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還合浦 · 第二回 偷窺來書戲開假辯論
李慈航和花蘭君一同走進了又一村酒樓,侍者招待入座,慈航翻開菜單,遞到蘭君的面前,請她點菜。花蘭君握了鋼筆,遂在白紙上寫了四菜一湯,向他瞟了一眼,微笑道:「這幾樣菜可合著你的胃口嗎?」
慈航瞧了一瞧,點頭笑道:「我這人吃菜倒不講究,什麼都愛吃,你點的很好,就這樣吧。」
蘭君於是交付侍者,侍者彎了彎腰,含笑問道:「兩位不喝些酒嗎?」
慈航聽了,向蘭君望了一眼,原是問她的意思怎樣,因為平日三人出來吃飯,大家是不喝酒的。不料蘭君今日也不知怎麼高興,她點了點頭,說道:「有強身露拿兩瓶來。」
侍者點頭答應,便自行退下去了。慈航握了茶壺,給她斟了一杯,望著她微蹙柳眉的粉臉,好像在想什麼心事般的。從這一點上猜想,覺得蘭君今日的喝酒,並不是為了高興,也許是因為找些刺激的吧。遂含笑低低地問道:「蘭君,鵬飛突然自去,這使你心裡感到有些不快樂吧?」
「你這是什麼話?他所以不和我們一塊兒吃飯來,也許真的有些事。即使他要生我們的氣,我們也管不得這許多。不過我們三人自同窗至今,一向像親兄妹似的。我也不待他好,也不待你好,所以大家根本不用發生意見的。我早已和鵬飛也說過了,我心裡很明白,你們都是真心地愛我的,但是我也很愛你們,因為你們兩人都是前進的青年,有抱負有大志的青年,同時你們在事業上是更需要合作的,所以你們不應該為了我一個女子,使你們發生了破裂,因為我感到你們的相親相愛,實在較之和我相親相愛要緊到萬倍哩。」蘭君聽他這樣說,當然也明白他話中是含有些酸氣的,於是繞過媚意的俏眼,向他脈脈含情地一瞟,然後正了臉色,和他很認真地絮絮地說出了這一番話。
慈航聽她這樣說,一時愈加把她愛到心頭,而且還更增了一分無限的敬意,點頭道:「蘭君,你真是個愛國的好女兒。我知道你心中對我們是抱了熱誠的期望,要我們將來都成個時代的偉人。那你真可謂是個天地古今的多情人了,所以我絕不使你一顆小心靈中感到失望的。我一定努力我的事業,因為我明白事業的成功,同時也是戀愛的成功。你說對不?」
蘭君聽了這些話,心裡一快樂,不免把酒窩又掀起來了,一撩眼皮,頻頻地點了點頭,說道:「對啦,你這話說得很有意思。事業的成功,就是戀愛的成功,這是青年唯一的信仰。因為你們要明白,一個有思想的女子,她終會愛上一個時代的英雄……」
「好吧,將來我就做個時代的英雄,到那時候我再向你求愛吧。」慈航望著她玫瑰花朵似的粉臉,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可愛,他忍不住得意地笑起來了。
蘭君聽了,撇了撇嘴,露著雪白的牙齒,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慈航覺得她這個白眼真是好看到了極點,他心裡有些蕩漾,甜蜜得仿佛是塗上了一層糖衣。酒菜上來,慈航拿過酒瓶,在玻璃杯內滿滿地倒了兩杯,強身露的顏色很好看,紅得像葡萄汁。兩人在碰過杯子後,便湊到嘴邊各自喝了一口。強身露雖不會醉人,但也容易使人臉紅。慈航見她容光煥發,艷若玫瑰,忽然他又低低地道:「蘭君,我倒又想起一件憂愁的事來了。假使將來我和鵬飛都成了時代的英雄,那麼你到底愛上誰好呢?」
蘭君再也想不到他還會在思慮這一些事,可見他愛我真也有些痴了,一時望著他俊美的臉龐,倒也愣住了一會子。忽然她烏圓的眸珠一轉,嫣然地笑道:「那麼我永遠不嫁人,希望和你們一輩子做個朋友。只要你們能熬得住,不討妻子也就是了。」蘭君既說出這兩句話,她倒又感覺得難為情。因此赧赧然地笑了。
慈航聽了,卻顯出很正經的神情,誠懇地說道:「蘭君,假使在你沒有嫁人之前,我終不會和別個女子結婚的……你相信我嗎?」
蘭君點了點頭,笑道:「我當然相信你。不過我們現在且別談這些事,因為我們年齡到底還輕,你說是不是?」
慈航於是也不再說什麼了,吃畢了飯,兩人匆匆地回校。蘭君道:「我們去瞧瞧鵬飛,不知他有回來了沒有?」
慈航雖然對於蘭君很記掛鵬飛而感到難受,但表面也只好顯出很不在意的樣子,點了點頭,於是大家到鵬飛宿舍里去了。誰知鵬飛卻沒有在宿舍里,慈航故意說道:「也許他今晚真的有約會哩。」
蘭君不說什麼,微微一笑,便和慈航握了握手,各自回房安息。
這晚蘭君躺在床上,卻只是不能合眼。望著窗外照射進來那清輝的月色,自不免暗暗想了一會兒心事。鵬飛這人奇怪,他今晚是到什麼地方去了呢?莫非他真的另有愛人了嗎?不過他臨走的時候那種不高興的樣子,不是明明地恨我和慈航表示親熱嗎?其實這是天曉得的事情,我對於他們兩人真可說一視同仁,不料他們兩人在我的面前還要酸氣十足,這不是叫我心裡感到太為難了嗎?想到這裡,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因為自己有這麼兩個英俊的少年做朋友,那終是一件快樂的事,所以她摟著被兒的一角,含了欣慰的笑容,沉沉地熟睡去了。
次日起來,蘭君因為有一個問題要問慈航,遂匆匆地到他宿舍里去找他,但慈航已不知到什麼地方去了。蘭君方欲回身跨出房去,不料齊巧和進來的鵬飛撞了一個滿懷。蘭君一見是鵬飛,遂故意把腳尖勾到後面去,「喲」了一聲,彎了腰肢,裝作被他踏痛的樣子。
「啊喲,那可好了,蘭君,把你腳尖踏痛了嗎?」鵬飛想不到走出來的竟是蘭君,這就急得也蹲下身子去,向她低低地問著。
蘭君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翹著腳兒,哼了一聲,說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馬大爺哩!」她說著話,便板住了面孔,向房外匆匆地走了。
「蘭君,那是我太不小心了,請你原諒了我吧。」鵬飛見她這樣憤恨的神氣,便急忙趕上兩步,把她的手兒拉住了,向她輕輕地求恕著。
蘭君恨恨地摔脫了他的手,卻並不理睬地依舊向外面院子裡走。鵬飛心裡好生奇怪,就是踏痛她的腳吧,也不至於會生氣到這份樣兒呀,遂又追了上去,笑著道:「蘭君,你到底為什麼恨我?好歹也不是說個理由我給聽嗎?我想無意踏痛了你的腳,也不會這要痛惡我吧?你要打要罵,任憑你的處罰,只是千萬別和我生氣好不好?」
「我有資格打你罵你?哼,笑話……」蘭君見他已走到自己的身旁,遂回眸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噘著小嘴兒,依然顯出很生氣的樣子。
「那麼你為什麼恨我?莫名其妙的,就是我死了,也不是成個不明白的鬼嗎?」鵬飛緊鎖了兩條清秀的濃眉,兀是跟在後面,低低地說著。
不料蘭君這回卻猛地回過身子,恨恨地啐了他一口,嗔道:「大清早,誰叫你說死說活的?我問你,你昨晚莫名其妙地到底算跟誰生氣?你不願意和我一塊兒和吃飯,那麼以後你就一輩子別來睬我好了……」蘭君說完這兩句話,向後又匆匆地走了。
鵬飛到此方知是為了昨晚我獨個兒別去的緣故,一時暗想:原來我昨晚生氣的樣子,蘭君她也瞧得出我嗎?那麼照此說來,蘭君不是仍舊愛著我嗎?於是他立刻又把蘭君的手兒拉住了,低聲地道:「蘭君,你不要誤會。我昨晚並沒有生氣,確實因為有個朋友約我在南京咖啡室中吃飯呀。」
「那你的交際真廣闊。誰像你的朋友多呀?反正你是有新的好朋友了,還要和我們這班舊朋友在一塊兒吃飯嗎?」
蘭君說這幾句話原是假意向他嬌嗔的,無非向他為難的意思。不料說的原屬無心,而鵬飛聽了這話,猛可想起和秋苹跳舞犯難的一回事。他心頭真有說不出的羞慚,那兩頰頓時熱辣辣地緋紅起來了,這就支吾了一會兒,急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方說道:「蘭君,你這話叫我聽是不是很難受嗎?」
蘭君見他這樣侷促的神情,在她當然是不會知道鵬飛心中的心事,還以為鵬飛給自己為難得真的很難受的了,所以一顆芳心倒不免又軟了下來,遂說道:「既然有朋友約你吃飯,你昨天當時為何不說?就算你另外有了知心朋友,就拿這個顏色給我瞧,我心裡不是也感到難堪嗎?」
鵬飛自然是沒有什麼話再可以回答,所以只好賠了笑臉,連連地彎腰說道:「蘭君,一切終是我的錯了。請你饒我這一遭好嗎?」
「哼,何必要我饒你?我可不是你的什麼人……」蘭君兀是噘著小嘴,十分恨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
鵬飛遂挨近她的身子,涎著臉皮笑道:「蘭君,你難道一定要我向你跪下來才肯罷休嗎?」
蘭君聽了這個話,兩頰也添上了一圓圈的嬌紅,啐了他一口,揚著手兒,向他做個要打的姿勢。忽然她的明眸瞥見他手上拿著的一封信,遂含笑問道:「這是誰的信?」
「是慈航的信……」鵬飛見她不生氣了,心中這才落下了一塊大石,低低地回答。
「你拿給我瞧。」蘭君伸手去,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樣子。鵬飛於是把信交到蘭君的手裡,蘭君接過一瞧,見是個湖色的信封,上面寫著很秀娟的鋼筆字,好像是個女子的手筆,這就凝眸呆瞧了一會兒,好像做個沉思的神氣。
鵬飛瞧此情景,他也理會過來了,遂笑道:「我瞧這封信好像是個女子寫來似的,我們倒不妨把它拆開來瞧瞧好嗎?」
「私拆人家的信,那算什麼意思?」蘭君心中雖然和鵬飛也有同樣的意思,不過她表面上兀是搖了搖頭,因為拆人私信,這是件有傷道德的事情。
鵬飛見她口裡雖然這麼說,便手裡拿了信封,向空中照了照,這舉動當然是很想明白信中詞句的意思。於是他又說道:「我們自己知己同學,那又有什麼關係?況且我們也不是存著捉弄他的惡意,無非瞧瞧他是不是認識一個新的朋友了。」
其實鵬飛這兩句至少也含有些刺激性的,聽到蘭君的耳里,芳心也不禁為之怦然一動,心想:不錯,慈航嘴裡說得好聽,也許他一面另有愛人哩,因為一個男子的脾氣,大都口是心非的。於是她向四周瞧了一瞧,看有沒有人發覺的意思,其實這是蘭君不慣做賊的緣故,所以她是懷了虛心。鵬飛知道她有了意思,遂拉了她的手笑道:「我們到那邊假山旁去坐著瞧好了,這是一個人也不會發覺的。」
蘭君笑了一笑,遂跟著他一同到假山旁的那塊石凳上並肩坐下,輕輕地把信封啟開,抽出信箋的時候,隨了微風吹到鼻內,就聞到一陣細細的幽香。鵬飛這就笑道:「怪香的,那準是個姑娘的用箋了。」
蘭君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心頭感到有些酸溜溜的滋味,俏眼兒向鵬飛一瞟,遂展開信箋和鵬飛並頭一同細瞧。只見信上寫道:慈航我親愛的表哥:
妹在今日真嘗到別離的滋味了,誰知別離的滋味竟使人有這樣的難堪啊!自從那年分別至今,春花秋月,等閒虛度。韶光匆匆,不知不覺已有四易寒暑了。想起四年前我在車站送你動身,那時候我們緊緊地握了手,彼此默默地凝望著,我的眼皮是慢慢地紅了,眼眶子裡含滿了熱淚,但是我並沒有淌下來,為的是怕哥哥瞧了傷心啊。我們絮絮地有千言萬語要話別,但一時里又哪能夠說得完?汽笛響了,車要開了,哥哥說聲「妹妹保重」,誰知話還未完,那兩頰上亦竟涕泗橫流。我到此如何還再能忍熬得住?因此把滿眶子的熱淚也痛痛快快地淌了下來。唉,「一聲何滿子,雙淚落君前」,誰說歧路分袂,古今人情有不同呢?
妹固然是兒女情長,但哥哥奈何亦英雄氣短嗎?近年來很少得著哥哥的魚雁,我心裡當然是非常懷念。值此春日撩人情思的季節,使我便會想到了你,有時候伏几假寐,合眼即見你入夢來,攜手並坐,促膝談心,妹妹心中的快樂真是難以形容。可惜夢境雖好,為時甚短,迨至一覺醒來,依舊形單影隻,閒愁萬種,徒增惆悵,真不知叫我如何是好。
昨天我在庭心中散步解悶,抬頭瞧著天空,只見一輪皓月正圓如明鏡,我痴痴地暗想,假使此刻我和你在這兒並肩遊玩,那不是人月兩圓嗎?一時想到此情此景,我的一寸芳心是只覺其喜,不覺其憂。但如今兩地相思,對月懷人,感慨所系,眼前景象只覺無不酸楚,不知今夕的表哥也有和我同樣相思的情景嗎?
前日姑媽到我家裡來,告訴我們說你在槐花黃時桂子香候可以畢業返里,我聽了這個消息,又喜又憂。喜歡的是我們又可以相聚在一處了,但憂愁的是你為什麼不來信告訴我,莫非你忘記了我嗎?莫非你另有所愛了嗎?不過我相信你是因為公務忙的緣故,希望你接到這封信後,立刻惠我數行,慰妹渴念。此恩此德,真使我感激不盡的了。字跡潦草,還請勿責是幸。敬祝鵬程萬里!
你的表妹 張逸仙敬上
鵬飛和蘭君瞧完了這一封信,不禁啞聲地笑起來了,說道:「原來慈航還有一個表妹痴心地愛上他哩。不知他表妹是個怎麼樣的女子?照她信中所說,慈航在四年前確實和她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但是現在慈航和她冷淡起來,那不是慈航明明地變了心嗎?慈航若這樣愛不專一,那也真可謂無賴極了。」
蘭君聽鵬飛絮絮地這麼地說,當然心中也很明白他的用意所在,遂對他微微地一笑,把信箋折好,藏入信封,卻是並不作答,低頭暗想:慈航所以和表妹冷淡,這原因不消說,自然是為了我的緣故。假使真的這樣,那叫我良心上如何說得過去?遂把信封藏入懷內,向鵬飛道:「我去把信仍舊封好,回頭我交給他好了。」
她說著話,站起身子,便和鵬飛匆匆地別開了。鵬飛也不知她存的什麼意思,遂只好自管地到教室里去了。
這天下午,慈航、鵬飛、蘭君等同學都在飛機場上實習航空演習,成績當然慈航、鵬飛最好。因為這學期是已可畢業,校長著實向他們鼓勵一番。黃昏的時候,蘭君在校中單獨地遇見慈航,遂向他招了招手,笑道:「慈航,我們到外面去吃些點心好嗎?」
慈航點了點頭,說道:「很好,要不喊鵬飛一塊兒去?他在圖書館裡閱報哩。」
蘭君聽他這樣說,心裡倒感覺他的忠厚,遂搖了搖頭笑道:「不用,我們自管去吃些得了。」
慈航遂不再說什麼,和她到外面咖啡室去吃點心了。兩人在咖啡室里喝了兩杯牛奶,一盆西點。蘭君道:「你早晨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到宿舍里來找過你。」
慈航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哦,我是洗照相底片去了,明天就可洗出了,不知哪一張拍得好呢。」
蘭君含笑點了點頭,她喝了一口牛奶,秋波向慈航卻脈脈地凝望了一會兒。慈航見她櫻桃似的小口湊在玻璃杯上,露著雪白的貝齒,兼之映了乳白的牛奶,所以愈加顯得紅白分明,真是說不出的可愛,這就也笑道:「蘭君,你望我想什麼心事嗎?」
「是的,我在想你這個人外表忠實,內心卻是十分險惡呢。」蘭君嘴角旁兀是含了微笑,向他如認真似開玩笑般地說。
「蘭君,你這話打從哪兒說起呀?我生平並不肯捉弄人,如何我內心便險惡呢?你是聽信了誰的話……」慈航臉部顯出無限的驚奇,向她急促地追問。
「我並沒有聽信誰的話,這完全是個事實。因為有女子在我面前告發,說你惡意遺棄,負心了她,那你還能算是個忠實的青年嗎?」蘭君神秘地逗了他一瞥嬌嗔的媚眼,卻是抿著小嘴哧哧地笑。
慈航聽了這話,倒不禁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但是他見了蘭君那種好笑的意態,這就明白她一定鬧著玩兒,遂鎮靜地回答道:「蘭君,你別和我鬧這麼大的玩笑了。我根本沒和一個女子發生什麼愛情,有誰會向你來告發呢?」
「這是真實的事情,慈航你不要以為我和你鬧著玩吧。」蘭君忽然沉著臉兒,又顯出十二分認真的神氣。
「那麼你也該拿一個證據來,憑空地怎麼可以冤枉我?」慈航見她這樣正經的意態,他不免也皺起了眉頭,低低地說。他心中在暗想,那準是鵬飛在向她進讒了。
蘭君聽他還要嘴硬,遂在袋中摸出那封信來,交到他的面前去,說道:「你拿去瞧吧,這不是你負心的證據嗎?」
慈航一見那信封上的字跡,知道是北平表妹的來信,遂笑著道:「我道真的有人在你面前告發了,原來是你拆了人家的私信哩……」
蘭君被他這麼一說,那粉頰也不免紅暈起來,烏圓眸珠一轉,忽然嫣然地一笑,說道:「雖然我私拆了你的信,不過若沒有我,只怕那封信你還拿不到手哩。因為郵差把你信丟在校門口,是我瞧見了,才拾起來的呢。」
「那我當然要謝謝你……」慈航含了微笑,俏皮地說。忽然暗想表妹信中到底向我說些什麼話,怎的蘭君說我負心了表妹哩?遂連忙把信瞧了一遍,這才明白表妹是怨自己沒有寫信給她,一時覺得她信中寫的詞句真的也太肉麻一些了。不免微紅了臉,笑了一笑,望著蘭君的粉臉,說道:「憑了這一封信的證據,也根本談不上『惡意遺棄』四個字呀,你這個不是太苛責了我嗎?」
蘭君聽他這樣說,白了他一眼,笑道:「四年前分手的時候,你和她這樣戀戀不捨,顯然你們心心相印,愛情是深得了不得。況且瞧了她這句『人月兩圓』的話,也可見你們是訂了嫁娶的婚約了。現在你突然變了心,連信都不寄給她了,那不是你惡意遺棄嗎?」
「不對不對,遺棄系婚姻成立的罪名,我和表妹既無訂約,又無結婚,哪裡來的遺棄兩個字呢?」慈航聽了,連連地搖頭,便向她急急地辯解著。
「那麼雖然不是遺棄,負心終是實在的了。我問你,你為什麼近年來不給她回信?」蘭君聽他這樣說,方知他們也並沒有訂過婚約,遂噘著小嘴兒向他逗給一個嫵媚的嬌嗔。
慈航聽了,很安閒地喝了一口牛奶說道:「說起負心兩字,那倒不是我負了她,而且還是她負了我呢……」
「那是什麼話?她如何地負了你呢?」蘭君心頭感到十分驚奇,明眸望著他出神。
「四年前我還只有十九歲,表妹比你小一歲,她是十六歲。那時我們確實很相愛,常常在一塊兒遊玩。彼此雖沒訂什麼嫁娶婚約,確實我們默認將來終是一對夫妻了。不過我的爸爸是早年死的,家境當然比不了表妹,因為舅爹是個銀行的經理。大概去年的春天裡吧,媽媽有一封信來,說舅爹欲把表妹嫁給一個剛從南洋回來的華僑,這人姓劉名叫之新,也是個翩翩風流的美少年,而且擁有許多的家產。我得此消息,心裡自然很不高興,覺得人心終是勢利的多,舅爹既然嫌貧愛富,那麼表妹難道就不會喜歡金錢了嗎?因為一個女子終是愛好虛榮的多……」
慈航說到這裡的時候,卻被蘭君阻住了,冷笑了一聲,秋波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在我的面前說這些話,那你不是明明地侮辱我們女子嗎?女子是愛虛榮的多,那麼你說我是不是也愛好虛榮的呢?」
慈航說這句話的時候,原沒有顧慮到這一層,今被蘭君一嬌嗔,他只好賠著笑臉,說道:「我這人說話就不顧前後的。我如何敢說你也是愛好虛榮的呢?蘭君請你不要多心吧。」
蘭君見他低聲下氣地賠罪,倒忍不住又嫣然一笑,說道:「你這話就太委屈你的表妹了,單瞧了這一封信吧,我們就可以知道你表妹是多麼痴心地愛上了你。雖然她爸爸是欲把她配給姓劉的,我想她一定是不會贊同的。假使她也贊成的話,她還寫這一封信給你幹什麼呢?所以你倒千萬不要誤會了才好。」
慈航兩手此刻還拿了信箋,聽蘭君這樣地說,他的視線不免又接觸到信上的詞句里去,覺得表妹說的實在太痴心。不過他想到舅爹的勢利,他又感到憤恨,遂抬頭向蘭君望了一眼,搖了搖頭,說道:「話雖這樣說,不過我終覺得事情是有了障礙的。一則我和表妹到底是隔別悠久的四年了,在這四年中,各人也許會改變性情的。四年前固然情投意合,四年後說不定大家都情意不合了。感情這樣東西和學問是一樣的,所謂不進則退。我和表妹四年不見,換句話說,表妹和其他的人就多相聚了四年,難道像表妹那麼年輕的姑娘,會沒有人追求她嗎?那當然是不會的。所以我以為我和表妹過去感情雖好,因了四年的隔別,自然也會比人家更會淡薄起來了。況且她的爸爸又是個勢利鬼,我肯低頭下氣給人家瞧不起嗎?大丈夫處此亂世,單怕功名不立,何患無妻?蘭君,你不是曾對我說過嗎?事業的成功也就是戀愛的成功呀……」
蘭君聽他這樣地一說,一顆芳心也由不得暗暗地敬愛,笑了一笑,說道:「鄙其父何忍抹她愛?我倒相信你表妹是絕不會負心你的,所以你不要太殘忍才好。」
「不過我也並沒有負心表妹。在我們還沒有結婚之前,終不能說是誰負心了誰的。蘭君,你以為這話對嗎?」慈航把信箋藏入西服袋內,又向她低低地問。
蘭君卻並不作答,自管握了杯子喝牛奶。慈航奇怪道:「為什麼不回答我?你難道心中恨著我嗎?」
蘭君聽了,這才瞅他一眼,噗地笑道:「你這人奇怪,我為什麼要恨你呢?」
慈航微紅了兩頰,湊過頭去,正色地道:「蘭君,雖然我不知道往後的變化怎樣,不過我終希望和你有永遠在一起的日子。」
蘭君秋波向他逗了一瞥嬌媚的目光,抿嘴一笑,說道:「那麼我們就往後瞧著吧,反正日子長著呢。」
慈航點了點頭,遂也不作聲了。兩人吃畢牛奶吐司,遂回到校里去。在學校門口,遇見了同學王君,慈航問他鵬飛在校中嗎,王君道:「剛才有個女子來找他,他們一塊兒出去了。」
慈航、蘭君聽了,面面相覷,慈航笑道:「那女子是他的誰呀?」
蘭君沉吟了一會兒,搖頭道:「不知道。管她是什麼人,我們再見……」蘭君說著話,便自管回到宿舍里去了。
這晚蘭君憑窗望著天空的明月,心裡想著慈航有了表妹,而鵬飛也果然另有了女朋友,想不到兩個知心友都另有所愛了,她心中當然是非常悲哀。晚風一陣一陣地吹送到身上,她的眼淚終於慢慢地湧上來了。
「蘭君,你一個人沒有出去?」
誰知正在這個當兒,忽然她肩上的感覺有一隻手搭了上來,同時在寂靜的空氣中流動了這一句輕柔的呼聲。蘭君聽出那是鵬飛的聲音,心裡這就奇怪起來,暗想:他不是和一個女子出去玩了嗎,怎麼一忽兒就回來了?遂連忙把縴手抬上去,揉擦了一下眼皮,回過身子,望了他一眼,說道:「我沒有出去,你也沒有出去嗎?」
室中雖然沒有亮著燈光,然而在清輝的月色之下,瞧到蘭君的粉臉很顯明地沾有了絲絲的淚痕,鵬飛這就微蹙了眉尖,低低地問道:「蘭君,好好兒的怎麼獨自傷神呀?」
蘭君也是個好勝的姑娘,她如何肯承認自己是在傷心,遂一撩眼皮,掀著酒窩兒嫣然一笑,說道:「誰傷心?你倒胡說白道地取笑我吧。」
「你的眼淚還掛著呢……蘭君,你為什麼難受,你告訴我吧。」鵬飛見她這一笑的意態,在嫵媚之中至少帶有了楚楚可憐的成分,一時想到秋苹的熱狂,使他心頭會感到一陣無恥的羞慚。
「那是剛才一陣風吹來,把灰沙吹進在我的眼睛裡了。」蘭君不慌不忙地抬上手去,又揩擦自己的粉臉,她裝作毫不介意的神氣,低低地說。
鵬飛當然明白她是推托之詞,遂微笑著道:「眼睛真是個小氣的東西,這麼一些細微的灰沙,就會使你淌起淚來了。」
蘭君聽他這樣說,覺得在他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作用,遂把秋波瞟了他一眼,說道:「可是世界上也許有比眼睛更小氣的東西,你知道了沒有?」
「我當然知道,那東西除非是只有愛情的了。」鵬飛撫著她的縴手,微微地笑。
「不,愛情如何也小氣的呢?」蘭君既被他說穿了,心裡又感到無限的難為情,紅暈了嬌靨,故意向他這麼地反問。
「愛情怎麼會不小氣?有許多姑娘為了心裡不如意,誤會人家另有了愛人,心裡酸溜溜的,不是也會哭起來嗎?」鵬飛一面說,一面望著她芙蓉花朵兒似的粉頰,早已忍不住撲哧的一聲笑起來了。
蘭君聽他這樣說,揚起手兒恨恨地打了他一下肩胛,嬌嗔道:「你這話是在說誰呀?」
鵬飛笑道:「我又不是說你,你多什麼心?況且你的哭不是為了灰沙吹進眼睛裡去了嗎?」
蘭君聽他這麼地說,芳心中真是又羞又恨,一時別轉粉臉兒去,卻望著窗外那個光圓的明月去了。
鵬飛笑了一笑,扳過她的肩胛,正經地道:「蘭君,我想你一定為慈航的表妹那封信,所以心裡很不快樂吧?」
蘭君聽了這話,卻冷笑了一聲,說道:「你何必說這些話?自己做的事,自己肚子裡明白,誰像人家的交際廣闊……」
憑她這一句話,鵬飛心中很明白,大概她是在說我的了,但是表面上兀是鎮靜了態度,裝出毫不知情的樣子,說道:「蘭君,你這話莫非在說我嗎?那我做了什麼使你不滿意的事呢?」
蘭君因為鵬飛已經說過自己是為了吃醋而淌淚的一句話,所以她當然不好意思再問他來約你出去的那個女子是誰了,因此愕住了一會子,卻噘著小嘴兒,並不作答。
鵬飛把她的肩胛搖撼了一陣,笑道:「蘭君,你說呀,好歹不是該說一個明白嗎?」
「那麼我問你,剛才來約你出去的女子是誰呀?」蘭君支吾了一會兒,方才羞人答答地向他問出了這一句話。
「哦,是為了這個事情而傷心嗎……」鵬飛忍不住得意地笑起來。
「不,你誤會了,我隨口問一聲,你別胡說……」蘭君繃住了緋紅的臉,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嘴角旁也掩不住露出一絲笑容來。
「蘭君,我老實地告訴你,這女子姓白,名秋苹,她是我從前同學的姐姐,別人家連丈夫孩子也有了,所以你不要多心吧。我除了你,絕不再愛第二個人的,蘭君,你難道不相信我嗎?」鵬飛握著她縴手,顯出十二分誠意的樣子說。
蘭君聽了,這才深深地得到了一種安慰,紅暈了兩頰,逗給他一個白眼之後,卻赧赧然地垂下粉臉兒來了。
鵬飛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遂又柔和地道:「蘭君,慈航是已有表妹了,請你答應了我好不好?也好叫我一顆沒處安放的心靈有所寄託呀。」
「答應的日子還太早,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嗎?只要我們有真心的愛,將來終有和那明月同樣圓滿的一天的。」蘭君聽他這樣說,又不好向他說慈航也仍舊愛著我呀,所以她是向鵬飛低聲地安慰著。
鵬飛點了點頭,低下頭去,在她縴手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槐花黃時,桂子香候,不知不覺早已到了秋的季節了。長蛇般的火車在青青的草原上像一頭沒韁的野馬似的狂奔著。蔚藍的天空中,不時地吐著一縷濃黑的煙,嗚嗚的長鳴之聲,使每個遊子的心頭會感到一陣喜悅和悲酸錯綜著的滋味。
火車慢慢地駛進車站了,鵬飛、慈航、蘭君三個人各執了小皮箱,在車窗外露出了頭。只見月台上迎著許多人,蘭君在許多人叢中瞧到了爸爸還有四名衛隊,正昂首張望著。在故鄉瞧到了四年不見的爸爸,她是多麼歡喜,這就揚著手兒,高聲地呼喊起來了。蘭君等待車身停下之後,大家紛紛地跳到月台上來,四名衛隊早已上來,接去了小姐手中的皮箱,同時還行了一個敬禮。蘭君卻投到花紫英的懷裡,抱住了他的脖子。父女兩人親熱了一回,方才給鵬飛和慈航介紹了一回。
鵬飛、慈航遂很恭敬地向紫英行了三個鞠躬。花紫英見兩人身材魁梧,臉兒英俊,心裡十分喜歡,遂笑道:「今日和小女學成回鄉,我是非常歡迎,假使兩位此刻沒有別的要緊事情,敢請兩位到舍間一敘如何?」
鵬飛、慈航聽了,同聲說道:「老伯吩咐,敢不遵命?」
於是大家出了月台,正欲跳上汽車,忽然走來一個年輕的姑娘,她一眼瞥見慈航,便「喲」了一聲,叫道:「表哥,你回來了,可是我迎接得遲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