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亮 · 第三章 武侯之出處
侯躬耕南陽之時,天下之大亂作矣。莽莽群雄並延訪英俊,如恐不及。侯深自晦匿,不求聞達。昭烈在荊州,訪士於襄陽司馬徽,徽曰:「儒生俗士,豈識時務?識時務者,在乎俊傑,此間自有伏龍、鳳雛。」昭烈問為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
徐庶見昭烈於新野,昭烈器之。庶曰:「諸葛孔明,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昭烈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由是昭烈遂詣侯,凡三次乃見,時建安十二年也。宋朱子作綱目,大書劉備見諸葛亮於隆中,其鄭重至此。
昭烈見侯,因屏從者,鄭重致詞曰:「漢室傾頹,奸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度德量力,欲信(同伸)大義於天下,而智術短淺,遂用猖獗,至於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侯曰:「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達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眾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強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眾,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暗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冑,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荊、益,保其岩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外結好孫權,內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荊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
先主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關羽、張飛不悅。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羽、飛乃止。
【批評】
裴氏《三國志注》引《魏略》曰:「劉備屯於樊城,是時曹公方定河北,亮知荊州次當受敵。而劉表性緩,不曉軍事,亮乃北行見備。備與亮非舊,又以其年少,以諸生意待之。坐集既畢。眾賓皆去,而亮獨留,備亦不問其所欲言。備性好結眊(讀若致),時適有人以髦牛尾與備者,備因手自結之。亮乃進曰:『明將軍當復有遠志,但結眊而已耶?』備知亮非常人也,乃投眊而言曰:『是何言歟?我聊以忘憂耳。』亮遂言曰:『將軍度劉鎮南孰與曹公耶?』備曰:『不及。』亮又曰:『將軍自度何如也?』備曰:『亦不如。』曰:『今皆不及,而將軍之眾,不過數千人,以此待敵,得無非計乎?』備曰:『我亦愁之,當若之何?』亮曰:『今荊州非少人也,而著籍者寡,平居發調,則人心不悅。可語鎮南,令國中凡有游戶,皆使自實因錄,以益眾可也。』備從其計,故眾遂強。備由此知亮有英略,乃以上客禮之。」蒙以為侯自表謂三顧臣於草廬之中,則非侯先詣昭烈。可知宋儒論人最苛,而於侯之出處,則無間然。知《魏略》云云,皆好事者為之也。
武侯交遊中,蒙謂徐庶最有才識。庶先名福,本姓單氏,少落拓無行,好任俠擊劍。中平末(中平,靈帝年號),嘗為友報仇殺人,白堊突面,披髮而走。為吏所得,問其姓名,閉口不肯言。吏乃於車上立柱維磔之,擊鼓以令於市。鄉鄰莫敢相識者。會其黨伍共篡解之,始得免。由是感激,棄其刀戟,更疏巾單衣,折節向學。始詣精舍,諸生聞其前作賊,不肯與共棲止。福乃卑躬自下,蚤起恆自掃除,聽習經業,義理精熟。遂與同郡石韜相親愛,因韜以獲交武侯。後出事昭烈,當陽之敗,徐庶母被獲,乃辭去之,指其心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者,以此方寸地耳。今念母在彼,方寸亂矣,無益於事,請從此辭。」遂北去詣操。武侯北伐時,庶猶在也。觀其少年意氣,頗有燕趙間悲歌慷慨,先民任俠之風。忽能折節讀書,服役同舍,懲忿窒欲,尤非常人所能辦到。因老母被拘,決然棄其功名之熱心,惟願依依膝下,奉母家居,以盡人子之職。誠血性男兒哉!誠血性男兒哉!願我少年人以徐庶為法也。
有一國之才,有天下之才;有一世之才,有百世之才。武侯語石廣元輩「卿三人仕,進可至刺史郡守」,三人問其所至,但笑而不答,一若大言欺人者。及草廬坐對,澈始澈終,談天下事,津津然若有餘味,則侯為天下才,百世才,而非一國才,一世才,不必至秋風五丈原後而知之矣。讀史至此,足引起無限向上之心,不待聞雞而後起舞也已。時侯年止二十七耳,固知大器晚成之說,非定評也。
武侯隱居南陽時,已經是天下大亂。各路英雄都四處尋訪才智卓越的賢能人才,就怕來不及被別人搶了。武侯自己隱蔽不露,不求顯達。劉備當時在荊州,尋訪到襄陽名士司馬徽,司馬徽說:「庸俗的書生,哪裡認得清什麼時局形勢?真正能認清時局形勢,是聰明能幹的人,這裡有隱伏的龍和鳳雛。」劉備問是誰,司馬徽說:「諸葛亮、龐統。」
當時劉備駐軍在新野,徐庶來拜見,劉備很器重他。徐庶對劉備說:「諸葛孔明,是臥龍啊,將軍可願意見他嗎?」劉備說:「您和他一起來吧。」徐庶說:「這個人只能到他那裡去拜訪,不能委屈他,召他上門來,您應當屈身去拜訪他。」於是劉備到武侯那裡去,去了三次才見到,那時是建安十二年。宋代朱子作《通鑑綱目》,花了大量筆墨記錄劉備到隆中與諸葛亮相見的細節,非常鄭重。
劉備拜訪武侯,讓旁邊的人退下,鄭重地說道:「漢室的統治崩潰,董卓、曹操先後專權,皇上蒙受風塵遭難出奔。我不能衡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能否安人,想要為天下人伸張大義,然而智慧與謀略淺薄不足,就因此失敗,弄到今天這個局面。但是我的志向到現在還沒有停止,先生認為該採取怎樣的辦法呢?」武侯回答道:「自董卓獨掌大權以來,各地豪傑紛紛起兵,占據州郡的人數不勝數。曹操與袁紹相比,聲望小,人又少,然而之所以能打敗袁紹,以弱勝強,不僅依靠天時,更有人的謀劃得當。現在曹操已擁有百萬大軍,挾持皇帝來號令諸侯,這確實不能與他爭強。孫權占據江東,已經歷三世了,地勢險要,民心歸附,又任用了有才能的人。孫權這方面只可以把他作為外援,但是不可謀取他。荊州北靠漢水、沔水,一直到南海的物資都能得到,東面和吳郡、會稽郡相連,西邊和巴郡、蜀郡相通,這是大家都要爭奪的地方,但是它的主人卻沒有能力守住它。這大概是上天拿它用來資助將軍的,將軍你是否有占領它的意思呢?益州地勢險要,有廣闊肥沃的土地,自然條件優越,物產豐富,高祖憑藉它建立了帝業。劉璋昏庸懦弱,張魯在北面占據漢中,那裡人民殷實富裕,物產豐富,劉璋卻不知道愛惜。有才能的人都渴望得到賢明的君主。將軍既是皇室的後代,而且聲望很高,聞名天下,廣泛地收攬英雄,思慕賢才,如饑似渴。如果能占據荊、益兩州,守住險要的地方,和西邊的各個民族和好,又安撫南邊的少數民族,對外聯合孫權,對內革新政治;一旦天下形勢發生了變化,就派一員上將率領荊州的軍隊直指宛、洛等中原一帶。將軍您親自率領益州的軍隊到秦川出擊,老百姓誰敢不用竹籃盛著飯食、用壺裝著酒來歡迎將軍您呢?如果真能這樣做,那麼稱霸的事業就可以成功,漢室天下就可以復興了。」
劉備說:「好!」從此與諸葛亮的關係一天天深厚起來。關羽、張飛等人不高興了,劉備勸解他們說:「我有了孔明,就像魚得到水一樣,希望你們不要再說什麼了。」關羽、張飛才不再說什麼了。
【評論】
裴松之注的《三國志》引用《魏略》中說:「劉備屯軍於樊城,當時曹操剛剛在河北平定袁紹,諸葛亮預測荊州會是第二個遭攻擊的地方,但劉表性格和緩,不通曉軍事,於是他往北去見劉備。劉備跟他沒有舊交情,又因為諸葛亮年紀較小,所以以一般接待門客之禮接待了他。軍內升帳完畢,其他的賓客都走了,只有諸葛亮留了下來,劉備也不問他想說什麼。劉備喜好編織,當時正好有人送了髦牛尾給他,他便親自動手編織。諸葛亮於是進言說:「賢英的將軍應當有遠大志向,怎麼只是會編織?」劉備因此看出諸葛亮不是一般之人,於是扔下髦牛尾回答說:「這說的是什麼話呢?這只是我無聊時打發時間罷了。」諸葛亮於是獻言說:「將軍認為劉表和曹操誰厲害?」劉備回答說:「劉表不如曹操。」諸葛亮又說:「將軍自己呢?」說:「我也不如曹操。」諸葛亮說:「現在都不如曹操,但將軍的軍隊不過數千人,憑這個來迎敵,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劉備說:「我也心煩這個,應該怎麼辦呢?」諸葛亮說:「現在荊州不是人口少,而是登記在戶的少。一般住戶都有苛刻的賦稅,所以人們心中不高興。您可以和劉表說,讓國內沒有登記的住戶自己登記,這樣的話國內人口就多了。」劉備聽從了諸葛亮的計謀,軍隊因此強大了。劉備由此深知諸葛亮的謀略,於是以上等賓客之禮對待諸葛亮。裴松之認為,武侯自己說「先帝三次到草廬之中來拜訪我」,那麼就不是武侯先拜訪劉備了。宋代的儒者談論他人最為苛刻,而對於諸葛亮的出處,卻無可挑剔。像《魏略》中的那些說法,都是那些瞎摻合的人做的。
諸葛亮交往的人中,應該屬徐庶最有才華見識了。他以前名叫福,原姓單,少年時放浪不羈,喜歡劍術,常年行俠仗義。中平末年(中平,靈帝年號),曾經為了幫朋友報仇而殺了人,以白色堊泥塗抹面孔,披頭散髮逃了。後來被官差抓住,官府問他姓名,他始終不開口。官差派人將徐庶綁在刑車立柱上,擊鼓遊街,要老百姓來辯認他的身份。老百姓感於徐庶行俠仗義,所以無人出面指認。後來經黨羽營救,終於脫險。徐庶心中感激,自此以後,徐庶放下刀槍劍戟,換了衣服,潛心讀書求學。剛開始他去精舍求學時,許多人聽說他以武犯禁,都不肯與他往來。但他為人謙遜誠懇,早起掃除,孜孜不倦地投入學習中,對於書中的義理掌握得精煉純熟。於是與同郡的石韜(字廣元)志趣相投,成為親密無間的好友,通過石廣元的關係認識了武侯。後來他追隨劉備,當陽戰敗後,徐庶母親被曹操俘獲,於是不得不辭別劉備,用手指著自己的胸口說:「我本打算與將軍共圖王霸大業,耿耿此心,唯天可表。現在不幸老母被擄,已方寸大亂,即使我留在將軍身邊也無濟於事,請將軍允許我辭別。」於是北上歸順曹操。當諸葛亮北伐時,徐庶還在曹操軍中。看徐庶年輕時的俠義之氣,很有幾分燕、趙時期的壯烈氣慨,和先民遺留下來的俠士風範。他能突然之間改變想法讀書,為一起學習的人幹活,克制心中的憤怒,這尤其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只因為母親被敵人擄去,就義無反顧地放棄功名和心中所嚮往的事業,只為了回到母親的身邊,在家侍奉母親,以盡到為人兒子的職責。真是有血性的男子漢啊!真是有血性的男子漢啊!希望現在的少年都能以徐庶為學習的榜樣啊。
有能治理一個國家的人才,有能治理天下的人才;有影響一個時代的人才,也有影響百代的人才。武侯對石廣元等人說過「你們三人入仕為官,最高可以做到刺史、郡守的位置」,三個人都問他,他卻只是笑而不答,因為他若說出來就像是說大話欺騙別人的人。當他們在草廬相對而坐,從頭至尾談論的都是當時的天下大事,充滿了喜悅而興致高昂,那麼武侯就是可以治理天下的人才、百世難求的人才,而不僅僅是只治理一個國家、一個時代的人才,不必再等到他死後才能判斷了。史書讀到這裡,就足夠能引起人們努力進取之心,不用等聽到雞鳴後才開始刻苦用功了。當時武侯只有二十七歲,因此關於大器晚成的說法,也不是定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