩笑的程度。「他出身於一個很大的家族,」一天,德·蒙絮方對我說。「他的姓是塞洛爾。」他補充道,他那屹立在安加維爾之上的老城堡,簡直不能住人,並說,雖然當時富極一時,但現在已破敗不堪、修不勝修了,可家族的古老銘言依然可見。我覺得這條銘言很美,當年實行這一銘言,興許是適應巢居空谷的猛禽躍躍欲試的焦躁心理,早就該離巢鼓翅雄飛了,而今天實行這一銘言,也許是關注沒落,在這居高臨下的茫茫荒野的僻靜之地,期待將至的死亡,的確,正是在這雙重意義上,這條銘言與「識時」塞洛爾的姓相映成趣,這條銘言是:勿識時①。
在埃爾默儂維爾站,有時候,德·謝弗勒尼先生上車,布里肖告訴我說,象加布里埃爾大主教閣下一樣,他的姓意思是「山羊集中之地」。他是康布爾梅家的親戚,因為這個,而且錯誤評價了他們風雅,康布爾梅家才不時請他來費代納,但只是在他們已經沒有客人可以炫耀的時候。他一年到頭生活在博索萊伊,德·謝弗勒尼比康布爾梅一家子更土氣。因此,他去巴黎過幾星期,沒有一天浪費掉,「要看的東西」太多了;以致達到這樣的程度,五花八門的節目走馬燈似地在眼前晃過,往往弄得他有點頭昏眼花,當人家問他是否看過某出戲時,他竟有時候連自己也沒把握了。但這種糊塗並不多見,因為他認識巴黎的事物,帶有巴黎稀客少見多怪的仔細。他常推薦我去看「新東西」(「這值得一看」),不過他只是從新鮮好看度良宵的觀點才認為「新」的,而不懂從美學觀點看問題,他根本看不出來,這些「新東西」往往在藝術史上的確可以構成「新東西」。這樣,他無論談論什麼,老是停留在一個平面上,他對我們說:「有一次,我們去喜劇院,但節目平平常常。它名叫《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②這沒什麼意思。貝里埃一向演得很好,但最好看他演別的戲。相反,在體育館,人家演《領主夫人》。我們去看了兩次;別錯過機會,這值得一看;演得妙極了;您看得到弗雷法爾,瑪麗·馬尼埃,小巴隆這樣的演員。」他甚至向我列舉一些我從來未曾聽說過的演員姓名,他在演員名前也不加先生,夫人或小姐,不象蓋爾芒特公爵那樣稱呼別人,蓋爾芒特公爵總是以拿腔拿調的蔑視口氣談起「吉費特·吉爾貝小姐的歌曲」和「錢戈先生的經歷」。德·謝弗勒尼先生可不用這種腔調,他說起戈納里亞和德埃里,簡直象他在談論伏爾泰和孟德斯鳩一般。因為在他心目中,對待演員就象對待巴黎的一切,貴族表現傲慢的欲望已被外省人顯露親熱的欲望打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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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語Saylor(塞洛爾)音諧「Saisl』heure」,意為「識時」;而銘言意為「不識時」,故相反相成,相映成趣。
②《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五幕歌劇,德彪西作曲。1902年初演於巴黎,劇情取自比利時劇作家梅特林克的同名悲劇。
記得我在拉斯普利埃與「新婚之家」吃的第一次晚宴,在費代納,人們仍然稱德·康布爾梅家為「新婚之家」,儘管他們的新婚時代早已一去不復返了,晚宴過,老侯爵夫人就給我寫一封信,她的信筆跡哪怕是混在千萬封別的信里我也可以認得出來。她對我說:「把您的優雅的——嫵媚的——可愛的表妹帶來吧。這將是一種狂喜,一種愉快」,她的話始終缺乏收信人期待的漸強音,那是肯定無疑的,以至於我終於改變了「漸弱」的性質的看法,以為這種「漸弱」效果是她刻意追求的,並從中發現了聖伯夫那種怪異的修辭愛好——被納入上流社會的範疇——這種愛好每每促使他打破詞彙搭配法則,對較為常用的短語——加以變異。兩種手法,無疑是不同教師教出來的,在這一書信體中適成鮮明的對比,第二種手法使得德·康布爾梅夫人以下行音階使用多種形容詞,避免以完美的和諧收尾,從而彌補這些形容詞的平庸乏味。相反,每次由她的侯爵兒子或她的堂表姐妹們使用時,我倒傾向於這種看法,就是在這些逆向漸強用法裡,看到的不再是享受亡夫遺產的侯爵夫人的作品中所表現的刻意講究,而是愚蠢拙劣的筆觸。因為在整個家族裡,乃至最遠的親戚,都一味模仿塞莉婭姑媽,三個形容詞的規則大受提倡,一種熱情說話換氣法也頗受推崇。竟然模仿到血統里去了;在家族裡,如果有一個小姑娘,從小開始,說著話就要停下來吞一下口水,大淡的女性濃汗毛,從而決心培養她可能生來就具有的音樂稟賦。康布爾梅一家與維爾迪蘭夫人的關係比起與我的關係很快就由於種種原因而顯出遜色。他們想邀請她。
「年輕的」侯爵夫人倨傲地對我說:「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不邀請她,這個女人;在鄉下大家誰都見,這沒什麼了不得的。」但是,實際上,他們很著急,不斷地向我詢問他們應當如何實現表示禮貌的心愿。由於他們邀請我們——阿爾貝蒂娜和我——以及聖盧的幾個朋友赴晚宴,因為他們是當地的風流人物,古維爾城堡的主人比諾曼第上流社會更有氣派,別有維爾迪蘭夫人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其實是很喜歡與他們交往的,因此,我建議康布爾梅夫婦邀請「老闆娘」同他們一道來。但是,費代納的城堡主們生怕(他們多麼膽小)使他們尊貴的朋友們不愉快,或者(他們多麼天真)恐怕維爾迪蘭夫婦與非知識界的人們在一起會感到厭煩,或者還擔心(他們滿腦子陳規陋習,見的世面太少)混進去不倫不類,做出「蠢事」,事稱,這不好彼此捆在一起,這樣「不合適」,最好另外再請維爾迪蘭夫人(擬邀請她和她的全體小圈子的人)吃晚餐。下一次晚宴——雅士,以及聖盧的朋友們——他們只邀請小核心中的莫雷爾,以便讓他們接待的顯赫人物間接地告訴德·夏呂斯先生,況且樂師可作為客人娛樂的成分,因為他們請他帶小提琴來。人家又給添了戈達爾,因為德·康布爾梅先生聲稱,戈達爾生動活潑,在晚宴上「表現好」;再說,萬一有人病了,與醫生有好交情,那就方便了。可是,他們只邀請他一個人,不要「一開始就要女人來」。維爾迪蘭夫人得知小圈子裡的兩個成員得到邀請到費代納赴「小範圍」的晚宴,竟然把她排除在外,感到極為氣憤。她授意大夫驕傲的答覆說:「是晚我們要去維爾迪蘭家赴宴」,大夫欣然從命,而且用的是複數我們,這對康布爾梅夫婦不啻是一次教訓,明確告訴他們,他與戈達爾夫人不可分離。至於莫雷爾,維爾迪蘭夫人沒有必要為他指劃無禮行為,他本來就有無禮行為的本性,原因就在這裡。倘若說,在關係到男爵的歡娛問題上,他對待德·夏呂斯先生有一種令男爵苦惱的獨立性,那麼,我們已經看到,男爵有其他方面對他的影響則更是看得見摸得著了,比如說吧,他擴大了他的音樂知識,使演奏高手的風格更趨成熟。但這還僅僅是一種影響,至少在我們講到這點時是如此。相反,有一種市場,德·夏呂斯先生說什麼,莫雷爾都盲目相信並且盲目執行。盲目加狂熱,不僅因為德·夏呂斯先生的教導是錯誤的,而且還因為,即使這些教導對一個人貴族有所裨益,但一經莫雷爾囫圇吞棗一用,就變得滑稽可笑了。在這個市場上,莫雷爾變得如此輕信,對他主人如此千依百順,這就是上流社會的市場。小提琴手,在認識德·夏呂斯先生之前,對上流社會毫無概念,囫圇接受男爵為他繪製的上流社會簡單而又傲慢的草圖:「有一定數量地位優越的家族,而首屈一指數蓋爾芒特家族,」德·夏呂斯先生對他說,「他們與法蘭西王室算來有十四支聯姻關係,不過這主要是法蘭西王室的榮耀,因為法蘭西王位本應歸阿爾東斯·蓋爾芒特,而不應歸他的同父異母兄弟胖子路易;在路易十四統治下,我們為親王先生仙逝掛過黑紗,好象與國王是同一個老祖母。蓋爾芒特家族再再往下,人們還可以列舉拉特雷默伊耶家族,那是那不勒斯歷代國王和布瓦提埃歷代伯爵的後裔;於塞斯家族,作為家族並不算古老,但他們是貴族院元老;呂伊納家族,雖說是後起之秀,但都有顯赫的聯姻關係;舒瓦瑟爾家族,阿古爾家族拉羅什富科家族。再加上諾阿耶家族,且不說土魯斯伯爵,還有蒙代斯吉烏家族,卡斯特蘭家族,除了忘掉的,就這些了。至於那些小貴族,叫康布爾梅德侯爵或瓦特費爾菲施侯爵什麼的,他們與你們軍團的最後一名小兵拉子沒有任何區別。您去把把伯爵夫人家去尿尿,或者到尿尿男爵夫人家把把,都是一回事,您會損害自己的名聲,把一塊屎尿布當作衛生紙。這是不乾淨的。」莫雷爾恭恭敬敬地接受了這堂歷史課,也許還覺得粗略了一點呢;他判斷事情的是非曲直,就好象他自己成了蓋爾芒特家族的一員似的,希望有一個機會找冒充拉都·德·奧維尼家族的傢伙算帳,通過蔑視的一次握手,讓他們知道,他根本不把他們看在眼裡。至於康布爾梅家,現在可以向他們表明,他們「不比他軍團的最後一名小兵拉子強」。他不答覆他們的邀請,到當晚晚宴開始前最後一小時,才拍一封電報致歉,得意忘形,仿佛剛才是以純血統的王子王孫的身分乾的。而且,還得補充一點,人們簡直難以想像,德·夏呂斯先生,在其性格缺陷充分表演的各種場合里,就其常理而論,會是這麼叫人難以忍受,這麼吹毛求疵,甚至,他本來是那麼精明,而如今竟會如此愚蠢。人們可以說,的確,他的性格缺陷好象是一種斷斷續續的精神病。誰沒見過有些女人甚至有些男人這樣的情況,他們個個天賦聰穎,但卻受盡神經質的折磨。當他們高興、冷靜,對周圍感到滿意時,他們的天資麗質便脫穎而出;這才是不折不扣地,真理通過他們的嘴在說話。但只要頭一疼,自尊心稍受刺激,就可以使一切都變樣。突然的、抽風的、狹隘的聰明才智只表現出一個惱怒的、懷疑的、打情賣俏的自我,所作所為無不令人討厭。
康布爾梅夫婦的憤怒是強烈的;而且,斷斷續續地,又發生了一些摩擦,導致他們與小圈子的關係有些緊張。由於我們——戈達爾夫婦,夏呂斯,布里肖·莫埋爾和我——一次從拉斯普利埃吃晚宴後往回走,而康布爾梅夫婦到阿朗布維爾的朋友家吃午餐,去路上有一段與我們同行,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您那麼喜歡巴爾扎克,而且善於從現代社會裡面重新認識他,您應該會發現,這康布爾梅家族已經擺脫了《外省生活場景》。」沒想到德·夏呂斯先生儼然成了康布爾梅家的朋友,似乎我的看法冒犯了他的尊嚴,他突然打斷了我的話:「您這麼說是因為妻子凌駕於丈夫之上吧,」他口氣生硬地對我說。「噢!我不是想說這是外省的繆斯,也不是德·巴日東夫人,雖然……」德·夏呂斯先生再次打斷我的話:「不如說是莫索夫夫人吧。」火車停下,布里肖下車。「我們剛才暗示您都沒有用,您真叫人受不了。」「怎麼啦?」「瞧,您沒有發現,布里肖正瘋狂地戀上德·康布爾梅夫人?」我通過戈達爾夫婦和夏麗的態度看到,這在小核心裡誰也不會相信。我認為他們是別有用心。「呶,您沒發現,當您談到她時,他多麼心神不定,」德·夏呂斯先生又說,他喜歡顯露自己有女人的經驗,神色自如地談論起女人們引起的情感,仿佛這種情感就是他平日裡自己感受到似的。然而,他對所有年輕人講話都用含混的父愛口吻——雖然他對莫雷爾的愛是排他性的——這就使得他發表的男人對女人的看法不攻自破:「噢!這些孩子們,」他尖著嗓子,矯揉造作,抑揚頓挫地說,「什麼都得教他們,他們象初生孩子一樣是無辜的,他們體會不到一個男人什麼時候戀愛上一個女人。象你們這樣的年紀,我比這更懂人事,」他補充道,因為他愛使用青皮世界的用語,也許是出於志趣愛好,也許是為了不讓人看出,因為故意避免使用這些用語,自己承認經常出入這些用語經常使用的地方。幾天以後,我不得不在事實面前承認,布里肖愛上了侯爵夫人。糟糕,他好幾次接受到她家吃午餐。維爾迪蘭夫人認為,該是阻止胡鬧的時候了。除了她看到對小核心政策干涉的效果之外,她從這些解釋中,從他們造成的悲劇中,產生了一種越來越強烈的興趣,這種興趣是閒極無聊才產生的,不論是貴族世界,還是資產階級世界,通通都是如此。那一天在拉斯普利埃真是大開心的日子,人們發現維爾迪蘭夫人同布里肖一起失蹤了一個小時,人們得知,她對布里肖說過,德·康布爾梅夫人取笑他,說他是她的沙龍的笑料,說他這樣會敗壞她晚年的名聲,會有損於他自己在教育界中的地位。她不惜用動人心弦的語言同他談起他以前在巴黎一起生活的那位洗衣女工以及他們生的小女兒。她占了上風,布里肖從此不再去費代納了,但他憂鬱成疾,有兩天時間,人們以為他眼睛都快全失明了,而且他的病大大加重了,成為後天性疾病。可是,康布爾梅夫婦對莫雷爾耿耿於懷,有一次,他們故意邀請德·夏呂斯先生,但就是不請莫雷爾,由於沒收到男爵的答覆,他們擔心做了一件蠢事,感到積怨為邪謀,於是稍遲一些又給莫雷爾寫了邀請信,曲意奉承,令德·夏呂斯先生笑逐顏開,向他顯示自己神通廣大。「您為我們倆答覆,說我接受邀請,」男爵對莫雷爾說。到了晚宴那天,人們在費代納的沙龍里等待著。康布爾梅夫婦舉辦晚宴實際上是招待風雅之花費雷夫婦的。但他們又怕得罪德·夏呂斯先生,以至於,儘管由德·謝弗勒尼先生引薦早已認識了費雷夫婦,但德·康布爾梅夫人在舉行晚宴那天,當看到德·謝弗勒尼先生來費代納拜訪他們時,不由得渾身緊張起來,他們編造出種種藉口,儘快將他打發到博索萊伊,但又晚了一步,卻不早不晚,他正好在院子裡與費雷夫婦交臂而過,費雷夫婦目睹他被趕出來的狼狽相,不快的程度與他的羞愧的程度不相上下。但是,康布爾梅夫婦想不惜一切代價不讓德·夏呂斯先生看到德·謝弗勒尼先生,認為後者是鄉下人,原因在舉止言談的微妙差別,家族裡的人忽略了,只有當著外來人的面人們才能發覺,然而,外人恰恰又看不出這微妙的差別。但人家不樂意向外人介紹此類親戚,這些親戚現在的模樣,正是人家極力擺脫的模樣。至於費雷先生和夫人,他們是最高層次上所謂「很好」的人家。在這樣看待費雷夫婦的人的眼裡,蓋爾芒特家族,羅昂家族和其他家族無疑也是「很好」的人家,但他們的姓氏也就不必一一道來了。由於大家都不知道費雷夫人的母親的大出身,加之她和她丈夫經常來往的圈子又極其封閉,人家稱呼他們之後,為了說明情況,總要連忙補充一句話,說這是「最好不過」的人家。難道是他們卑微的姓氏致使他們不卑不亢嗎?不過,費雷夫婦看不到拉特雷默伊耶家也許常來常往的人。需擁有海濱王后地位才能每年請費雷夫婦光臨一個上午,而康布爾梅家在英吉利海峽就有海濱王后的勢頭。他們請費雷夫婦吃晚宴,並十分指望德·夏呂斯先生對他們產生效應。人家暗中宣布他列在賓客之列。恰巧費雷夫人並不認識他。德·康布爾梅夫人對此感到極其滿意,臉上浮游著微笑,這是化學家首次讓兩個特別重要的物體發生關係時特有的微笑。門開了,德·康布爾梅夫人只看到莫雷爾一個人進來,差點暈了過去。莫雷爾,象傳令秘書負責為大臣道歉,又好象一個出身平民卻嫁與皇族的女子為親王的痛苦而表示遺憾(德·克蘭尚夫人就用此向奧馬爾公爵致歉),莫雷爾以最輕鬆的口吻說:「男爵來不了,他有一點不舒服,至少我以為,這是因為這個……我這星期沒碰見他,」他補充道,最後這幾句話,實在令德·康布爾梅夫人失望,他剛才還對費雷夫婦說,莫雷爾白天無時無刻都可以見到德·夏呂斯先生。康布爾梅夫婦裝模作樣,似乎男爵不來反為聚會添了樂趣似的,他們不聽莫雷爾那一套,對他們的客人們說:「我們不管他,對不對,這樣反倒更愉快些。」但事實上他們怒火中燒,懷疑是維爾迪蘭夫人搞了陰謀詭計,於是,來了個針尖對麥芒,當維爾迪蘭夫人再次邀請他們到拉斯普利埃時,德·康布爾梅先生已按捺不住,恨不得再看看自己的府第,同小圈子裡的人聚一聚,於是他來了,不過是一個人,說侯爵夫人很抱歉,她的醫生囑咐她要靜臥守房。康布爾梅夫婦以為,夫婦的半出席,既是對德·夏呂斯先生的一次教訓,同時,又向維爾迪蘭夫婦表明,他們對他們的禮貌是有限度的,就象往昔公主貴人們送客,只把公爵夫人們送到二道宮的半中間就留步不前了。幾個星期以後,他們差一點鬧崩了。德·康布爾梅先生對我就他們的不洽作了這樣的解釋:「我要告訴您,德·夏呂斯先生真難相處,他是極端的德雷福斯派……」「然而他不是!」「是……不管怎麼說,他堂兄蓋爾芒特親王是這一派,人們為此罵他罵得夠多的了。我有一些親戚親屬對此很計較。我不能經常與那些人來往。不然,我這樣會同全家族的人鬧翻的。」「既然蓋爾芒特親王是德雷福斯派,這不更好嘛,」德·康布爾梅夫人說,「聽說,聖盧娶他的侄女為妻,也是德雷福斯派。這甚至可能還是結婚的理由呢。」「喂,我親愛的,不要說聖盧是德雷福斯派,我們很喜歡聖盧。不該隨便到處給人下結論,」德·康布爾梅先生說。「不然,您會弄得他到軍隊里有好瞧的!」「他過去是,但現在已不是了,」我對德·康布爾梅說。「至於他與德·蓋爾芒特—布拉薩克小姐的婚姻,您說的是真的嗎?」「人家都這麼說,不過您與他關係這麼密切理應知道。」「但是,我對你們再說一遍,他確實對我說過,他是德雷福斯派,」德·康布爾梅夫人說。「何況,這是很可以原諒的,蓋爾芒特一家有一半是德國血統。」「就瓦雷納街上的蓋爾芒特家族而言,您完全可以這麼說,」康康道,「但聖盧,卻是另一碼事了;他枉有一大家族德國親屬,他的父親首先要求得到法蘭西大貴族的頭銜,於一八七一年重新服役,並在戰場上殺身成仁。我雖然對此看法很嚴厲,但不論從這樣或那樣意義上講,都不應該誇大其詞。Inmedio……vitus①,啊!我想不起來了。這是戈達爾大夫說的什麼玩藝兒。那是一個總有說頭的人。您這裡該有一部小拉羅斯辭典吧。」為了避免就拉丁語名言表態,丟開聖盧的話題,因為她丈夫似乎覺得,一談起聖盧她就缺乏分寸,因此不得不把話題轉到「老闆娘」上,她與他們的疙瘩更有必要做一番解釋。「我們是自願將拉斯普利埃租給維爾迪蘭夫人的,」侯爵夫人說。「只是她似乎以為,有了房子,有了凡是她有辦法弄歸自己的東西,享有草地,有了舊的帷幔、掛氈和吊簾,有了租金里一點也不沾邊的東西,她就有權利同我們聯繫在一起。這是明擺著的兩碼事。我們的錯誤在於沒有隨便說一個代理人或一個代辦處來辦事。在費代納,這並不重要,但從這裡,我卻看到我那克努維爾的姨媽板起的面孔,如果在我的會客日裡,她看到維爾迪蘭大媽披頭散髮來的話。對德·夏呂斯先生來說,自然嘍,他認識一些很好的人,但也認識一些很糟的人。」我問是誰。德·康布爾梅夫人在追問之下,最後不得不說:「人家肯定,說他養活了一位叫莫羅,莫里伊。莫呂什麼的先生,別的我就不知道了。當然,與小提琴師毫無關係,」她紅著臉補充道。「當我感覺到,維爾迪蘭夫人自以為,因為她是我們在海峽的房客,她就有權利到巴黎來拜訪我,我便明白要切斷纜繩,斷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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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丁文,意為中庸之道。
儘管與「老闆娘」有這段彆扭,康布爾梅夫婦與老常客們卻相處得挺不錯,當他們與我們同一條路線時,樂意上我們的車廂來。火車快到杜維爾站了,阿爾貝蒂娜最後一次抽出她的小鏡子,幾次覺得有必要換一雙手套,或者把帽子脫下來一會兒,用我送給她的、平日插在頭髮里的那把玳瑁梳子,理理雞冠頭,提一提發頂,並且,如有必要的話,在波浪般垂至後脖根的捲髮下,重新盤起她的髮髻。一登上來接我們的馬車,我們就再也不知道東南西北了;半路沒有路燈;車輪最響的時候,就知道是正穿越一個村莊,以為到了,實際上還在茫茫田野上,可以聽到遠處的鐘聲,忘了自己身上穿著常禮服,大家昏昏沉沉,已到昏暗邊緣的盡頭,由於長途旅行,火車一路節外生枝,似乎把我們帶到深夜裡去,幾乎到回巴黎的半道上,突然,車子在一段細沙地上打滑了一下,這才發現我們進入了花園,眼前突然出現了沙龍和餐廳閃耀的燈光,一下子將我們帶回到社交生活中來,聽到時鐘打了八下,我們不禁猛地怔住,退了一步,我們原以為八點早就過去了,與此同時,一道道服務接踵而至,美酒斟了一巡又一巡,圍繞著穿燕尾服的男賓和穿半裸晚禮服的女賓轉來轉去,堪稱光彩奪目的晚宴,不亞於城裡真正的晚宴,只是披上了雙重深色的特殊的圍巾,並因此改變了晚宴的特徵,這圍巾是夜間時刻編織而成的,來時的鄉間夜色和歸時的海濱夜色交織而成,以上流社會最原始的隆重扭轉了夜間的時刻。回去時,我們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明亮的沙龍,不得不與閃光的輝煌告別,但這種輝煌很快就被忘掉了,上了車,我設法同阿爾貝蒂娜坐在一起,不讓我的女友離開我同別人在一起,這裡面往往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在一輛黑古隆冬的車子裡,下坡時又顛簸不止,我們倆可順勢做不少動作,即使一道閃光突然射了進來,照著我們緊緊摟抱在一起,那也情有可原。當德·康布爾梅先生還沒有與維爾迪蘭夫人鬧彆扭的時候,他問我說:「您不感到,下這麼大的霧,您會氣喘嗎?我的姐妹今天早上可氣喘得厲害。啊!您也一樣,」他滿足地說,「今晚我要告訴她。我知道,一回家,她就會馬上打聽您是否已經很長時間不氣喘了。」況且,他之所以同我談我的呼吸困難,僅僅是為了談他姐妹的呼吸困難,他讓我描繪一通哮喘的基本特徵,只是為了指出兩者之間存在的區別。但是,儘管兩者氣悶有不同的特徵,但由於他認為他姐妹的氣悶應當具有權威性,因而他不能相信,對她的氣喘病有作用的東西,對我的氣喘病就沒有反應,他甚至生氣了,怪我沒有試一試,因為有一件事比遵守飲食禁忌還難,那就是不把自己的禁忌強加於他人。「再說,怎麼說呢,我說的可是外行話,您這裡面對的是老權威,老鼻祖。戈達爾教授認為如何?」
還有,另一次,我又去見他的妻子,因為她說我「表妹」樣子怪裡怪氣的,我想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她否認她說過這樣的話,但最終又承認談到一個人,她好象見到這個人同我表妹在一起的。她不知道她姓甚名誰,最後她說,如果她沒弄錯的話,她是一個銀行家的妻子,她叫莉娜,莉內特,莉澤特,莉婭,反正諸如此類什麼的。我想「銀行家的妻子」只不過是用來更好地擺脫我的追問的託詞罷了。我想問問阿爾貝蒂娜是否確有此事。但我更喜歡裝出知情人模樣,而不太願意流露出盤問者的神氣。何況,阿爾貝蒂娜什麼也不會回答,或者說一聲「不」拉倒,輔音「B」發音過於猶豫,而元音「u」又發得過於響亮。阿爾貝蒂娜從來不講可能傷害自己的事情,而講一些別的事情,但這別的事情又只能根據原來那些事情才能說清楚,因為真相併非人家告訴我們什麼就是什麼,而是一股無形的流,人家告訴了我們什麼和我們聽說到了什麼,這只是了解真相的開始。因此,當我認定,她在維希認識的一個女人作風不正派時,她發誓說,這個女人絕不是我想像的那樣子,從來沒有企圖指使她做壞事。又有一天,因為我提起對此類女人的好奇,她便補充說,維希女士也有一位女友,但她,阿爾貝蒂娜,並不認識維希女士的女友,但維希女士「答應」要讓她認識她。既然是她答應她認識她,這就是說阿爾貝蒂娜有意認識她,要不就是維希女士主動向她獻殷勤,善於討她的歡心。但是,假如我當阿爾貝蒂娜的面提出相反的看法,人家就會以為我的新發現只不過是從她口裡得知的,我的情況來源馬上就會中斷,我從此就什麼也休想知道了,我也就再也不能使人畏懼了。再說,我們住在巴爾貝克,而維希女士及其女友住在芒通;離得這麼遠,不可能造成什麼危險,我的疑心頓時不攻自破。
常有這樣的事,當德·康布爾梅先生從車站呼喚我們的時候,我與阿爾貝蒂娜剛剛還在利用黑暗的掩護呢,但很難充分利用,主要因為阿爾貝蒂娜擔心天沒全黑,推多就少。
「您曉得,我敢肯定,戈達爾大夫已經看見了我們;再說,即使沒看見,他也聽得清您氣喘的聲音,他們不是正說您有另一種氣喘的事嘛,」阿爾貝蒂娜正說著,到了杜維爾車站,我們從那裡又上了小火車回家。但這次歸程,與來程一樣,如果說給我留下了某種詩情畫意的印象,喚醒了我內心出門旅遊的欲望,過新生活的欲望,並由此使我一改初衷,放棄了與阿爾貝蒂娜結婚的一切打算,甚至希望與她一刀兩斷,再加上我們倆關係生性水火難容,那麼,它就使我更容易下決心與她斷交。因為,來也罷,回也罷,每到一站,總有一些認識的人,或者同我們一起上車,或者站在月台上向我們問好;除了悄然而至的想像之樂外,占統治地位的是社交活動不斷產生的歡樂,社交之樂何其慰人,又何其醉人。各站到站之前,站名本身(第一天聽到後就一直令我浮想聯翩,那天晚上,我與我外祖母一起旅行)一聽就可以顧名思義的,但自從那天晚上,布里肖在阿爾貝蒂娜的請求下,更全面地向我們解釋了站名的詞源,此後,站名便失去了原來的特色了。我原來覺得以「弗洛爾」(花)為後綴的某些地名是很有魅力的,如菲克弗洛爾。翁弗洛爾,弗萊爾,巴弗洛爾,阿弗洛爾,等等,同時覺得以「伯夫」(牛)為詞尾的布里克伯夫很有趣。但經布里肖一席考證,花落了,牛也跑了(第一天在火車上,他就說了來龍去脈),他告訴我們,所謂「弗洛爾」(fleur)者,乃是「波爾」(port)也(指的是海港,形同費奧爾[fiord],峽灣的意思),而「伯夫」者(boerf),諾曼第方言稱「budb」,意乃「窩棚」也。由於他一連舉了好幾個例子,原來我感到別致的東西統統一般化了:布里克伯夫牛加入了埃爾伯夫窩棚的行列,甚至,在一個名字里,乍一聽同地方一樣是個別的,比如「佩納德皮」(Pennedepie,喜鵲的羽毛),箇中離奇古怪根本用道理講不清楚,我似乎覺得,自上古以來,就象諾曼第的一種奶酪,混成又粗又硬又有味道的一個詞兒,我很遺憾,其中又找到了一個高盧語「pen」,是「山」的意思,在「Pennarch」和「lesApennins」兩地都有山在坐鎮。由於火車每停一站,我總感到,我們有許多友人的手要握,如果說談不上接見人家來拜訪的話,我便對阿爾貝蒂娜說:「快去問問布里肖您想知道的名字。您對我提到過『高傲馬古維爾』。」「對,我很喜歡這高傲,那是一個驕傲的村莊,」阿爾貝蒂娜說。「您還可能覺得它更驕傲,」布里肖答道,「您不用法語形式,甚至不用後期拉丁文化形式,象人們在貝葉主教的文集裡看到的『高傲壯麗的馬古維拉』(MarGcouvillasuperba),而以更古老的形式,跟諾曼第方言更接近的形式『Marculpbivillasuperba』,即是梅居爾夫
(Merculph)村莊或莊園的來歷。凡以『維爾』為後綴的這些專有名詞,您仍然從中可以看到,在海邊,一個個粗暴的諾曼第入侵者的幽靈站了起來。在阿朗布維爾,站在車廂門口,您只看到我們傑出的大夫,而他顯然同古斯堪的納維亞人的首領毫無共同之處。但您一閉上眼睛,您就可以看到著名的埃里曼(Herimundivilla)。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人們走這幾條路,包括盧瓦尼與巴爾貝克海濱之間這一段,而不走從盧瓦尼到老巴爾貝克那風景極其優美的幾條路段,維爾迪蘭夫人也許已帶你坐車從那邊逛過了。那麼,你們看到了安加維爾或維斯卡爾,還有杜維爾,在到維爾迪蘭夫人家之前,那是迪羅爾德村。況且,那裡不光住著諾曼第人。似乎德國人也擁到這裡來了(Aumenancourt,Alemanicurtis);可別把這個告訴我看見的那位年輕軍官;他知道了很可能不再願意去表兄弟家作客了。還有一些撒克遜人,西索納泉水就是證明(維爾迪蘭夫人愛逛的目的地之一,而且理由無懈可擊),就象在英國有LeMiddlesex(米德爾塞克斯)LeWessex(韋塞克斯)。這是無法解釋的事情,哥特人,象人們說的是些『叫花子』,也可能來到這裡,甚至摩爾人(Maure)也來過,因為莫爾塔尼(Mortagne)源於『Mauretania』。在古維爾(Gothorumvilla)里就留有痕跡。拉丁文(Latin)有些文物遺蹟猶存,如拉尼(Latini-acum),」「我麼,我請解釋一下『Thorpehomme』,」德·夏呂斯先生說。「我明白『homme』的含義①,」他補充道,雕刻家和戈達爾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色。「但『Thorph』是什麼意思?」「『homme』與您想當然以為的那個意思風馬牛不相及,」布里肖回答說,狡黠地看了戈達爾和雕刻家。「『homme』在這裡與感謝母親給了我的那個性別毫不相干。『Homme』者,『Holm』也,意思是『ilot』(小島)。至於『Thoroh』,或叫『village』(村莊),上百個單詞里都可以找到。我剛才已經說得我們的年輕朋友不耐煩了。因此,在『Thoroehomme』里,沒有諾曼第首領的姓,但卻有諾曼語詞彙。您瞧整個地區都已經日爾曼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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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男爵心目中的「homme」的含義,旁人皆有意理解為男爵喜歡的那種「男人」。
「我覺得他言過其實了,」德·夏呂斯先生說。「我昨天去過奧土維爾(Orgeville)。」「剛才我在『Thorpehomme』一地剝奪了您做『homme』(男人)的資格,這一回還給您嘍,男爵。且不必咬文嚼字了,羅貝爾一世在一張證書上給我們留下的是『OrgevilleOtgerVilla』,即『Otger』莊園。所有這些地名都是古代貴族的姓。『Octeville-Venelle』是封給『l』Avenel家的。而『l』Avenel』家族是中世紀出名的世家。又有一天,維爾迪蘭夫人把我們帶到『Bour-guenolle』,寫的是『BeurgdeMoCles』(莫爾鎮),因為這村莊,在十一世紀時,是屬於『BaudoindeMoles』家族的,『laChaise-Baudoin』也是;可是我們已經到東錫埃爾了。」「我的上帝,那麼多軍官爭著上車!」德·夏呂斯先生幫作恐慌地說,「我說的是為了你們,因為我嘛,這並不礙事,既然我下車了。」「您聽到了吧,大夫?」布里肖說。「男爵怕軍官們從他身上踩過去。不過,他們集中在這裡是執行任務,因為東錫埃爾,就是聖西爾(Saint-Cyr),即DominusCyriacus。有許多城市的名字。如Sanctus和sancta已被dominus和domina所取代。再說,這座平靜的軍事重鎮有時候有聖西爾,凡爾賽和楓丹白露的假象。」
在返程(如同去程)路上,我告訴阿爾貝蒂娜要穿好衣服,因為我很清楚,在阿默農古,在東錫埃爾,在堆普維爾,在聖瓦斯特,我們要接待一些臨時拜訪者,他們的短暫拜訪並不令我不愉快,諸如,在埃爾默儂維爾(埃爾曼領地),德·謝弗勒尼先生利用來找客人的機會,順便拜訪我,請我第二天上蒙舒凡去吃午餐,又如,在東錫埃爾,聖盧的一個英俊朋友突然鑽了上來,他是聖盧(如果他沒空的話)派來的,特地轉達德·鮑羅季諾上尉的邀請,或是在「勇敢的公雞」食堂用餐的軍官們的邀請,或是在「金色的火雞」食堂用餐的士官們的邀請。聖盧往往親自來看我,只要他在這兒,我必以我的目光看管好阿爾貝蒂娜,但又不讓別人覺察出來,徒勞的警惕而已。不過,有一次,我中斷了看護。由於停車時間較長,布洛克向我們致意之後,立刻要去找他的父親去,他父親剛繼承其叔父的遺產,並租下了一座叫「騎士團封地」的城堡,覺得只有坐驛站快車,由穿著僕役衣裝的馬車夫駕著車走動方有貴族氣派。布洛克請我一直陪他到他父親的車子邊。「請快呀,因為四條腿的牲口性子急;上帝寵愛的人兒,你會讓我父親高興的。」但我極難受,得讓阿爾貝蒂娜同聖盧待在車廂里,等我把背一轉過去,他們就可能互相搭腔,到另外一個包廂里去,眉來眼去,動手動腳,只要聖盧在場,我那貼在阿爾貝蒂娜身上的目光就不會離開她。然而,我看得清清楚楚,布洛克,他好象是求我幫他的忙,請我去對他父親問個好,開始我覺得拒絕他很不夠朋友,因為我沒有任何障礙,列車員已經預報過了,火車至少停車一刻鐘,而且,幾乎所有的旅客都下車了,他們不上車,火車是不會開的;後來,他明白了,我這人——我此刻的行為是對他最終的回答——歸根到底是暗附風雅。因為他並不是不知道和我在一起的那些人士的姓名。不錯,德·夏呂斯先生為了與他套近乎,竟忘了或故意沒注意到他已同他接觸過一次,前不久他還對我說過:「請您把您的朋友介紹給我吧,您連招呼都不打是對我缺乏尊重,」於是他同布洛克聊了起來,布洛克似乎使他極為喜歡,甚至常給他一句話:「但願後會有期。」「這說不過去,您不願走幾百米路去對我父親道一聲好,這一聲問候會使他多高興?」布洛克對我說。我真糟糕,我當時的神態好象不夠朋友,而且布洛克認為我不夠朋友事出有因,而我的神色益發被他言中了,我感到,他有這樣的想法,當我有「出身」高貴的人在身邊時,我就把我的小市民朋友小看了。打從那一天起,他對我就不再象以往那樣友好了,我感到更為難過的是,他對我的性格不再象以住那樣尊重了。但是,為了消除他對我之所以留在車廂里的動機的誤會,我本來應該跟他說點什麼——就是我嫉妒阿爾貝蒂娜——可這些個事兒若說出來豈不令我更加痛苦,還不如索性聽之任之,就讓他認為我是一味追求上流社會生活的迂腐之人好了。事情就是這樣,從理論上講,人們覺得總應該坦之以誠,免得誤會。但是,生活往往把種種誤會天衣無縫地組裝在一起,以至於,為了消除誤會,只有在可能的極罕見的情況下,要麼有必要挑明——現在不屬於這種情況——某些事情,這些個事很可能使我們的朋友受到更大的傷害,還不如任其將錯就錯,將莫須有的罪過強加於我們,要麼,需泄露某一隱私——我剛才遇到的正是這種情況——但我們又覺得泄露隱私比誤會更糟糕。何況,即使不向布洛克解釋我何以不陪他下去的原因,因為我實在不便啟口,如果我光請求他不要生我的氣,那我就會給他火上添油,表明我是明知故犯。除了向「命運」屈服之外別無他法了!命該阿爾貝蒂娜在場,不讓我離她去送他,命該他以為,恰恰相反,正是顯貴們在場,即使他們再高貴一百倍,我才更應該一心一意照顧布洛克才是,將他捧為座上賓。如此這般,只要意外地、荒謬地在兩個命定之間來個節外生枝(這裡,就是阿爾貝蒂娜與聖盧面對面出現),就能使本應聚焦的光線產生折射,反倒互相偏離愈演愈烈,永遠休想接近。有比布洛克對我的友誼更美好的友誼嗎,然而它卻被摧毀了,肇事者並非有意製造彆扭,因而絕不會向受傷害者解釋清楚原委,不然,這就有可能治好他的自尊心創傷並恢復他那正在喪失的好感。
再說,比布洛克更美好的友誼也許是言過其實吧。他使我討厭至極的缺點應有盡有。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柔情節外生枝,使得他的缺點變得令我忍無可忍了。因此,就在那次匆忙一會的時刻,我一邊同他談話,一邊用眼睛監視著羅貝爾,布洛克告訴我,他在邦當夫人家吃過午餐了,說每個人都對我讚不絕口,佩服到「太陽神赫利俄斯的沉落」。「好,」我想,「邦當夫人認定布洛克是一個天才,他獻給我的熱情洋溢的譽美之辭,別人的話是無論如何比不上的,一定會傳到阿爾貝蒂娜的耳朵里。她隨時隨地都可以打聽到,我是一個『人上人』,令我奇怪的是,她的姨媽還沒對她重提此事。」「是的,」布洛克接著說,「大家都讚揚你。只有我一個人保持沉默,好象吃的不是人家招待我們的飯菜,只不過飯菜也不太好就是了,而好象吃的是罌粟,罌粟對死神塔那托斯和忘神萊塞的真福兄弟、神聖的睡神希普諾斯是珍貴的,他用縷縷柔絲纏住身體和口舌。我對你的讚佩並不亞於那群餓狗,人家邀請我時連貪吃的狗群一起請來了。但我嘛,我讚佩你,是因為我理解你,而他們讚賞你卻不理解你。說白了吧,我太讚佩你了,以致不在大庭廣眾中這樣談論你,高聲頌揚我內心最深處的欽慕之情,我簡直感到那是對神聖的褻瀆。人們枉費口舌向我詢問有關你的事情,一個神聖的廉恥女神,宙斯的女兒,叫我沉默不語。」我沒有外露不滿情緒的不良愛好,但這號廉恥女神,我覺得象——比宙斯還象——那種羞恥心,它不讓一位欣賞您的批評家對您發表評論,因為,您端坐其間的神秘殿堂,有可能被一夥無知的讀者或新聞記者們所侵犯;象政治家的廉恥那樣,政治家不給您授勳是為了不讓您與那些不配您的人混在一起;象學士院的廉恥那樣,他不投您的票,是為了使您免受與才疏識淺的某君為伍的恥辱;說到底象孝子們更可敬也更可惡的廉恥那樣,他們請求我們不要寫他們的值得大書特書的已故父親,以保可憐的死者的寂靜,安息,不讓人們復活他,不讓人們為他歌功頌德,但可憐的死者也許更喜歡人們用口念叨他的名字,而不是用花圈,雖然這些花圈是畢恭畢敬地安放到墳墓上來的。
若說,布洛克不能理解我不去問候他父親的原因已使我心情難過,而向我承認他在邦當夫人家降低我的人望就激怒了我(我現在明白阿爾貝蒂娜為何對這頓午宴隻字未予暗示,而且在我談起布洛克對我的友情時,她噤若寒蟬),那麼,這位年輕的猶太人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產生的印象就與惱怒大相徑庭了。
是的,布洛克現在以為,我現在不僅不能須臾遠離風流雅士,而且認為,我對風流雅士們能夠主動向他接近(如德·夏呂斯先生)感到嫉妒,於是千方百計在設置路障,阻撓他與他們聯繫,而從男爵方面又遺憾不能更多地看到我的夥伴。按照他的習慣,他含而不露。開始,他不動神色地詢問我關於布洛克的幾個問題,但語氣是那樣隨隨便便,懷著一種似乎是極其虛假的興趣,以致人們難以相信他正等著回答。他神情冷漠,單調的旋律表現得比無動於衷還無動於衷,比心不在焉更心不在焉,似乎對我稍許客氣一番:「他看樣子是聰明的,他說他在寫作,他有才氣嗎?」我對德·夏呂斯先生說,真是大好了,他對他說他希望再見到他。男爵方面沒有任何表情表明他聽懂了我的話。由於我重複了四次而不見回答,我終於懷疑我是不是成了聲音幻覺的玩具,因為我覺得聽到了德·夏呂斯先生對我說過的那句話。「他住在巴爾貝克?」男爵低聲唱道,全然不象提問,甚至可以責怪法蘭西語言竟不具備有別於問號的標點符號來為那些疑問程度極少的句子收尾。不錯,這種標點除了為德·夏呂斯先生所用外沒有什麼用場。「不,他們在附近租了『騎士團封地』。」在得知他意欲何為之後,德·夏呂斯先生裝著瞧不起布洛克。「多麼可怕!」他叫了起來,極盡全力吹響喇叭嗓門。「所有稱之為『騎士團封地』的房地產都是馬耳他騎士團的騎士們(其中就有我)建造並占有的,猶如所謂『聖殿』地盤,或者叫『聖殿』騎士團封地。要是我住在騎士團封地,倒是理所當然的。但一個猶太人!然而,這並不使我奇怪;這源於一種瀆聖的奇怪的愛好,是這個種族特有的愛好。一個猶太人一旦有錢買一座城堡,他往往選擇一座叫『隱修院』、『修道院』、『寺院』、『教堂』之類。我與一位猶太官員有聯繫,您猜他住在哪裡?在『主教橋』。由於失寵,他被發配到布列塔尼,在『修院長橋』那兒。在聖周,當人們演出所謂的『耶穌受難』的褻瀆的節目時,大廳里擠滿了半屋子猶太人,想到他們就要第二次把基督釘在十字架上,至少是把畫像釘上去,不禁欣喜若狂。在『戀人』音樂會上,有一天,坐在我旁邊的是一位猶太銀行家,樂隊演奏柏遼茲的《基督的童年》,他感到很懊喪。但一聽到《耶穌受難的快樂》,他立刻露出他平日那種福樂的神態。您的朋友住在騎士團封地,不幸的人,多麼殘無人道!您告訴我路,」他接著說,滿不在乎的樣子,以便讓我找一天去看一看,我們古代領地受到了這般糟踏。「真是不幸,因為他有禮貌,好象很精明。也許他就差沒在巴黎的『聖殿』街住了!」德·夏呂斯先生說這些個話,看樣子只是想藉助他的理論,找到一個新的例子:但他向我提出了一個問題,實際上要達到兩個目的,其中主要的目的是要知道布洛克的地址。「不錯,」布里肖提醒道,「聖殿街原來叫聖殿騎士團封地。在這方面,您允許我作個說明嗎?」學者道。「什麼?什麼意思?」德·夏呂斯先生冷冷地問道,因為這一說頭使他套取情報受到了阻礙。「不,沒什麼意思,」布里肖膽怯地答道。「是關於巴爾貝克的詞源問題,人家問過我。聖殿街過去叫做『貝克的巴爾』,因為在諾曼第的貝克修道院在巴黎那裡有它的法庭巴爾(旁聽席)。德·夏呂斯先生沒有答理,裝出沒有聽到的樣子,這是他蠻橫無理的一種表現形式。「您的朋友住在巴黎的什麼地方?街名四之有三取自一座教堂或一座修道院的名字,這就為瀆聖行為繼續下去提供了機會。人們不能阻止猶太人住瑪德萊娜大街,聖奧諾雷區,或聖奧古斯丁廣場,總主教教區碼頭,修女街,還有聖母經街,但得讓他們看到難處。」我們無法告訴德·夏呂斯先生布洛克現在的住址,因為我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父親的辦公室在「白大衣街」。「嚇,簡直邪惡到極點,」德·夏呂斯先生嚷了起來,似乎在自己譏諷與憤懣交加的嚷叫聲中,得到了一種內心的滿足。「白大衣街,」他笑著重複道,每個音節象用凝乳酶凝結住一般。「何其下作!想想看,這一件件被布洛克先生污染了的『白大衣』,是乞丐兄弟的白大衣呀,為毒辣的褻瀆就是在『白大衣街』兩步遠的地方,有一條街巷,街名我記不起來了,全讓給了猶太人,店面上標有希伯來文字,有一些做死麵餅的作坊,有一些猶太肉店,真是不折不扣的巴黎猶太胡同。布洛克先生可能就住在那裡。自然嘍,」他又說,語氣誇張而且驕傲,搬弄美學詞藻,通過一種不由自主的遺傳反應,給人一種路易十三老火槍手抬頭仰面的神氣,「我之所以關心所有這些事,完全是從藝術觀出發。政治不是我管的事情,我不能譴責一大片布洛克,因為這個布洛克,後面有一個民族,在這個民族一群出類拔萃的孩子裡,就有斯賓諾莎這樣的人物。而且,我極其欣賞倫勃朗的畫,領略到經常出入猶太教堂所能感受到的美感。但是,一個猶太區,愈是清一色,愈是一應俱全,說到底就愈美。放心好了,況且,這個殘虐的民族,其功利本能與愛財如命已溶為一體,以至於,我說的希伯來街近在咫尺,以色列肉店伸手可得,才使您的朋友選擇了『白大衣街』。實在太可笑了!何況,住在那兒的,正是一個古怪的猶太人,正是他燒開了聖體餅,接下來,我想人們要把他自己燒開,這可能就更離奇了,因為這似乎意味著,一個猶太人的身體可以同仁慈的上帝的聖體相提並論了。也許可以同您的朋友商量一下,讓他帶我們去看『白大衣』教堂。想想看,正是在那兒安放著路易·德·奧爾良的屍體,他是被無畏者約翰謀殺的,不幸的是,無畏者約翰沒把我們從奧爾良人手中解救出來。再說,我個人同我的堂兄弟夏爾特爾公爵相處很好,但到底是一個篡權者的家族,指使謀殺路易十六,剝奪查理十世和亨利五世。況且,他們因為祖上是親王殿下,人們這樣稱呼可能是因為這是一個最驚人的老太太吧,他們可象攝政王及其餘黨了。什麼家族喲!」這一席反猶太人或親希伯來人的演說——人們盡可從字面上也可從言外之意里去推敲——卻在我耳朵里被莫雷爾對我的一句附耳低語切斷了,這句話使德·夏呂斯先生大失所望。莫雷爾,他並不是沒有發覺布洛克產生的印象,附耳感謝我把布洛克「打發走了」,並別有用心地補充道:「他很想留下來,所有這一切都是嫉妒,他想取我代之。真是十足的老猶!」
「也許可以利用停車的機會,看來要延長時間,向您的朋友提出要求,對某些宗教儀式作些解釋嘛。難道您不能把他找回來?」德·夏呂斯先生問我說,心急如焚。「不,這不可能,他坐車走了,而且生我的氣了。」「謝謝,謝謝,」莫雷爾對我耳語。「豈有此理,馬車總可以追上嘛,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要一輛汽車嘛,」德·夏呂斯先生回答道,活象這樣一種人,這種人習慣於一切都得向他屈服。但他發現我不說話了:「他那輛是什麼了不起的車子,多少是想像出來的吧?」他傲慢地對我說,懷著最後一線希望。「那是一輛敞篷驛站快車,它現在也許已到騎士團封地了。」眼看希望落空,德·夏呂斯先生泄氣了,裝出開玩笑的樣子。「我明白了,他們被一杯對酒嚇得坐四輪馬車敗退了。若是一杯再對酒,恐怕就駟馬難追了。」①終於,人們發現,火車又起動了,聖盧離開了我們。但是,這一天,唯有這一天,我們上車之後,他弄得我好苦,可他竟毫無意識,因為我想到,為了陪布洛克,我得讓他與阿爾貝蒂娜待一會兒。其它的日子,他的出現沒有折磨我。因為,阿爾貝蒂娜她自己,為了使我免除一切不安,總是以某種藉口,想方設法,即使並不情願,儘可能不緊挨著羅貝爾坐著,甚至故意離得遠遠的,以致連伸手都夠不著,她的眼睛從他身上轉開,從他到來那刻開始,她就不加掩飾地,幾近矯揉造作地同其他的某一個旅客聊起話來,這把戲一直玩到聖盧下車為止。這樣,在東錫埃爾,他對我們的拜訪沒有給我造成任何痛苦,甚至沒帶來任何為難,同其它的所有拜訪一樣使我感到愉快,從這塊土地上給我帶來這樣那樣的問候和邀請,無一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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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法語「coupé」(雙座四輪轎式馬車)與「混合酒」同音同形,構成諧音,德·夏呂斯由馬車聯繫到「混合酒」又從「混合酒」發展到「再對酒」(recupé),以笑話掩飾自己的醜陋靈魂。
已是夏末秋初季節,在我們從巴爾貝克至杜維爾的旅途上,當我遠遠望見紫杉聖皮埃爾站時,正值傍晚時分,有一陣子,懸崖峭壁頂上霞光閃爍,猶如夕陽雪山,頓時令我想起(我且不說我想到那第一個傍晚它那不速的奇特景觀給我造成的惆悵,使我迫不及待地想重登火車回巴黎,而不願直奔巴爾貝克)埃爾斯蒂爾對我說過的,早上,人們可以在那兒看到的壯觀景象,就在太陽即將升起的時刻,彩虹七色在崢嶸怪石上爭輝鬥豔,就在這樣的時刻,有多少回,他喚醒了那個小男孩,讓他在沙灘上光著屁股,為他作畫,那男孩子為他當了一年的模特兒。紫杉聖皮埃爾的地名告訴我,一個五十來歲的、古里古怪的、才智橫溢而又裝模作樣的人即將出現,同他在一起,我可以談論夏多布里昂和巴爾扎克。而現在,在暮靄籠罩下,在安加維爾絕壁後面,它過去曾令我浮想聯翩,似乎眼前它那古砂岩頓時變成了透明體,我看到的,正是德·康布爾梅先生的一個叔叔的漂亮府邸,我知道,倘若我不願在拉斯普利埃吃晚飯,或者不願回巴爾貝克的話,府里的人們是會歡迎我的。因此,不僅僅是此地的地名喪失了開始的神秘,而且地方本身也平淡無奇了。地名本來就已經失去了一半的神秘色彩,加之詞源學以推理取代神秘,其神秘程度又降了一個等級。在我們回埃爾默儂維爾,聖瓦斯特,阿朗布維爾路上,在火車停站的時刻,我們發現了開始未曾辨清的影子,布里肖一點也沒看到,若在夜間,他會把這些影子當作是埃里曼、維斯卡、埃蘭巴的鬼魂。但影子已向車廂增來。原來是德·康布爾梅先生,他與維爾迪蘭夫婦已經徹底鬧翻,他出來送客,並代表他母親和妻子,來問我是否樂意讓他把我半路「劫」走,留我在費代納暫住幾天,有一位美妙的女歌唱家可以為我演唱全部格魯克的作品,還有一名著名棋手,我可以同他好生廝殺幾盤,而且下棋並不影響到海灣去隨波垂釣和駕舟擊浪,也不影響到維爾迪蘭家吃晚宴,對此,侯爵以名譽作擔保,保證將我「借」給他們,叫人找上門來給我帶路,豈不更方便更穩妥。「但我不能相信,去那麼高的地方對您會好受的。我姐妹就受不了。她回來會成什麼樣子,不過,此刻她感覺還不太壞……真的,您已經發作過一次,那麼厲害!明天,您也許挺不住!」他前仰後合,並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出於同樣的原因,比如他在街上看到一個瘸子在一個聾子面前自誇或故意同他聊天時,他不會不笑吧。「那麼,之前呢?怎麼,半個月來您沒發作過?您曉得這有多美!說真的,您應該住到費代納來,您可以同我姐妹談談您的氣喘病。」在安加維爾站,是蒙貝魯侯爵來「趕火車」,他沒能去費代納,因為打獵誤了,只見他穿著長靴,帽子上插著野雉翎,與上車的人一一握手,並趁此機會通知我說,在我不感到不方便的星期幾,他的兒子要來拜訪我,感謝我能接待,若能讓他兒子讀點什麼,那他就太高興了;要不就是德·克雷西先生來「作禮節性回訪」,他一邊說著,一邊抽著菸斗,接受一支甚至好幾支雪茄,對我說:「好哇!難道您就不說一下,哪一天我們下一次在盧庫盧斯聚會嗎?難道我們沒什麼可談談嗎?請允許我提醒您,我們在火車上曾留下蒙戈梅里兩家的問題沒有談。我們應該談完它。我就看您了。」別的人來只是買他們要看的報紙。也有不少人同我們閒聊,我總懷疑,他們來到自己的小城堡最近的車站,待在月台上,只是為了會一面熟人而已,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事情要做。總之,上流社會的生活場景一幕如同另一幕,與小火車過了一站又一站相仿,但兩者不能相提並論。小火車自身似乎意識到自己擔任的人們賦予它的角色,養成了人類一種可愛可親的品性:它性情溫順,耐心地等待著那些遲遲不上車的旅客,他們願意賴多久就等多久,而且,即使開了車,只要有人打招呼,便停車歡迎光顧;於是,這些半路攔車的旅客便跟在它屁股後氣喘吁吁地跑來,在喘氣方面與小火車頗象,但不同的是,他們追火車全速奔跑,而小火車只是理智地放慢速度。因此,埃爾默儂維爾,阿朗布維爾,安加維爾,無論如何再也不會讓我想起諾曼人征服的偉大野蠻了,它們不滿意不可名狀的纏身愁雲一掃而空,過去我曾看到它們沉浸在暮色蒼茫的惆悵氣氛之中。東錫埃爾!對我來說,即使在認清了它的真面目,將我從夢幻中喚醒之後,這一地名,長期以來,仍然使我聯想到那些可愛的冰冷的街道,明亮的玻璃櫥窗,味道鮮美的家禽!東錫埃爾!現在只不過是莫雷爾上車的車站而已;埃格勒維爾,現在只不過是我們在此等待謝巴多夫親王夫人上車的車站罷了;梅恩維爾,則是晴朗的傍晚阿爾貝蒂娜的下車站,每當她覺得不太累,還想跟我在一起再呆一會兒,在那兒下車,穿過一條斜坡,比她在巴維爾下車多走不了多少路。這樣一來,我不僅不因孤獨而惶惶不安——那種孤獨感在第一個傍晚就緊箍著我的心——而且,我也不必擔心故態復萌,也就再也沒有人地生疏之虞了,在這片不僅盛產栗樹和檉柳,而且洋溢著友誼的土地上,足跡所至,友誼一脈相承,猶如青山不斷,蜿蜒起伏,時而隱藏於崢嶸怪石之中,時而潛伏在馬路兩旁的椴樹林背後,不過,每一站都派有一位可愛的紳士,熱情地握一下手,替我洗一下風塵,以免讓我產生路遙的疲乏感,如有必要,則往往自告奮勇,陪我繼續行路。到了下一站,另一個紳士也許已在站上等著了,前呼後應妙極了,以致小火車鳴笛催我們辭行一位朋友,卻又允許我們尋回其他的朋友來了。倘若城堡與城堡之間的距離較遠,小火車路經城堡時以快步行人的速度前進,小火車與城堡的距離挨得那麼近,以至於,主人們站在月台上,站在候車室前呼喚我們,我們竟以為他們是站在自家的門檻上,窗戶前給我們打招呼呢,仿佛省級小鐵道不過是全省的一條街,而孤零零的貴族鄉間別墅,只不過是一家城市公館似的;即使在少有的幾個車站,我沒聽到任何人來問「晚安」,四周萬籟俱寂,因為我曉得,這片寂靜是朋友的夢鄉,他們就在附近的小別墅里,早早上床睡覺了,假如我有必要把他們叫醒,請他們幫忙接待一下,那麼我的登門一定會受到歡迎的。習慣充斥了我們的時間,以致幾個月後,在城裡竟沒有一刻的閒暇,我們一到城裡,一天給我們十二小時的自由支配權,倘若其中一小時偶爾有空,我就再也不想利用這一小時去看一座什麼教堂了,而我過去是專為看教堂才來巴爾貝克的,也不想把埃爾斯蒂爾畫的一幅風景畫與我在他家看到的原始畫稿進行一番比較對照,卻寧可到費雷先生家去再下一盤棋。不錯,正是巴爾貝克這地方有著可恥的影響,如同也具有魅力一樣,才真正成為我熟悉的地方;若說,其領土的分布,沿海一路各種農作物粗放的播種,硬是賦予我對形形色色的朋友們的拜訪予旅遊的形式。那麼,它們同樣強使這種旅行只具有一連串拜訪的社會樂趣。同樣的地名,過去對我而言是何等的撩人,以致我翻普通的《別墅年鑑》到芒代省這一章時,竟激動萬分,猶如火車時刻表,我現在對它是何等的熟悉,以致我駕輕就熟,很容易翻到巴爾貝克經東錫埃爾至杜維爾這一頁,就象查通訊錄那樣不慌不忙,順手拈來。在這個太社會化了的山谷里,我感到,在半山腰上,隱約可見懸掛著一個眾多朋友的集團,晚間詩的呼聲不再是貓頭鷹和青蛙的鳴叫,而是德·克里克多先生的「怎麼樣?」或者布里肖的「昭明!」①這裡,氣氛再也不會引起惶惑不安,而充滿了地地道道的人情味,呼吸起來沁人肺腑,甚至過分富有鎮靜解憂之效。我從中受益匪淺,至少可以說,從今往後看問題,只從實際觀點出發了。同阿爾貝蒂娜的婚事我看簡直是一種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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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照明」音變。
第四章
我只等一有機會便一刀兩斷。正好,一天晚上,由於媽媽第二天去貢布雷,她的一個姨媽病危,她去那裡準備料理後事,留下我,正如外祖母所願,我可以享用大海的空氣,我已明確告訴母親,我的決心已下,決不反悔,不娶阿爾貝蒂娜為妻,下次再也不與她見面了。我很高興,在母親動身前夕,能說這幾句話,讓她感到滿意。她並不對我隱瞞,她聽了的確極為滿意。我還要當面與阿爾貝蒂娜講清楚。我同她一起從拉斯普利埃回來,老主雇們一個個下了車,有的在衣冠聖馬爾斯站下,有的在紫杉聖皮埃爾站下,另一些人在東錫埃爾下,我感到格外的高興,故意冷落她,現在車廂里只剩下我們倆,我橫下決心與她攤牌。再說,實際上,在巴爾貝克的年輕姑娘中,我所愛的那個姑娘是安德烈,雖然此時她與她的女友們都不在,但她即將回來(我喜歡同所有姑娘在一起,因為每一個姑娘,在我看來,如同第一天那樣,都有別人身上某種精華的東西,仿佛屬於一個出類拔萃的種族)。既然再過幾天,她就要再到巴爾貝克來,她一定會立刻來見我,到那時,為了保持自由自在,我若不願意就不娶她,目的是為了去威尼斯,但從現在到出發前這段時間,她整個屬於我,我所要採取的辦法就是,待她一到,千萬不能有過於親近她的表示,我們若在一起說話,我就對她說:「真遺憾,沒能提早幾星期見到您!否則我就會愛您了;現在,我的決心已下。但這沒什麼關係,我們會經常見面,因為我正為另一段愛情而傷心,您會幫我安慰我吧。」想起這段對話,我也許會暗自發笑,這樣一來,我就給安德烈造成錯覺,她感到我並不真心愛她;這樣,她也許就不會厭煩我,於是我就可以興高采烈而又不知不覺地享用她的柔情。但為了所有這一切,最終更有必要對阿爾貝蒂娜嚴肅講清楚,以免魯莽行事,而且,既然我已下決心獻身於她的女友,就應當讓她心中有數,讓她,阿爾貝蒂娜明白,我不愛她。應當馬上告訴她,安德烈很可能近一兩天就要來。但由於我們已快到巴維爾,我感到當晚已來不及了,最好把現在不可改變的決定推遲到明天去實行。於是,我只跟她談我們在維爾迪蘭家吃的晚宴。她重新穿上大衣的時候,火車剛開出安加維爾,即巴維爾的前一站,她對我說:「那麼明天,重返維爾迪蘭吧,您別忘了,是您來接我。」我情不自禁地冷冷回敬道:「不錯,除非我『算了』,因為我猛然感到,這樣生活著實愚蠢。反正,假如我們去那裡,為了使我在拉斯普利埃的時間不至於白白浪費掉,我有必要向維爾迪蘭夫人要求一點令我感興趣的事情,可作為研究的對象,給我點歡樂,因為這一年我在巴爾貝克歡樂的事的確太少。」「您對我太無情了,但我並不怪您,因為我知道您心煩。那您的歡樂是什麼呢?」「但願維爾迪蘭夫人讓人為我表演一個樂師的玩藝兒,她對他的作品了如指掌,我也領略其中的一部,但似乎還有別的東西,我有必要知道它是否已經問世,是否與前幾部有區別。」「哪個樂師?」「我的小寶貝,我要是告訴你他叫凡德伊,你是不是還要得寸進尺?」我們可以海闊天空無所不談,但實質卻一直未曾觸及,而且往往是人們最沒料到的外圍,它卻猝不及防地狠狠咬我們一日,給我們留下永久的傷痛。「您不知道您讓我多開心,」阿爾貝蒂娜回答著站了起來,因為火車快停下了。「這不僅告訴我許多您不敢想像的事情,而且,即使沒有維爾迪蘭夫人,您要什麼情況,我可以統統告訴您。您還記得吧,我對您談到過一個比我年齡大的女友,她既當我的母親又當我的姐姐,我同她一起在的里雅斯特度過了我最美好的歲月,而且,再過幾個星期,我就要在瑟堡與她重逢,我們將從瑟堡出發一起去旅行(這有點怪,但您知道我多麼喜歡大海),嘿,好啦!這位女友(噢!絕不是您想像的那種女人!)瞧這多麼非同尋常,她正好是凡德伊女兒最好的朋友,而我與凡德伊的女兒差不多一樣熟悉,我始終只不過把她們當我的兩個大姐姐叫。我不揣冒昧向您表明,您的小阿爾貝蒂娜在音樂玩藝兒上可以幫您的忙,儘管您說過,而且言之有理,我對音樂一竅不通。」一席話說完,我們已進巴維爾站了,離貢布雷和蒙舒凡是那麼遙遠,凡德伊去世已經太久了,但一個形象卻在我心頭躁動,一個形象保存了多少歲月,我甚至可以想像出來,因為過去我把它儲存在記憶里,即使這一形象有一種有害的能力,但我以為,久而久之,它的有害的能力已徹底消失了;這個形象活在我的內心深處——猶如俄瑞斯忒斯,眾天神使他免於一死,讓他在共謀的日子裡回故里懲罰謀殺阿加門農的兇手——來折磨我,來報復我,誰曉得?因為我讓我的外祖母死去了;這個形象也許會突然從深夜裡冒了出來,它似乎老隱藏在黑夜裡,象一個復仇者那樣動人心魄,目的是為我開創一種可怕的,應得的新生活,或許也是為了在我眼前爆發一下災難性的後果,邪惡的行為沒完沒了地招致惡果,不僅僅對準那幫犯有罪惡行為的人,而且還衝著那些只讓人、只以為觀看了一場奇怪的逗樂的節目的人,比如我,唉!在這個遠離蒙舒凡的傍晚,隱藏在一個荊棘叢後面,那裡(就象當我得意地聽人講述斯萬的愛情故事的時候),我危險地讓那條悲慘的道路在我心中拓寬了,這條道路註定是求知的痛苦的道路。與此同時,在極度痛苦之中,我產生了幾近高傲、幾近歡樂的感情,猶如一個人,受到嚴重的打擊,捨命一跳,可以跳過任何努力都無法跳過的高度。阿爾貝蒂娜,凡德伊小姐的女朋友,又是她的女朋友的女朋友,而她的女朋友又是女同性戀的職業老手,經我疑神疑鬼幾番胡思亂想,阿爾貝蒂娜便成了一八八九年展覽會上小音響器材里的玩藝兒,人們勉強指望它走家串戶,而當時的電話已經可以走街串巷,串通城鎮,田野和海洋,可以使國家與國家相聯繫。我剛剛著陸的土地,是一片可怕的「terra incognita」(無名的土地),在我眼前展現的是意想不到的痛苦的一個新階段。然而,這淹沒我們真相的洪流,如果說它與我們的膽怯和疑團思緒相比有浩蕩難擋之勢,那麼膽怯和疑思卻預感到洪水將至。我剛才聽到的也許就是這類玩意兒,阿爾貝蒂娜與凡德伊小姐之間的情誼就是為這類玩意兒吧,這玩意兒是我的思想難以杜撰的,但是,當我看到阿爾貝蒂娜在安德烈身邊的時候,心裡忐忑不安,我隱隱感到害怕。往往只是因為缺乏創造精神才不至於飽嘗痛苦的滋味。最嚴酷的現實,在造成痛苦的同時,往往給人別有洞天的歡樂,因為它專門賦予我們久久苦思冥想而未能料及的事情一種煥然一新的明朗的形式。火車在巴維爾停站,但由於車廂里只剩下我們幾個旅客,列車員覺得已無事可做,公事習以為常,這種習慣即使他準確報站,又造成懶散疲沓,甚至昏昏欲睡,只聽得他有氣無力地喊道:「巴維爾!」阿爾貝蒂娜就坐在我的對面,眼看著她就要到站了,便從我們車廂裡頭往外走了幾步,正要開門。她這樣下車的舉動撕裂著我的心,著實叫人於心不忍,猶如,與我的身體獨立的立場相反,阿爾貝蒂娜的身體似乎占據著我的立場,這種遙遠的離別,一個地道的畫家非萬不得已是不會在我們之間加以描摹的,它充其量不過是一種表面文章,猶如,對主張根據真人真事再創造的藝術家來說,現在無論如何不該讓阿爾貝蒂娜與我保持一定的距離,非把她畫到我身上來不可。她這一走我痛心極了,我不顧一切衝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拚命往回拽。「今晚您來巴爾貝克睡覺,難道真的不行嗎?」我問她。「真的,不行。但我困死了。」「您就幫我個大忙吧……」「那好吧,儘管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您不早說呢?算了,我留下吧。」我讓人把阿爾貝蒂娜安置到另一層樓的一間臥室後,回到自己的臥室,我母親正在睡覺。我坐在窗前,強忍著傷心的哭泣,生怕被母親聽見,她與我只有一道薄牆之隔。我也未曾想到關百葉窗,因為,猛然,我抬眼看到,面對著我的,在天上,就是那同樣的血紅殘陽小光輪,就是在里夫貝爾餐館看到的,埃爾斯蒂爾專門研究過的一輪夕陽。我不由想起我第一次到達巴爾貝克從火車上看到這同一景象的激動心情,那不是夜幕降臨前的黃昏,而是預示著新的一天即將來臨,但現在,對我來說,任何一天都不可能是嶄新的了。再也不可能喚起我追求一種未知幸福的欲望,而只會延長我的痛苦,直到我沒有力量忍受為止。戈達爾大夫在安加維爾遊樂場對我點破的事實真相,對我而言已不成問題了。長期以來,我對阿爾貝蒂娜感到擔心,隱約懷疑的東西,我的本能要清除她的存在的東西,還有我的欲望指導下的推理使我逐漸加以否定的東西,原來都是真的呀!在阿爾貝蒂娜的背後,我再也看不到大海上的藍色群山,看到的只是蒙舒凡的香房,只見她倒進凡德伊小姐的懷抱,發出咯咯咯的浪笑,讓人聽到了,她象是她尋歡作樂的不熟悉的聲響。因為,阿爾貝蒂娜是多麼嬌媚,而凡德伊小姐本來就有這方面的嗜好,她怎麼會不要求阿爾貝蒂娜給予滿足呢?阿爾貝蒂娜沒有因此生氣,反而同意了,證據就是,她們倆並沒有鬧翻。相反,她們的親密程度卻與日俱增。阿爾貝蒂娜的下巴貼在她的粉肩上,笑吟吟地看著她,在她香脖上親吻,這樣親熱的舉動不由使我聯想到凡德伊小姐,然而對這一舉一動的表演,我卻遲遲不敢作出這樣的假設,一個動作畫出來的同樣的線條必然源於同樣一種習慣,誰曉得阿爾貝蒂娜的一舉一動就不是從凡德伊小姐那裡學來的呢?漸漸地,暗淡的天空亮了起來。我這個人,時至今日,從來沒有醒過來不笑對最微不足道的東西,諸如一碗牛奶咖啡,淅淅瀝瀝的雨聲,咆哮如雷的風聲,可我感到,即將來臨的白晝,以及接踵而來的日子,絕不會再給我帶來對未知幸福的希望,而只會延長我的磨難。我仍然眷戀著生活;我知道等待我的,除了殘酷無情的生活之外將別無所有。我跑向電梯,儘管還不到時候,卻去敲負責守夜的電梯司機的門,請他去阿爾貝蒂娜房間,告訴她我有要緊事要跟她說,如果她肯接待我的話。
「小姐更願意自己來一趟,」他回來答我道。「她過一會兒就到。」很快,真的,阿爾貝蒂娜穿著睡袍進來。「阿爾貝蒂娜,」我悄悄對她說,並囑她不要提高嗓門,以免吵醒我母親,我們同她就隔著這道薄薄的牆板,這牆實在太薄了,今天真討厭,逼著我們竊竊私語,可過去它卻象一種共鳴箱,我的外祖母的心事在這裡流露得淋漓盡致,「我真不好意思打擾您。這麼回事,為了讓您明白,我要告訴您一件事,一件您並不知道的事。當我來這裡時,我離開了一個女人,我本該娶她,她已作好準備為我拋棄一切。今天早上她可能出發去旅行了,一個星期以來,我每天都問我自己有沒有勇氣不打電報告訴她我已經回來了。我頓時有了這種勇氣,可我是這樣的不幸,以致我認為不如自殺算了。正是為了這個我昨晚才問您是否能來巴爾貝克睡覺。如果我該死的話,總希望向您道一聲永別了。」我任眼淚奪眶而出,我編的故事使眼淚流得自然真切。
「我可憐的小寶貝,要是我知道了,我就來您身邊過夜了,」阿爾貝蒂娜失聲叫了起來,在她的腦子裡,她甚至壓根兒就沒產生過這樣的念頭,我可能娶那個女人,而她本人與我結成「美滿姻緣」的機會會化為烏有,她真誠地為一種傷心事大動感情了,我雖然可以向她掩飾造成她傷心的原因,但卻掩蓋不了她傷心的事實和程度。「何況,」她對我說,「昨天,從拉斯普利埃站以來的整個旅程上,我就感到您的煩躁和憂傷,我怕有事。」實際上,我的煩惱只是從巴維爾才開始的,而煩躁,則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幸好阿爾貝蒂娜弄混了,實際上是還得同她一起生活幾天的厭惡情緒引起的。她補充道:「我再也不離開您了,我要一直留在這裡。」她正好送給我——只有她才能送給我——獨一無二的解毒藥,那毒藥正熬煎著我,只不過毒即藥,藥即毒就是了;一個是甜的,一個是苦的,兩者都是阿爾貝蒂娜派生出來的。此時此刻,阿爾貝蒂娜——我的壞水毒根——正放鬆著對我製造痛苦,而卻讓我——是她,阿爾貝蒂娜神丹妙藥讓我——象一個正在康復的病人那樣得到撫慰。但我想,她即要動身離開巴爾貝克去瑟堡,又從瑟堡去的里雅斯特。她的故態即將復蔭。我當務之急,就是不讓阿爾貝蒂娜取道海上,要想方設法把她帶到巴黎去。當然嘍,從巴黎出發比從巴爾貝克出發更容易到達的里雅斯特,只要她願意的話;但在巴黎,我們還要看情況;也許我可以請德·蓋爾芒特夫人間接對凡德伊的女朋友施加影響,讓她不要待在的里雅斯特,而讓她接受另一個地方,比如可以在某親王府上,我在維爾巴里西斯夫人府上見過他,在德·蓋爾芒特府里也碰到過他,即使阿爾貝蒂娜想到他家去見她的女友,親王得到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通知,也會不讓她們倆相會的。當然,我也可以這麼想,在巴黎,倘若阿爾貝蒂娜有此類嗜好,她可找別的人來滿足她的這種要求。但是,每個嫉妒舉動都有特別之處,並帶有品行不端女人——此次則是凡德伊的女友——的標記,正是她激起了嫉妒心,凡德伊小姐的女友已成為我的一大心病。過去,我曾懷著神秘的愛戀想到奧地利,因為阿爾貝蒂娜就來自這個國度(她的叔叔曾是使館參贊),奧地利的地理特點,居住在那裡的民族,它的名勝古蹟,它的旖旎風光,我都可以在阿爾貝蒂娜的音容笑貌里,在她的舉止風度里(也可以在地圖集裡,在風景畫冊里)一飽眼福,這種神秘的愛戀,我頗有體驗,但卻是用符號在恐怖的領域裡加以表示。是的,阿爾貝蒂娜正是從那裡來的。正是在那地方,在每家每戶里,她肯定可以重新找到,或者是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或者是其他的女友。童年的習慣會故態復萌,再過三個月就到聖誕節團聚了,接著就是元旦,這些節日本身早已令我傷感,無意中回想起當年過節時那苦惱的滋味,因為過節,在新年假期,自始至終,我一直都跟希爾貝特分開的。吃過久久不散的晚宴,吃過節日午夜聚餐,大家都喜氣洋洋,興高采烈,阿爾貝蒂娜即將同她在那地方的女友們廝混在一起,那親熱的姿態,定然是故伎重演,同我看到她與安德烈在一起的舉止一模一樣,可是,阿爾貝蒂娜對她的友情是無辜的,誰曉得?也許,在我之前更接近凡德伊小姐的女朋友們可以知道,凡德伊小姐在蒙舒凡受到她的女朋友們的追求。她的女友在向她身上撲去之前,總要先挑逗她迎合她,現在,我獻給凡德伊小姐的是阿爾貝蒂娜那火焰般的媚臉,只聽得阿爾貝蒂娜半推半就時發出的奇怪而深含的笑聲。我再次感到了痛苦,與這種痛苦相比,原來我體驗到的嫉妒又算什麼呢?那天,在東錫埃爾,聖盧碰見我同阿爾貝蒂娜在一起,她與他眉來眼去,我感受到這種嫉妒。還有,那一天,我正盼著德·斯代馬里亞小姐的信,我回想起那未曾見面的啟蒙導師,她在巴黎給了我那一陣初吻,我可能還得感謝他吧,我領教了嫉妒的滋味,會不會是這類嫉妒?由聖盧挑起來的,或由某一位年輕人挑起來的是另外一種嫉妒,實際上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在這種情況下,我無非害怕多了一個情敵,我想方設法戰勝他就是了。但這裡的對手卻與我大不一樣,她的武器不一樣,我不能站在同一個決鬥場上與之決鬥,不能給阿爾貝蒂娜同樣的歡娛,甚至難以真切地加以想像。在我們一生的許多時刻,我們往往不惜將一生的前途去換取本身沒有意義的一種權利。過去,我可以不惜放棄一切生活的優厚以認識布拉當夫人,因為她是斯萬夫人的一位女朋友。今天,為了不讓阿爾貝蒂娜去的里雅斯特,我可以受盡種種痛苦,倘若這還不夠的話,我或許把痛苦加到她的身上,我可以把她隔絕開來,關在家裡,我可以把她身上僅有的一點錢全拿走,使她身無分文,沒辦法去旅行。過去,我想去巴爾貝克,促使我動身的原因,無非是想看一座波斯教堂,一陣凌晨暴風雨;而現在,一想到阿爾貝蒂娜可能要去的里雅斯特,令我撕心裂肺的原因,就是因為她將同凡德伊的女友一起在那裡度過聖誕之夜:因為想像一旦改變了性質,轉變成感覺,就很難為此想像出更多的同時出現的形象。要是有人告訴我說,她此時不在瑟堡或的里雅斯特,她不可能看到阿爾貝蒂娜,我可能會美得高興得淚流滿面!我的生活和她的未來該會發生多大的變化!但我心裡明白,我的嫉妒之心只限於那個地方是武斷的,倘若阿爾貝蒂娜真有這種種嗜好,她完全可以找別的女人求得滿足。況且,甚至可能有這樣的情況,即使還是這幫姑娘,但如果可以在別的地方與她見面,那她們也許不會如此厲害地折磨我的心,我感到,阿爾貝蒂娜尋歡作樂的地方,正是的里雅斯特,正是在那陌生的世界裡,有她童年的回憶,童年的友誼,童年的愛情,正是從的里雅斯特,從這個陌生的世界,散發出莫名其妙的敵視的氣氛,猶如往昔,我呆在貢布雷我的臥室里,聽到媽媽在刀叉叮噹聲中與客人們又說又笑,可她總也不來對我說聲晚安,那敵視的氣氛從飯廳一直升騰到我的房間裡;又象是奧黛特夜間出去尋找不可思議的歡樂,她所到的房子,對斯萬來說,都充滿著類似的敵視氣氛。我現在想到的里雅斯特,可不是嚮往一個美好的地方,因為那裡的民族多思,夕陽爍金,鐘聲寡歡,而是,想到的里雅斯特,就象想起一個該死的城市,恨不得立即將它燒成灰燼,恨不能馬上把它從現實世界中清除掉。這座城市象一支利箭深深地刺進了我的心。過不了多久,就要讓阿爾貝蒂娜去瑟堡,去的里雅斯特,這叫我惶惶然不可終日;即使留在巴爾貝克也是一樣的呀。因為現在,在我看來,我的女朋友與凡德伊小姐的隱私大暴露已是滿有把握的事了,我感到,每當阿爾貝蒂娜不同我在一起的時候(有幾天因為她姨媽的原因,我整天都看不到她),她一定委身於布洛克的小姐妹們了,也可能委身於其他的女密友。一想到就在今晚她可能去看布洛克的小姐妹們,我都氣瘋了。因此,她一說幾天之內她不離開我,我便回敬她道:「但那是因為我想動身去巴黎。您不同我一道走嗎?難道您不願意來巴黎同我們一起住一小段時間嗎?」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撓她獨自行動,至少幾天之內,非把她留在我身邊不可,保證她看不到凡德伊小姐的女朋友。這樣一來,她實際上只能單獨同我在一起,因為我母親利用父親即將進行視察旅行的機會,自己認為有必要服從我外祖母的一個遺願,因為她曾希望我母親到貢布雷住幾天,陪伴外祖母的一個姐妹。媽媽不喜歡她的這個姨媽,因為外祖母對她是那樣溫柔體貼,可她對外祖母卻沒有姐妹的情分。事情就是這樣,孩子們長大了,回想起過去對自己不好的人,總是耿耿於懷。不過,待她做了我的外祖母,就不會記舊仇了;她母親的一生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天真無邪的童年,她後來常常回憶起小時候的事情,箇中的甘苦,可以調節她對這樣或那樣一些人的行動。我的姨婆也許可以給媽媽提供某些珍貴的細節,但現在她是很難得到了,她姨媽病倒了(聽說是癌),而媽媽呢,責怪自己光顧陪我父親,卻沒有早一點去看望她,只好再找一個理由,做她的母親在世時會做的事情;外祖母的父親是極壞的父親,但在他的誕辰紀念之際,母親為他上墳獻花,因為我外祖母有上墳獻花的習慣,就這樣,媽媽來到快開裂的墓邊,打算修補修補,可我的姨婆卻不來補慰一下我的外祖母。我母親若在貢布雷,必去張羅我外祖母一貫愛乾的活計,只不過這些活計都是在她的女兒監視下做的就是了。媽媽要比我父親先離開巴黎,不願讓我父親過於沉痛地感到哀傷,這哀傷與他有關,儘管這哀傷不會使我父親象我母親那樣悲痛,因此,那些活計並沒有動手去做。「啊!就這時候那不可能,」阿爾貝蒂娜回答我說。「再說,您何必這麼急著回巴黎,既然那位女士已經走了?」「因為,在我認識她的地方,我也許會更加平靜,比在巴爾貝克更平靜,她從來沒見過巴爾貝克是什麼模樣,而我見到巴爾貝克就感到恐怖。」阿爾貝蒂娜後來是否才明白過來,這另一個女人並不存在,那天晚上我要死要活的,是因為她冒冒失失地向我透露了她與凡德伊小姐的女友有來往?這是可能的。有些時候,我覺得有這種可能。但不管怎麼說,那天早上,她相信確有其人存在。「那您就應該娶那位女士,」她對我說,「我的小乖乖,您會幸福的,她也肯定會幸福的。」我回答她說,我會使這個女子幸福這個念頭,的確差一點導致我下了決心;最近,我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允許我給我的妻子以許多奢華,許多歡樂,我差一點接受我所愛的女子的獻身。阿爾貝蒂娜剛剛給我造成殘酷的痛苦,而現在她的通情達理又令我感激萬分,飄飄然陶醉了。猶如,咖啡店裡的男招待在為您斟第六杯白酒時,你主動誇口要給他一筆財富,我告訴她說,我的妻子將會擁有一輛汽車,一艘遊艇;既然阿爾貝蒂娜那麼愛坐汽車,那麼愛乘遊艇,從這點上看,她若成不了我的所愛,豈不可悲;我對她來說,本可以是十全十美的丈夫,但得走著瞧,也許可以愉快地見面。不管怎樣,活象喝醉了酒,生怕招呼路人反遭一頓打那樣,我沒有象在與希爾貝特要好時那樣冒失從事(如果說這也是一種冒失的話),對她說,我愛的正是她,阿爾貝蒂娜。「您看,我差一點要娶她。可我卻不敢這樣做,我不忍心讓一個年輕的女子生活在一個極度痛苦、極度煩惱的人的身邊。」「可您瘋了,所有的人都願意在您身邊生活,您看,大家是多麼需要您。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大家開口閉口離不開您,在上流社會的上上層也是如此,大家都這麼對我說。準是她,那位女士,對您不客氣,給了您懷疑自己的印象?我看準是這麼回事,這是一個壞女人,我恨死她了,呵!要是我處在她的位置上……」「不不,她很乖,太乖了。至於維爾迪蘭家,我才不把他們看在眼裡呢。除了我所愛的然而我又拒絕了的她,我只依戀我的小阿爾貝蒂娜,只有她,經常來看我——至少頭些日子是如此,」我補充道,以免把她嚇壞了,這樣我就可以在這些日子向她提出更多的要求——「可以使我得到一點安慰。」我只是含混其辭地影射有結婚的可能性,卻又改口說這是不可能實現的,因為我們的性格不合。一想到聖盧與「大派頭拉謝爾」的關係,一想到斯萬與奧黛特的關係,我便嫉妒不止,不能自己,極容易產生這樣的想法,我愛之時,卻不能得到愛,唯有利益才能把一個女人同我拴在一起。也許瘋了頭才會把阿爾貝蒂娜與奧黛特和拉謝爾相提並論。但不是她瘋了頭,而是我;我自身可以激勵的感情,卻被我的嫉妒心大加貶低。從這種可能是錯誤的判斷出發,無疑會產生許多不幸,這種種不幸將劈頭蓋腦地向我們撲來。「那麼說,您拒絕我的邀請,不去巴黎嘍?」「我姨媽不願讓我這個時候走。再說,即使以後我可以去,我現在就這樣到您家,臉面不可笑嗎?在巴黎,人家會弄清楚,我並不是您的表妹。」
「那麼,我們就說,我們剛剛訂過婚。怎麼樣,反正您知道,這又不是真的。」阿爾貝蒂娜的脖子完全裸露在襯一樣,以安慰孩子的傷心,我當時以為,這種傷心是永遠不可能從我心上抹掉的。阿爾貝蒂娜離開我去穿衣服。何況,她的忠誠已開始退卻;剛才,她還對我說,她一秒鐘也不離開我。(而且,我總感到,她的決心不會持久,因為我害怕,假如我們留在巴爾貝克,她甚至在當天晚上,就會背著我去看布洛克的一幫小姐妹。)可她剛剛才告訴我,她想路經梅恩維爾,下午可能再回來看我。她昨夜沒回去,那裡可能有她的信;再說,她姨媽也會不安的。我回答說:「要是就這麼點事,完全可以叫電梯司機轉告您的姨媽,說您在這兒,把您的信找來就是了。」她既想表現出聽話,但又討厭被人控制,只見她皺了皺眉頭,突然,欣然改口道:「是這麼回事。」於是,她派電梯司機去了。阿爾貝蒂娜沒有離開我,過了一會兒,電梯司機便來輕輕敲門。我未曾料到,就在我同阿爾貝蒂娜說話這段時間裡,他竟然來得及去梅恩維爾跑了個來回。他來告訴我,說阿爾貝蒂娜曾寫一張便條給她姨媽,還說,假如我願意的話,她可以同一天去巴黎。而且,她犯了個錯誤,大聲委託他辦事,儘管是大清早,弄得經理都知道了,他十分恐慌,來問我是不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是不是真的要走,是不是至少還可以等幾天,因為今天風夠怕人的(是人怕風)。我不想對他解釋,只要布洛克那班小姐妹仍在巴爾貝克散步遊玩,只要安德烈不在那兒,而只有安德烈能護著阿爾貝蒂娜,我就要不惜一切代價,讓阿爾貝蒂娜離開巴爾貝克,我也不想對他解釋,巴爾貝克類似這樣的地方,在那裡的一個正在咽氣的病人,無論如何不肯多住一個夜晚,寧可死在半路上。何況,我還要去同類似的請求作鬥爭,首先是在飯店裡,瑪麗·希內斯特和塞萊斯特·阿爾巴雷眼睛都紅了。(不過,瑪麗淚如泉湧,啜泣有聲;塞萊斯特比她還懦弱,要她冷靜下來;瑪麗口裡念念有詞,是她唯一熟悉的詩句:天下所有的丁香都枯死了,塞萊斯特忍不住了,在她那丁香色的臉上涕淚交流;不過我想,當天晚上她們就把我忘掉了。)繼而,在地方辦的小火車上,儘管我想方設法不被人看見,但我還是遇上了德·康布爾梅先生,他只要看見我的行李箱子,臉色頓時變得煞白,因為他指望我兩天後去作客呢;他使我很惱火,因為他說服我說,我的氣喘與天氣變化有關,說十月份可能是哮喘最得意的時候,他問我,無論如何,「是否可以推遲個把星期再走」,這等愚蠢的說法也許會把我氣死,因為他的建議實在叫我難受。在車廂里,他只顧同我談話,可我每到一站,總是提心弔膽的生怕見到德·克雷西先生,他比埃蘭巴或吉斯加還討厭,厚著臉皮乞求別人邀請他,也怕見到維爾迪蘭夫人,她就更煩人了,非請我去作客不可,但這些個事過幾小時才可能發生。我還沒有到達那地步呢。我現在只是要對付經理失望的怨言。我把他打發走了,因為我怕他唧唧咕咕個沒完,最終會把我媽媽吵醒。我獨自呆在房間裡,想當初剛來乍到,也就在這間房子裡,天花板高高在上,我是多麼不幸;也就是在這間房子裡,我懷著多少柔情蜜意思念德·斯代馬里亞小姐,暗中監視著阿爾貝蒂娜和她的女友們來來往往,她們象一群遷徙的候鳥在海灘上棲息;也就在這間房子裡,我叫電梯司機去把她找來,我擁有了她,卻又那麼無動於衷;還是在這間房子裡,我體會到外祖母的善良,後來得知她仙逝的消息;這一扇扇百葉窗,從窗腳下落進晨光,我第一次打開百葉窗,第一批滄海濤峰奔涌而來(但阿爾貝蒂娜卻讓我關上百葉窗,以免讓人看見我們擁抱接吻)。與事物的原始面目相對照,我才意識到自己變了。不過,人們對於事如同對於人一樣容易習慣成自然,但突然間,人們回味出其事其人具有不同意義時,或當其事其人失去全部意義時,回想到與其事其人有關的與今天迥然不同的事件,就在同一塊天花板下,在同樣的玻璃書櫥間,演過的形形色色的活劇,並由此引起的心中的變化和生活中的變化,卻由於周圍環境依舊似乎顯得更加激烈,由於地點的統一而得到了加強。
有一陣子,我兩次三番產生這樣的念頭,在這間房子和這些書櫥構成的世界裡,阿爾貝蒂娜夾在裡面是何等的微不足道,這也許是知識的世界,是唯一的現實,是我的憂愁,有那麼點象閱讀小說的滋味,只有傻瓜才會被弄得愁腸百結,久久難以解憂,一輩子形影相弔;也許,我的意志只要稍許動作就可抵達這現實的世界,只消將紙包捅破,就可以超越我的痛苦,回到這現實世界中來,再也不去更多地考慮阿爾貝蒂娜的所作所為,就好比我們讀完一部小說後,不再多思考小說中虛構的女主人公的情節。況且,我最喜歡的情人與我對她們的愛情始終無緣。這種愛是真實的,因為我不顧一切去看她們,把她們擁為我一個人所有,因為,只要有一天晚上她們讓我久等了,我就會傷心地哭泣。但是,她們與其說是愛情的形象,倒不如說她們擁有喚醒這種愛情並將這種愛情推向頂峰的專利。當我看到她們時,當我等待她們時,我在她們身上找不到與我的愛情有絲毫相象的東西,找不到絲毫可以解釋我的愛情的東西。然而,我唯一的歡樂就是看到她們,我唯一的煩躁就是等待她們。似乎有一種與她們毫不相干、卻是自然賦予她們的附屬的效能,這種效能,這種仿電能,在我身上產生了激發愛情的效果,也就是說,指揮著我的一舉一動,造成我的種種痛苦。與此相比,這些女子的美貌,或智慧,或善良就完全不同了。就象有一股電流在推動著您似的,我被愛情震撼了,我體驗過愛情的深淺,感受到愛情的滋味:但我永遠看不到愛情,或者說想不到愛情。我甚至傾向於認為,在這種種愛情里(我且不談肉體的交歡,肉體交歡往往伴隨著愛情,但又不足以構成愛情),面對女人的外表,我們正是向附帶伴隨著女人的種種無形的力量表白心曲,就象對黑暗女神祈求一樣。我們需要的正是她們的仁慈,我們追求的正是與她們的接觸,卻找不到實際的歡樂。幽會時,女人只是將我們與這些女神拉到一起,並無更多的作為。我們如同許願祭品,答應給首飾,讓旅遊,講些套話,意思是我們有多愛,講些相反的套話,意思是說,我們根本無所謂。我們使出了我們的全部能力以取得一次新的約會,而且對方竟欣然同意了。倘若女人不附帶有這種種神秘的力量,難道,我們是為了女人本身我們才吃如此多的苦頭,而,當她走了,我們竟然說不清楚她穿的是什麼衣服,我們才發現,我們甚至都沒看她一眼,是不是?
視覺是何等騙人的感覺!一個人體,甚至是所愛的身體,比如阿爾貝蒂娜的玉體吧,離我們雖然只有幾米,幾厘米,可我們卻感到異常遙遠。而屬於她的靈魂也是如此。只是,只要某件事猛然改變著這個靈魂與我們之間的位置,向我們表明,她愛的是別人,而不是我們,此時此刻,我們的心跳散了架,我們頓時感到,心愛的造物不是離我們幾步遠,而就在我們心上。在我們心上,在或深或淺的地方。但這句話:「這個女朋友,就是凡德伊小姐」已經成了芝麻開門的咒語,我自己原是無法找到這個秘訣的,是它讓阿爾貝蒂娜進入我那破碎的心的深處。她進門後即重新關嚴的石門,我即使花上百年時間,也弄不懂到底怎樣才能重新把石門打開。
這幾個字的咒語,剛才阿爾貝蒂娜待在我身邊的那陣子,我卻聽不到了。我象在貢布雷擁抱我母親那樣擁抱了她,以緩和我的痛苦,我差點相信阿爾貝蒂娜是無辜的,要不,至少,我沒有繼續想我發現她有壞毛病這件事。但現在,我孤零零一個人,那些個咒語又在我耳邊迴響,就象人家對您說完話後,您聽到耳內仍有聲音迴蕩一樣。現在,她的毛病對我來說已不成其疑問了。即將升起的太陽的光輝,一邊改變著我身邊的事物,就象暫時移動了我與她關係的位置,進一步嚴酷地令我意識到我的痛苦。我從來未曾看到,一天的早晨開始是如此美好,又是如此痛苦。想起那麻木不仁的歷歷風景即將吐艷生輝,而在昨晚,它們還一味讓我產生一睹為快的欲望,我便止不住哭泣起來,同時,機械地做了一個奉獻祭品的動作,我覺得這是象徵流血犧牲的動作,每個早上,直至我生命的終止,我要犧牲一切的歡樂,當曙光初照,我以我每日的憂傷和我創傷的鮮血,隆重地重新歡慶這種流血犧牲,太陽的金蛋,好象受到凝固時密度的突然改變,導致平衡的失控,被推了出來,猶如畫中帶火焰的紅輪,噴薄而出衝破一道天幕,在這道天幕的背後,人們已經感到它躍躍欲試了一陣時間,準備好進入舞台,橫空出世,以其光的波濤,將神秘的僵化了的大紅天幕抹去。我聽到我自己在哭泣。但此時此刻,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門開了,心兒怦怦直跳,我似乎看到了我的外祖母站在我的面前,過去也有過類似的情景,但只是在睡夢中才出現的。這一切難道不過只是一場夢?然而,我分明是醒著的。「你覺得我象你那可憐的外婆」,媽媽對我說——因為這是她——語氣溫和,好象是為了消除我的恐懼,況且,承認了這種相象,嘴上掛著甜美的微笑,出於謙虛的驕傲,與諂媚妖冶從不沾邊。她的頭髮散亂,銀灰的發綹毫不掩飾,在焦慮不安的眼睛周圍和蒼老的兩頰上彎曲散落著,她穿的睡衣跟我外婆的一模一樣,在一瞬間,我簡直不敢認她,不覺猶豫起來,是不是我還在睡夢之中,或者,是不是我外祖母復活了。已有許久了,我母親越來越象我外祖母,反而不象我童年所熟悉的年輕的笑咪咪的媽媽了。但我已經不再夢到了。就這樣,當人們看書看久了,心不在焉,也不知時間過去了,突然,看見身邊出了太陽,昨天傍晚在同樣的時刻也有太陽,朝陽喚醒了身邊依舊和諧聯貫的氛圍,而醒悟了的和諧聯貫的氛圍又依舊醞釀著夕陽。母親以微笑向我表明是我自己產生了錯覺,因為她為自己與自己的母親竟然如此相象而感到愉快。「我來了,」我母親對我說,「因為睡夢中,我覺得聽到有人在哭。這就把我吵醒了。可你怎麼搞的還沒睡覺!瞧你眼淚汪汪的。怎麼啦?」我抱住她的頭:「媽媽,是這樣的,我怕你以為我朝三暮四。可首先,昨天,我對你談到阿爾貝蒂娜,挺聽話吧;可我對你說的不對頭。」「可又怎麼啦?」我母親對我說著,發覺太陽已經升起,她想起了自己的母親,不由悽然一笑,我外祖母曾為我從未仔細看看一幕壯麗的景象而惋惜,為使我不致錯過一次觀光的現成良機,媽媽對我指了指窗外。媽媽指給我看巴爾貝克的海灘、大海和旭日,可我卻懷著失望的情緒——我母親早已看在眼裡——在那風景背後,看到的卻是蒙舒凡的房間,只見阿爾貝蒂娜色如玫瑰,象一隻肥母貓那樣委著身子,淘氣地戲著鼻子,占據了凡德伊小姐的女朋友的位置,只聽她浪言浪語地咯咯大笑說:「嘿嘿!要是有人看到我們,那就再好不過了。我!我不敢朝這老猴子身上呸一口?」窗外展現的景象背後,我所看到的原來就是這麼一場戲呵,另一個場面則是一葉慘澹的風帆,象一道掠影重迭在上面。的確,這情景本身似乎幾乎是不真實的,活象畫出來的景觀。在我們面前,在巴維爾的懸崖峭壁突兀之地,我們曾在裡面做過傳環遊戲的那片小樹林沿著斜坡直傾大海,鑲著海水的金邊,這是一幅綠樹迭翠的圖畫,它每每出現在薄暮向晚的時候,這時,我常與阿爾貝蒂娜進小樹林午休,起來時,正見夕陽西下。混亂的夜霧仍然在水面上拖著破爛不堪的玫瑰紅和藍色的彩裙,而水面上卻已曙光初照,珠貝鱗光閃耀在海面上,只只船兒笑對斜暉駛過,斜暉染黃了風帆和桅頂,恰似歸航晚景:虛幻的、哆嗦的、荒涼的場面,純粹是夕陽的浮現,此情此景,不象天黑是白天的後續那麼天經地義,而我又習慣於把薄暮看作早於天黑,此情此景,淡淡薄薄的,穿插進去的,比起蒙舒凡的可怕形象更加稀薄縹緲,根本不可能將蒙舒凡的可怕形象消除掉,掩蓋掉,隱瞞掉——這是回憶與幻想的詩一般的無可奈何的形象。「可是,瞧,」我母親對我說,「你沒有對我說過她一句壞話呀,你告訴我說她有點使你煩惱,你說你很高興放棄娶她的念頭。您哭成這個樣子,這不成一個理由。你想想,你媽媽今天就要動身,留下媽媽的大寶貝如此傷心,媽媽怎麼放心得下。再說,可憐的小寶貝,我沒有一點時間來勸慰你。行李即使準備好了也白搭,出門這一天,時間總是不夠用。」「不是這碼事。」於是,盤算著未來,好生掂量掂量我的意願,終於明白了,阿爾貝蒂娜在那麼長的時間裡,對凡德伊小姐的女朋友,懷有如此綿綿柔情,是不可能清白無辜的,終於明白了,阿爾貝蒂娜原來是行家裡手,正如她的一舉一動向我表明的那樣,而且生來就有惡習的本性,我不知為此產生多少回不安的預感,她一直沉湎於這種惡習之中(也許此時此刻,她趁我不在之機,正委身惡習呢),我於是對母親說,明知道我使她為難,但她卻不讓我看出她的痛苦,只是她身上那嚴肅的焦慮神色有所流露罷了,每當她感到事情嚴重,會使我煩惱,或令我痛苦時,她便有這種嚴肅的焦慮的神色,而她的這一神色的首次流露是在貢布雷,即當她終於答應在我身邊過夜的時候,此時此刻她的神色與我外祖母允許我喝白蘭地時的神色何其相象,我於是對母親說:「我知道我一定會使你為難。首先,與你的願望相反,我不留在這裡,我要跟你同時動身。但這還沒什麼。我在這裡感到難受,我更想回去。是這麼回事。我弄錯了,我昨天好心騙了你,我想來想去思考了一夜。我們一定一定要,趕快拿定主意,因為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因為我再也不會改變主意了,因為我不這樣就活不下去了,我一定一定要娶阿爾貝蒂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