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還合浦 · 第六回 滿目淒涼弱女陷盜窟

馮玉奇 《珠還合浦》
張逸仙送慈航走後,她便回身進上房,只見劉之新和爸爸正閒談著慈航已任了大隊長的職務,此後對於巨盜況大郎恐怕倒有獲得的希望了。劉之新笑道:「這樣就好,北平城裡不是可以太平得多了嗎?」 張邦傑點了點頭,見女兒笑盈盈地走進來,遂隨口問道:「慈航走了嗎?」 逸仙應了一聲,說道:「他走了,他說局裡為了盜案的事情實在很忙哩。」 之新聽了,遂也含笑問道:「張小姐,那麼他們預備用什麼方法去破獲盜窟呢?」 逸仙沉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道:「這個倒不曉得。我想這是秘密的事情,他也不肯向人家輕易地告訴吧。」 之新道:「這話倒也說得是。」於是便和邦傑又談了一會兒,也就站起身子,說有事告別了。 邦傑忙道:「劉少爺,你又沒有什麼事情,為什麼也不吃了晚飯走?」 逸仙低了頭,卻故作不理會的神氣,並不勸留他。之新心中這就愈加氣恨,遂決計不吃飯地走了,說道:「因為六點鐘朋友還約我在金光飯店有事商量,所以改天來吃飯吧。」 「劉先生既有約會,我們也就不和你客氣了。」逸仙聽了這話,遂站起身來微笑著說。之新卻沒有回答,拿過桌子上的呢帽,已向房門外走了。 逸仙見他這神情,顯然有些生氣的成分,這就暗想:我也犯不著和你結怨,倒不是樂得和你客氣些好嗎?這樣想著,她便跟著走出來,笑道:「劉先生,你約的朋友可是男的還是女的呀?」 逸仙這話是故意去引逗他玩兒,之新已經是跨出院子的月洞門了,聽逸仙在後面這樣說,便回過頭來望了她一眼,笑道:「我哪兒來什么女朋友呢?」 逸仙這時已走到他身旁,兩人一同向大廳外走,遂瞟了他一眼,笑道:「女朋友沒有,想來是情人的約會了。」 之新聽了,卻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很哀怨地說道:「張小姐,你不要挖苦我好嗎?誰是我的情人呢?你又不肯給我做情人。」 「我給你做情人?只怕沒有這個資格吧?」逸仙俏眼斜乜了他一眼,微微地笑。 「給我做情人當然沒有資格,給你表哥做情人就有這個資格了。」之新口中雖然這個樣子說,心裡卻感到有些憤恨。 「不,也沒有這個資格的,你這人倒挺喜歡吃醋的……」逸仙搖了搖頭,抿嘴嫣然地一笑,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 之新聽她這樣說,一顆心倒不免蕩漾了一下,遂在一株法國梧桐樹下站住了,握了她的手,說道:「逸仙,我並不是愛吃醋,實在是因為太愛你的緣故呀。請你答應我,你允許我的愛你吧。」 「劉先生,這個問題實在還太早,我昨天不是也和你說過了嗎?你要我答應,一時叫我無從答應,所以這個請你原諒。反正我眼前又不嫁人,你急什麼呢?」逸仙聽他又向自己求愛了,這就紅了臉,向他厚著麵皮,老實不客氣地向他婉言謝絕了。 「你也不用向我說那些推托之詞,我明白你是愛上這個表哥罷了。但是你要明白,我是真心地愛你,因為我除了你一個人外,絕沒有再愛第二個女子。不像你的表哥,他還有一個花小姐哩。譬如像昨天的情景,你不是也會氣得哭起來嗎?所以你還得再三思維一下,究竟是我待你好,還是表哥待你好。」之新見她兀是不肯答應,遂忍住了氣憤,又向她柔聲地陳說著。 逸仙暗想:你知道什麼?表哥所以冷待我,就是為了旁邊有著你這個人啊。但她口裡還是很溫柔地說道:「我當然很明白表哥的行為,我如何不恨他?但是現在我的年紀究竟還輕,婚姻問題實在太早。劉先生,我眼前總不會跟人家結婚,這你儘管可以放心的。」 「也好,只要你有這一句話,我就不再向你說別的話了。那麼此刻你有空跟我出去玩玩嗎?」之新點了點頭,又向她低低地央求著。 逸仙把手腕撩上來,瞧了瞧那隻金表,說道:「此刻已經五點半了,你六點鐘不是還有約會嗎?這半個鐘點又到哪兒去玩兒好?」 之新笑了笑,向她低低地說道:「我哪兒有什麼約會?也無非和你一樣地推託著罷了。因為我知道你口裡雖然這麼說,心裡一定是愛你表哥的,所以我感到萬分的失望。」 「既然你沒有約會,就在這兒吃了飯去吧。我此刻有些頭痛,實在不想出去玩兒。明天下午準定伴你去玩兒好嗎?至於我心裡到底愛誰,你也不是我肚子裡蛔蟲,你如何能猜得出?所以你也不用心灰,且過了今年,我瞧你們的誠心吧。」逸仙見他因為實在也很痴心,所以一寸芳心倒也有些感動,遂握緊他的手,搖撼了一陣,很溫柔地安慰他。 「那麼你今天真不預備出去了嗎?我當然也不能勉強你,身子不舒服還是早些休息吧。逸仙,我們再見。」之新一面說著話,一面已向外走了。 逸仙還恐怕他心裡不快樂,遂叫道:「劉先生,那麼你明天下午準定來好了。」之新回頭一招手,他已在樹梢蓬中消失了。 逸仙瞧不見之新的身影,愕住了一會兒,不知怎的,忽然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這才慢步地回到自己臥房裡去了。坐在床邊,望著梳妝檯上放著的那瓶魚肝油,心裡由不得歡喜起來,暗想:表哥究竟是個多情的人,他今天送這瓶魚肝油給我,並不是算真的給我補身子,因為魚肝油這種東西也沒有多大的效驗,所以我明白表哥無非是表示愛我身子的意思罷了。雖然之新待我原也不錯,不過我和表哥的愛情並非在一朝一日之間,差不多悠久的近十多年的光景了,我如何能忘情他?我如何可以再愛他人? 「小姐,那瓶魚肝油是表少爺送你的嗎?」阿芸走進房來,見逸仙望著那瓶魚肝油出神,遂向她含笑低低地問。 逸仙回頭瞟了她一眼,紅暈了嬌靨,點了點頭,卻沒有作答。 「可不是,昨晚小姐回來傷心得這一份樣兒,我不是早跟你說,表少爺不是負心漢嗎?現在他送補品給你,可見他是多麼地疼愛你哩。」阿芸一面低聲地說著,一面抿著嘴兒哧哧地笑。逸仙沒有回答什麼,啐了她一口,卻逗給她一個嬌嗔,抿嘴也笑起來了。 晚上吃過飯,逸仙對鏡梳洗了一回,她拿了濃鉛筆畫著眉毛,又拿唇膏,撮著小嘴兒,輕輕地塗抹著。阿芸瞧此情景,忍不住笑道:「小姐,你還預備到什麼地方去嗎?」 逸仙因為不好意思說到慈航家裡去,便回頭瞟她一眼,說道:「悶得很,去瞧一場電影。」 阿芸聽了,忽然撇了撇小嘴兒,瞅了她一眼,笑道:「小姐,你何必瞞我?是不是和表少爺已經約好了一同到舞場裡去遊玩嗎?」 「你這妮子,別信著嘴兒胡說了。就是約好了去玩舞場,那也用不著要瞞你呀,你快把大衣取來吧。」 逸仙在梳了一會兒雲發之後,她便回頭望著她哧哧地笑。阿芸於是拉開三門玻璃大櫥,取出那件灰背大衣,提了領子,給逸仙披上,說道:「要不叫阿貴備車嗎?」 逸仙點頭說好,阿芸便走出去吩咐了。逸仙一切舒齊,對鏡又照了一回,覺得自己那個臉蛋經過這麼一化妝之後,實在是艷麗得好看。於是想到表哥見到了自己,一定會增加他愛我的心吧。從逸仙心中的思忖而說,可見女為悅己者容之句真是不錯的了。一會兒,她又想表哥是曾經叫我夜裡不要去的,因為盜匪眾多,十分不便,不過白天裡他上局裡去辦公,見面的機會到底太少了,我此刻去,可以推說瞧望姑媽身子的,那不是很有個意思嗎? 「小姐,阿貴汽車已經備好了。」逸仙只管暗暗地思忖,卻聽外面阿芸在高聲地喊了,於是答應了一聲,一扭身子,向房外匆匆地走了。 在大廳前跳上汽車,阿貴撥動機件,直開出公館的大門。約開了二十五碼路遠,便回頭向逸仙問道:「小姐,我還沒問你要到什麼地方去呢。」 逸仙正要回答,突然在前面也駛來了一輛汽車,竟在逸仙汽車前停了下來。張公館的附近都是住宅區,所以一到晚上,除了幾盞街燈之外,兩旁黑漆漆的都是矮圍牆。逸仙瞧此情形,芳心先是一怔,意欲叫阿貴快快避過開走,但那時候前面這輛汽車內早已跳下四個西服男子,有的頭戴鴨舌帽子,有的頭戴呢帽,因為帽子戴得低,所以連一些面目都瞧不清楚。他們各執手槍,喝令停車,同時伸手拉開車門,把手槍對準逸仙,低低地叱道:「還不快快跳下車來!」 逸仙見了這一柄黑漆漆的手槍,身子早已嚇得軟了半截,一時還會動一動嗎?因此坐在車廂里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了。為首的一個年已四十左右,戴了一副黑眼鏡,人中上留著短短的一撮鬍鬚。他見逸仙不聲不響地躲著不出來,遂略俯身子,把逸仙的手兒拉住,就這麼一把地拖了出來,只聽後面三個喝道:「他媽的,敢強一強,做掉她……識相些,快跟我們走路!」 逸仙這時半個魂靈差不多已不在身上了,哪裡還敢違拗一些,因此隨了他這麼一拉,身子不由自主地早已跌出車廂外來了。這時眾盜遂把逸仙半推半抱地拉上他們的汽車,為首的把手槍向阿貴揚了揚,喝道:「你敢喊一聲,他媽的要你的腦袋!」 阿貴眼瞧著眾盜綁著小姐跳上汽車,揚長遠去,他兀是愕住了一會兒,然後這才如夢初醒地把汽車開回公館裡去報告了。 這裡眾盜撥動機件,向前疾馳而駛。逸仙見兩盜坐在開車處,兩盜坐在自己身子兩旁,各執手槍,對準了自己的胸口。她明白這是他們叫自己不許聲張的意思,於是一聲不響地只管呆呆地坐著,心中暗暗地想著:這真是不幸到了極點的事,表哥原叫我不要夜裡出來,誰知竟果然會遇到了綁匪,那可怎麼辦好呢?想到這裡,自不免焦急了一會兒。不料汽車開到銀都舞廳相近的時候,逸仙的明眸突然瞧見了人行道上走著一男一女,女的不知是誰,男的卻正是自己表哥李慈航。她心裡這一喜歡,這就忘其所以地不禁大喊起來。旁邊那個留短須的盜徒聽逸仙突然大喊「表哥救命」,一時倒弄得莫名其妙,忽然他理會過來了,知道逸仙一定在馬路上發覺人了,遂立刻伸手把她嘴捂住,一面向前面開車的同黨說道:「向西一直開,愈快愈好!」出城之後,約莫一刻鐘,那個留短須的盜徒發覺後面有汽車緊緊追隨,知事不好,一面叫同黨速開,一面拔出手槍,對準後面那兩盞車燈就砰砰的兩響。只見後面的車燈早已熄滅,他笑了一笑,這才放下一樁心事般地笑道:「後面的燈壞了,不妨事了。他媽的,來一個殺一個。」 逸仙這時被另一個盜徒抱住著,她心中暗暗地想道:這後面追上來的汽車到底是誰呀?莫非就是我的表哥嗎?想到這裡,心裡真是喜歡得了不得。不料就在這時,忽見那留短須的盜徒竟拔槍向後連連開放,同時又聽他這麼說,一時把滿心的喜歡早又變成憂愁起來,暗想:表哥,你千萬別追了,還是快些回去了吧。你一個人怎麼是他們的對手呢?萬一你被他們毒害了的話,這不是好像我殺了你一樣的嗎?想到這裡,她急得幾乎要哭起來了。誰知在這時候,又聽槍聲大作,不絕於耳。一時逸仙嚇得心膽俱碎,真不知是生是死,她差不多已嚇得木然無知地僵住了。 這樣子在經過十分鐘之後,方才聽得後面槍聲沒有了,這兒也不放槍了。那留短須的盜徒卻冷笑道:「後面的汽車一定掉到河浜里去了,自討苦吃,真也是活該。」 逸仙聽了這話,心裡的疼痛又好像刀割,暗想:若真的掉到河浜里去,那我表哥不是完了嗎?唉,那我真不應該向他叫喊了。雖然僥倖地沒有生命危險,但至少也要受傷的。這樣冷僻的地方,呼天不應,叫地不理,又有誰去救他呢?唉,表哥呀,我太害苦你了,萬一你遭了不幸的話,那我一定不願獨生的。逸仙肚子裡這麼地想著,她眼淚早已像雨點一般地滾下來了。 又過了一刻鐘後,汽車方才停了下來,那個盜徒這才放了逸仙的身子,向她冷笑道:「小妮子,現在你就只管大聲地喊吧。」 逸仙知道已經到了盜窟,因為橫豎放在頭上,所以她倒也並不害怕了,默默地跟他們跳下汽車。只見四郊黑魆魆地可怕,在黑暗之中,有幾間平屋,門口似乎還等著幾個人,手裡拿著電筒,照射過來,說道:「來了嗎?」 這裡有人答應一聲,便把逸仙押著向平屋的門口走。逸仙跨進屋子,見裡面亮著一盞暗弱的油燈,在油燈光芒下,瞧到四壁都掛著許多的槍械,心中不免暗想:這強盜莫非就是況大郎的部下了?這時那個留短須戴黑眼鏡的盜徒拉了逸仙的手,一直走進裡面一間屋子,這裡面也亮了一盞油燈,只見東角旁尚有一個鐵柵子,他把逸仙關進鐵柵里,正欲上鎖,逸仙便鼓足勇氣問道:「喂,你們把我關到這裡來幹什麼呀?」 那盜徒聽了,冷笑了一聲,卻拉開鐵柵子門,又走了進去,不問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在逸仙兩頰上啪啪地打了兩下,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女子,你可知道我況大郎的厲害?」 逸仙被打,嚇得倒退兩步,捧了兩頰,可憐她已淌下淚來,哀聲地道:「哦,你原來就是況大郎嗎?我和你無怨無仇,你何苦要加害我呀?」 「誰要加害你?我可要你的錢呀!你放心,我和你開玩笑的,不要害怕,你靜靜地在這兒住兩天,一定送你回家是了。」況大郎說著,又向她獰笑了一笑,這回他又把身子退出,鎖上鐵柵子的門,他便走到外面一間去了。 逸仙待他走後,她便向四下望了一望,見地上鋪著許多的稻草,靠西有塊石板,暗想這地方真仿佛是監獄裡一樣。唉,我逸仙想不到也會嘗到這樣的痛苦滋味了。她嘆了一口氣後,便懶懶地坐到石板上,再瞧鐵柵子外的四壁都破陋不堪,外面夜風呼呼從破洞內吹進來,油燈的光芒一閃一閃,只覺陰風慘慘,十分悲涼。逸仙這時心頭的傷心真有無限的沉痛,她捧著臉兒,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時候已經子夜兩點多了,外面都靜得一絲聲息都沒有了,但逸仙如何睡得著呢?雖然她身上是穿著灰背大衣,可是她還瑟瑟地發著抖。她一會兒想後面追的汽車不知到底是否是表哥,掉下河浜去後不知有沒有被人救上來。一會兒又想況大郎把我綁來的目的不知是什麼,假使是為了金錢,我也許還有活命的希望,否則,豈不是要被他們活活地磨難死了嗎?唉,我自落娘胎以來,也沒有被人打罵過一次,不料今日卻被他打了兩個耳光。一會兒又想我的性命也在他們手中了,打兩個耳光還有什麼稀奇呢?於是她又傷心地默默地淌了一回淚。這樣胡思亂想地直到東方微微地發白,她才神疲力倦地靠在壁上呼呼地熟睡去了。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一陣軋軋的飛機聲,夾著一陣隆隆的炮聲,把她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揉了揉眼皮,只見室中已經很明亮了。壁上破洞外透露一圈一圈的銀光,顯然外面的陽光還是很猛的。逸仙凝神細聽,仿佛在炮聲之中尚有啪啪啪的機關槍聲不絕於耳,一時粉臉顯出驚異的神色,暗自想道: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呀?忽然她有個感覺,立刻自言自語地說道:「哦,表哥和他同學不是在局裡任了大隊長的職務嗎?那一定他們乘了飛機來偵察盜窟了。」自語到此,她心裡轉憂為喜,不禁破涕為笑。 誰知就在這時,忽然聽得有人在嚷道:「他媽的,現在可好了,我們的炮打中了飛機的尾巴,這叫他們這兩個王八可活不了呢。」 逸仙一聽這話,粉臉陡然變色,芳心一陣劇痛,忍不住慘聲地極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