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還合浦 · 第三回 代子盡職芳心只為他

馮玉奇 《珠還合浦》
雖然還只有秋天的季節,但是在北平的氣候已經是朔風凜冽,彤雲密布,差不多已將落雪的光景了。這是東門路獅子胡同的一個院子裡,植了幾棵梧桐和槐樹,濃綠的葉子裡已擁了黃黃的一球一球的花朵了。但梧桐的葉兒已變成了赭黃的顏色,一片一片地像失途的小鳥,正在找尋它們的歸宿似的紛紛地飛舞。這景象至少帶有些淒涼的意味。院子的左邊是三間平屋,屋子裡靜悄悄的,一絲聲息都沒有。經過良久的時候,方才聽到一陣蒼老的咳嗽聲觸入了耳鼓。原來屋子裡的床上,正躺著一個瘦弱的婦人,瞧她憔悴的神情,就可以知道她是有著病哩。她抬了頭兒,望著院子裡那黃色的槐花,嘴角旁也會露了一絲淺淺的笑意,似乎有所深思。 「太太,太太,表小姐來了……」 忽然一陣僕婦的喊聲,驚斷了那床上婦人的思潮,她知道哥哥的女兒逸仙來了,遂抬眼望去。見一個亭亭的倩影已從院子裡一閃而過了,接著一陣皮鞋的腳步聲,就走進來一個年輕的姑娘,她笑盈盈地挨近床邊,但她柳眉又顰鎖著,低低地叫道:「姑媽,你怎麼有些不舒服嗎?」 床上的婦人當然就是慈航的母親了,她見逸仙披著一件棗紅呢的大衣,似乎更襯她粉臉白嫩得可愛了,遂也含笑說道:「逸仙,我也沒有什麼大病,你的爹媽都好?」 逸仙點了點頭,李媽已倒上兩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叫聲「表小姐用茶」,逸仙遂脫了大衣,給李媽接了過去。逸仙便在床邊坐下,很親熱地去握李太太的手,說道:「稍許有一些熱度,姑媽,我想你終該請個大夫瞧瞧才是呢?」 「我也原說過了,太太說不是什麼大病,睡一兩天也就好了。我說吃一兩帖藥,發表一下,那寒熱也就退得快了。表小姐,你說是嗎?」李媽掛好大衣,回過身子,插了嘴說。 逸仙點頭道:「這話可不是嘛。李媽,我做主意,你此刻就快給我上街請一個大夫來吧。」 李媽答應一聲,便匆匆地走出去了。李太太見逸仙這樣關切的樣子,心裡很是感激,遂從床上要靠起來。逸仙道:「姑媽你要拿什麼?我給你拿,你別起來呀。」 「我沒有什麼,逸仙你來了,我心裡很快樂,所以要靠起來坐坐。」李太太望著她,穿了一件紫色綢襯絨長袖子的旗袍,微笑著回答著。 逸仙於是把她身子扶起來,拿過一隻枕兒放到她的背後去倚著,低低地道:「姑媽你這樣地坐著會吃力嗎?」 「不會的。逸仙,瓷罐子裡有西瓜子,你抓兩把出來嗑著解悶吧。你有一星期多日子沒來了,我心裡也真記掛你。」李太太把手指了指梳妝檯上的瓷罐子,低低地說。 「姑媽,你是有病的人呢,怎麼還要來顧全我呢?我來望望你,那不是反而來累你了嗎?姑媽,你躺下來吧,否則我心裡會感到不安的。」逸仙見姑媽待自己這樣好,心裡愈加感動起來,遂微蹙了翠眉,低低地說,在末了這兩句話中,至少還含有些央求她的成分。 「我真的不累什麼,逸仙,你拿呀,不聽我的話,我倒要不高興了……」李太太似乎很興奮,望著她海棠紅那麼的粉臉,顯出很焦急的樣子。 逸仙沒有辦法,只好聽從她的話,在瓷罐子裡抓了兩把瓜子,放在梳妝檯上。 李太太道:「逸仙,你上學期高中畢了業,就不想進大學了嗎?」 「我原想進大學,媽不肯,說家裡剩了她一個人太寂寞,又說一個女孩兒家高中畢業也夠了,現在沒有考狀元,讀成了又有什麼用。我拗不過她老人家,所以只好閒在家裡了。其實住在家裡更沒有什麼事,我真會悶出病來的……」逸仙輕輕地回答,說到末了,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表示自己十分苦悶的神氣。 「可不是?所以我也覺得近年來你是瘦削些了,不過雖然瘦了一些,卻反而更顯得清麗了。」李太太瞧著她粉臉,實在非常地愛慕。但是她又很感慨,所以情不自禁地也嘆了一口氣,接著又道:「逸仙,你嗑瓜子呀。」 逸仙答應了一聲,她拿了一顆放到雪白牙齒中去咬嗑,默默地沉吟了一會兒,忽然她粉頰兒一紅,終於低低地問道:「姑媽,春天裡表哥來信說秋天裡可以畢業回來了,不知最近可曾有信來過嗎?真也奇怪,我那兒的信他差不多一年不曾來了……」說到這裡,又羞澀又哀怨地逗了她一瞥嬌媚的目光,大有悽然淚下的神氣。 「哦,慈航嗎?最後三天前有信來,他說下月初五可以到北平了。」李太太見她這個情景,雖然明白逸仙的心中原很愛慈航,不過做父母的瞧不中,那又有什麼用呢?所以她暗嘆了一聲,向她悄悄地告訴著。 逸仙念了一聲「下月初五」,暗想:今日已是三十日了,那不是還有五天嗎?這就又喜歡又憂愁地說道:「真的嗎?那不是再五天就可以到了嗎?我們是足足隔別四個年頭了。姑媽,這封信中表哥不知可曾提起過我嗎?」 李太太聽她這樣問,支吾了一會兒,忽然微笑道:「是的,他曾問起你,說你一定長得更高大更美麗了……」 逸仙聽到這裡,由不得心裡一陣蕩漾,那兩頰立刻一圓圈一圓圈地紅暈起來,烏圓眸珠一轉,掀著酒窩兒笑道:「姑媽,這封信放在什麼地方?拿給我瞧瞧好嗎?」 李太太見她這一份兒喜悅高興的神情,不知怎的心裡反而感到一陣難受,遂怔住了一會兒,然後徐徐地說道:「這一封信已被李媽丟到字紙簍里去了。」 她的話聲是含有些淒涼的成分。逸仙是個多麼聰敏的姑娘,她聽姑媽這樣地說,一顆芳心的甜蜜又慢慢地滲和悲哀的意味了。她明白這句話是姑媽說的謊,因為表哥的信上一定是並沒有提起自己,她所以這樣說一句,無非是安慰我的心罷了。她眼皮兒漸漸地紅起來,垂下了粉臉,默然了一會兒。 就在這當兒,李媽請了大夫來了。逸仙於是慌忙站起,向大夫招呼讓座。李媽倒茶敬煙畢,大夫遂坐到床邊,給李太太診脈。問了幾句之後,遂坐到桌子旁去開方子。逸仙這回來扶李太太躺下了,說道:「姑媽,你坐了好一會兒了,也該躺一會兒息息了。」 李太太點頭答應,逸仙遂給她蓋好被子,然後走到桌邊,見大夫已開好了方子,遂向他悄聲地問道:「大夫,這病沒有什麼關係吧?」 「年老之人,受了一些感冒,原沒有什麼大病,你放心是了。吃了我這一帖藥,明兒准可以起床了。」大夫拈著人中上的短須,含笑著回答。他這幾句話當然是包含了安慰她的意思,逸仙點了點頭,一面送了謝金,一面送他到門外,方才匆匆進來,吩咐李媽去配藥。她親自把炭爐子攏旺,待李媽把藥撮來,逸仙遂一包一包地透入藥罐子裡,放在爐子上煎藥。煎好了藥汁,盛在一隻碗內,上面蓋了一隻盆子,盆內又放了一柄剪刀,然後放在梳妝檯上,撩起帳子,瞧了瞧姑媽,她已沉沉地熟睡去了。 逸仙不敢驚動她,遂坐到窗口的沙發上去,手托香腮,望著半空中飛舞的落葉,自不免暗暗地想了一會兒心事。我和表哥自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多麼親愛,及長稍解人事,因此在我們純潔的童心上也就漸漸地生出愛情來了。不料正在熱戀的時候,表哥高中畢業了,他卻赴南京考航空學校去了。臨別的時候,我們確實曾經淌過眼淚,不過我在他的面前是絕對不敢露出傷心的樣子,因為我怕表哥為了兒女私事而頹喪了他奮鬥的精神。所以我只有鼓勵他、安慰他,叫他不用難受,只管前去,為前途光明而創造偉大的事業。不料表哥去後三年中,倒尚有信來,最近一年竟連一個字都不寄來了,這不是太令人感到奇怪了嗎?難道爸爸欲把我配給劉之新的事情,姑媽已寫信去告訴過他嗎?所以他恨我負心,而和我絕交了嗎?抑是他在南京另有女朋友,所以把我忘懷了嗎……唉,真叫我百思不得其解了。逸仙想到這裡,暗暗地自語了一句,她的眼淚真的奪眶而出了。 「李媽,李媽。」忽然床上的姑媽低微地呼了兩聲。 「姑媽,你醒了嗎?藥汁已煎好多時了,我服侍你喝下了吧。」逸仙慌忙收束了淚水,站起身子,走到床邊,給她撩上紗帳,拿起藥碗,湊在嘴邊嘗了一口,含笑著低低地說。 「呀,逸仙,你還沒有回去嗎?」李太太這一覺睡醒來,她還有些模糊的感覺。見床前站著逸仙的身子,她有些驚奇的神氣。 這時李媽齊巧拿了一盤水餃進來,聽了太太的話,遂代為答道:「太太,你還說哩,表小姐生爐子,煎藥汁,直忙到這時候哩。我怕表小姐餓了,所以給她在廚下做一些粗點心來吃。」說著話,她把一盤水餃已放到桌子上去。 李太太聽了,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遂望著逸仙的粉臉兒,很感激地說道:「逸仙,你待我這樣好,那叫我怎麼過意得起?」 「姑媽,自己的侄女兒,不是和女兒一樣的嗎?況且表哥又遠在天南,我也不過聊盡一些小輩的責任。你說這些話,不是反而叫我聽了難受嗎?」逸仙低低地說到這裡,她已在床邊坐下了,一手挽了她的脖子,一手把藥碗湊到她的嘴邊去,又說道,「我已嘗過了,不會燙嘴。」 李太太見她這樣孝順的神情,她愈加地把她愛到心頭了,遂把藥汁大口地喝了下去。逸仙見她喝完了藥汁,又拿開水給她漱了口,並且把手巾給她抿了嘴唇,微笑著道:「姑媽,你這一覺睡得很舒服吧?大夫說過了,喝了這一劑藥後,明天就會起床了呢。」 「但願果然能夠如此,那當然是要謝天謝地的了。逸仙,李媽既然已做好一些粗點心,那麼趁熱你就去吃些吧。」李太太清瘦的臉上也浮現了一絲笑容,低低地說。 逸仙雖然是很飽,但為了不忍拂她老人家的意思,所以走到桌旁,握起筷子,只好吃了幾隻,一面又問她道:「姑媽,你可曾餓了沒有?」 「逸仙,我沒有餓,你給我多吃一些吧。」李太太在床上很真摯的語氣回答。 「我一定多吃幾隻的,姑媽,你晚上應該煮一些杜米粥吃吧。」逸仙也關心地說。 「太太吃的粥我已給她燉熟了,表小姐你喝茶。」李媽拿了銅勺子,在茶杯內又沖了一些開水,向逸仙微笑著說。 逸仙點了點頭,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熱茶。正在這時,外面呼呼地發起狂風來了。逸仙遂慌忙送了上窗戶,又坐到床邊,摸了摸她的額角,說道:「熱度稍許退了一些,今晚睡一夜,明兒就好了。」 李太太握了她白胖的縴手,撫摸了一陣,臉上含了微微的笑,接著又嘆了一口氣,卻自言自語地說道:「只可惜我們太貧窮一些了……」 李太太這一句話,原是心病話。因為哥哥瞧中了劉之新做女婿,那還不是他多了幾個錢嗎?所以她對於這麼一個好媳婦,竟沒有福氣去娶了來,她是感到有些悲哀。逸仙既然沒有知道她心中的意思,對於她這一句話,當然感到十分的奇怪,這就微蹙了眉尖,雪白的牙齒微咬了一會兒殷紅的嘴唇,低低地問道:「姑媽,你這是什麼話呀?雖然姑爹是死了多年,但儉省些過活,不是也很可以過得去嗎?況且表哥年少英勇,這次學成回鄉,前途是不可限量。我相信表哥准有飛黃騰達的日子,那麼不是勝過千萬家產好得多了嗎?」 李太太聽她這樣地說,心裡似乎明白她的意思,遂把她的手兒握得緊一些,微笑道:「孩子,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麼這次你爸爸欲把你配與劉之新,你心裡也贊成嗎?」 逸仙聽她這樣問,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搖頭說道:「姑媽,你應該明白我不是個崇拜金錢的人……對於這頭婚姻我是絕對的拒絕……」 「那麼你爸肯依你嗎?因為你爸爸是很愛之新的呀。」李太太微微地笑了一笑,她心中似乎感到一種很深的安慰,低聲又向她追問道。 逸仙冷笑了一聲,噘著小嘴兒說道:「哼,爸愛他又有什麼用呢?要我去愛上他,那麼才有用呀!姑媽,我問你,你把這個消息是不是已經去告訴過表哥了吧?」 李太太她有些懊悔了,她嘆了一口氣,卻沒有說什麼。逸仙當然很明白,她的眼淚便落了下來,說道:「我早就猜到了這一層的,所以表哥他會和我冷淡起來,近年來竟連一封回信都不給我。唉,他當然很怨恨我,以為我是負心他了……」 「逸仙,這是我的不好,唉,我太對不住你了……」李太太聽了這些話,又見她傷心淚落的神情,她也悲酸起來,瘦黃的臉頰上不禁沾上了絲絲的淚痕,接著又道,「逸仙,不過你放心,慈航明兒回家,我一定會代你向他解釋的。他知道了事情的底細之後,他不是也會原諒你的苦衷嗎?」 逸仙拭了眼淚,點了點頭,明眸充滿了無限感激的情意,向她默默地凝望了一眼,說道:「姑媽肯從中給我說明苦衷,那當然使我感激不盡了。」 兩人絮絮地談了一會兒,天色不知不覺地已經入夜了。李媽開上飯來,李太太向她問道:「李媽,今天可曾到菜市里去過沒有?家裡恐怕沒有什麼好的菜吧?你給我館子裡去叫幾隻來吧。」 「李媽,你別去叫,我可不是什麼客人。姑媽,你不是太客氣了嗎?」逸仙聽她這樣說,慌忙站起身子,向她連聲地阻攔著。 李媽笑了一笑,說道:「昨天烤的羊肉一些沒有吃過,今天已結了凍,還有一碗麥麩、一碗魚頭、一碗青菜,我想馬虎些就得了,反正表小姐又不是外人。」 逸仙道:「這四碗不是很好嗎?我在家中吃些什麼呢?」說著,走到桌邊站住了,又道,「李媽,那麼姑媽的下粥菜預備些什麼呢?油膩的不好吃,還是這碗麥麩素淨一些。」 李媽道:「表小姐只管吃,因為太太吃食也是極少的。」 逸仙聽了,遂也坐下吃飯了。逸仙飯畢,遂坐在床邊服侍李太太吃粥。李太太瞧了瞧鍾,誠懇地道:「孩子,時候不早,並不是姑媽催你回家,因為一個女孩兒家在路上行走,甚為不便,所以還是早些回去,我也放心。這粥我是會叫李媽服侍我吃的……」 「不,姑媽,今夜我不回去了。我想反正在家裡也沒有什麼事情,姑媽既然有病,我就和你做幾天伴吧。不知姑媽心裡喜歡我嗎?」逸仙當然也明白姑媽催我回家,原是為了疼愛我的意思,不過她為了和姑媽表示特別親熱起見,所以她打定主意,預備在這兒住幾天了。 「逸仙,你肯和我做伴,我如何還會不喜歡呢?只不過你若不回家,你的爸媽不是要急得跳腳了嗎?我想最好叫李媽去送一個信好嗎?」李太太聽她這樣說,心裡這一喜歡,不免把笑容又堆上來,遂向她低低地說著。 逸仙點了點頭,站起身子說道:「姑媽,你不用叫李媽去送信,我打個電話去關照一聲得了。」 李媽因為外面風大,天色又夜,聽了表小姐的話,正中下懷,遂伴著逸仙到隔壁一家字號里去借打電話了。這晚,逸仙和李太太是抵足而眠的,夜裡,她也起身好多次,為了李太太的要茶要水。 如此匆匆地過了三天,李太太寒熱雖退,但還是懶得起床。逸仙這日下午伴在床邊,和她聊天著解悶。李太太道:「算來慈航這孩子後天可以回來了。他是下午兩點班火車到北平,後天我不知能不能可以起床了呢?」 逸仙揚著眉毛微笑道:「大概總可以起床了。即使姑媽精神不大好,那麼我一個人去接他吧。反正他一回家,不是也可以見面了嗎?」 李太太含笑點了點頭,握著逸仙的縴手,十分疼愛地撫摸了一會兒,說道:「逸仙,你待我這樣好,真不知叫我怎麼地感激你才好哩。」 「姑媽,自己的侄女兒,你千萬別說那些感激的話吧……」逸仙明眸脈脈地瞟了她一眼,語氣是十二分的溫和。 李太太笑了一笑,正欲向她說幾句知心的話,不料忽然見李媽很慌張地奔進來,報告著道:「表小姐,你府上有阿貴來報告,說昨晚你府上來了大批強盜,搶去了三萬多的現鈔,老爺險些還喪了性命。現在阿貴開汽車來接表小姐回去呢。」 逸仙驟然聽到了這個消息,粉臉兒不禁轉變了顏色,「喲」了一聲,猛可地站起身子,說道:「那可怎麼好?阿貴在哪兒?快叫他進來呀。」 阿貴原站在房門口,因為這裡面是上房,所以不敢隨便地進來,現在聽小姐這麼地說,方才應了一聲,走了進來。先向李太太請安問好,然後方向逸仙告訴道:「小姐,昨夜八點鐘光景,老爺和劉少爺正在會客室里閒談,突然來了許多強盜……」 逸仙不等他說下去,便急急地追問道:「你且別說這些,我問你老爺到底有沒有受了強盜的虧啦?」 「幸而劉少爺智勇過人,老爺才免了危險呢。現在老爺有些不舒服,想是嚇壞了,所以叫小姐回家去。」阿貴低低地告訴著。 逸仙聽了,皺了雙眉,恨恨地罵道:「管門的是死人?怎麼眼瞧著強盜進來嗎?還有老爺幾個保鏢也是只會吃飯的?平日我瞧他們喝著幾個癟三叫花子,他們倒是挺神氣活現的,真是一班飯桶……」說著回身又向李太太道,「姑媽,你好生地養息著,那麼我回家去了。」 李太太忙道:「這……這真是不幸極了。現在幸虧人沒有受傷,這不是不幸中之大幸嗎?逸仙,你快快地回去,見了爸媽,給我代為問好吧。明兒我能起床了,再來望你們吧。唉,這還成什麼世界呢……」 李媽早已拿上逸仙的大衣,逸仙一面披上,一面向李太太道別,遂跟著阿貴走出房來。李媽直送到門外,眼瞧著逸仙跳上汽車,方才自行關門進內。 且說阿貴把汽車開到張公館的大門,連按了兩聲喇叭,卻不見有人開門。良久,方才有人從小圓洞內露出一雙眼睛來,問是哪個。阿貴大聲道:「小姐回來了!」逸仙見他現在小心得這個樣子,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暗說了一聲「真的所謂賊出關門的了」。隨了這句話,兩扇黑漆的大鐵門開了,於是阿貴把汽車直開進走廊前停下,逸仙跳下汽車,轉入小院子,匆匆先到上房。只見母親坐在床邊,一面吸菸捲,一面連連地嘆息著。見了逸仙,便叫聲:「孩子,真危險哪,可把我嚇死了。」 逸仙道:「強盜一共來了多少,難道家裡四個保鏢還不是他們對手嗎?」 張太太似乎還十分害怕的神氣,說道:「四個保鏢有什麼用……他……他們來了十多個,手裡都有盒子炮呢。我一聽外面來了強盜,嚇得躲在床底下發抖,所以結果我連一個強盜影子都沒瞧見。這真是我的大幸。說起來梁聖君真有靈,我當時一許下願,所以強盜就沒有到我的房中來。」 逸仙聽母親這麼說,倒忍不住抿著嘴兒又笑起來了,遂說道:「那麼母親既沒有瞧見一個強盜的影子,你又有什麼可怕呢?爸爸此刻在哪兒?他如何又不舒服了?」 「他在書房間裡休養。其實他哪兒有什麼不舒服,是因為肉痛著這三萬五千元錢哩。」張太太吸了一口煙,又低低地告訴著。 「事已如此,肉痛也沒有用了。那麼可曾向警察局報告過嗎?」逸仙說著話,已脫了身上的大衣,把一件緋色羊毛短大衣披到身上去。 「這個我倒沒有知道……」張太太愕住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低聲地回答。 逸仙知道母親這人頭腦不大清楚,問她等於白問,於是她便匆匆地到書房間見父親去了。 張邦傑這時躺在床上吸大煙,三姨太歪在旁邊,給他服侍著裝煙,兩人嘻嘻地笑著,似乎在調笑。逸仙一腳跨進書房,瞧此情景,臉兒倒是微微地一紅,遂站住了,叫了一聲爸爸。三姨太回眸見了逸仙,也有些難為情,遂從床上坐起身子,先搭訕著笑道:「大小姐,你是真正福氣哩,這種驚嚇沒有受到,不是運氣嗎?我那時正在上馬桶,一聽外面來了強盜,我真恨不得鑽進馬桶里去呢。」 逸仙這才步近床邊來,聽三姨太這麼說,忍不住噗地一笑,說道:「強盜來的目的是搶錢,只要鈔票給他們,你們嚇什麼呢?爸爸,阿貴說你有些不舒服,現在想是好了……」逸仙因為見爸爸的行為心中很不滿意,所以故意這麼問他一句。 張邦傑這時卻又裝出一副面孔正經的神氣,叫逸仙坐下,說道:「早晨還很不舒服,此刻才好得多了。逸仙,昨晚的情景你若瞧見了,你一定也得嚇得沒有靈魂的。他們手裡都有盒子炮,我是嚇得話也說不出來了。還是劉少爺給我代為回答幾句,不然那班強盜既劫了我的錢財,還要打我一頓哩。」 逸仙道:「那麼現在爸可曾報了局沒有?」 邦傑道:「我一切都拜託了劉少爺。劉少爺今天早晨已和偵探來檢查過,把公館裡僕人一一問過,據門役阿三報告,他昨晚並沒有開過大門,也不知這許多強盜是打從哪兒進來的。所以對於這一點,大家未免感到有些奇怪呢。」 逸仙聽了這話,凝眸含顰地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這一定是阿三卸脫責任的話。他既沒有開門,強盜難道是從天外飛進來的嗎?」 邦傑點頭道:「可不是?但阿三是多年的老僕人,說他串通強盜,這是不會的。我想他是急怕了,所以才這樣說。偵探長王思良本當欲把阿三帶到局去審問,後來我見阿三要哭出來的神氣,心裡就感到他可憐,所以反求偵探長別把他帶去了。」 「不過爸爸以後也總得叫他小心一些,損失錢財還是小事,萬一傷了什麼人,那可怎麼好呢?」逸仙因為阿三年已六十多了,這還是爺爺手下用的老僕,想來自然不會串通強盜的,便點了點頭,一面又這樣地說了幾句。她見爸爸沒有什麼不舒服,一時暗怨阿貴大驚小怪的,倒把自己嚇了一跳呢,於是坐了一會兒,也就自管退出來了。 逸仙走到小院子的門口,方欲回到自己房中去的時候,忽然見迎面走來一個身披厚呢大衣的西服少年,他見了逸仙,便脫下呢帽,含笑招呼道:「張小姐,你回家來了嗎?」 逸仙見是劉之新,遂也含笑點了點頭,說道:「昨晚爸爸幸虧劉先生幫了忙,才免了強盜欺侮,真叫人感激呢。」 「別客氣,昨晚強盜實在來得太多了。假使只有兩三個的話,我倒也要向他們應付一下哩。張小姐,你的姑媽病可好了一些嗎?」劉之新一面含笑告訴,一面又低低地問。 逸仙點頭道:「多謝你,瞧過大夫後,已好得多了。劉先生,你要和強盜應付,這是千萬使不得的。他們手裡有槍,你怎麼擋得了他們呢?爸爸在書房間裡,回頭到我房中來坐吧。」逸仙說到這裡,向他一招手,便走到對面月洞門裡去。劉之新望著她窈窕的後影消逝了後,笑了一笑,方才走到書房間裡去了。 逸仙回到自己的臥房,阿芸丫頭含笑迎接,叫聲:「小姐回來了,家裡來了強盜,可知道了沒有?」 逸仙道:「還不是為了強盜我才回家的嗎?」 阿芸一面倒了一杯檸檬茶,一面忍不住笑道:「強盜來了,就是小姐在家裡也沒有什麼用呀。」 「可不是?爸爸喊阿貴來接我回家,說老爺有些不舒服,所以我就來了。誰知一到家裡,見爸爸和三姨正嘻嘻哈哈地調笑著,哪兒來什麼不舒服?這不是叫我心裡不快樂嗎?」逸仙噘著小嘴,心裡有些生氣的意思。 「小姐你不知道,我告訴你吧。那夜你來電話說不回家了,因為姑太太有病,所以給她做幾天伴,老爺聽了心中就有些不自在,說小姐自己也是個單弱的身子,如何反而去服侍人家呢?前天就預備叫阿貴來接你回家,後來還是太太勸住了,說姑太太既然有病,小姐喜歡和她做伴,那麼也就隨她吧。不料昨晚發生了盜劫,老爺藉此也就把小姐接回來了。」阿芸聽了,遂走到逸仙的身旁,向她悄悄地告訴著。 逸仙聽了這話,心裡愈加生氣,暗想:爸爸和姑媽乃是親兄妹,不料竟這樣勢利,那不是太無手足之情了嗎?想到這裡,覺得自己和表哥這頭婚事,終有許多的障礙。況且表哥又是個高傲的人,他若知道了爸爸這種卑鄙的行為,他不是更要和我冷淡了嗎?一時十分悲酸,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忽聽外面一陣腳步聲響進來,阿芸抬頭一望,便叫聲「劉少爺」。逸仙聽了,遂也只好含笑站起說道:「劉先生,你請坐。」 之新點了點頭,阿芸也倒上一杯茶,逸仙又問道:「劉先生,當局對於這次盜案不知可在著手偵察嗎?」 「雖然他們已在著手偵察,不過近來發生盜案甚多,聽說盜魁叫況大郎,他手下有許多黨徒,而且很有組織,所以當局也在感到棘手哩。」劉之新皺了眉頭,一面告訴,一面也顯出很憂愁的樣子。 「那真豈有此理?況大郎不知是個怎麼樣的人,他竟膽敢如此橫行不法嗎?我想他們的盜窟一定是在城外的。」逸仙鼓著小嘴,微豎了柳眉,恨恨地罵了一聲。這意態是包含了憤激的成分。 劉之新笑了一笑,說道:「據瞧見過況大郎的警士告訴說,況大郎的年齡不小了,恐怕至少是五十開外了。但是他的功夫很不錯,身輕如燕,飛越屋頂如履平地,而且射擊的技巧也好,在百步之外,可以中人腦袋,所以一班警士都甚膽寒。」 「既然有此好身手,卻甘願為盜,豈非令人可惜?」逸仙聽了,搖了搖頭,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表示甚為扼腕的模樣。 劉之新聽了,點了點頭,說道:「可不是?不過他犯的殺人案子太多,即使要做好人,恐怕當局也難以饒赦他了。」說到這裡,忽又轉變口風說道,「張小姐,我想請你去瞧一場電影,不知你肯允許我嗎?」 逸仙聽他這麼說,雖然有些不情願,便為了情面難卻,竟使她沒有了拒絕的勇氣,顰蹙了翠眉,沉吟了一會兒,微笑道:「也好,那麼請劉先生到外面去等著我吧。」 劉之新知道她要換衣服的意思,遂含笑點頭,先退出來到書房間和邦傑去告辭。待他回到大廳,只見逸仙披了灰背大衣,也姍姍出來。之新自己也有一輛汽車,他拉開車廂的門,請逸仙跳上,便撥動機件,直開到北京戲院裡去了。 在戲院裡的時候,之新便有求愛的意思,逸仙沉吟了一會兒,含羞道:「婚姻大事,原有父母做主,所以我不敢貿然地答應。」 之新聽了,心裡很是歡喜,便笑道:「對於我倆的婚姻,你爸爸是千肯萬肯的了。他老人家說只要你自己答應,他是絕沒有不贊成的道理。張小姐,我現在問你,你到底愛不愛我呢?」 「劉先生,我以為我們認識的日子還太短,因為一時的相愛,往後也許會後悔的,所以這個問題我想遲一些談好嗎?」逸仙聽他這樣說,烏圓的眸珠一轉,便婉言地向他拒絕了。 之新雖然沒有聽她答應,不過這話也沒有完全地拒絕,他知道女孩兒家終是怕羞的多,欲速則不達,事情是不好性急的。他既有這麼一個感覺,於是也就不再談及了。兩人瞧畢電影,又在外面吃了晚飯,之新方才送逸仙回家。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已到了初五那天了。逸仙下午吃過飯,好好地梳洗了一回,預備去迎接四年不見的心上人。誰知之新又來約她去遊玩,逸仙這就急了,因此只好向他從實告訴,說今天是去迎接表哥從南京航空學校畢業回來的,所以恕不奉陪了。之新聽了這話,似乎有所明白,雖然很不快樂,但表面猶顯出很高興的樣子,要和逸仙一同去迎接。逸仙沒有辦法,也只好答應了。不料到了車站,兩人跳下汽車,逸仙見表哥已和許多人要跳上車廂去了,心中一急,這就不顧一切地奔過來,向慈航大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