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 · 第二章 武侯之少年
侯名亮,姓諸葛,字孔明,追贈武鄉侯,諡忠武,琅琊陽都人也(今山東沂水縣南)。少孤,從父玄,署豫章太守。亮往依之。叔去官,依劉表於荊州,挈亮俱行。叔卒,亮乃擇地修養,以勵節而勉志焉。偉人之少時,其志意固已遠矣。
荊洛處天下之中。自周迄漢,常為四達之通衢。世而治,則衣冠文物之所聚會也;世而亂,則群雄劇寇之所出沒也。當兩漢之間,中州人物,以南陽一郡為歸。其郊外有岡,起自嵩山之南,綿亘數百里,至此,截然而止,如巢然。山水深厚,雲樹蒼茫。退則窈然深藏,遺世而獨立,出則面襄漢而走樊鄧,易與當世賢士大夫握手交歡,互通聲氣。武侯乃結草廬於其中,躬耕隴畝,嘯傲自適。此時也,春雷掩聲於地下,虎豹匿影於霧中。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雖伊呂何加焉。
方獻帝建安之初,曹操遷帝於許都。二袁跋扈,呂布縱橫,中原紛紛,有如雲擾。而侯一室晏然,安其弦誦之常,與穎川石廣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游。三人務於精熟,而侯獨觀其大略。每晨夜從容,抱膝常吟,而謂三人曰:「卿三人仕進,可至刺史郡守也。」三人問其所至,侯但笑而不言。後公威思鄉里,欲北歸,侯謂之曰:「中國饒士大夫,邀游何必故鄉耶?」
草廬西偏地址極高,背山臨水,風景最勝。侯常登之鼓琴,以為《梁甫吟》。《粱甫吟》者,蓋詠齊國晏子之事。其詞曰:「步出齊東門,遙望盪陰里。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此蓋思琅邪故鄉,如莊舄之越吟也。或謂侯之意,願輔佐明主,又懼為讒邪所阻,故發此吟。以侯之明,遇其主則出,不遇其主則伏,而何必豫存一憂讒畏譏之心,以損其草堂之樂耶?侯雖雲中國饒士大夫遨遊,何必故鄉,然懷土之心,即愛國心之所本也。某山某水,憶游釣而徘徊;為故為親,話桑麻而動色,此人之情也。聖賢豪傑,亦何必遠乎人情?
黃承彥者,高爽開朗,為沔陽名士,謂諸葛孔明曰:「聞君擇婦,身有醜女,黃頭黑色,而才堪相配。」孔明許,即載送之。時人以為笑,鄉里為之諺曰:「莫作孔明擇婦,止得阿承醜女。」
方侯在南陽日,同縣龐德公素有重名,司馬徽兄事之。娶孔明小姊,夫妻相敬如賓。孔明每至其家,獨拜床下,德公初不令止。其從子統,小時樸鈍,未有識者,惟德公與徽重之。德公嘗謂亮為臥龍,統為鳳雛,徽為水鑒。
【批評】
時世多事之秋,正少年求學之日也。嘗見無志之人,一睹時事紛紜,便百務灰心,苟且求安,更無向上念頭。其有志者,則直舍其學業,奔走國事,紛心時局,而不遑修養。如去年革命時,少年界中人,爭投身於軍事是矣,不知此愛國之小者也。天生我材當用之大處,以智識未老、學業未足之時,便去報國,其熱心雖甚可敬,然猶落未熟之果,摘方長之瓜。良好之瓜果,而使之不得盡其材,豈不大可惜乎?須知生逢危局,凡我青年將來所負之責任,必更重大。欲盡此重大責任,全恃少年時代,專心一意,修養其身心,磨勵其志氣。若因此輟學,費其貴重之時光,謂之自暴自棄也可。武侯生當群雄擾攘、個人生命朝不保夕之時,乃不遑他事。而汲汲焉擇地讀書,蕭然草廬,獨立不懼,其氣概為何如也。同時如石廣元、孟公威、黃承彥輩,雖亦一時名士,然皆作避地厭世之想而已。惟武侯處消極之世,而抱積極之志,此武侯之所以為武侯也。當隋末之亂,王通隱居河汾。身為大師,孕育房杜諸賢,開有唐一代之治。當元末之亂,劉基隱居青田,遇合太祖,開有明一代之治,一旦遭逢知己,出身而任國事,無虞其竭蹶者,學足故也。我輩生丁危世,其亦可知所取法矣。
《水經注》云:沔水歷孔明舊宅,在今襄陽縣西隆中山東也,《出師表》所云「先帝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咨臣以當世之事」,即此宅也。沛國劉季和鎮襄陽,與犍為人李安共觀此宅,命安作宅銘。永平五年,習鑿齒又為其宅銘。後改為祠,是侯之遺宅。晉時猶無恙也,今則陳跡已湮,嘯聲俱杳。過客徒於荒煙蔓草之中,慨然憑弔而已。若英美名人之宅,雖數千年亦悉保存,非特保存而已,並當年之一器一物位置之次第,亦悉如其舊。戶外之風雲變幻,草木榮枯一歲中不知換若干次之度態也,而宅內之景象,則自名人去世至今,未嘗一變。後之入此室處者,撫其遺蹟,而數千年前之主人,若呼之欲出。於是摹為圖畫,制為信片。而名人之起居,名人之精神,無不深印於人人之腦中,惜吾國未能知此也。咸陽三月,可憐焦土,以從前專制帝王之魔力,尚不能保其所居,而況乎他人哉?
觀武侯所與游者,皆一時才俊。然與武侯比,則其學識,皆較遜一籌。而侯與之互通款曲,共相師友,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擇細流,故能成其大。人有恃才傲物,視舉世無一當意之人者,自大乎實自小耳。
武侯讀書觀其大略,此謂熟精義理,而不為章句之學耳。蓋前漢經師,多治大義,以求致用。至於後漢,則破碎太甚,咬文嚼字,無益於大體。武侯之學,求其經世,夫豈屑追隨康成、季長之後者乎?不用心讀書者,幸弗誤會,陳傅而猥曰,不必深考也。史稱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此其理想,又入曠達一路,與武侯讀書似同而實異。
武侯姓諸葛,名亮,字孔明,劉禪追贈為武鄉侯,諡號為忠武,琅琊陽都人(今山東沂水縣南)。他小時候就成了孤兒,叔父諸葛玄為豫章太守,諸葛亮便前去投靠他。後來官位被免職,於是叔父又帶著諸葛亮投奔了在荊州的劉表。叔父病逝後,諸葛亮找了個比較隱蔽的地方修身養性,砥礪節操並且勉勵志向。偉大人物的少年時代,便有了長遠的志向與抱負。
荊州、洛陽都處於重要的地理位置。自周朝到漢以來,一直是通達四方的中心城市。如果是太平盛世,這裡就是經濟文化交流中心;如果處在亂世之中,這裡就會成為各路英雄豪傑、盜賊們出沒的地方。當時兩漢之間時,中州有突出才華的人物,以南陽郡為歸隱地。南陽郊外有山脊,從嵩山南面起,數百里綿延不斷,到這裡後突然終止,就和一個窩一樣。山林茂密,雨水豐厚,天上的雲和樹看上去成一片,廣闊無邊。退隱時可以幽然深藏,超然遺世。出仕時直面襄陽、漢中,而且經過樊鄧,可以毫不費力地與當時的賢能人士見面、交往,相互間傳遞信息。武侯於是在這裡修築了簡陋的屋子,親自在田地里耕種,放歌長嘯,傲然自得。而這時期,他就像春天轟轟的雷聲都掩藏到地下,虎豹無影無蹤地躲進了霧中。看輕世俗的名利,才能明確自己的方向;身心安寧恬靜,才能實現遠大的理想,即使是伊尹和呂尚也不過如此吧?
漢獻帝建安初年,曹操將獻帝接到許都。這時袁紹與袁術驕橫跋扈,呂布放縱無忌,整個中原地區像雲一樣的紛亂,天下動盪不安。而諸葛亮獨自過著安閒的日子,滿足於時常撫琴呤唱的生活,與穎川石廣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三人交往。三人對所學內容力求精確和熟練,唯獨武侯不拘泥於細節,從總體上掌握其精神實質。每天都悠閒舒緩,不慌不忙,時常抱膝而坐吟唱,還對三人說:「你們三人求取功名的話,可做到刺史、郡守。」三人問武侯能做到哪個位置,武侯笑而不答。後來孟公威想念家鄉,想要回到北方。武侯對他說:「中原多有賢德之士,要四方遨遊,何必一定要回到自己的故鄉呢?」
諸葛亮的住處西側地勢高,背靠山,面臨水,位置極好,風景最佳。武侯經常登上山彈琴,作了《梁哺吟》。《梁哺吟》詠的是齊國齊景公利用相國晏嬰的計謀,「二桃殺三士」的故事。詞是這樣寫的:「步出齊東門,遙望盪陰里。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這也是武侯思念琅琊故鄉,和越國的莊舄在病中思念越國而吟唱越聲是一樣的。有人說武侯是想要輔佐明主,卻又害怕被讒佞奸邪的人阻止,因此才作這一首《梁甫吟》。以武侯的明智,遇到明主就會出山,而沒有遇到卻會一直潛伏,又何必懷著一顆怕被饞言中傷的心,來破壞他居草堂的快樂時光呢?武侯雖說德高才厚的人應該遨遊四方,不一定要回到自己的故鄉,然而懷念故土的心情就是和熱愛國家的心情是一樣的。故鄉的某一座山某一條河,記憶起游釣時光仍往返迴旋;因為有故鄉和親人,談論著田間的作物和家事,聲音和臉色都變得激動,這也是人之常情。聖人和賢人,英雄豪傑,又何必遠離人情世故呢?
黃承彥,高潔豪爽,性格豁達樂觀,是沔陽的名士,他對諸葛亮說:「聽說你要選妻子,而我家中有一醜女,頭髮黃,皮膚黑,但才學和你相配。」諸葛亮同意了,於是用車輛載送過來。當時人們把這當做笑談,於是村里人都流行了一句話:「不要學諸葛亮選擇老婆的方法,最終只能娶到黃承彥的醜女兒。」
武侯在南陽時,同縣的龐德公德高望眾,司馬徽視之為兄長。德公的兒子娶了諸葛亮的小姐姐,夫妻相敬如賓,非常和睦。諸葛亮每次到小姐姐家裡,都跪拜在德公的坐榻前,行晚輩禮,德公也並不禁止。德公的侄子龐統,少年時純樸誠懇,沒有人知道他是個奇才,只有德公很是賞識他。德公曾經說過,諸葛亮是伏臥的龍,龐統是鳳雛,司馬徽為水鏡。
【評論】
當時正處於多事之時,卻也正是年輕人求學的好時侯。可那些沒有遠大志向的人,一看到天下紛亂,都對各種事務喪失了信心,得過且過,只求眼前安穩,根本沒有一點上進的心思。而有遠大志向的年輕人,卻直接捨棄學業,為國家政事而奔波,操心當前雜亂的政治,而沒有時間加強自身的修養。就像去年革命時,年輕人爭先恐後地投身到軍旅,卻不知道這樣的行為發揮的作用不大。我們的才華應該用到大地方。在智力見識還不夠成熟、學識還不夠豐富時,便去報效國家,雖然他們的熱情很高,可就像是打落沒有成熟的果子,摘下正在成長的瓜果一樣。好的瓜果,不能把他的才華發揮到最有用的地方,難道不是非常可惜嗎?生逢亂世應該知道,我們青年人所肩負起的責任,一定更加重大。要想肩負起這重大的責任,全憑少年時期,專心一意修養身心,磨勵志氣。如果因生逢亂世而放棄學習,浪費掉寶貴的學習時間,可以說是自暴自棄了。諸葛亮在英雄輩出、混亂暴動、生命都朝不保夕的年代,仍然沒有顧及其他雜事,而是求知若渴地選地方躲起來讀書。雖然是簡陋的草廬,但一個人恬淡安然地生活,在人世間隱居也不會感到苦悶,這是怎樣的一種大氣概啊。像同一時期的石廣元、孟公威、黃承彥等,雖然也是當時的名士,卻都是有一種逃避生活、悲觀消極、厭棄人世的想法。只有武侯處在亂世,卻抱有積極的志氣和想法,這也是武侯之所以成為武侯的原因。當隋朝末年戰亂時,王通隱居在河汾。他是一位大師,培養出了房玄齡、杜如晦等賢相,為唐朝貞觀之治,打下了基礎。當元朝末年大亂時,劉基隱居在青田,遇到太祖(朱元璋),成為明朝的開國功臣。一旦遇到知己,為官而參與國家大事,一定會盡最大努力使國家太平無事,這是學養充足的原因。我們生活在亂世之中,其實也是可以向他們學習這種方法的。
《水經注》中有記載:沔水曾是孔明的舊宅,在現在襄陽縣西隆中山的東面,《出師表》中所說的「劉備曾經三次來草廬相請,向臣問詢當時的時事」,就是這個地方。沛國劉季和鎮守襄陽,和犍為人李安一起參觀舊宅,讓李安作武侯宅銘。永平五年,習鑿齒又為武侯作宅銘。後來改為祠,是武侯的故居。晉朝時,它還保存完好,可如今,舊跡已經被浸沒,嘯聲都已經無影無聲了。過往的來客只能在空曠偏僻、冷落荒涼的山地中,面對著古蹟感慨憑弔而已。像英國、美國名人的故居,即使歷經上千年,卻也保存完好。不僅僅是保存完好,連名人當年的每一件器皿、每一個物件位置的先後擺放,全部和原來一樣。屋外局勢動盪、風雲變遷,草木茂盛或乾枯在一年之中不知要變換多少次,然而屋內的景象,是從名人去世到今天,不曾改變過。後人參觀舊居的,撫摸古人遺物,就好像上千年前的主人,馬上就會走出來一般。於是照著樣子畫下來,製作成明信片。名人的日常起居,名人的精神,沒有不深深地印刻到每個人腦海中的。可惜的是,我們國家不能做到這樣。咸陽被項羽縱火焚燒三月,宮室到處成為一片焦土,真是可惜了。憑藉從前帝王專政的強大力量,都不能將古人的故居保存完好,更何況其他人呢?
看武侯的住所和交往的人,都算得上才華橫溢的有為青年,然而與武侯相比較,他們的學識見地,都比武侯差了一些。而武侯和他們相互交流,相互請教、切磋。泰山之所以有這樣的高度,是因為不拒絕渺小的土壤,堆砌而成才能形成如今的高度;江河之所以有這樣的深度,正是因為不拒絕細微的溪流,匯流而成才能形成如今的規模。有的人自負其才,藐視他人,覺得世間的士人沒有一個合他心意的,自以為了不起,其實是自己過高地評估了自己。
武侯讀書都只是把握大體,這可以說是深入文章義理而又不偏重解釋篇章字句。西漢的經師,大多研究文章、論著的精要之處,以便能夠在現實生活中發揮作用。而到了東漢,卻太過零碎殘缺,過分死扣字眼而不注意文章的精神實質,對大局沒有幫助。武侯所學的,求書中治理國事的方法,怎麼可能追隨鄭玄、馬融等人的腳步?不用心讀書的人,希望不要誤會,告訴師傅說,讀書不必仔細研究。歷史上說陶淵明讀書只求領會要旨,不刻意在字句上花工夫,屬於心胸開闊、樂觀的類型,和武侯讀書看著相同,其實本質上是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