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還合浦 · 第四回 銀箭留字巨盜顯神通
蘭君聽有人向這兒叫喊,遂回眸先望了過去。只見那少女披了灰背大衣,雲髮捲曲,那個鵝蛋臉兒也是非常美麗。因為她叫的表哥兩字,心中就明白他準是慈航的表妹張逸仙無疑了。這時慈航也早已回頭去瞧,他想不到表妹會來迎接自己,一時想起過去種種的情愛,他也感到不忍起來,於是搶步上去,把她手兒緊緊地握住,叫了一聲表妹。逸仙見慈航握住了自己的手,一顆芳心也不知是喜是悲,眼皮兒一紅,幾乎要落下眼淚來了。她把明眸脈脈地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顫聲地微笑道:「表哥,你心中恨我嗎?為什麼連幾時動身回北平的日子都不寫信告訴我呀?」
慈航見她這種欲盈盈淚下的意態,更顯得楚楚可憐,正欲向她抱歉幾句,忽然瞥見她身後站著一個西服男子,因為他呢帽戴得很低,所以瞧不清他的面目,這就把視線向他凝望了過去。逸仙瞧表哥注視自己身後,遂回眸去望,見是之新,遂給兩人介紹道:「表哥,這位是我爸爸的朋友劉之新先生,這位是我表哥李慈航先生。」
兩人聽了遂各脫帽子,大家握了一陣子手,慈航一聽「劉之新」三字,心中早就明白,遂把他打量了一回,見他生得眉清目秀,一副白淨的臉兒,因為他和表妹既然時在一處,也可見兩人的親熱了,所以把愛憐逸仙的一番情愛又慢慢地冷了下來。他笑了一笑,退後一步,也給他們介紹鵬飛等人,說道:「這兩位是我同學馬鵬飛先生、花蘭君女士。這位是花女士的爸爸花紫英老伯。這位是我表妹張逸仙女士,這位是表妹的好友劉之新先生……」
蘭君聽慈航這樣介紹,因為在南京的時候已經聽慈航告訴過其中的情形,她當然明白慈航心中是因為痛恨逸仙的緣故,於是大家彎了彎腰肢,打了一個招呼。只見逸仙的神色灰白,大有如醉如痴的樣子,但慈航卻對她說道:「我已答應花老伯之請,所以明天再來拜望舅母和表妹吧。」他說著話,和鵬飛等跳上汽車,便嗚嗚地開去了。
逸仙瞧表哥突然待自己這樣冷酷的情景,她心中因為是傷悲過了度,所以自不免有些憤慨,望著遠去的汽車的影兒,冷笑了一聲,卻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劉之新站在一旁,自然也有一陣子思忖,暗想:逸仙所以不肯答應我,原來她是因為愛上了這個表哥哩,誰知慈航有了那位姓花的女同學,卻不會來愛上你,那不是給我瞧了感到痛快嗎?之新心中雖然這樣地想,但表面上卻顯出很同情的樣子,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張小姐,你這位表哥如何這麼不懂人情呀?你誠心誠意地去迎接他,誰知他卻跟著到花小姐家裡去,這不是他明明愛上了花小姐嗎?雖然他愛上花小姐也是他的自由,不過他對待你的態度確實是太難堪一些了。不是我心直口快的話,我實在代你感到生氣哩。」
逸仙因為之新說的話是正中在自己的心坎上,本來已經氣得發抖,這就愈加鐵青了臉兒,幾乎要淌下淚來了。不過在之新的面前淌淚,這究竟太不好意思一些了,所以她竭力抑制內心悲哀的發展,忍住了滿眶子的眼淚,還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說道:「表哥已答應了人家,當然在他也有困難的。反正我也不一定要請他到家裡去,那有什麼關係?我們回去吧。」
之新聽她末後之兩句話,知道她芳心中有些怨恨的成分,當然十分歡喜,遂拉開汽車的門,讓逸仙跳了上去。今天逸仙本欲坐自己汽車,因為之新來了,並要一同去迎接,所以還是坐了他的汽車來的。
這時之新開著汽車,逸仙坐在旁邊,低了頭兒,默默地出神。之新忽然若有所悟地向逸仙瞟了一眼,說道:「我倒想起了,這個花紫英不就是當地的警察局長嗎?那麼這個花蘭君小姐便是他的女公子了,怪不得慈航兄要變心哩。」
逸仙微抬螓首,把秋波也向他瞟了一眼,說道:「劉先生,請你不要說這些話。那也無所謂變心不變心的,因為我們是親戚關係,聽到表哥學成回來,在人情上說,當然要表示歡迎的。所以你不要誤會我們過去是相愛的哩。」逸仙是個好勝的姑娘,她聽之新的話都含有了神秘的作用,所以她竭力鎮靜了態度,向他低低地辯解著。
之新卻認為她是聊以解羞之詞,所以並不作答,良久方道:「世界上的事情變化無窮,猶如天空之浮雲一樣,所謂日久見人心的一句話,真是不錯……」
逸仙當然明白他說的話句句是在刺激自己,她那顆芳心已受不住這痛苦的刺激了,所以她垂下了粉臉,眼淚已一滴一滴地淌下來了。之新眼望著玻璃窗外,依然自言自語地說道:「不過人各有心,凡事不可強求的。」他說話時,偷偷地向逸仙望了一眼,見她低了頭兒,好像在落淚的神氣,心中暗暗地痛快。忽然他回過頭來向逸仙說道:「張小姐,你怎麼啦?你在傷心嗎?」
逸仙這才抬頭拭了眼皮,瞅他一眼道:「我這人是受不了委屈的,因為表哥的態度好像有些侮辱了我,我想想氣憤,所以感到難受,其實倒並不是為了什麼而傷心的。」
之新當然明白她這話又是避嫌疑的意思,心裡真忍不住要笑出來,遂柔和地道:「那你也未免太孩子氣了。他既然這樣冷待你,你以後不如也可以不去理他嗎?張小姐,你也不犯著生他的氣,我們還是到舞廳里去聽一會兒音樂吧。」
逸仙本來有些憎恨之新的,現在在絕望之後,她對於之新當然亦表示好感一些,所以點頭答應了他。於是兩人在舞廳里玩了一會兒,又在外面吃了晚飯。但逸仙回到家裡,躺在床上,想起四年前和慈航種種的情愛,倒忍不住又暗暗地泣了一夜。
慈航到了花公館,花紫英招待他們到會客室坐下,非常地客氣。蘭君卻向兩人含笑說聲「坐會兒」,她便一跳一跳地走到上房裡見母親去了。
花公館的地方很大很幽靜,一切一切都帶有些歐化的味道。僕婦送上了咖啡茶,紫英遞過了兩支雪茄,慈航、鵬飛不約而同地說道:「多謝老伯,我們都不吸菸的。」
紫英笑了一笑,遂劃了火柴,自己吸著了雪茄,向兩人望了一眼,說道:「馬君和李君年少英俊,此番學成回來,對於故鄉當然有一番貢獻了。」
鵬飛笑道:「我們都是才學淺薄,而且年輕無知,一切還望老伯指教才是。」
紫英很得意地笑道:「不要客氣,兩位都是住在北平城裡的嗎?」
慈航道:「我是住在東門路獅子胡同里的。馬兄的父母早已俱亡,他叔叔住在西門路圖書館隔壁的第六胡同里。」
「那麼李君的父母想都健在嗎?」紫英點了點頭,噴去了一口煙,又問道。
「我的爸爸也早年去世,如今只有家慈在堂。」慈航很小心地回答。
正在這個當兒,蘭君便含笑走出來了。她手裡拿了許多奶油糖,向慈航、鵬飛兩人的身懷裡擲去。兩人沒有注意到,因此全都被她打中面門了。蘭君瞧此情景,卻早忍不住彎了腰肢咯咯地笑起來了。紫英也含笑說聲「淘氣精」。這時僕婦很恭敬地來報告說餐間裡已預備舒齊了,於是紫英站起身子,把手一擺,請兩人到隔壁一間大餐室中去了。
大餐室間裡正中已放了一張餐檯,上面布著鏤花白紗的檯布,當中有一隻銀瓶,下面紅木坐墊,瓶中插了一叢鮮花,十分艷麗。銀瓶旁有一隻小口大肚的玻璃瓶,盛滿了「為司開」,四周放了四盆鮮美的花旗品盆,又有四副刀叉、四隻高腳玻杯。蘭君她以主人的地位先笑道:「別客氣,別客氣,大家隨意地坐。」
於是四個人占了四個位置,齊巧在那張小小的餐檯上圍了一個圈子。僕役走上來,拿起小口大肚玻瓶,先向鵬飛、慈航兩人杯子中倒,然後再向紫英、蘭君倒滿了。紫英站起身子,舉了酒杯,向兩人笑道:「兩位和小女畢業回鄉,我真有說不出的快樂。這一杯酒,算我敬賀你們的鵬程萬里,前途無量。」
慈航等三人聽了,也慌忙舉杯站起,大家碰了一碰,然後一飲而干。鵬飛、慈航還欠了身子,鞠了一躬,同聲說道:「多謝老伯。」
紫英把手一擺,於是大家又坐了下來,蘭君拿了鋼叉,向兩人在品盆內指了指,笑道:「隨意地吃吧。」
僕役第二次給他們倒酒的時候,蘭君微皺了翠眉,笑道:「爸爸,這為司開太厲害了,我們三人是不善飲酒的,還是去拿口力沙吧。」
「也好,那麼我一個人喝為司開好了。」紫英望著三人微微地笑。
那僕役遂去取一瓶口力沙酒來,給三人又倒了三杯。不多一會兒,第二道雞茸湯上來,把吃剩的品盆拿了下去。紫英吸了一口雪茄,沉吟了一回,說道:「近年來我們這兒時常發生盜案,盜魁況大郎十分猖獗,你們在南京時也可曾在報上瞧見過這消息嗎?」
慈航道:「我們也曾經談到這個問題,所以這次回鄉,原想替地方上除此大害。」
紫英聽了這話不禁大喜,遂笑道:「我見了兩位,也早有此心了。那麼請兩位助我一臂之力,共同努力消滅大盜,真是大幸矣。」說罷,把酒杯舉起,又喊,「來來來,干飲一杯。」
鵬飛道:「況大郎此人不知是個怎等模樣的人?他在這兒犯了這許多案子,探長們竟不知他盜窟在何處嗎?」
紫英聽了,沉吟一會兒,說道:「我聽探長王思良告訴,況大郎年已五十多歲,行動古怪,有飛檐走壁的功夫。雖然每次總有盜黨捉獲,然而每在審問的時候,突然砰的一聲,那盜黨即飲彈畢命。如此巨盜,實在叫人束手無策。前兩天又發生了幾次盜案,真叫我徒喚負負了。」
鵬飛、慈航、蘭君三人聽了這話,都不禁面面相覷。蘭君顰鎖翠眉,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深思了一會兒,說道:「我聽說巨盜行劫,每次都有化裝。王思良所言絕不是況大郎的本來面目。假使你們能瞧得見他,不是也有法子可以把他捉獲了嗎?」
鵬飛兩人點頭說道:「你這話真一些也不錯,我們想現在第一個辦法,就是先偵查他的盜窟何處,那麼就容易查找了。」
紫英聽了,笑呵呵地道:「如今有兩位賢侄相助,何愁巨盜況大郎不捉獲?現在我給兩位在本局任大隊長的職位,希望你們同心合力,早日除此大盜才好。」說罷,回頭叫蘭君去拿兩人大隊長的徽章。
蘭君聽了,遂含笑去取。不多一會兒,取來兩個徽章,是古銅色的,下面系有五色緞帶。紫英命蘭君給他們別上,兩人站起身子,向紫英、蘭君深深地鞠了一躬,表示謝意。蘭君非常高興,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掀著笑窩兒,瞟了他們一眼說道:「我祝你們成功大事,將來成個時代的偉人。來,敬你們一杯。」
鵬飛、慈航二人見她說著話,已把高腳玻杯舉起來,遂也站起身子,含了滿臉笑容,各舉杯子,道聲「敬領,謝謝」。三人一飲而幹了。這兒第三道的童子雞上來了,燉得非常爛熟,於是大家飽餐了一頓,吃畢大餐,便用了一些水果,紫英立刻吩咐裁縫給他們量制服,然後給他們兩支輕巧的手槍,並囑他們明天早晨到局與眾探長探員相識。因為此刻已四時多了,所以叫他們先回家去探望家長,免得記掛。鵬、慈兩人點頭稱謝,於是別了紫英、父女兩人,各自回家去了。
慈航回到家裡,伸手敲了敲門上的銅環,只聽有人問道:「是誰呀?」
慈航那顆心是跳躍得很厲害,很急促地說道:「是我,慈航回來了。」
「哦,少爺回來了嗎?」隨了這一句話,桌球的一聲,大門就開了。慈航認識她,那是李媽,正問她媽在哪兒,忽然聽得有人顫巍巍地叫道:「慈航……你回來了……」
慈航很快地抬頭去望,只見年老的母親扶著門框子,先在房門口含了笑容迎著了。慈航這就放下手中的皮箱,三腳兩步地奔到老母的面前,叫了一聲媽,他把母親的脖子便緊緊地抱住了。李老太撫摸著慈航的一頭蓬鬆的頭髮,她的眼角旁是涌著幾顆歡喜的眼淚,好一會兒方才低聲地問道:「孩子,你不是兩點鐘就到北平的嗎?怎麼直到這時候才回家裡來?是不是在你舅父家裡玩嗎?咦,逸仙這孩子她沒有和你一同來嗎?」
「不是,母親,我們進屋子裡去好好地談吧。」慈航搖了搖頭,扶著李老太的身子,一同向房裡走。母子倆在桌邊坐下,李媽把皮箱拿進屋子,倒了兩杯香茗,含笑叫聲:「少爺用茶,四年不見,個子又高得許多了。」
慈航微微地一笑,明眸瞧到母親憔悴的面容,他驚訝地急急地問道:「媽,你人怎麼憔悴得這個樣子了呢?」
李媽不待太太回答,她先插嘴告訴道:「少爺,太太是病了一星期多的日子了。原來是躺在床上的,因為今天是少爺回來的日子,太太心裡喜歡,吃過午飯就起床了,一直等少爺在現在呢。」
慈航聽了李媽的話,心裡激起一陣慈母愛子之悲,由不得眼皮兒也紅了起來,站起身子,走到母親的身邊,說道:「媽,原來你是有著病哩,那麼你快去躺著吧,累乏了身子,那不是叫我更不安嗎?」
「不,我已好得多了,此刻一些兒也不覺得累。孩子,你也蒼老一些,想來外面很苦吧?」李太太搖了搖頭,望著兒子的臉,含了無限欣慰的微笑。
慈航當然明白母親的不累完全因為是內心太興奮的緣故,他感到慈母之愛的崇高和偉大,他的眼角旁也會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來。忽然他又走到皮箱這旁邊,蹲下身子,開了蓋兒,取出兩瓶補品和一個很大的盒子,放到桌上來,笑道:「媽,這兩瓶魚肝油我是給母親補身子的,還有這南京板鴨和臘腸,也不是你老人家愛吃的東西嗎?」
李太太見兒子的孝順,心裡更加地歡喜,遂笑道:「孩子,這挺貴的東西,去買來幹嗎?你快別忙了,坐下來歇一歇。李媽你把圓子去燒了來,叫少爺吃吧。」
李媽答應了一聲,遂匆匆到廚下去了。這兒母子坐下了,正欲細細地談話,慈航見母親連連地咳嗽,就向她說道:「媽,你靠到床上去休息一會兒,我坐在床邊跟媽談好了。」
他一面說,一面已來扶李太太的身子。李太太起來了一下午,也覺得有些累乏,遂倚在床欄旁,慈航也就坐在床沿邊,向母親悄悄地告訴道:「我這次回來,一同有三個人,一個名叫馬鵬飛,一個叫花蘭君。蘭君的爸爸就是這兒的警察局長,他親自到車站來迎接他的女兒,並且邀我們到他家去一敘。我們因情意難卻,所以就一同到他家去了。」
李太太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了逸仙,遂忙又問道:「那麼逸仙她沒有到車站來迎接你嗎?」
慈航道:「她遲來了一步,所以我只好對她說明,明天再到她府上去拜望了。」
李太太笑道:「我就知道她不會不去接你的。孩子,逸仙真可憐,她心中實在是非常地愛你呀……」
慈航聽了這話,很驚奇地道:「媽,你這是打哪兒說起的呀?她爸不是欲把她配給姓劉的嗎?剛才那姓劉的和逸仙一同到車站來接我的,我瞧他們是十分親熱呢。」
李太太聽慈航這樣說,便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孩子,那是你冤枉了逸仙了。是五天前吧,我病得最厲害的時候,逸仙匆匆地來瞧我,她見我病了,便連忙去請大夫來給我診治,煎藥服侍我喝,並且打電話到家,情願在這兒服侍我幾天。我見她待我這樣好,便悄悄地探問她對於姓劉的婚姻贊成嗎,她聽了這話,很生氣地道,這種人誰願意嫁他?一面又問你可有信來過,大概哪一天可以到北平。並且又很難受地說,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表哥就沒有信給她。她說時,欲盈盈淚下的樣子,我見她這個神情,我心裡真懊悔不該寫信來告訴你了,因為我知道你的心中不是十分地恨她嗎?唉,這實在太委屈了這個孩子了。她又向我懇求,希望我能夠給她代為向你解釋,她所以和姓劉的在一塊兒,實在是毫沒感情可言的。所以孩子,你應該原諒她,你應該可憐她才是呀。」
慈航聽母親絮絮地說到這裡,方知蘭君前時的猜測很不錯,逸仙是不會負心我的。那麼可憐逸仙的用情不是很專一的嗎?不過姓劉的時常追隨在她的後面,況且舅爸又很看中他,這對於我和表妹的婚姻不是也很有阻礙嗎?遂說道:「表妹雖然愛我,但是舅爸這麼勢利的人,恐怕他不肯贊同呢。所以我也不稀罕一定要娶表妹,天下許多美貌的女子,何必強求呢?」
「那又不是強求,表妹本身不是很愛你嗎?只要本身心裡喜歡,還有什麼別的問題了嗎?我想逸仙也不是個三歲兩歲的孩子,婚姻大事亦豈肯給父母一手包辦嗎?所以你千萬別給她灰心,否則她心裡不是委屈得太可憐了嗎?」李太太聽兒子這樣說,怕兒子性氣高傲,會冷淡逸仙,所以她又向他低低地安慰著。
慈航不敢違拗母親的心意,遂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一切的事情且看環境的轉變是了。」
「那麼你明天不是該到她家裡去一次嗎?一方面去拜望舅父母,也算做小輩的一些道理。」李太太望著他沉思的樣子,遂又向他低低地勸說。
慈航想起剛才在車站的情景,覺得自己實在太冷待了她。因為既然明白表妹是並沒有變心,他自然也會感到極度的不安,那麼明天到她家裡去一次,也是不可以省卻的了。遂說道:「我知道,我原對她說過,明天去拜望她的……」
李太太聽了兒子的話,心頭才算放下了一塊大石。忽然她又瞥見了兒子西服上的徽章,遂把手兒去摸了摸,問道:「孩子,這是什麼呀?」
慈航聽問,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告訴道:「母親,我的話還沒完全告訴你哩。這徽章是警察局長花紫英老伯委任我們做大隊長的證據呀。因為近來時常發生盜案,巨盜況大郎猖獗殊甚,所以我們非把他破獲不可哩。」
「哦,原來你一回到故鄉,就在警察里任了大隊長的職務了嗎?」李太太驟然聽到這個消息,在她老人家一顆脆弱的心靈里,真有說不出的喜歡和憂愁。喜歡的是兒子做了官了,但憂愁的因為巨盜況大郎厲害,兒子這個任務也實在太危險了。她握著慈航的手兒,默默地祈禱著,但願兒子能夠終身無事,然而她的眼帘下,終於展現一顆眼淚水了。
「媽媽,你怎麼了?」慈航見母親把自己的手是握得緊緊的,而且又在默默地淌淚了,他驚奇得把笑容全都收起來,向她低低地問著。
「不,沒有什麼,因為我太喜歡的緣故……」李太太不忍把自己的憂愁向兒子說穿,她搖了搖頭,不禁含了眼淚又笑起來。
慈航把手去抹她頰上的眼淚,他也微微地很欣慰地笑了。
這時,李媽拿上糖圓子,放在桌上,叫少爺用些兒吧,並又說道:「這圓子是太太親自做的呢。」
慈航在蘭君家裡吃了精美的大菜,如何還吃得下這些圓子呢?正欲說我很飽的時候,忽然又聽李媽這麼說,因為是母親親手制的圓子,於是他到底把圓子吃得一個都不剩。
第二天早晨,慈航匆匆先到警察局裡,見鵬飛、蘭君也都在局長室里了,而且鵬飛身上已穿了大隊長的制服了。蘭君見了慈航,也把一套制服送過來,瞟他一眼,笑道:「你快換上了衣服吧,不多一會兒,你們就得向探員、警士去訓話了。」
慈航聽了,遂連忙拿到更衣室中,匆匆地換上。回到局長室,見紫英也在了,便忙上前行了一個敬禮,叫了一聲老伯。紫英見兩人的風姿十分地英武,心裡歡喜萬分,遂引導他們到教場裡去訓話了。警察局的面前是個挺廣大的教場,這時場上已站齊了全體的探員和警士。他們見了局長帶著兩個英武的青年走出的時候,早已噼噼啪啪的一陣掌聲拍得震天價響的了。局長含了滿臉的笑容,向眾人搖了搖手,是叫大家靜的意思。於是整個的教場裡便寂靜得一絲聲息都沒有了。
花紫英於是說道:「諸位,現在北京城中時有盜案發生,巨盜況大郎十分神秘,使我們竟沒有辦法可以對付他。如今我給諸位介紹兩位本局的大隊長。這位馬鵬飛,這位李慈航,他們是剛從南京航空學校畢業回來,對於偵探學一科大有研究。現在本局長特請他們前來協力破獲巨盜,為民造福。此後眾位該謹聽大隊長的吩咐。現在請大隊長訓話。」紫英說到這裡,回眸向兩人望了一眼,又含笑招了招手。鵬飛、慈航兩人聽了,免不得推讓了一回,這時下面的掌聲早又雷動,結果鵬飛在歡呼聲中先走到麥克風的面前站住,向下面點了點頭,於是他就開始訓話。
不料訓話到半途的時候,突然天空中飛來小小的一支銀箭,嗒的一聲,齊巧射中在麥克風上。鵬飛因為在冷不防之間,心中倒是暗吃一驚,立刻凝眸去望,只見箭頭上尚有一張紙條,他遂不慌不忙地把銀箭和紙條拿下,伸手藏入袋內,依然若無其事一般地向大眾繼續訓話。等鵬飛訓話完畢,於是眾人各自分散,這時鵬飛、慈航等又回到局長室坐下,鵬飛方才在袋內摸出那支銀箭和紙條,蘭君瞥眼瞧見,心中很是奇怪,遂走到他的身旁,含笑問道:「你拿的是什麼東西?」
鵬飛把紙條展開,笑道:「我們一同瞧吧。」於是兩人並頭念道:
鵬飛、慈航二兄台鑒:
鄙人與二位無怨無仇,今知二位已受任大隊長之職,欲與鄙人作對。鄙人現在好意相勸,請二位勿管閒事。倘使忠言逆耳,他日悔之晚矣。
況大郎白
蘭君瞧畢這張字條,粉臉顯出驚駭的神色,「啊喲」了一聲,叫道:「鵬飛,你這張字條是打哪兒來的呀?」
「蘭君,你說的什麼話呀?」紫英聽女兒這樣說,也忍不住急急地追問。
蘭君於是把鵬飛手中的紙條拿到爸爸的面前去,慈航也忙走過去,一同瞧著。兩人瞧畢,也都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連叫奇怪奇怪。鵬飛站起身子,也走到公案前去,望著紫英笑了一笑,並且把手中那支銀箭也放在寫字檯上,說道:「這是在我向眾人訓話的時候,突然從天空中飛來的一支銀箭,齊巧射在麥克風上。我因生恐怕擾亂秩序,把眾人都驚慌起來,所以把它取下,放在袋中。想不到竟就是況大郎所為,此人之膽量也可謂大矣。」
紫英、慈航、蘭君聽了這話,方才明白底細,一時暗暗驚異。紫英拿了銀箭,望了許久,見長可二寸許,頗為精巧,遂說道:「況大郎有此身手,惜乎淪落為盜,令人不無遺憾。賢侄膽大心細,臨危不亂,安之若素,何患況大郎不獲?實使人敬佩得很。」說時,望著鵬飛微笑。
鵬飛聽紫英這樣讚美,心裡得意萬分,遂笑道:「我們細心窺探,況大郎必在我們掌握之中耳。現在我有一計,明天我和慈航可乘飛機到城外偵查,若有線索,當在無線電中告知可好?」
紫英點頭稱是。鵬飛、慈航遂告別回家。臨走時,蘭君也送著出來,向兩人瞟了一眼,笑道:「我們晚上再見。」鵬、慈兩人點頭別開,心中可都在暗暗細想,蘭君她向我說晚上再見,這話不是明明約我在晚上到她家裡去見面嗎?這倒不要錯過機會呢。二人各自想定主意,大家都非常歡喜,興沖沖地回家去了。
慈航到了家裡,李媽開門一見是個身穿軍服的男子,起初倒是一怔,及至定睛細瞧,方才瞧清楚了,不禁笑道:「原來是少爺,太太正等你吃飯呢。」
慈航含笑一點頭,遂匆匆地步入房中。只見母親坐在桌邊結絨線背心,遂忙叫道:「媽,你才好一些,怎麼就幹活計了?」
李太太抬頭一見慈航穿了軍服,也是愕住了一會兒,笑道:「孩子,局長已正式給你做大隊長了嗎?」
「那可不是玩的。媽,你快把活計放過了,吃飯了。」慈航笑著點點頭。他走到李太太的身邊,把她手中的活計奪去似的放到盤子裡去。
「天氣是已經很嚴寒了,如今你天天要去辦公事,我怕你著了冷,所以早些趕製好了,你也可以穿上身啊。」李太太望著兒子英俊的臉,微微地笑。
這時李媽開上飯菜,慈航道:「媽先吃,我去換下了便裝。」
李太太忙道:「那為什麼啊?你下午不是還要到張家去嗎?也好叫你舅爸知道你在局裡已做了大隊長了。」
「那又何必?反正我這次去的意思,原是做小輩的道理,並非是要去博得他的歡心呀。況且外面盜案時起,穿了便服也可以避人耳目。」慈航卻依然很高傲地回答,已走進後面一間臥室中去了。李太太覺得兒子高傲的脾氣終不肯改,雖然很想再勸勸他,但聽了後面這兩句話,她又感到很不錯,為了兒子的安全起見,於是她再也沒有勇氣開口了。
母子倆吃畢了飯,李太太把一瓶魚肝油和兩隻南京板鴨取出,向慈航說道:「你這次去拜望舅父母,若空了兩手,也很不好意思。所以這兩樣東西你拿去作為禮物,孝敬孝敬你的舅父母,那麼他們自然也會歡喜你了。」
慈航聽了這話,便急得兩頰緋紅,說道:「媽,我這兩樣東西是特地從南京帶來給你老人家吃的,你去送給他們做什麼?他們是有錢人家,難道自己還會不買來吃嗎?在他們固然不會稀罕這一些禮物,在我又何必要拍他們的馬屁?」
李太太聽兒子這麼說,便「唉」了一聲說道:「舅父是媽的哥哥,說起來也很親近,用得了拍馬屁三個字嗎?這也無非做人的一些道理。他們說你一句好,也就是我的面子。好孩子,你總應該聽從媽的話吧?你依了媽的話,媽實在比吃了那兩樣東西還高興呢。」
慈航是個孝母成性的兒子,聽了母親的話之後,他心裡真覺得左右為難了。雖然他感到母親這個意思是絕對錯誤的,但是他怎麼敢違拗母親的心意呢?因此自不免沉吟了一會兒,忽然他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一個主意,遂笑道:「媽,這樣吧,魚肝油反正有兩瓶,我就帶一瓶去送給舅父,這兩隻板鴨就留著自己吃吧。他們固然不稀奇,我們倒也不容易常去買來吃,因為我的嘴也很饞呢。」
李太太到底是個疼愛兒子的人,她聽兒子自己要吃,於是也就只得罷了,說道:「那麼你把魚肝油去送給舅父吧,其實這也並非是拍馬屁的意思。你從南京回來了,當然該送些禮品去送送人家的,是不是?」
慈航見母親中了自己的計,心裡很歡喜,遂把魚肝油藏入大衣袋內,說道:「母親,那麼我去了。」
李太太道:「你要說話和氣些,別衝撞人家,知道嗎?」
「媽,你這話,我可不是和他們吵架去呀。」慈航一面笑著說,一面走出院子去了。李太太自己想想,也不免微微笑了。
慈航匆匆地向張公館而去,一路上不免暗暗地沉思了一會兒,我今日到張家去,老實說一句話,並不是去望舅父母的,實在因為聽了母親的話,覺得逸仙待我不錯,我若不去瞧她一次,那在我良心上說不是太對不住了她嗎?因為在我們過去愛情而論,我們真是不可以疏遠的呀。可惡的是舅父這個勢利的東西,他在四年前也未始不知道我和逸仙有相當的愛情,但他到底是把我貧窮的甥兒忘記了。我當他還能算舅父嗎?不過為了逸仙的痴心,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想到這裡不免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慈航到了張公館的大門口,伸手按了一下電鈴,阿三在裡面很小心地問道:「是誰呀?」
慈航道:「是我。」
阿三在小圓洞裡瞧不清楚慈航的面目,因為那聲音很陌生,遂又問一句道:「你是誰?找哪一個啊?」
慈航聽了他重問了一遍,心頭就有些生氣,遂大聲道:「是李家的表少爺,問得這麼仔細幹什麼?怕強盜來搶你們什麼寶貝嗎?」
阿三這才知道是慈航表少爺,遂慌忙開門給他進來,一面又很快地關上了大門,含笑向他彎了彎腰說道:「表少爺你從南京什麼時候回來的呀?並不是我要問得仔細,因為前幾天來了十多個強盜,搶去了三萬多元的現鈔呢。」
慈航聽阿三這樣說,方才有所恍然,遂「哦」了一聲說道:「原來這兒也發生過盜案了嗎?那些強盜都是怎麼樣的人呢?」
「老老少少都有。他們手裡都各執盒子炮,很是厲害呢。」阿三臉上還是顯現了害怕的神色,很緊張的神氣,低低地告訴著。
慈航點了點頭,便向大廳里走了進去,低了頭不免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忽然有人招呼他道:「表少爺,你從南京回來了嗎?」
慈航抬頭望去,見是上房裡老媽子林媽,遂也說道:「我昨天回來了。老爺在家裡嗎?」
林媽說道:「老爺剛出去不多一會兒,但太太在上房裡,表少爺上房來坐吧。」
慈航一面跟她向上房走,一面暗自地想:真是巧得很,我就討厭見那個勢利鬼。想時已跨進了小院子,只聽林媽掀起暖幔,先叫道:「太太,李家表少爺從南京回來了。」
隨著這句話,慈航已步進上房,只見張太太坐在床上抹骨牌消遣,於是含笑叫了一聲舅媽。張太太見了慈航,遂站起身子,笑道:「喲,慈航你回來了嗎?算來離開故鄉差不多有四年了吧?前兒你媽有些不舒服,現在可好些了沒有?」
慈航脫了呢帽,遂在椅子上坐下了,笑道:「可不是?一晃兒就四年了,媽的身子好多了,謝謝你記掛。舅媽一向也好?」口裡雖這樣回答,心中卻在暗暗地奇怪,舅媽對於我昨日已經回家的事情,她如何也沒知道?難道逸仙沒有告訴他們嗎?是的,逸仙昨天來接我,也一定是私下的意思,從這一點子想,可見除了逸仙有真心愛我外,舅父母是並沒有一些意思的了。不過這兒所稀奇的,逸仙為什麼帶了姓劉的一同來接我?這不是令人不解嗎?
這時候林媽倒上兩杯香茗,叫聲表少爺用茶。張太太聽慈航這樣問,遂含笑把他臉蛋打量一回,說道:「我近年來身子也衰弱得多,時候坐多了,也會腰酸背疼,可見年老之人,也漸漸地現出敗相來了。慈航,那麼你現在不是會駕駛飛機了嗎?」
慈航聽她這麼說,本欲趁此就把魚肝油拿出來,說給她老人家補補身子,但不知有了怎麼一個感覺之後,他卻不情願奉承上去,遂說道:「學習了四年,那當然是會駕駛的了。」
林媽站在旁邊,聽了這話,臉上顯出很羨慕的樣子,笑道:「真了不起,表少爺會把飛機開到天空中去嗎?唉,想想也會叫人發獃的。」
慈航聽她說得有趣,倒也忍不住好笑起來了。這時張太太由不得也暗暗地思忖了一會兒,她想慈航這孩子雖然沒有什麼家產,但他本身到底是個有希望的人,況且他和逸仙自小一塊兒長大,十分親愛,那麼他們實在是很相稱的一對呢。不料老爺卻看中了劉少爺,說他是個華僑,有著幾千萬的家產,將來在事業上少不得還有許多的幫忙。我想女婿究竟是女婿,又不是兒子,他雖有千萬家產,做丈人的終也不能取他分文,不要說女婿,就是親生的兒子吧,恐怕也是無濟於事的哩。
張太太心中既有了這一陣子思忖,她倒又很想看中慈航了,遂微笑著又問道:「慈航,那麼你既學會這麼大的本領,預備在北平幹些什麼事業呢?」
慈航聽她這樣問,他把眉毛一揚,很得意地笑道:「我已在警察局裡任大隊長的職務了,當然我希望能夠給地方上除去盜匪,為人民創造幸福。這是我終身的責任了。」
「喲,你已在警察局裡做大隊長了嗎?那麼你不是已做了官了嗎?這真叫人喜歡,我早已知道你的前途就偉大的……」張太太一聽慈航已做了大隊長,這就愈加眉開眼笑地先向他奉承起來。
慈航從她這一句「你已做了官了」的話中而想,覺得她至少是帶有些兒勢利小人的成分,一時在他心頭真感到說不出的喜歡和得意,覺得我至少是給母親吐了一口氣,遂笑了一笑,卻並沒有作答。
張太太這時又絮絮地告訴道:「慈航,你不知道吧?現在北平城裡的強盜真多啦,前幾天我家也被盜搶劫過了,你知道嗎?」
慈航點了點頭說道:「剛才阿三對我告訴過了,聽說那盜魁是況大郎,舅媽也知道一些詳細的情況嗎?」
慈航趁此想探問一些消息,不料張太太搖頭道:「這個我倒不知道,上次強盜來了十多個,個個有盒子炮,真叫人嚇得要命,我是躲在床底下只會發抖。後來我向梁聖君許下了願,所以強盜倒沒有走進我的房中來……」張太太把這刻板式的一套話,她認為見一個人終有說一遍的價值,而且她還顯出十分害怕的神氣,雖然她對於這些強盜的影子也沒瞧見過。慈航覺得她告訴的話不免含有些滑稽的成分,因此他忍不住又抿嘴笑了。
兩人談了一會兒,慈航遂又問起表妹在哪裡,張太太忙道:「她在自己的房中,慈航你要不去見見她,回頭到我這兒來吃點心。」
慈航遂站起身子,和張太太點了點頭。因為這兒公館在四年前本是熟路,他當然明白表妹是住在哪一間臥室了。不過他心中又在暗暗地想:舅媽所以會對我這樣親熱,那不用說還不是我做了大隊長的一些力量嗎?想到這裡,自不免暗暗地好笑。
「咦,表少爺,你怎麼倒也想著來了嗎?」慈航一腳跨進月洞門,只見丫鬟阿芸正在院子裡剪那花塢上的梅枝,她抬頭瞥見了慈航,便拿著兩株梅花,含笑著說。
慈航當然聽得出阿芸這一句話中至少是含有些譏諷的成分,就故作不理會似的,笑問道:「阿芸,你小姐在家裡嗎?」
「小姐在生病哩。」阿芸回答了一句,回眸恨恨地瞅了他一眼,便向房門口走進去,一面高聲地嚷道,「小姐,表少爺來了!」
慈航瞧了阿芸的意態,同時聽她告訴小姐在生病的一句話,他就明白昨天逸仙回家一定是非常怨恨我的。因為自己昨天對她太冷淡了,所以他心頭又感到萬分的不忍起來,微紅了臉兒,慢慢地踱進房中,只見逸仙躺在床上,臉向著床里,默默地沒有作聲。阿芸把兩枝梅花插入那隻膽瓶里,回身向慈航搖了搖手,悄聲說道:「小姐睡熟著,表少爺你請坐一會兒吧。」她說著話,又倒了一杯玫瑰茶茶,放在桌上。
慈航在桌邊坐下了,他見逸仙躺在床上,並沒有蓋著被,一時心裡暗想:也許她聽我來,故意臨時躺到床上去裝睡嗎?這一半固然是女孩撒嬌的意思,一半當然表示我和生氣的意思了。不過對於昨天的情形而言,也就難怪她要生氣了。慈航既然自己承認是錯的,對於逸仙的生氣他是一些也不嗔怪她。
在經過一會兒思忖之後,他方才向阿芸低低地道:「你為什麼不給小姐蓋一些棉被?這樣和衣躺著,不是容易受寒嗎?」
阿芸聽了,抿嘴微微地一笑,說道:「小姐也睡好多時候了,我喊醒她吧。」她說著話,便走到床邊去,俯了身子,低低喚道,「小姐,小姐,你醒醒吧,表少爺在望你呢。」
慈航的猜測是對的,逸仙其實原沒有睡熟。當她在房中聽到慈航來了,她本欲叫阿芸對慈航說慢些進來,因為昨晚她哭了一夜之手,眼皮還紅腫的,意欲洗一個臉,敷上一些脂粉,再接見他。可是阿芸向外指了指,連說已經到了,那是來不及了。逸仙一時情急智生,遂躺到床上去裝睡著了。逸仙所以裝睡的原因,一半有些怕難為情,一半也是因為怨恨他的意思。不料此刻卻聽慈航對阿芸說出這幾句話來,逸仙的一顆芳心這就暗自想道:憑他這兩句關懷多情的話,不是他仍舊很愛我嗎?假使他不愛我的話,今天固然不會來望,而且不會管我受寒不受寒呀。逸仙這麼一想,她那顆脆弱的芳心終於又軟了下來,現在被阿芸連連喊了兩聲小姐,她就故意「哎」了一聲,兩手抬到眼皮上去揉探了一會兒,問道:「誰來了?」
阿芸見小姐裝得好像,一時幾乎要笑出聲音來了,遂努了努嘴,笑道:「就是昨天小姐去火車站接的那個架子很大的表少爺呀。」
逸仙聽阿芸說了這麼一大套,遂秋波白了她一眼,一面坐起身子,一面向慈航望了一眼,笑道:「哦,原來是表哥,倒真不失約的。你瞧我這人可懶嗎?吃了午飯就睡中覺了,表哥你請坐吧。」逸仙坐在床沿邊,把縴手去攏那睡亂的雲發。
慈航對於阿芸這句話當然也聽得很明白,那兩頰就熱辣辣地紅起來了。本來他已站起身子,此刻遂又坐了下來,拿茶杯喝了一口,覺得這舉動正是避免自己的局促不安。阿芸見兩人都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她噗地一笑,便掀起暖幔走到外面去了。
慈航見阿芸已走,他才放下茶杯,向逸仙望了一眼,低低問道:「表妹,阿芸說你有些不舒服嗎?」
逸仙聽他這麼問,倒提醒了自己,遂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我昨天從火車站回家,就頭痛發熱,早晨才好一些。」
「那麼你就別起來了……」慈航雖然感到她這兩句話是不可靠的,不過逸仙蓬了頭,紅了眼皮,那種病西施的意態,很顯明昨天她回家是曾經哭過的。一時他心頭有些感動,遂微皺了眉,低低地說,同時他站起身子,已走到床邊來了。
逸仙也覺得自己若這個樣子坐著,更會感到局促不安的,所以她竟聽從慈航的話,索性脫了腳上那雙青絨的軟底鞋子,還拉過一條繡花的絲綿被蓋到自己的身上去。慈航既到床邊,遂給她被兒塞塞好,就坐了下來。因為逸仙是倚在床欄旁,兩人的視線這就瞧了一個正著。逸仙當然是非常難為情,雖然在四年前彼此也有比現在還要親熱的舉動,不過隔別四年之後,又兼之其中有個一度誤會的今天,她的粉臉兒便一圓圈一圓圈地嬌紅起來了。慈航見她這樣不勝嬌羞的意態,覺得逸仙的嫵媚實在也不輸於蘭君。他在舅父面前不肯拍馬屁,他在舅母面前不肯奉承,但在這位表妹的面前,他把大衣袋內這一瓶魚肝油終於拿了出來,放在梳妝檯上,柔聲說道:「表妹,你的身體是這樣嬌弱,所以我帶一瓶魚肝油來給你。雖然這是不值幾個錢,但也無非表我一些心罷了。你可不要見笑。」
逸仙對於慈航這一下子舉動,那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不免望著他俊美的臉龐,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兒。在她那顆芳心之中,也不知是喜悅是傷心,是甜蜜是悲酸,她那滿眶子的眼淚這就再也忍熬不住地滾下頰來了。慈航瞧此悲傷的神情,心裡自然也覺得難過。他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縴手,溫柔地撫摸了一會兒,說道:「表妹,你別傷心吧。我明白,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了……」
逸仙不聽這幾句話倒也罷了,在聽到這幾句的話兒之後,她把這一年多來的委屈都一股腦地湧上了心頭。忽然她伏在慈航的肩胛上,便索性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慈航想不到安慰了她,她反而哭了,這就感到她所受的委屈一定是太深了。他感到逸仙的可憐,他也不免落下淚來,真是英雄氣短,不外兒女情長,遂撫著她的背脊,淒涼地道:「表妹,你別哭呀。你再哭,我的心兒也被你哭碎了。」說到這裡,方才推開了她的身子,拿帕兒去給她抹頰上的眼淚。
逸仙也覺得多哭是沒有什麼意思,便收束了淚痕,秋波脈脈地逗了他一瞥無限哀怨的目光,說道:「表哥,我真不明白,你竟會把我恨到這個地步。在這一年之中,你該知道我是多麼傷心啊。」說到這裡,又不免傷心淚落。
「表妹,過去的事情我們別談了,你現在還在讀書嗎?」慈航撫著她手,竭力地把悲哀的事情扯遠開去。
「自從高中畢業,卻閒在家裡了。表哥,你不給我一封信,你是恨我變心了嗎?可是你放心,爸爸雖然要把我嫁給之新,但是我不答應,這事情不是終枉然的嗎?」逸仙卻一定要說到這個頭上去,以表明她始終如一的心跡。
「是的,我明白,不過你爸愛的是金錢,只可惜我沒有很多的金錢罷了。」慈航對於舅爹表示憤慨,而且也表示感慨,他很扼腕似的嘆了一口氣。
逸仙聽了這話,她眼皮又紅潤起來,說道:「表哥,你該明白,是我嫁人,可不是爸爸嫁人。你放心吧,我除非是死了,否則……」
慈航不等她說下去,遂把她嘴兒捂住了,說道:「表妹,我很感激你,但你千萬別說那些死活的話。」
逸仙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她望著慈航的臉龐,良久又道:「表哥,現在你怎麼也會明白了呢?是不是姑媽向你聲明的?」
「媽對我固然聲明過,但我也已經知道你的心了……」慈航很低沉地說。
「表哥既然也已知道了我的心,那麼昨天在火車站上也不該這樣地使我難堪了。」逸仙噘了噘嘴,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在她的芳心中,思想起來當然還是十分怨恨。
「昨天我並沒有使你什麼難堪呀。」慈航卻故作不理會的樣子,依然低聲地說。
「我把劉之新給你介紹的時候,原說是爸爸的朋友,不料你把他介紹同學的時候,偏說是我的好友,那不是明明地挖苦我嗎?」逸仙見他假惺惺的樣子,便哼了一聲,顯得很生氣的模樣。
慈航被她問得無話可答了,愕住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昨天我見你來迎接我,因為我並沒有寫信來通知你,所以在當時我一見了你,確實是非常感動。不過我見到了劉之新之後,我的思慮又轉變了,我心裡在那時候的確也很氣憤你哩。」
逸仙聽他這麼地說,反而破涕嫣然地笑起來,說道:「原來你心中吃了醋,所以故意給我難堪的嗎?」說時,秋波又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這一個嬌嗔在慈航的眼裡瞧來,當然有說不出的好看,這就微紅了臉兒,撫摸著她的縴手,也不禁憨憨地笑起來了。
逸仙這時的芳心把悲哀確實已慢慢地消失了,她暗自想道:原來表哥的使我難堪,也是因為吃醋的緣故,那麼換一句話說,表哥也不是為了愛我的緣故嗎?想到這裡,一顆心靈又只覺得甜蜜無比,於是把雪白的牙齒微咬著那殷紅的嘴唇,將另一隻縴手去在他膝踝上恨恨地打了一下。兩人互相望了一眼,不禁撲哧的一聲,發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一會兒,逸仙又低低地問道:「表哥,那麼你昨天到局長家裡去,那個花小姐一定是招待你非常地客氣了,對不對?花小姐真美麗,表哥和她一定也很要好吧?」
「表妹,你說我吃醋,那麼你現在這兩句話幹嗎也有些酸溜溜的氣味呢?」慈航見她俏眼向自己一瞟,抿嘴嫣然地笑。在這一瞟和一笑之中,當然是含有些神秘的作用,於是他也向逸仙悄聲兒地問。
逸仙啐了他一口,噘了一下小嘴說道:「我真不會向你吃醋。反正一個人良心放在當中,只要我不負心你,假使你要負心我,那叫我也就沒法可想的了。」說到這裡,卻又微微地嘆了一口氣。
慈航這就感到表妹的痴心真是到了一百二十分的了,一時想到自己追求蘭君的話,使他心頭不免暗暗地感到疼痛,遂打岔著笑道:「別多心了,我告訴你吧,花小姐是我同學馬鵬飛的愛人哩。這回局長因我們畢業回來沒有事情,所以給我們兩個差使,任了局裡大隊長的職務。將來我和馬鵬飛終要破獲北平的巨盜呢。」
逸仙聽了這話,驚訝地道:「表哥,只怕你們不是他們的對手吧?我聽之新告訴這個巨盜名叫況大郎,有神鬼莫測的本領。我家前天被盜,表哥也知道嗎?」
「舅媽和阿三也告訴過,原來劉之新他也知道況大郎的本領嗎?」慈航聽她這麼說,一面低低地告訴,一面又向她探問了一句。
逸仙點點頭,一面又說道:「阿三告訴王思良探長,他說對於強盜進來的時候,他根本沒有開過門,雖然不知阿三這話是否真的,但是我們也可以知道,這次盜案一定也是況大郎的同黨了。」
慈航聽了這話,沉思了一會兒,覺得倒有些研究的價值,遂道:「你把阿三去喊來,讓我問他幾句。」
逸仙笑道:「這還有什麼好問呢?你吃飽飯也太空了。」
慈航道:「你不知道,我現在就負了這個責任哩。」
慈航話聲未落,忽聽阿芸在外面叫道:「小姐,劉少爺來了。」
隨了這句話,只見之新已掀暖幔走進來。慈航覺得坐在表妹床邊,被人家瞧見了到底太不好意思,所以站起身子,和之新含笑點了點頭。之新見兩人這樣親熱的情景,心中自然也很不受用,但人家是表兄妹,似乎和自己又差了一層,遂也只好一面點頭招呼,一面向逸仙問道:「張小姐,阿芸說你有些不舒服?」
「是的,劉先生,你請坐吧。」逸仙含笑點了點頭,低低地說。
之新見慈航站立著,遂把手一擺,於是兩人一同在沙發坐下了,因為各人心中都懷了妒忌,所以要談也無從談起。幸虧這時上房裡林媽來叫道:「表少爺……咦,劉少爺也在嗎?正巧得很,太太請你們吃點心去了呢。」
林媽是個很會做作的僕婦,她瞥眼見了之新,遂也笑嘻嘻地帶叫著。
慈航遂向逸仙望了一眼,微笑道:「表妹,你好些了,就一同到上房去吃點心吧。」
逸仙點頭笑道:「那麼兩位先走一步,我隨後就來吧。」
慈航明白逸仙的意思,於是站起身子,和之新跟著林媽一同到上房裡去了。這時逸仙的爸爸邦傑也回來在上房了。慈航見了,免不得意思向他鞠了一躬,叫聲舅爸。邦傑因為在張太太口中已經知道慈航在局長部下做大隊長了,所以也對待得非常客氣,向他問長問短地問了一會兒,一面叫兩人在百靈桌邊坐下。林媽早已拿上一大盤百珍八寶飯,邦傑問道:「小姐呢?」
就在這時,逸仙已姍姍進來了。張太太道:「這兒沒有外人,大家坐下來吃吧。」
逸仙嫣然一笑,便在母親的身旁坐下來了。慈航抬頭望了逸仙一眼,只見她已理過了妝,兩頰上似乎還塗過一圓圈的胭脂,覺得非常艷麗。逸仙悄眼也注意到慈航在對她呆望,這就赧赧然報之以嬌媚的淺笑,但瞧在之新的眼中,自然是十分憤恨。
吃畢點心,慈航略坐片刻,遂先告別回家。逸仙忙道:「沒有事就吃了晚飯再走吧。」
慈航道:「也許局裡尚有公務,改天再來吧。」
逸仙聽他這樣說,遂也不敢強留。邦傑和張太太連說明天再來,說得非常熱誠。慈航一面點頭答應,一面走出房來,但心中想著舅父母的情景,唯有暗暗好笑而已。
跨出小院子的時候,忽聽背後有人叫道:「表哥,你慢些走……」
慈航回頭去望,見逸仙笑盈盈地追上來了,於是停住了步,和她手兒握住了,說道:「表妹,你有什麼話跟我說嗎?」
「晚上說不定我到你家裡來望你……」逸仙酒窩兒一掀,秋波向他逗了嫵媚的目光。
「晚上嗎?現在盜匪很多,還是少走為妙。你白天裡不好來嗎?」慈航一半固然是好意,一半他還有另一個作用,因為他想赴蘭君的約會去。
「那麼,我也許來,我也許不來……」逸仙卻把他完全地當作了好意,遂頻頻地點了一下頭,笑了一笑,向他身子輕輕地一推,她便回身又進上房去了。
慈航對於表妹痴心相愛,他有些感動,望著她背影消失了後,方才匆匆地向大門外走。阿三見了慈航,遂從門房間裡走出來,笑道:「表少爺,你回去了嗎?」
慈航點點頭,忽然想起盜案的一件事,遂低低問道:「阿三,前天公館裡來強盜,你真的沒有開過門嗎?」
「是的,表少爺,我阿三在公館裡近四十年了,從來不說一句謊話的。」阿三抬上手去,抓了抓他光禿禿的頭頂,低低地說。
「這真奇怪了,那麼這一天晚上還有別個人來過嗎?」慈航也覺得阿三多年老僕,絕不會說謊的,沉吟了半晌,又低低地問。
阿三想了一會兒,「哦」了一聲,說道:「有的,在盜案發生之前,劉少爺是我開門給他走進來的,後來我就躺在門房間裡瞧瞧小調書解悶,不料裡面竟走進十多個強盜了呢。你想,這個怪不怪?」
慈航又問道:「那麼你在門房間裡可曾聽見外面有什麼響動嗎?」
阿三皺了稀疏的眉毛,做個沉思的樣子,說道:「聲音是響過了,我問是誰,沒有人答應,卻聽狗叫的聲音,我只道又是來發跟來富在吵架了,所以也沒有出來瞧望……」
慈航點了點頭,他便不說什麼,就匆匆地出來了。一路上回家,一路暗暗地細想:照阿三所說,事情大有可疑。恐怕有盜徒預先伏在院子裡,否則也是有內細作為響應的了。這事情我倒慢慢要把公館裡僕婦調查調查,也許因此可以知道盜窟的所在哩。
慈航想定了主意,遂暗記心頭,匆匆到家,和母親談及舅父母相待之情,十分地得意。李太太聽了,自然也很歡喜。到了晚上,慈航吃畢飯,遂向母親只說局中有事,便匆匆地到花公館來見蘭君。不料蘭君的丫頭阿香告訴說,小姐已被馬少爺約出去玩了。慈航聽了,好生懊惱,暗想鵬飛這人倒比我聰敏,他竟捷足先登了。於是黯然地回身退出,悶悶不樂地在人行道上走了一程子,不覺已到了銀都舞廳的門口,因為心頭煩悶,遂踱了進去。誰知剛巧跨上石級,忽然裡面匆匆地走出一個身披灰背大衣的姑娘,滿臉顯出生氣的樣子。慈航定睛細瞧,原來正是蘭君,就搶步上前,「喲」了一聲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