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 · 第九章 武侯之身後
侯與魏兵在渭南相持之日,已寢疾矣,而力疾治軍,不少懈弛。見司馬懿終不出戰,乃遺以巾幗婦人之服以辱之。侯遣使者詣魏軍,懿餉以酒食,與絮語良久,第問侯治事之繁簡,與其起居飲食之狀,無一語及戎事。使者曰:「諸葛公夙興夜寐,罰二十以上,皆親覽焉。所食日不能數升。」懿告人曰:「孔明食少事繁,其能久乎?」既而病篤。後主使僕射李福詣軍前省視,因咨大計。已別去數日矣,復還至軍。侯曰:「孤已知君還意,公所問者,公琰其宜也?」福謝:「前實失不咨請,公百年後,孰可任大事者。故輒還耳。」又請其次,曰:「文偉可。」公琰,蔣琬字,文偉,費褘也。又問其次,則不答矣。八月,薨於軍,年五十四,為蜀建興十二年,即魏青龍二年,吳嘉禾三年,而民國建設前之一千六百七十八年也。
侯遺命長史楊儀、司馬費褘、護軍姜維等為退軍節度。百姓奔告司馬懿,懿追之。儀反旗鳴鼓,若將向懿者,懿懼,不敢逼。入谷,然後發喪,百姓為之諺曰:「死諸葛走生仲達。」懿聞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漢兵既退,懿案行其營壘處所,曰:「天下奇才也。」喪返成都,為葬於漢中定軍山(在沔縣東南十里),因山為墳冢,足容棺,斂以時服,不須器物。初,侯自表後主曰:「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無別調度,隨身衣食,悉仰於官。不別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及薨,如其所言,景耀六年春,詔立廟於沔陽。
諸葛瞻,字思遠,侯子。建興十二年,侯出武功,與兄瑾書曰:瞻今八歲,而聰慧可愛。嫌其早成,恐不為重器耳。瞻工書畫,疆識念,蜀人追思侯,咸愛其才敏。每朝廷有一善政佳事,雖非瞻所建倡,百姓皆傳相告語曰:「葛侯之所為也。」鄧艾入蜀,遺書誘瞻曰:「若降者,必表為琅琊王。」瞻怒,斬艾使,臨陣死。瞻長子尚,亦馳赴魏軍死。次子京,仕晉至廣州刺史,亦復有稱。
諸葛公所止,必令軍士種蔓菁。取其才出甲可生啖也,葉稍舒可煮食也,久居則隨以滋長也,棄去不足惜也,回即易尋而采之也,冬有根可斷食也。比諸蔬屬,其利不亦溥乎,三蜀江陵之人,今呼蔓菁為諸葛菜。
桓溫征蜀,猶見武侯時小吏,年百餘歲。溫問:「諸葛丞相今誰與比?」答曰:「葛公在時亦不覺異,自公歿後,不見其比。」
【批評】
人之生也,愈澹泊,愈明神;愈勤勞,愈果銳。彼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尸居餘氣,亦安見其能久生哉!司馬懿聞武侯罰二十以上者皆親覽,乃雲「食少事煩,其能久乎」,不幸其億中。世之論者,遂以是咎武侯,謂其不自愛惜。嗚呼,仲達斯言果真耶?觀其動師追襲,睹姜維之反旗回指,遂不敢逼,卒成「死諸葛走生仲達」之謠。彼能卜孔明之死於尚生,顧疑孔明之生於既死;彼於使者之言卜其將死,於百姓之奔告疑其猶生,乃自解曰:「能料生不能料死。」死且不能料,而況於生乎?此出於敵人嫉妒之言,而非實理,不辨自明。夫仲達出奇制勝,變化如神,天下莫不憚之,雖孫權亦不敢與抗。孔明以步卒十餘萬,西行千里,行行然求與之戰,而仲達以勁卒三十萬,僅能自守。賈栩等常逼之戰,兵交即敗,不敢復出,不過日夕望其死,而無他術也。是可見武侯之奇才,而仲達亦有自知之明矣。
武侯與魏國軍隊在謂南相對立的時侯,已經得了重病,然而還是帶病作戰,不敢有絲豪鬆懈。他看到司馬懿堅守著一直不出戰,於是派人送給司馬懿女人的服飾來侮辱他。武侯再派人到魏軍軍營,司馬懿用好酒好菜招待,並與使者談了好久,詢問武侯治理軍務忙不忙,吃飯睡覺休息時間是什麼情形,沒有一句話是涉及到軍事上的。使者說:「丞相起早貪黑,夜以繼日的工作。稍微大一點的事情,都要親自審批,吃的東西也非常少。」司馬懿對部下說:「孔明吃得少,要處理的事務又多,這樣能長久堅持嗎?」諸葛亮由於操勞過度,終於病倒了。消息傳到後主劉禪那裡,他連忙派大臣李福來慰問,詢問大計。李福離開沒幾天,又回到軍中。武侯說:「我已經知道了你回來的目的了,主公要問的,蔣琬合適嗎?」李福說:「那天確實忘記了問您一件事,如果您去世之後,誰可以繼任接替你的丞相之位。因此又回來了。」問蔣琬之後是誰,武侯說:「文偉可以。」公琰是蔣琬的字,文偉就是費褘。再問費褘之後,武侯就不再回答了。八月,武侯在軍中逝世,年五十四歲,當時是蜀國建興十二年,即是魏國的青龍二年,東吳的嘉禾三年,民國建設前一千六百七十八年。
武侯留下遺命,命長史楊儀、司馬費褘、護軍姜維等為退軍節度。老百姓跑來告訴司馬懿,司馬懿派兵來追擊。楊儀整軍而出,反旗鳴鼓作出反擊之勢,司馬懿害怕了,趕緊撤退。蜀軍入谷然後發喪,老百姓就傳出俗語:「死諸葛亮嚇走了活仲達。」司馬懿聽後,笑說:「我能推測判斷活著的人和事,但對於死人我就不能預料了。」漢兵退後,司馬懿巡視營房、堡壘等處,感嘆說:「真是天下奇才啊!」喪隊返回成都,下葬在漢中定軍山(在沔縣東南方向十里),挖山作為墳冢,剛好夠容納棺材,穿平常的衣服下葬,沒有陪葬任何器皿。當初,武侯向劉禪上書說:「我在成都有八百棵桑樹,十五頃不肥沃的土地,供應我家族的子弟們吃穿用已經足夠了。至於我在外邊當官的時候,不用多拿什麼,隨身穿的衣服物品,都依靠國家供給,沒有另外準備衣服來浪費布料。我死的時候,不會讓自己家裡有多餘的布帛,外邊有多餘的錢財,來辜負陛下!」武侯死後,果然和他原來說的一樣。景耀六年春,劉禪下詔給武侯在沔陽立廟。
諸葛瞻,字思遠,是武侯的兒子。建興十二年,武侯率兵到武功,給兄長諸葛謹寫信說:諸葛瞻今年八歲,聰慧、可愛,只怕他身心過早成熟,恐怕將來不能擔當大任。諸葛瞻善長於書法繪畫,記憶力強。蜀人十分懷念武侯,便也愛惜諸葛瞻的品德情操以及才華。凡是朝廷有了什麼成績,即使不是諸葛瞻所提議的,百姓都相互轉告說:「這是他建議倡導的。」鄧艾攻打蜀國,留書引誘諸葛瞻說:「如果你投降了,肯定封你為琅琊王。」諸葛瞻怒火中燒,斬了鄧艾的使者,接著,戰敗死於戰場。諸葛瞻的長子諸葛尚,也奔赴戰場與魏軍交戰而死。二兒子諸葛京,官位做到廣州刺史,同樣有名號。
諸葛亮每停駐一個地方,都會令軍士種蔓菁。因為取種子就可以生吃,嫩葉可以煮著吃,時間長了可以隨處生長,剷除了也不會有多可惜,返回來又特別容易找到摘采,冬天可以吃它的根。比起其他蔬菜類,更為普遍有利些,三蜀江陵一帶的人都稱之為諸葛菜。
桓溫征戰蜀國時,還見到了武侯身邊的小史,已經一百多歲了。桓溫問他:「如今這世上,誰可以和諸葛丞相相比?」回答說:「武侯在的時侯倒不覺得,但自從武侯死後,沒有看到能與他相比的人。」
【評論】
人的這一生,越是讓自己清心寡欲,越是能使自己的志向明確堅定;越是勤奮刻苦,越是能果斷敏銳。如果一天到晚吃飽喝足不幹什麼正經事,無所用心,死氣沉沉的,這個人又怎麼可能活得長久?司馬懿聽說諸葛亮稍微大一點點的事情都要親自處理,於是說「他吃得又少,事情又多又繁雜,哪裡活得了多久」,不幸還真讓他說中了。後世的研究者,於是怪武侯,說他太不愛惜自己了。唉,仲達這人說得真有理嗎?看他率兵追擊,看到姜維舉著反攻的大旗要打回去,於是不敢再緊逼,才有了「死諸葛嚇走生仲達」的民謠。他能在武侯活著的時候算到什麼時候死,反而在死後懷疑武侯還活著;他根據使者的話判斷武侯快死了,卻在百姓跑來告訴他的時候懷疑武侯還活著,於是自我解嘲說:「我能預料他活著時的計謀,卻無法識破他死後所預留的計策。」連死後的計策都不能預料,何況活著的時候呢?這話是出自敵人的嫉妒之言,而並不是真實的道理,不用過多的辯解都會明白。仲達能出奇招打敗敵人,變化莫測,天下人沒有不忌憚害怕的,即使是孫權也不敢與他相對抗。武侯僅以十多萬步兵,西行上千里,奔赴那麼遠前來請戰,而司馬懿率精兵三十萬,卻僅僅是自守。賈栩等經常逼迫他出戰,剛一交戰就敗了,再也不敢迎戰了,只不過是日日夜夜間盼著武侯早點死,而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如此可以看出武侯真的是奇才啊,而司馬懿也算是有自知之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