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還合浦 · 第一回 傾心相愛驚生意外艷

馮玉奇 《珠還合浦》
離開石頭城東北十里路的光景,有一條曲曲折折的小溪。溪的兩旁遍植桃李桑柘,紅花綠葉,相雜其間,十分鮮美。四周屋舍儼然,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村中居民大半務農。距村約一里許,有水流之聲潺潺,不絕於耳,鏗鏘動聽,是名白石澗。再向前行,便得一山。山的南麓古木參天,翠柏蒼松,橫亘道旁,微風吹來,但聞松濤如潮,二三飛禽時相上下鳴答。偶爾一聲清磬,由林中穿越而過,飛度耳際,令人萬念俱消,思慮一清。抬頭遠望,唯見白雲片片,遮沒山腰。在雲霧之間,隱隱露著一角琉瓦,其下有一埭紅牆,高僅及肩,牆後一片翠竹,臨風搖曳,遍滿山野。遊人到此好像身入清涼世界,頓覺凡塵俗氣一洗而空。 這是什麼地方呢?原來就是南京的清涼山。在半山之上有一個寺院,名叫清涼寺。時正暮春之初,有兩個西服少年和一個年輕姑娘彳亍其下。只見一條極廣闊的甬道,全用紅石鋪出,每間隔五塊,鋪以青石一方。石上鑿有蓮花一朵,步步數去,計有蓮花石一百二十塊。遠瞧去,在萬綠叢中,方現寺的山門。走盡甬道,有石碑一座,顏曰「大好溪山」四字。其旁有兩石柱上刻著聖教序的集句是「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走進牌坊,便有一池,名曰阿耨池。四圍有石欄,聽說此池無底之深。對池的牆上,題有「八功德水」四個大字。池的東端,有石級十餘步,可以直達山門。 那時兩個西服少年和少女已步到山門面前,抬頭見山門上有橫匾一方,紅底金字,書著挺大的「清涼寺」字樣。步入山門,正中便是大雄寶殿,氣象巍峨。殿中全用朱紅雕漆,殿柱的粗圓,大可兩人合抱,工程浩大可想而知。知客室中的知客僧見有人到來,遂即迎出招待。三人便各把名片取出,遞了過去。知客僧接過一瞧,見一張上書「李慈航」,一張是「馬鵬飛」,一張是「花蘭君」,遂點了點頭,雙手合十說道:「李先生、馬先生、花小姐,請裡面坐。小僧這兒引導了。」 於是三人隨了知客僧,穿過水陸堂,到達一個花木叢密的月洞門,入內有小小三間客廳,裡面有名人字畫,擺設頗為古色古香。知客僧讓三人坐下,獻上了茶,說道:「貴客降臨寒寺,實多簡慢,還請勿罪是幸。」 李慈航笑道:「大師父不要客氣,我們因久慕寶剎氣象巍峨,故而特來瞻仰瞻仰。」 知客僧道:「如此甚好。那麼由貧僧領導,還是三位隨意遊覽?」 花蘭君道:「大師父請便,我們不用招待的。」 知客僧聽了,遂自行退下。這兒三人又慢步踱出客廳,只見廳前有假山一座,山後植有桂花兩株,惜時非中秋,姑未聞桂子幽香。蘭君走到假山旁,向下遠眺,只見阡陌縱橫,模糊不清。忽然在草原之中,有一條黑色之物遊行其間,這就叫道:「喂,慈航、鵬飛,你們快來,媽呀,這是什麼東西呀?」 說時,回眸過來,向兩人伸手招了一招。慈航、鵬飛這就奔向前去,果然見有一條長蛇似的東西蜿蜒而行。鵬飛笑道:「那是火車呀,你不見還有黑煙冒出哩。」 蘭君抿嘴噗地一笑,秋波向他一瞟,說道:「我豈不知是火車?因為在半山之上,瞧下面的火車經過,實在是很難得的,所以向你們招手同來一瞧,那不是很好看嗎?」 「那是我老實得太可憐了……」鵬飛笑了一笑,低低地回答,忽然又道,「慈航,你把照相機取下來,何不向下面攝一張遠景呢?」 慈航道:「只怕太高了,而且天氣又陰,光線不足,便模糊得瞧不出了。我們還是攝自己小影,也好留一個紀念。」 蘭君道:「這話不錯。你先給我攝一張全身的好嗎?」 「很好,很好,那麼你就站在那株桂花樹下,這布景很好,攝出來一定很優美的……」慈航見蘭君叫自己攝影,這是一件多麼榮幸的事情,所以樂得揚著眉兒,忍不住笑起來了。但鵬飛心中卻很不受用,撇了撇嘴,暗自冷笑了一聲,站在旁邊,眼瞧著慈航給她攝影。 只見蘭君微扭著腰肢,淺笑含顰,美目流盼,姿態真是美到萬分。慈航放定了三腳架子,從鏡箱連瞧了一會兒,一面把手向左揮了揮,一面說道:「你再靠左一些,身子還好斜一些,臉兒不要抬得太高,要笑得露一些牙齒……」 「你瞧這樣子好嗎?」蘭君一面照他話做姿勢,一面含笑著問。 「這樣子好是好,只不過臉兒還好低一些……」慈航站起身子,向前望了望,接著走上去,伸手把她下巴抬了抬,笑道,「這樣子很不錯,你現在別動吧……」說完了這兩句話,他又奔回到照相機旁,把手一按機鈕,遂把蘭君攝進去了。 鵬飛見慈航借拍照名義去抬蘭君的下巴,一時心頭更有些酸溜溜的滋味,他便恨恨地自管走到別處去玩了。但蘭君卻並不知覺,還笑道:「我給你們各攝一張吧。」說著,叫慈航站在客廳的門口,蘭君給慈航攝畢,便叫鵬飛,誰知鵬飛已不知去向了。 蘭君遂高聲大喊,慈航也叫了一會兒,這才見鵬飛從那邊樹蓬內轉出來,說道:「你們喊我做什麼?我在那邊遊玩哩。」 「我們單人的都攝一張,我給你也攝一張,你快揀個地方站住了。」蘭君向他笑盈盈地說道。 鵬飛搖頭道:「我不要攝,你們留著多攝幾張好了。」 蘭君聽他這樣說,可見明明是含了醋意,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恨恨地道:「你這話算什麼意思?人家歡歡喜喜地拍照,你又什麼事情不高興了,要板起面孔給我碰釘子呢?」 「我怎麼敢給你碰釘子?那不是你自己多心嗎?」鵬飛被她這麼一嬌嗔之後,他的臉上倒又浮現了一絲笑容來,裝出毫不介意的樣子,向她和氣地解釋著。 「既然你沒有不高興,那麼你幹嗎不要拍照?你倒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假使說不出,你得給我站住了,讓我給你拍照。」蘭君卻鼓著紅紅的臉腮子,兀是顯出很生氣的樣子。 鵬飛如何說得出什麼理由,因此也只好低頭無語地站到一叢修竹的面前去。慈航見他微蹙著眉尖,意殊不悅,遂笑道:「鵬飛你這副臉兒拍到照相里去,人家瞧見了,還道有誰欠你三百兩銀子呢。」 「那你大概是拾到了一個海寶貝,所以樂得嘴也合不攏來了。」 鵬飛聽他拿話諷刺自己,遂笑了起來,也故意拿話去俏皮他。就在他一笑之時,蘭君也把他攝入照相機里去了,說道:「好了,我們到各處去遊覽一周,也好回校去了。瞧時候不早,日薄西山,黃昏已降臨大地了呢。」 於是三個人又在各處玩了一會兒,仍舊回到知客室來。知客僧笑道:「三位不再多玩一會兒嗎?在寒寺用了素齋回去也不遲哩。」 「不客氣了,我們下次再來叨擾吧。」慈航說著,遂從袋內摸出一張五元鈔票,作為茶資。知客僧道謝相送,於是三個人走出山門,回城裡去了。 三人回到城中,差不多已萬家燈火。蘭君向兩人道:「你們肚子餓嗎?我們上館子吃飯去怎樣?」 慈航道:「很好,我腹中倒也有些餓了。」 鵬飛見兩人今天意殊特別親熱,心中十分不快,遂搖了搖頭說道:「我尚有他事,不奉陪了。你們請便吧。」說著話,已向前匆匆地走了。 慈航見蘭君望著他背景出神,遂笑了一笑,說道:「鵬飛今天到底為了何事,竟這麼不快樂?難道我們有什麼地方得罪他了嗎?」 「管他哩,也許他另有約會。我們且上館子去吧。」蘭君回眸過來,向他瞟了一眼,一面回答,一面和慈航走進又一村酒樓里去了。 鵬飛獨個兒匆匆地別開,心裡是非常氣憤,暗自想道:女子的愛情到底是不專一的,雖然我們大家都是同學,不過論時間,我和蘭君久長,況且我對蘭君是多麼真摯,照理她應該愛上我的。誰知她若即若離,一些不肯向我明白地表示。從今天的情形瞧來,她不是明明地待慈航好嗎……想到這裡,把腳一頓,罵聲可惡的東西。 不料鵬飛罵聲未了,忽然聽得有個女子的聲音嬌叱道:「你們這班無恥的東西,平白地敢攔著人家女子調戲嗎?」 鵬飛一聽這話,慌忙抬頭望去,只見有四五個流氓,圍著一個很摩登的少女惡意調笑。那少女又羞又急,漲紅了臉兒,卻連連地蹬腳。鵬飛瞧此情景,勃然大怒,遂飛奔上前,揮拳先擊倒一個流氓,大聲罵道:「在青天白日之下,膽敢胡為!」 眾流氓見鵬飛身材高大,膂力過人,竟把同黨打倒,因為欺他只有一人,遂各拔拳兒,一哄而上,都來攻打鵬飛。鵬飛哪放在心上,站定身子,上來一個打倒一個,上來兩個打倒一雙,把他們跌在地上,卻是爬不起來。眾流氓見他神勇十分,料想不是對手,遂抱頭鼠竄地相繼而逃了。 鵬飛笑道:「真是一班臭飯桶,好不中用的奴才。」 那少女想不到鵬飛有這麼大的本領,一時又敬又愛,遂走上前來,向鵬飛深深鞠了一個躬,十分感激地說道:「多謝你這位先生救助了我,真叫人心頭感激萬分……」 鵬飛見了,連忙也彎了彎腰,還禮不迭地說道:「別客氣,別客氣,想不到在這樣熱鬧的街道也會攔住了人家調笑,這班無賴的膽子可真也不小哩。你這位小姐一定是受了驚了。」說著,抬頭望了她一眼,心中不免暗想:倒是個挺好的模樣。 那少女把秋波盈盈掠來,也瞧到鵬飛的臉,英武中帶著柔媚之態,真是十分俊美,遂一撩眼皮,微微地笑道:「幸虧你先生來救助得早,所以還不曾遭他們的侮辱。請問你先生貴姓,不知能告訴我知道嗎?」 「敝姓馬,不知小姐貴姓?」鵬飛見她這麼客氣,遂含了笑容,一面回答,一面也向她低低地還問。 那少女聽了,笑盈盈叫聲「馬先生」,一面又道:「我叫白秋苹。馬先生此刻可有空嗎?我想請你喝一杯茶,因為我覺得是太感激你了。」 鵬飛見她容貌生得不俗,因為在蘭君那兒很感到失望,所以也很願意和她交個朋友,遂點頭笑道:「白小姐,你有興趣的話,我當然奉陪的。」 於是兩人走了一程路,便到一家咖啡館裡坐下。秋苹道:「馬先生恐怕還沒有吃過飯,我們就叫兩客西餐好不好?」 鵬飛一面點頭,一面不免向她暗暗地打量。在淡藍霓虹燈光下瞧到秋苹的裝束,一切都是十分貴族,而尤其臉部的化妝品一定是最上等的舶來品。所以坐在她的對面,在風扇打動之中,鼻子裡聞到一陣一陣幽香,真是令人心神欲醉的。只不過仔細瞧望,她的臉兒笑的時候,額上已稍顯皺紋。從這一點猜想,她的年齡必定是在二十五六歲以上的了。 秋苹見他望著自己出神的意態,一顆芳心倒不免蕩漾了一下,遂對他嫣然一笑,接著又道:「我們喝些白蘭地,馬先生酒會嗎?」 鵬飛聽她這麼問,知道她是個善於交際的女子,因為自己是個堂堂的七尺之軀,在一個女子的面前如何肯示弱,遂點頭說好。秋苹於是向侍者吩咐下去,一面又道:「馬先生府上哪兒?在南京讀書還是在幹事呀?」 「我原籍北平,在南京航空學校里讀書。白小姐是南京本地人吧?」鵬飛見她雲發高聳,耳鬢旁有兩顆挺大的珠環,十足有些貴婦人的風度。 「不是,我是廣東人,但到過的地方很多,北平、漢口、上海、青島、香港……差不多我都去遊玩過了。馬先生將來是個國家的人才,叫人十分企慕。那麼你在這兒是只有一個人的了?」秋苹見他高高的個子,真是十分雄偉,知道他是個航空人才,芳心裡更有層敬愛的意思。 鵬飛聽她到過這許多碼頭,知道她一定是個交際花了,遂笑道:「白小姐到過的地方可真不少,我在這兒雖只一個人,不過同學也很多,所以也不覺十分寂寞。」 兩人說著話,侍者把白蘭地和西餐一道一道地端上。秋苹握了高腳玻璃杯,向他舉了一舉,笑道:「馬先生不要客氣,我們雖然萍水相逢,但只要說得投機,也就和知己一樣的了。」說到這裡,把杯子湊到紅紅的嘴唇皮上,就喝去了大半杯。 鵬飛見她很有傾心相愛的意思,一時倒暗暗地好笑,遂也舉杯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說道:「白小姐,那麼你現在府上可在南京嗎?」 「是的,在南京中山路的大陸公寓八號。馬先生有空只管請過來玩,我是很歡迎你的。」秋苹一面說,一面取過白紙一張,拿自來水筆寫著已遞了過來。鵬飛接過,瞧了一遍,點頭向她瞟了一眼,又低聲地道:「改天一定來拜望你。但白小姐府上還有什麼人嗎?」 秋苹微笑道:「除了一個丫頭阿英,再沒有第三個人了。」 鵬飛聽了,心裡暗想:這事有些蹊蹺,她的身世未免神秘,莫非是人家的外室嗎?於是凝眸望了她良久,便又笑道:「白小姐,恕我冒昧,你的青春多少了?」 「我不瞞你,二十七歲了。馬先生,你呢?」秋苹很爽快地回答,俏眼兒具有勾人魂靈的目光,向他脈脈含情地瞟了一眼。 「我也二十四歲了。白小姐生得很嫩臉,我倒瞧不出你有二十七歲了……」鵬飛口裡雖這麼地說,但心中又在暗暗地奇怪,二十七歲的年紀,還沒有結婚嗎?想來準是人家的外室無疑了。 不料秋苹聽了,卻逗給他一個嬌嗔,指了指自己的額角笑道:「你瞧我電車軌道都有了,還說得上嫩嗎?恐怕已成了老太婆了。哪兒像你年輕,只好做我的小弟弟呢。」 「老太婆哪兒有這樣美麗?」鵬飛見她一個嬌嗔,確實和姑娘相較也有一種嫵媚的風韻。他望著秋苹靈活的眸珠,忍不住笑起來。 秋苹聽他說自己美麗,一顆芳心有些甜蜜的感覺,遂揚著眉毛,得意地笑道:「馬先生,你真覺得我還美麗嗎?」 「不錯,我覺得你好像還是我妹妹一樣美麗……」鵬飛可也不是個好人,他也有意吃秋苹的豆腐,望著她哧哧地笑。 秋苹被他說得愛之火在心坎兒上燃燒起來,紅暈了兩頰,卻恨恨地啐了他一口。鵬飛笑了,秋苹也笑起來,兩人經過了這一陣子談話之後,顯然在形式上是熟悉了許多。無論哪一個男子,終是愛熱情的,雖然鵬飛明知秋苹年齡比自己大,而且瞧情形又不是個姑娘了,但是被她柔媚手腕下一迷醉,他自然而然地也會感到秋苹可愛起來。 吃畢這一餐飯,鵬飛搶著去會了賬,秋苹很不高興地瞅了他一眼,說道:「馬先生,那你不是客氣得太過分了嗎?你幫助了我,我才避免這班無賴的欺侮,那麼理應我請你吃飯,怎麼倒反要你來做東?那叫我心裡過意得去嗎?」 「我們既然認作了朋友,那麼也不必說這些話了,白小姐你說是不是?」鵬飛和她走出咖啡室的大門,在門燈光芒下繞過醉意的目光,向她瞟了一眼,低低地說。 秋苹聽了,猛可握住了他的手,捏得緊緊的,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嫣然地笑道:「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我心裡終有些不安似的。馬先生,那麼我們再到舞廳里去玩一會兒,不知你會拒絕我嗎?」說著話,把身子也偎上去,和他表示無限的親熱。鵬飛握著她軟綿綿的縴手,如何還有拒絕她的勇氣,遂頻頻地點了一下頭,於是兩人到燈紅酒綠爵士音樂聲中去狂歡了。 秋苹的熱情是勝過一般的姑娘,鵬飛在醉後的感覺當時是非常可愛。兩人在舞池時互摟著腰肢,輕快地跳著舞。鵬飛胸部的觸覺似乎有兩個棉花團一般溫軟,臉兒的感覺也是滑膩如脂,熱辣辣得像火炭的一團。不過兩性的依偎和摩擦,這是令人感到無限的適意和快感,尤其是那麼富於肉感性的女子,所以鵬飛摟著她的腰肢,他的神思已經飄向天際了。在舞到半支音樂的時候,秋苹忽然把嬌軀整個地撲向到鵬飛身上去了,鵬飛見她把小嘴兒幾乎要湊到自己的唇邊來,他究竟還是個老實的青年,慌忙把臉兒別了轉去,叫道:「白小姐,你怎麼啦……」 「哦,對不起,我有些頭痛,累了你嗎?」秋苹微蹙了彎彎的柳眉,嬌聲地顯出楚楚可憐的意態。 鵬飛扶了她身子,向她粉臉兒望了一眼,見她是嬌紅得好看。而且口脂微度,吹氣如蘭,他真的有些想入非非起來了,遂低聲地道:「剛才你白蘭地一定喝得太多了。白小姐,我扶你回座去休息一會兒吧。」 秋苹點點頭,於是兩人依偎著走到沙發旁來坐下。鵬飛吩咐侍者拿上一瓶鮮橘汁,用麥稈放在瓶中,親自拿到她的口邊,說道:「白小姐,你吸些鮮橘水,也會醒酒的。」 秋苹把螓首靠在他的肩胛上,卻閉目養神似的,並不作答。鵬飛暗想:這可好了,她難道就此睡著了嗎?於是附著她耳朵又低聲喚道:「白小姐,你別睡著呀,快吸一口鮮橘水,那是會醒酒的。」 秋苹聽了,這回微睜星眸,她把小嘴去銜了麥稈,可是喝不了幾口,她又沉沉地倒向鵬飛懷中睡著了。鵬飛瞧此情景,心中倒是暗暗地焦急了一會兒,想道:現在時已十一點了,她這一睡下去,直到什麼時候才可以醒來呢?萬一在這裡遇見了別個同學,把這情形傳到蘭君的耳里,她那芳心不是更要和我冷淡了嗎? 鵬飛這麼一想,心裡的焦急實在有些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了,於是在她耳旁又低呼兩聲白小姐,但秋苹只管沒有回答,她把臉兒已斜貼到鵬飛的頰上去了。鵬飛雖然感到她嬌軀是軟綿綿的可愛,但此刻也無心去領略,儘管想個解決的辦法。忽然他倒有個主意了,我何不送她回家去呢?剛才她不是曾經告訴過我,她是住在中山路大陸公寓八號嗎?於是他向侍者吩咐喊一輛汽車,一面付了茶資,一面帶抱帶扶地把她摟上了汽車,便直開到大陸公寓裡去了。 汽車到大陸公寓門口的時候,鵬飛心裡倒又浮上了一層憂愁。她的家裡不知真的是沒有什麼人了嗎?萬一她是有丈夫的話,那麼見我把他妻子送回家來,不是又要鬧成醋海風波了嗎?鵬飛這樣地考慮著,他不敢貿然地就送秋苹進屋子裡去。在汽車停下之後,他又拍了拍秋苹的身子,叫道:「白小姐,白小姐,你家裡到了,快些兒醒來吧。」但是秋苹依然沒有回答,鵬飛這就暗暗叫聲糟糕,只好付了車錢,把她又抱著跳下車廂。 走進大陸公寓,八號卻在二樓,鵬飛事到如此,真沒有了辦法,遂只得把她身子橫倒,抱著她的頸項和膝曲處,一步一步地走到樓上去。走到八號的門口,鵬飛那顆心是跳躍得厲害,因為他怕屋子裡會有她的丈夫在著。但轉念一想,秋苹既然說沒有丈夫的,那當然是不會騙人的了。於是他把膝踝向房門撞了兩下,只聽裡面有個女子的聲音,尖銳地問道:「誰呀?」 「是我……」鵬飛聽了那女子的聲音,心裡倒放寬了許多,因為秋苹曾經說,她家裡只有一個丫頭阿英的,所以他沉重地回答了兩個字。就在這個當兒,桌球一聲,門兒開處,這就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走了出來。她一眼瞥見了鵬飛抱著她的主人,不禁顯出驚異的神色,一面讓他進內,一面悄聲兒問道:「少爺,我們的小姐怎麼啦?」 「沒有什麼,因為她是喝醉了酒……」鵬飛低聲地回答,他把秋苹的身子已放到窗前那張席夢思上去。 「不,少爺,你別放在這兒……」阿英卻搖了搖手,向他阻止著。鵬飛這就把她將要放下的身子又抱了起來,回眸望了她一眼,當然是問她放在什麼地方的意思。 「少爺,你隨我進裡面來吧……」阿英接著又這麼地說,並且向他招了招手,已向裡面一間房中走了。 鵬飛抱著秋苹的身子,遂跟著阿英向裡面走,一腳跨進房中,只見裡面是間臥室的布置,已亮了一盞白紗罩的電燈,把房中的家具更映得富麗堂皇,十分耀眼。正中拋著一張黃澄澄的半銅床,床上堆著錦繡的緞被,於是走上前去,把秋苹的身子放到床上去,這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拿手帕拭了拭額角上的汗珠。 阿英瞧此情景,忍不住抿嘴一笑道:「少爺你很累吧,請坐一會兒,我倒一杯茶給你喝。」 鵬飛點了點頭,遂把身子坐到沙發上去。阿英雙手捧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放到沙發旁的茶几上去,俏眼兒向他一瞟,微笑道:「少爺你貴姓,我家小姐怎麼竟會醉得這個模樣兒呀?」 鵬飛聽問,自不免紅暈了臉兒,說道:「我姓馬,你家小姐因為多喝幾杯白蘭地,所以醉倒了。請問這屋子裡除了你和小姐外,還有什麼人嗎?」 「馬少爺,你這話說得奇怪。依你說來,還有什麼人呢?」阿英瞟了他一眼,向他笑盈盈地反問。在她這兩句話中,至少是含有些神秘的作用,鵬飛倒是被她問得啞口無言,因此望著她倒是愕住了一會子。這時床上的秋苹「哎」了一聲,她把縴手揉了揉眼皮,聽她「咦咦」地叫起來道:「阿英,阿英,你快來告訴我,是誰把我送回家裡的呀?」 阿英含笑走到床邊,向她報告道:「小姐你忘記了嗎?是馬少爺送你回來的呀。」 秋苹暗暗念聲馬少爺,從床上坐起來,忽然回眸瞥見沙發上的鵬飛,她便「喲」了一聲笑起來了,說道:「馬先生,我們不是在舞廳里玩嗎?怎麼我就醉得人事都不知了……」 「可不是?當時我連連地喊你,但你也睡得真熟。我因見時已不早,所以急得沒有法子,只得冒昧把你送到府上來了。」鵬飛見秋苹醒來了,遂站起身子,望著她低低地告訴著緣由。 「哦,馬先生,那我真感激你,你怎麼還說冒昧兩個字呢?」秋苹點了點頭,仿佛還只有明白的神氣,坐在床邊,手兒理著鬢間的雲發,望著他俊美的臉龐甜甜地笑。 阿英走到玻璃大櫥旁,拉開了櫥門,把她一件苹綠色軟綢的睡衣和一雙青絨高跟睡鞋取出,放到床邊去,向秋苹跪下一膝,脫去了她腳上的高跟皮鞋,並又給她換上睡衣。鵬飛在她脫旗袍的時候,連忙把身子別了過去,因為他感到有些難為情。在三分鐘之後,鵬飛感覺到自己肩上有一隻軟綿綿的手兒搭上來,於是回身來望,見阿英已經不在室中了,站在後面的正是秋苹。她俏眼兒含了勾人靈魂的目光,嘴角旁露出甜甜的誘人的微笑,說道:「馬先生,不,我們親熱些,就喊聲弟弟吧,你請坐呀。」 她說著話,拉了鵬飛的手,一同又坐到沙發上去。鵬飛見她披了那綠綢的睡衣,胸前是露了一大塊雪白的肉。因為瞧不到一些襯衣的料子,所以使人會感到有些兒想入非非。他聽秋苹喊自己弟弟,同時又不避一些嫌疑地對待自己,他心頭是跳動得厲害。他望著秋苹富於誘惑性的神情,竟呆呆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弟弟,你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地呆望著我出神呀?我承蒙你解了我的圍,而且又送我到家裡,這我是多麼感激你啊,不但是感激,我實在太愛你了……弟弟你……你……也能同樣地愛我嗎……」秋苹見他木然的樣子,她把一條玉臂去挽住他的脖子,同時她把自己嬌軀又整個地倒入他的懷裡去了。 鵬飛聽了她的話,又見了她這個情景,使他意識到秋苹剛才的酒醉至少不是完全是真的,也許她是故意勾引我到她家裡來的。雖然秋苹是個這麼夠人魂銷的肉感女子,她肯如此赤裸裸地愛上了我,這在我也未始不是一件意外的艷遇。不過在未弄清楚她的身世之前,我終覺得有些不敢輕易答應。所以他抱著秋苹的身子,望著她媚人的粉臉兒,笑道:「白小姐,承蒙你這樣傾心相愛,我自然感激涕零。不過我也感到你的身世有些神秘,你到底是幹什麼的?而且有沒有和人結過婚呢?」 秋苹聽他這樣問,忽然把那兩條蛾眉緊緊地鎖起來,頰上的紅雲也退去了一些。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弟弟,我老實地告訴你,我在過去確實是已和人家結過婚了。但是不幸得很,結婚未一年,丈夫就死了。我沒有辦法,憑著我的容貌和交際手腕,所以便往來幾個大碼頭的都會裡,在許多貪色的富翁之間周旋著,騙他們一些錢來過我的生活。弟弟,憑良心說,我這七年來,沒有真心地愛上一個人,但是今天我見了你這麼一個英俊的青年,我是真正地動了愛心。弟弟,我自不量力地想愛上你,但你也能可憐我的一片痴心嗎……」 秋苹躺在他的懷裡,絮絮地告訴到這裡。她縴手捧著鵬飛的臉龐,她的眼角旁真的也會湧上一顆晶瑩瑩的淚水來。 鵬飛聽完了她的告訴,方才明白她是一個外表歡悅、內心痛苦的一朵交際花。雖然對於她的環境是表示十分的同情,不過自己到底是個比她年輕的男子,就是愛她吧,也無非愛她的肉慾,並非是真正地愛她的人。那麼這在良心和道德上說,不免都有了缺點,所以這實在有些不忍,遂對她低聲地道:「白小姐,你真是個身世可憐的人。我非常地同情你,我也非常地愛憐你。不過我的愛你,是只能在精神上的,因為在我環境而說,我是不能和你有結合的一天的。這個還請白小姐原諒我吧……」 秋苹聽了鵬飛的話,她感到失望的悲哀,眼淚已從她頰上淌下來了,使她又哀怨地道:「弟弟,我也明白,像你那麼英勇的青年,是絕不會要我這麼一個不齒的女子的。不過我也並非是希望能夠給你做妻子,只要你能允許我給你做一個情婦,我已經是感激不盡了。唉,弟弟,你不要笑我太無廉恥,你應該可憐我的痴心呀……」 秋苹一面說,一面淌著眼淚,同時她把小嘴兒湊上去,在鵬飛的唇皮上緊緊地吻住了。鵬飛不是個聖賢人,他如何能再拒絕秋苹熱情的挑撥,於是他死心貼地地竟沒有一些兒掙扎的餘地,到底在秋苹柔媚的手腕下做了俘虜了。 第二天,太陽從窗外照射到床上鵬飛臉上的時候,他瞧著身旁依偎的秋苹,想起了蘭君,想起了良心,真有著說不出的羞慚。他幾乎忍不住要淌下眼淚來了,匆匆地起身,洗臉漱口完畢,秋苹卻躺在床上嗔他道:「這麼要緊幹什麼?多睡一會兒不好嗎?」 鵬飛沒有作答,阿英已端上牛奶和吐司,望著鵬飛的臉兒,卻是抿著小嘴神秘地哧哧地笑。鵬飛被她笑得難為情,紅了臉,卻只管低頭喝牛奶。倒是秋苹向她嬌喝道:「痴妮子,有什麼好笑?你發神經病嗎?」 阿英被她一喝,這就彎了腰兒,愈加哧哧地大笑著奔逃到外面去了。鵬飛這才抬頭向秋苹瞟了一眼,說道:「阿英為什麼這麼地好笑?當然我們這行為是不應該的吧。白小姐,我真對不起你,時候不早,我要到學校里去了,再見。」 「弟弟你慢些走,過來,我再跟你說句話。」秋苹見他已走到房門口了,遂向他招了招手,又急急地喊他回來。 有了昨晚一夜的纏綿之後,說也奇怪,鵬飛竟沒有對她有些兒違抗的勇氣,把他已跨到門檻外的腳又回進來,終於走到她的床邊去,望著她愕住了一會子。秋苹忽然從床上坐起,把粉嫩的玉臂去勾住了他的脖子,兩人緊緊地又熱吻了一會兒,方才揮手笑道:「去吧,請你不要把我忘記了……」 鵬飛點點頭,一口氣匆匆地奔出了大陸公寓。在他心中,仿佛是干過了一件卑鄙的事,他覺得純潔的心靈上已沾了一個污點了。他望著東方初升起的光明的朝陽,垂了下頭,也感到萬分羞慚。 鵬飛在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忽然有個郵差騎了自行車駛來,鵬飛見他到校門口也停下了,遂問:「有信嗎?」 郵差把五六封信都交到他手裡去,鵬飛見並沒有自己的信,但其中一封卻是李慈航的,於是他把其餘的信件交到傳達室去,拿了慈航的信,急急地到他宿舍里去。不料正欲推門進去,裡面也走出一個人來,大家都沒有防到,因此自不免撞了一個滿懷。鵬飛聽那個人「呀」了一聲,卻尖銳地叫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