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 · 第十章 遺著

孫毓修 《諸葛亮》
陳壽所編諸葛氏集,其目錄之載於蜀志本傳者,凡二十四篇,為表以獻,略謂論者。或怪亮文采不艷,而過於丁寧周至。愚以為咎繇大賢也,周公聖人也。考之《尚書》,繇之謨略而雅,周公之誥煩而悉。何則?繇咎與舜禹共談,周公與群下矢誓故也。亮所與言,盡眾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遠也。然其聲教遺言,皆經事綜物,公誠之心,形於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補於當世。今陳壽所定之本已亡,而行世者有三,明張溥輯本一卷,清朱璘青輯本,益以年譜等為四卷,張澍本五卷,《張鵬翮別輯忠武志》,益以兵事之書為八卷。今採錄數首,以為知人論世之一助焉。 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 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得裨補闕漏,有所廣益。 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之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以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劣優得所也。 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指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慮,恐付託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甲兵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褘、允等之任也。 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允等之以章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諮取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 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與孫權書 漢室不幸,王綱失紀,曹賊篡逆,蔓延及今。皆思剿滅,未遂同盟。亮受昭烈皇帝寄託之重,敢不竭力盡忠。今大兵已會於祁山,狂寇將亡於渭水。伏望執事以同盟之義,命將北征,共靖中原,同匡漢室。書不盡言,萬希昭鑒。 誡子書 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以養德。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淫慢則不能研精,險躁則不能理性。年與時馳,意與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窮廬,將復何及! 兵法 知有所甚愛,知有所不足愛,可以用兵矣。故夫善將者,以其所不足愛者,養其所甚愛者。士之不能皆銳,馬之不能皆良,器械之不能皆利,固也處之而已矣。兵之有上中下也,是兵之有三權也。孫臏有言:「以君下駟,與彼上駟;取君上駟,與彼中駟;取君中駟,與彼下駟。」此兵說也,非馬說也。下下之不足以與其上也,吾既知之矣,吾既棄之矣。中之不足以與吾上,下之不足以與吾中,吾既不能再勝矣乎?得之多於棄也,吾斯從之矣。彼其上之有三權也。三權也者,以一權而致二者也。管仲曰:「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嗚呼!不從其瑕而攻之,天下皆強敵也。 兵要 人之忠也,猶魚之有淵,魚失水則死,人失忠則凶。故良將守之,志立而名揚。 不愛尺璧而愛寸陰者,時難遭而易失也。故良將之趨時也,衣不解帶,足不躡地。 貴之而不驕,委之而不專,扶之而不隱,危之而不懼。故良將之動也,猶璧之不朽。 論交 勢利之交,難以經遠。士之相知,溫不增華,寒不改葉,能貫四時而不衰,歷險夷而益固。 【批評】 武侯之文,近世目錄家,皆以入政書一類。當時曹氏諸王,盛尚詩歌,繡虎雕龍,詞章流美,武侯殊不遑及此。然其文字,經世綜物,公忠之心,露於紙墨之外,讀者無不為之動容。偉人遺教,固不屑與雕章琢句之輩,較其優劣者也。少年人熟讀之,景仰之心自油然而生,下筆時亦免浮誇之習。 《陳志本傳》《昭明文選》皆載《出師表》而已,乃後世又有所謂《後出師表者》。《漢晉春秋》雲,諸葛亮聞孫權破曹休,魏兵東下,關中虛弱,十一月上言云雲,於是有散關之役,晉張儼默記始載之,裴松注《三國志》遽為采入,遂盛行於世。實是晉人偽托,非武侯之言也。表中事實,多與史傳相乖,昔人論之詳矣,今故不取。 陳壽編著的《諸葛亮集》的目錄記載在蜀志本傳中,總共有二十四篇,為表示尊重,簡要敘述作者。有的責怪諸葛亮的文章不夠華麗,叮囑得太過細緻。但我認為像皋陶是大賢人,周公是大聖人。但從《尚書》中考證,皋陶的文辭簡略而文雅,周公寫的《三誥》卻繁瑣而詳盡。怎麼會這樣?原來是皋陶和舜、大禹共同討論商議,周公和部下一起盟誓的緣故。諸葛亮討論的對象,也都是一些平凡的人,因此他的文章立意,也不能太深遠。然而他遺留下來的聲威教化,治理事務的常規和道理、公正公平誠實的內心,表現在文章里,足以讓人了解到他做人的思想,而有益於現代。如今陳壽所寫的版本已經沒有了,而流行開世的有三個版本,明朝文學家張溥輯錄的一卷,清朝朱璘青按年月記載的有四卷,張澍記錄的有五卷。《張鵬翮別輯忠武志》,又以兵法書集記錄的有八卷。現在選取幾首,用來幫助大家了解武侯以及他所處的時代。 臣諸葛亮啟奏:先帝開創的事業沒有完成一半,卻中途去世了。現在天下分裂成三個國家,蜀漢民力睏乏,這實在是危急存亡的時候啊。然而朝中官員在朝廷毫不懈怠,忠誠有志的將士在外面捨生忘死,是因為追念先帝對他們的特殊厚待,想要在陛下身上報恩啊。陛下實在應該廣泛地聽取意見,發揚先帝遺留下來的美德,振奮有抱負的人們的志氣,而不應該隨便看輕自己,說一些不恰當的話,以致堵塞人們忠言勸諫的道路啊! 皇宮中和丞相府中的人,都是國家的官員;升降官吏,評論人物,不應該因在宮中或在府中而有所區別。如果有作奸、犯科,或做了好事對國家有貢獻的人,都應該交給主管的官員判定他們受罰或者受賞,來顯示陛下公正嚴明的治理,而不應當有偏袒和私心,使朝廷內外刑賞的法令不同。侍中侍郎敦攸之、費禕、董允等,都是善良誠實的人,他們的志向和思慮都忠誠純正,所以先帝把他們選拔出來留給陛下。我以為宮廷中的事情,無論大小,都可以拿來跟他們商量,然後實行,就一定能夠補救缺點,防止疏漏,得到更多的成效。 將軍向寵,性格品行善良中正,通曉軍事,過去任用他的時候,先帝稱讚他能幹,所以大家商議推舉他做中督。我認為軍營中的事情,無論大小都拿來和他商量,就一定能夠使軍中團結和睦,才能高的和才能低的都得到合理安排。 親近賢臣,疏遠小人,這是先漢興旺發達的原因;親近小人,疏遠賢臣,這是後漢傾覆衰敗的原因。先帝在世時,每次和我談論到這些事情,沒有不對桓、靈二帝的昏庸感到痛心遺憾的。侍中、尚書、長史、參軍,這些人都是忠貞優秀、以死報國的大臣,希望陛下親近他們,信任他們,這樣漢朝的興盛便為時不遠了。 我本來是個平民,在南陽種地,只希望在亂世里苟且保全性命,並不想在諸侯中做官揚名。先帝不嫌我身份低微,見識淺陋,不惜降低身份,委屈自己,三次到草廬來探望我,向我詢問當代的大事,我因此有所感動,答應為先帝奔走效勞。後來遇到挫折,在軍事失敗的時候接受重任,在危難緊迫的關頭奉命出使,從那時到現在有二十一年了。 先帝知道我辦事謹慎,所以臨終的時候,把國家大事託付給我。我接受命令以來,早晚憂慮嘆息,唯恐託付給我的大事做得沒有成效,而有損於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過瀘水,深入到不長莊稼的荒涼地方。現在南方的叛亂已經平定,武器裝備已經充足,應該勉勵三軍,率領他們北上平定中原。我希望能夠奉獻平庸的才能,去剷除那些奸邪兇惡的敵人,振興漢朝,遷回舊都洛陽。這是我報答先帝、忠於陛下的職責。至於考慮朝中政事是否可行,毫無保留地向陛下提出忠誠的勸諫,那是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的責任了。 希望陛下把討伐曹魏興復漢室的任務交付給我,如果不能實現,就治我的罪,來告慰先帝的在天之靈。如果沒有發揚聖德的忠言,就應當責罰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的怠慢失職,指明他們的過失;陛下也應該自行謀劃,徵詢治國的良策,認識、採納正確的言論,深切追念先帝的遺命。我接受您的恩澤,心中非常激動。 現在我就要遠離陛下了,面對這份奏表,禁不住流下淚水,也不知說了些什麼。 與孫權書 漢朝皇室不幸,天子的綱紀法度鬆散,曹操等亂臣賊子叛逆,一直到今天。很多人都想著征討消滅,卻沒有結成同盟。我現在肩負昭烈皇帝寄負的重任,不敢不拼盡全力,竭盡忠誠。現在大軍已經聚集在祁山,驕恣的敵人將在渭水被殲滅。希望您能與我們結成同盟,命將士北上征伐,一起平定中原,共同拯救漢室。書信難以充分表達我要說的話,還請明鑑。 誡子書 君子的操守,應該用靜來修善自身,用儉樸來淳養品德。如果不淡泊名利就不能明確自己的志向,如果不內心安寧就不能高瞻遠矚。學習必須靜心,才識需要學習,不學習無從拓廣才識,不立志就不能學習成功。沉迷滯遲就不能勵精求進,偏狹躁進就不能冶煉性情。年年歲歲時日飛馳,意志也隨光陰一日日逝去,於是漸漸枯零凋落,大多不能濟世安民,可悲地守著貧寒的居舍,那時才後悔哪裡來得及啊。 兵法 知道有些東西是應當喜愛的,知道有些東西是不值得去喜愛的,這樣的人可以去帶兵打仗了。所以那些善於指揮作戰的將帥,總是犧牲那些不值得愛惜的東西來維護值得愛惜的東西。士兵不可能都是精銳的,馬匹不可能都是精良的,兵刃器械不可能都是堅固鋒利的,這是事物的本然之理,就看使用他的人們如何的處置了。士兵分為上、中、下三等,這樣用兵就有三種權變。孫臏曾經說過:「用你的下等馬與對方的上等馬比賽,用你的上等馬與對方的中等馬比賽,用你的中等馬與對方的下等馬比賽。」實際上這講的是兵法而不是講賽馬。下等馬不能夠賽過對方的上等馬,這個我們早已明白的,這樣安排是故意放棄這次勝利的機會。對方的中等馬不能賽過我們的上等馬,對方的下等馬不能勝過我們的中等馬,這樣不就可以取得兩次勝利嗎?得勝的次數比失敗的次數要多,所以選擇放棄下等馬,而選用這樣的方法。對方以上有三種權變,而三種權變就是用放棄一次勝利的機會來達到三次交鋒最後勝利的目標。管仲說: 「攻打對方強點則對方弱點也會變強,攻打對方弱點則對方強點也會變弱。」唉,如果不先攻打對方的弱點,那整個天下都是強敵了。 兵要 人要具有忠誠的品行,才會有展示自己能力的舞台,就像魚生活在水裡,才能悠遊自如。魚沒有了水就會死,人沒有了忠誠就會變得很危險。因此好的將領臣子謹記恪守,堅定自己遠大的志向最後能名揚千古。 不愛美玉而珍惜每一次戰機到來的時間,因為有利的時機難以遇到而極易錯失。所以,作為良將應當追逐作戰的時機,睡覺時衣不解帶,腳上的靴子脫落了也不去睬它,以免貽誤戰機。 為將的人,地位貴重的時候不驕傲,被委以重任時不專斷,有人扶持的時候不依賴,面臨危險的時候不恐懼,所以良將的一言一行不為外物所動,就好似璧玉那樣沒有任何污點。 論交 建立在權勢和名利之上的交往,是難以持久的。有修養的人之間彼此深交而心息相通時,就好比花木,溫暖時也不會多開花,寒冷時也不會改變葉子的顏色,能夠經歷一年四季而不衰敗,經歷艱險而日益牢固。 【評論】 諸葛亮的文章,近代的目錄學家,都將其歸到政治書籍這一類。當時曹操一族,盛行和推崇詩歌。文章的詞藻華麗,諸葛亮在這一點上是比不上的。但他的文字,治理國家、管理民眾,公正誠懇的存心,都在文章中顯露出來,讀者沒有不被感動的。功績顯著的偉人留下來的教誨,根本不屑與咬文嚼字的平庸之輩去比較誰好誰壞。年輕人讀多了,敬仰之心自然會油然而生,自己寫文章時也會避免浮誇之氣。 《陳志本傳》《昭明文選》都記錄了武侯的《出師表》,於是後世的人又有了所謂的《後出師表》。《漢晉春秋》上有記載說:諸葛亮聽說孫權打敗曹休,魏國軍隊東下,而關中一帶空虛薄弱,十一月向後主上表,於是有了散關之戰。這是從晉朝張儼默開始有了記載,裴松之註解的《三國志》就將這一段選錄了下來,於是流傳於世。這其實是晉代時假造的,並不是諸葛亮的言語。表中所寫的事跡,大多不符合歷史,曾經有人對此進行了詳細的闡述,在這裡就不再多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