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東潤自傳 · 第十三章 復旦大學(一)(1952~1957)

朱東潤 《朱東潤自傳》
1952年10月下旬,滬江大學中文系教師的分配方案發表了:章靳以調上海作家協會,維之調北京,後改天津南開大學,中玉、蟄存調華東師範大學。余上沅和我調復旦大學。兩位助教:盛某某調科學院,劉某某調復旦大學。在分配方案發表之初,維之因為工作沒有確定,不免有些懊喪,中玉、蟄存是如心所願;上沅和我因為復旦已經形成華東重點大學,有些擔心,但是事情既經確定,當然也就隨遇而安了。 復旦大學的成立是在二十世紀的初年,那時復旦大學的部分師生,對於該校領導中的法國傳教士有所不滿,因此脫離出來,所以這座大學的前身,是有一段反對帝國主義者文化侵略政策的光榮歷史的,但是這事久已過去了。民國成立以後直至抗戰初期,復旦只是上海若干私立大學之一,不特別落後,但也不特別先進,在反對軍閥和蔣介石的統治中曾經貢獻了一定的力量。 抗戰開始,復旦大學內遷。從這時期開始,表現出一定的民族氣節,和其他私立大學的託庇公共租界,有所不同。復旦大學的地位提高了,但是一經入川,不久就受到國民黨CC派的控制,在四川只能維持生存而已,雖然也是公立大學,但是在公立大學之中,並沒有做出特殊成績。 1949年以後,情況完全兩樣了。在政治方面,北京是全國的中心;在經濟方面,上海依然是重點。人民政府的措施,使得復旦大學逐步取得重點學校的地位。上海的各大學有所分工,而每個領域都突飛猛進,交通大學,同濟大學,華東師範大學,上海第一、第二醫學院都是。復旦大學是作為重點的綜合性大學而存在的。 所謂綜合性大學,相當於以前文學院、理學院的複合體。復旦大學有文科七系、理科四系;從學生人數看,理科的人數遠過於文科。文科七系之中,在順序上,一般都自中文系開始,所以中文系無形之中占據了文科的首要地位。當然,在學術上,中文系的成就在文科方面並不突出。 1952年的院系調整,無疑加強了各重點大學,使它們取得領導地位。當時考慮的重點,無疑是從師資力量方面入手。 復旦大學中文系師資在抗戰以前人數不多。入川以後,一邊培養本系的高才生,一邊吸收校外的力量。復員以後,又連續吸收暨南大學、同濟大學的師資,人數已經擴大了,但是還不能適應時代的需要。經過院系調整,中文系吸收了大同大學、南京大學、聖約翰大學、光華大學、震旦大學和滬江大學的師資。從政治要求看,當時的教授中沒有一個共產黨員,但是從學術成就看,儘管一般教師沒有特殊成就,但是華東方面,已經很少有能和復旦中文系比擬的。當然這很不夠,還有許多空白,還有許多缺點,但是這是進步中的缺點,不夠的可以提高,實在不行的甚至可以調做別項工作。 但是最大的問題不在於此。問題在於大家都是從舊社會來的。從舊社會來的人必然會帶來舊社會的各式各樣的病態,不經過改造便不能適應新時代的需要。1952年的十個月,大家都經過了思想改造,復旦大學原來的教師,思想改造也許要早些,但是早得也很有限。五六十歲的人了,絕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從舊社會來的,假使我們認為在十個月中可以改造過來,那就太天真了。 誰來改造我們?有的人是準備就緒,躍躍欲試了。但是事情不是這樣簡單的。多少人認為青年人可以擔負改造的工作,但是青年不是永遠年青的,二十開外的人轉瞬就是三十四十了,青年的精力衰退了,依然是問題重重,那時不是還要改造嗎?許多擔負改造工作的人不是自己也有問題嗎?這是後來發現的,在未發現以前,他是沒有問題的,這樣的人能改造好別人嗎? 知識分子,特別是高級知識分子之中,派系觀點特別嚴重。舊社會的中文系是派系鬥爭的場所,這是無可懷疑的。一經進入新社會,即使社會制度完全變了,在大學工作的只是一般工作人員。一張工作證可以保障人的一生衣食,不需要聘書了,不需要每年每學期為聘書而擔心了。但是一切都有惰性,聘書沒有了,不等於為聘書而產生的擔心就沒有了。我在武漢大學後期,聘書是照發的,但是系主任的擠壓、刁難,使我時時感到非及時離職不可。所以儘管大家都有了工作證,不等於每個人都可以安心工作。還有核心小組,還有這派那派。你不屬於核心小組麼?不屬於這派那派嗎?很好,你自己努力吧,看看你是不是可以通過時代的難關。 所以最好的系主任,應當在系內打破一切派系,使大家安心工作,了解到只要努力工作就可以為人民服務,就可以做人民所需要的人。工作證是給我們的一個工作目標、一個奮鬥目標,不是給我們開的吃飯門票。 就是這樣還不夠。中國文學、中國語言的探討,說句老實話,還沒有闖出一條科學的道路。舊時代的文人,做和韻詩,甚至做對聯,做詩鐘,有些大學教授認為這是他們的絕技,這是不可思議的奇談。在語言探討方面,只知道方塊字,有的還有不少錯誤,不理解漢民族語言和少數民族語言的關係,更不理解中國語言和外國語言的關係。這樣的人,在中國文學和中國語言方面能做出什麼成績呢? 新中國的中國文學系就負有這樣的使命。我們的使命和我們的成就之間,有多大距離?想到這些問題的時候,我們期待著怎樣的領導,系主任,領導我們共同努力,共同奮鬥,洗刷自己身上原有的污泥濁水,認清自己的努力方向,為了我們共同的事業,在中國文學、中國語言學方面做出一定努力,在華東帶一個頭;在全國,和兄弟學校的中文系共同前進,以期不致辜負我們的時代和使命。 我是帶著這樣的願望來到復旦大學的。 但是現實和理想總有一定距離的。理想可以不受客觀條件的限制,現實不能不受到這種限制。要打破客觀條件的限制,不能不憑主觀努力,但是主觀努力談何容易。一個人或極少數人的努力是不行的,必須帶動大家共同努力。可是這更不容易,何況還有不少勢力、惰性勢力引導大家走回頭路呢? 復旦大學中文系最初是有派別的,有所謂公館派和文摘派。公館派是指一些常在校長公館走動的,文摘派是指在《文摘》這家刊物活動的,這是抗戰前後的事了,但是這個傳統不能不傳下來。公館是永遠存在的,學校總有一定的負責人,在這位負責人周圍經常活動的人,不能不帶有公館派的嫌疑。《文摘》久已停刊了,然而文摘派的人還在。不過1952年我到復旦的時候,這種兩派對立的形式是沒有了。除了極少數以外,新來復旦的教授都想獨善其身,不參與任何派系活動。 我到復旦以後,主要是站在不介入的立場。是不是有小圈子,有核心組織,我不清楚,我也不打聽,我只想做好工作,不參加任何鬥爭。有時不免有些人要來,談上大半天,我最初也還唯唯諾諾,時間長了,我感覺唯諾也是一種負擔,於是只有洗耳恭聽。 解放後,每人都有一定的工作崗位,永遠不愁失業,這是社會主義的優良傳統,但是不能正確理解社會主義優越性的人,經常發生一種工作不工作都一樣的思想,同樣地領工資,那就索性不工作。社會主義的制度反而保障了部分人的怠工,遊手好閒,故作高論,說長道短。這實在是不幸。 在1952年以後的數年中主要問題在於學習蘇聯。 那時史達林還在,赫魯曉夫、勃列日涅夫還沒有當權。當時人談到蘇聯,經常蹺起大拇指,尊稱一聲「老大哥」。現在的工業展覽館,當時正在開始建築,落成以後,稱為「中蘇友好大廈」,正門是中國人和蘇聯人熱烈擁抱的銅像,銅像上邊的題字是「中蘇牢不可破的友誼萬歲」。時代變了,蘇聯走上修正主義、霸權主義的邪道,因此兩國的關係也就變了。 1952年10月以後,到了復旦,我們首先就要討論課程設置的問題。雖然那時的中文系只有一、二年級,但是要討論整個布局。第一道難關是設置幾個專業、幾個專門化的問題。什麼叫專業,什麼叫專門化,我們不懂,以前沒有接觸過,怎麼能懂?經過多方解釋,勉強懂了,那麼就算是一個專業,中國語言文學專業;兩個專門化,中國文學專門化和中國語言專門化。至於課程呢,大家討論總數多少學時,每星期多少學時,方案定了。但是還得討論,這確是築室道謀了,但是不能怪,一切都在變革之中,誰也拿不出一定的主張來。只有討論,經過討論然後試行,試行以後再總結經驗,重行討論,重行規定,變革之中,這個過程是不能免的。 為了學習蘇聯,推進新的計劃,這時就要學習俄語。學習俄語幾乎成了風氣,學英語久已不時髦了。當時我們的大敵是美帝國主義,雖然朝鮮戰事不久就結束了,但是中美關係很緊張,學英語當然不好,只有學俄語。學校為教師開辦俄語學習班,我也參加。但是沒有學好。俄語的學習資料,供應不上,系裡的工作也重,實在應付不了,擠不出時間,其結果是把俄語擠掉了。系裡學好的人也不多。 當時為了學習蘇聯,還搞出一套六節一貫制。原來學校安排課程,一般是上午四節,下午四節,下午四節經常是一、二兩節上課,三、四兩節安排政治學習和體育活動。從上午到下午第二節總共六節,當中可能也有空白,這樣的情況本來是在所難免的。現在的辦法是把六節全部排到上午,把下午空出來作為政治學習和體育活動的時間,主要是為了政治學習。政治學習的時間得到保證了,問題在於上午的六節課怎樣排法。原先從八時上課,五十分鐘以後,休息十分鐘再上第二課。現在變了,上午七時上課,每節上課四十五分鐘,休息五分鐘,再上第二課。根據哈爾濱工業大學的經驗,全面推廣,第一年就完全實行了。教務處還有說明:舊時上課要點名,點名有什麼用處?取消了,抓抓緊,四十五分鐘,完全可以抵過原來的五十分鐘。點名的用處是不大,同時也可以免去點名時可能發生的麻煩。這個辦法推廣開了。 但是另一個問題出現了,大學不比中學,學生可以永遠在同一間教室上課。每上一節課,幾乎就要換一個教室,從這個教室到那個教室,有時相去三二百公尺,而且人總是人,從七時到十二時不能沒有喘息的時間。因此在這課間五分鐘寶貴的時間裡,只看到學生列著長隊拚命奔跑。跑呀跑呀,剛剛跑到教室,書包還沒有打開,教師已經在開講了。怎麼辦,只有拚命趕,抄筆記,耳朵聽了,有時手又不聽使喚,記不下來。 還有呢。七時上課,六時多一些就得吃早飯,兩碗稀湯薄粥,不到十時,久已化作烏有。買點心,不但要花錢,而且沒地方,也沒時間去買,頭腦昏昏地,只聽得教師在那裡斷斷續續地講。講什麼?不知道,肚皮里一陣陣痙攣,頭昏眼花,怎麼辦?看看教師,倒是挺精神的。沒什麼稀奇?誰知道他什麼時間起身?而且他最多只講兩小時,吃得又好,不比大食堂。 但是蘇聯是推行六時一貫制的。 學生實在受不了,也想問問教務處,教務處的先生們,早晨喝的牛奶,吃的干點,他們根本不知道大食堂的兩碗薄粥。他們只知道蘇聯的經驗、哈爾濱工業大學的經驗。經驗是寶貴的,你說什麼? 我的孩子君道是哈工大的學生,暑假回家路過上海。 我問:「哈工大是執行六時一貫制的嗎?」 「是的。」君道說。 我對哈工大的教學情況不理解,也沒有問,只問:「你們早晨吃什麼?」 君道多少有些感到問題太平凡了,但是既然父親問了,只好老實說:「吃乾飯。」 到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六時一貫制的基礎是一頓乾飯,不是兩碗稀飯,但是教務處的先生們,所根據的指示,只是蘇聯經驗,這裡沒有提到乾飯、稀飯的問題,他沒有想到也難怪。我心裡所想到的是中國的一句老話「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本是什麼?是吃的東西。但是我沒有和教務處談,因為教務處處長是輕易接觸不到的,至於教務處的職員,即使我告訴他們,他們被我說服,也輕易不能向處長提,提了也不聽。蘇聯經驗里沒有下級可以向上級提意見這一條。 這一條可詛咒的蘇聯經驗推行了將近兩年,實在搞不下去了,才改為上午五節,下午一節,這算是改了,還沒有改全。推行一年,實在行不去了,仍舊回到上午四節課的辦法。但是還留一個小尾巴,本來每節上課五十分鐘,學蘇聯改為四十五分鐘,不點名。這算是紀念也實在是值得紀念的。 在授課方面,當然更要學習蘇聯。那時中文系主任是郭紹虞,但是郭先生主張雖多,卻不輕易假手於人,平時卻不大過問,過問的是劉大傑。這位劉先生有才幹,為郭先生做了很多事,但既不是代理主任,也不是副主任。倘使用一個歷史上有過的名詞,我想也許可以稱為都點檢。劉先生再三吩咐我們,說是按照蘇聯經驗,上課的時候,凡是沒有成為定論的見地,一概不能提出。既然是學習蘇聯了,當然按照蘇聯經驗辦事,一切都有老本本,說得直率一點,這也是本本主義。1949年以前,我們東奔走,西奔走,為了餬口,教授不像教授;1949年以後,想不到又來一個本本主義,我們東抄抄,西抄抄,為了餬口,教授也不很像教授。 我到復旦以後,第一學期分配的兩門課程,一門是為外國文學系開的中國文學史,還有一門是配合劉大傑教授的中國文學史的作品選讀。一次授《詩經·採薇》。這一課不難,好在有本本可據,第一是《毛傳》《鄭箋》,第二是朱熹的《詩集傳》,這都是公認的本本。至於什麼王先謙的《詩三家義集疏》,當然不敢問津。我已經由於讀到王先謙的《漢書補註》,追求《離騷傳》的問題吃過大虧,現在更加有都點檢可證,不能把未經公認的見地搬進教室。 不料我按照本本講過《採薇》以後,一位學生驀地站起來發問。 他說:「按照講授,『一月三捷』是打了三次勝仗,但是上文說『靡室靡家,狁之故。不遑啟居,狁之故』。下文又說『豈不日戒?狁孔棘』,『我心中傷悲,莫知我哀』。一點勝利的氣氛也沒有,那怎能說是打了三次勝仗呢?」 這位學生瘦瘦的個子,戴了深度近視眼鏡,說話的時候,多少帶些口吃,但是還不算口吃。說完以後,他好像是完成了項任務似的,安詳地坐下去了。 問題提出來了,也提得很好,全班同學沒想到會提出這樣一個擊中要害的問題,大家一考慮,實在沒有勝利的氣氛。一雙雙眼睛都瞪起來向著講壇上的我。 老實講,我覺得這個問題提得好,提得使我理解到復旦大學中文系學生中還有追求真相,幾句空言搪塞矇混不過去的人。在這裡授課也就不枉了。 我說:這個問題提得很好。以前《毛傳》說:「一月之中,三月勝功,謂侵也、伐也、勝也。」這是很肯定地說是三次勝利。朱熹對於這樣的勝利,覺得不十分可靠,因此說得宛轉一些,說是「庶乎一月之間,三戰而三捷爾」。這樣一來從肯定的語氣說成是假定的語氣,比《毛傳》靈活一些,但是和全篇的氣氛還是不能合拍。這都是公認的看法。我自己也有看法,但是這樣的看法沒有正式提出來,當然不能算是定論。既然問到這裡,我不妨提出來,作為參考意見。這裡「一月三捷」的「捷」字,據我看,只是一個假借字,本字應當是「寁」。《說文》:「寁,居之速也。」用現代話講,是搬家搬得很急。「一月三捷」實際是「一月三寁」,也就是說一月之內,接連換了三次據點。在周宣王和狁的戰爭里,一月之內接連換了三次據點,連同上下文的那種氣氛看,這三次據點的轉移,很可能是由於戰事不利,迅速向後退卻的緣故。那麼為什麼自古以來的注家都說成三次勝利呢?一則作品用了假借字,很容易把人引入迷途;二則周宣王已成為「挾中興復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的偶像,那就不能不說成三次勝利,只有朱熹用著假定的語氣,說得比較靈活一些,但是也不過靈活一些而已。 最後我還鄭重地指出這是我的看法,不能作為定論,只是因為提出疑問,所以作為參考,希望大家好好地考慮。提出這一問題的是章培恆,後來我在系內擔負行政工作的時候,曾經對他加以著重推薦,至今仍是中文系一位得力的教師。 在教學方面,蘇聯經驗固然造成一定危害,但是在考試方面的危害,那就要更加十倍顯著。1949年以前,大學裡也有考試,除了中大醫學院堅持一門不及格就要留級以外,一般都要兩門或三門不及格,才給留級的處分。考試通常都要指定範圍,試題也有選擇的餘地,經常是五題答三題,或四題答三題。所以一般地講,及格升級是一件尋常的事。那時經常是「前門高,後門低,中間一路笑嘻嘻」。前門是高的,因為投考的人多,容量有限,所以不得不高;但是沒有錄取的學生東家不要西家要,照樣可以升學。 1949年以後,情形不同了,有了統一招生的制度,學生可以不必東跑西跑,這是一個優點。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一次不取,沒有第二次,只可等待第二年了。入學以後,由於學習蘇聯期終考試,便是一道難關。經常有二十道複習題,這二十道題概括了全學期的課程,涓滴不遺。臨考時候,逐一面試。我還記得到復旦以後的第一次期終考試:五十人的大教室,教師坐在角落裡,四邊空空如也,一位學生進來,按照二十張題簽抽取一條,那就得滔滔地把答案背出來。行了嗎?沒有。教師還可以追問,經常是問兩條,名為是在試題的範圍以內,那就要看教師的認識了。考試完畢,共同商量評分。這是極民主的了,但是學生事前得到指示,不得爭論分數。事實上爭論也沒有用,因為決定權在教師手裡。經過一場考試,儘管時在嚴冬,學生常常搞得汗流浹背,走出教室,不管是三分五分——那時百分制廢除了,用的是蘇聯搬來的五分制——學生總是如釋重負。 這是說的一班大學生,1956年以後,實行副博士研究生制度,這也是從老大哥那裡抄來的,雖然第一班沒有來得及畢業,在1958年已經作為助教使用,但是以後繼續舉行,副博士這條官銜卻取消了。我手上舉行過一次,按照規定,敬謹舉行。那一次的嚴肅情況,我想不會比封建時代秋天大審差多少。事前要做畢業論文,這並不稀奇,大學生畢業要繳論文,何況研究生。出奇的是答辯。那時的規定是考試委員三人,其中一人是指導教師,一人是本系教授,一人是校外專家。三位委員,每人一張公案,都是上座,旁邊一座是研究生,下面是本系聽眾,教師不一定都來,同學是一大群,多半是吸取經驗,以供日後參考。時間到了,考試委員就座,研究生就座,情況真緊張。每一位委員都有追問的責任,這種責任也就是他的權利,問呀問呀,問得研究生滿面通紅。特別是校外專家,提不出問題,還算什麼專家?於是也就必然地要問呀問呀。我學習很不夠,因為是指導教師,所以也就濫竽充數,是一位考試委員,在其他兩位委員發問,得到明確答覆以後,就匆匆地發了幾個問題,匆匆地進行總結,不僅這兩位研究生如釋重負,我也同樣地如釋重負。下午二時開始進行,看看太陽已經逐步西下。研究生的學識如何,由於我的地位,不便夸許,但是他們的健康情況,居然經得起如此的折磨,也就可以推重了。 不僅如此,除了考試以外,平時也要查問。蘇聯是如此的,學蘇聯就得按照蘇聯的規矩辦事。在每次上課之初都得就上次講授所得對學生查問一下。據說這是為了鞏固學習,完全是必要的。這個辦法,我在中等學校教課時,是經常用的;後來到大學教書,總覺得一則自己要爭取時間,把自己學到的一點淺薄的知識,向學生交代出來,二則也覺得大學生讀書是對自己負責的事,教師用不到過分追求。當然這是由於我的躲懶,我的不負責任;但是我總覺得古人所說的「優而游之,使自求之」,不是沒有一定的道理。柳宗元在《桐葉封弟辨》中說「不當束縛之,馳驟之,使若牛馬然」,是有他的見地的。但是在學蘇聯的指導原則上,這樣做是不行了。我只有按照規定,在上課之初,用十分鐘時間,向學生提問,要求解答。進行過一段時期,覺得是符合要求了。不料一次上課,一位學生站起來說:「這樣做法不行。」我覺得這是完全按規定辦事,沒有什麼不行的,但是不能這樣說,要虛心吸取群眾的意見。 我問:「怎樣還是不行啊?」 學生說:「老師的做法是先提名,後提問。提到名的人是有所警惕了,沒有提到名的人便放鬆了警惕。應當是先提問,讓每個人都警惕一下,然後再提名,那就可以收到鼓勵大眾的實效了。」 這個辦法果然奏效,每次上課,如臨戰場,問題一發,人人警戒。但是我總是粗心,有時順口一滑,先提名後提問的老毛病發作了,只得自怨自艾,決心下次不犯錯誤,但是犯錯誤的機會實在太多,學生們也認為不可救藥,這個先提問後提名的高論也就不再提出了。封建社會的中國婦女經常受到纏足穿耳的痛苦,而對於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懷著一片好心,執行纏足穿耳的任務的也常常是婦女。這件事實是值得考慮的。 不僅要折磨學生、研究生,教師對於教師,也不放鬆。1957年我擔任系主任以後,也常遇到這類問題。但是我懶,像父親躲債一樣,總是向後推。那時已有副系主任了,還不止一位,負責規章制度的副系主任和我說了,這一次很嚴重,臉色從焦急中透露一絲笑容: 「助教同志和新任講師已經由我考試過了。」 「好、好,」我說,「是應當考試的,費心得很。」 這位的臉繃緊了:「但是一般講師和新任副教授的考試工作要請主任今天執行一下。」 我使出從前逃學的辦法,說:「好、好,能不能推遲一下?」 副主任鄭重地說:「都已經通知了,就在上午。」 沒有辦法再推,我只有慷慨執行了,因此說:「好吧,就考試吧。」 試場安排在會議室里,講師們和新任副教授們都坐在那裡等待著。他們不清楚是筆試還是口試,當然我也不清楚。 沒辦法,我只有從容就位了,但是和副系主任談過以後,我心裡已經有一個譜了。我說:「同志們,按規定,助教同志、講師同志和新任副教授同志這學期都得經過一次考試。考什麼呢?我想諸位各有專長,精心研討,很難用同一的問題進行測驗。我想能不能各人把這一學期學習的經過和研討的心得敘述一下,作為考試?倘使諸位同意的話,就從我開始,請求諸位指教。」 這個考試方法完全出於副系主任的意料,但是因為沒有明文規定考試方式,也就不可能違反考試方式。這樣我總算完成了一項任務,也解除了一般講師和新任副教授的一種威脅。這項考試後來又取消了,直待「文化大革命」後期才對老教師舉行了一次考試。那是後話。 1954年,舉行了一次科學報告會,各系都有,中文系也有。劉大傑那時擔任文學教研組主任,提出要我作報告。作為教授,這是推辭不得的,我講的是《水滸人名考》。《水滸》這部小說是盛行於明代,以後通過李贄和清代金人瑞的評價,《水滸》的讀者更廣泛了。解放以後,聶紺弩到興化,探訪施耐庵的故鄉,還看到墓碑。但是問題並沒有解決,施耐庵這個人究竟有沒有,並不是墓碑所能解決的。我看到的家譜雖不多,但是誰能相信家譜完全是可信的?泰山上的石碑,寫得明明白白:「孔子小天下處。」是在這裡嗎?這些姑且不問,我這篇報告,完全根據歷史記載,討論《水滸》的英雄。我提出一些問題: 為什麼敘述農民起義的《水滸》,撇開了應當敘述而且資料盡可供敘述的史斌、張榮,而敘述和宋江或梁山泊沒有聯繫的民族鬥爭英雄,這是一個無從解答的問題。我們只能說,從宋江受招安,到梁山好漢的姓名綽號固定下來,中間經過的時間太長了,整個創作過程經過幾個世紀,因此書中的角色有的會走失了,而本來與故事無關的角色又會闖進來。即在南宋亡國以後這一段不長的時期,我們還看到李橫走失,和公孫勝、林沖闖進;那麼從招安以後到南宋亡國以前的一百五十三年之中,可能走失了不少農民起義的勇士,而闖進了不少民族鬥爭的英雄。 為什麼有些人會從《水滸》敘述中走失而另一部分人會闖進《水滸》敘述呢?這就決定於《水滸》敘述的性質以及《水滸》敘述所存在的時代。《水滸》敘述不是革命理論,不是革命同志在地下工作中政治學習的文件,而是「說話人」在廣大群眾中,甚至在最高統治者面前的「說話」,這裡可能有鄭重的講談,但是不可避免地多少帶些文娛的意味,因此不可能過分強調農民暴動的意義,而且在統治者的直接監視之下,甚至革命也不宜過分暴露。同時我們還得知道,南宋是受異民族殘暴壓迫的時代。皇帝隨時準備向異民族投降,出賣國家,官吏之中除了少數例外,所關心的只是個人的名位和生活享受,什麼力量能夠維持這一百五十三年的偏安局面,什麼力量能夠抵抗敵人向南推進的壓力,又是什麼力量能夠在敵人內部發動對敵人的進攻?無疑的,這是人民的力量。在對敵作戰中,我們必須表揚每一個鬥爭的勇士,鼓勵他作出更進一步的努力,同樣地也給一般人民以良好的模範,發動廣大的潛在的力量。咸淳年間(1265~1274)王六大夫說《復華篇》及《中興名將傳》,我們雖然看不到王六大夫的話本,但是可以想像到《復華篇》和《中興名將傳》的內容,這些敘述是基於時代的要求,同樣地也完成了時代對於這些敘述的要求。 《水滸》的敘述不能脫離時代而孤立,《水滸》的「說話人」也會受到時代的感染。同樣,倘使他不能敘述時代鬥爭的英雄,很可能喪失廣大聽眾,從而影響他的生活,這就註定了這些民族鬥爭中的英雄會採取不同姿態,闖進《水滸》的敘述。 在這次報告裡,我根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三朝北盟會編》《中興小史》《揮塵錄》作出了這樣的結論。報告幸而沒有得到什麼呵責;而在報告以後,又沒有正式發表,因此僥倖避免了無謂的風波。 是什麼東西在後面支持我冒許多不必要的風險,作許多不合時宜的結論呢?有時我想到王充「疾虛妄」的精神。王充在《論衡·自紀篇》說: 論貴是而不務華,事尚然而不高合。論說辯然否,安得不譎常心,逆眾耳?眾心非而不從,故喪點其偽而存定其真。如當從眾順人心者,循舊守雅,諷習而已,何辯之有? 兩千年以前王充能做到的,兩千年以後我們不應當學習嗎?但是即使學到王充,王充又得到了什麼?虛妄可疾,但是虛妄是不斷存在的,有人甚至會說「謊言說了一萬遍便成為真理」,那又怎樣理解呢?杜甫說:「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傾向太陽的人,無可奈何地是傾向太陽的。 1957年,我又在復旦大學的科學報告會上,作過一次有關宋話本研究的報告。為了把科學報告的工作連在一處,我想把這篇報告的結論附在這裡。 我們從具體的宋話本看,在反映時代和人民的願望與要求方面,我們能說話本落在南宋後期一般的詩、詞、古文後面嗎?話本的形式當然和詩、詞、古文不同,但是我們不能以詩的形式來要求詞,不能以詞的形式來要求古文,那麼即使話本的形式和詩、詞、古文不同,我們只能就話本特有的形式來衡量話本,我們要看它是不是能夠暢達話本的內容,在話本的說唱中是不是能夠訴說聽眾的情感,同時給予聽眾以教育。在那個時代里,詩人、詞人一般地還把自己關在書齋里創作,他們不習慣於走到群眾中去,把自己的作品,提供在廣大的群眾面前,因此從效果看,比之詩、詞、古文,話本獲得一定的優勢,這是話本的作用所決定的。 從話本的發展看,在南宋後期,即使話本的出現,比較地還不算長,但是已經很豐富了。在話本的創作上,已經到了分出派別的時候。我們看到比較樸素的敘述,例如《金虜海陵王荒淫》;我們看到雄直壯闊的作品,例如《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同樣地也看到細緻深刻的作品,例如《楊思溫燕山遇故人》。話本作者分出派別,正看到話本的創作,已經到了成熟的時候。 在對於宋話本作出估價的時候,我們的缺憾是對於話本作家的認識不夠。周密《武林舊事》,吳自牧《夢粱錄》都給我們一些記載,但是這些記載只是作者的姓名,我們知道有這些作家,有這些作品,但是我們不能知道哪一位有哪些作品。研究宋話本所遇的困難,比研究宋、元雜劇所遇的困難更多更大,而且輕易不能克服的。單從這一點講,也就必然要影響對於宋話本的認識。 是不是因為作者無可考就可以從而否定或降低作品的價值呢?《詩》三百篇的作者,我們能夠指出幾人呢?《古詩為焦仲卿妻作》的作者是誰,這是無人能夠解答的問題,更不必談《隴上歌》和《木蘭詩》了。古樂府的作者無可考,我們不能因此而否定或降低古樂府的價值。同樣地,我們也不能因為宋話本的作者無可考,就從而否定或降低宋話本的價值。在宋話本的價值得到更好的認識以後,它在文學史上的地位,也必然會得到提高。 《水滸人名考》《宋話本研究》都沒有出版,也沒有寫成文章在報刊發表,一則我自己的研究結果還沒有成熟,二則有鑒於上次《楚辭探故》的發表,使我受到無情打擊,因此也不願意發表了。我始終感到前人對於古典文學的研究實在太模糊了,很少深入,很少追問,只是師師相傳。古典不是因為古老而得到人的崇敬,只是不斷地蒙上了歷史的灰塵,使人愈來愈難摸索本來的真相,這實在是負責研究工作者必須考慮的問題。倘使負責領導研究工作的人,放棄了自己的責任,反而盡力於扼殺研究事業,我只有為之長嘆,跼蹐不安而已。使我終於跼蹐不安者是誰呢? 但是我還是發表了一本作品,這是我的《左傳選》。 1954年5月,上海中華書局準備出一套古典文學參考用書,由郭紹虞、劉大傑主持。5月8日在上海吃飯,到場者十多人。那天就席之前,大傑要我擔任《史記選》,並且說明作為研究任務。作為任務也好,不作任務也好,我並不想推辭。飯後開單列名,顧頡剛說:「我擔任《史記選》。」 頡剛一向是搞歷史的,他自告奮勇也好,我樂得退後一步。 大傑對我說:「那麼請朱先生擔任《左傳選》,好不好?」 大傑是一個八面玲瓏,長於應付的人,說得很輕鬆,很自然,使人感到不能推辭,因此我同意了。在三四個月以後交稿。至於頡剛的那本《史記選》,到今天二十二年了,「物換星移幾度秋」,大概他在承擔任務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要做。蘇州山清水秀,培養了風度蘊藉的姿態,不像長江北岸,那樣地侷促褊側,小廉曲謹。 關於《左傳》我提出兩個問題: 一、《左傳》的性質及書名; 二、《左傳》的作者及其時代。 《史記·十二諸侯年表序》的「魯君子左丘明懼弟子人人異端,各安其意,失其真,故因孔子史記具論其語,成《左氏春秋》」,這是說這本書的原名是《左氏春秋》,作者是左丘明,作品是和《魯春秋》並行的歷史記載。但是卻沒有肯定這只是《魯春秋》的解釋。 清姚鼐《左傳補註序》指出「余考其書於魏氏事跡造飾尤甚,竊以為吳起為之者蓋尤多」。這個主張,有人還不能同意,但是從三個方面看來,我們不妨認為這是戰國初期魏人的作品: (一)《左傳》關於魏事的敘述特多,有誇張,有歌頌。 (二)《左傳》所引對於禍福的預言,幾乎無一不驗,《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認為都是從後傅合,這是正確的。哀公九年作者稱「趙氏其世有亂乎」。趙氏大亂七次,至前347年始定。 (三)《左傳》所記秦事,自前627年殽之戰以後,即逐漸減少,甚至對於穆公遂霸西戎如何獲得霸權,也沒有應備的記錄。因此《左傳》成書在魏開始強大,趙內亂未定,和秦與東方諸國隔絕的時期,我們可以假定為公元前四世紀初期。 《左傳》成書的年代確定了,我們可以從此認清《左傳》的思想價值。《左傳》作者顯然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很深,他本身也是儒家,因此在《左傳》里看到不少孔子的主張。當然,作者只是初期的儒家,他的見地還沒有獲得進一步的發展,這和後來孟子是有所不同的。……綜合《左傳》作者在記載中透露出來的思想,我們可以說,這裡有進步的思想,也有保守落後的思想,同時我們可以肯定地說,進步的思想是主要的。 最後我提出《左傳》在由《左氏春秋》轉手為《春秋左氏傳》的時候,插入了解經的語句,這是不是劉歆一人的工作,姑且不管,但是有時因為插入經解,以致上下語氣不連貫,這是明顯的事實,有的選本索性把經解刪去,文義更覺流暢。《左傳選》這本書對於解經的語句,另用仿宋字排印,一面保存本來的面目,同時也表示有所區別。 《左傳選》只花費了我三四個月的時間,在當時卻是一本暢銷書,《光明日報》有一篇很好的介紹。但是後來也有人指出這個選本的敘言還是一家之說,很不全面。這個批評很正確,我接受。問題在於我這個人就很不全面。怎樣才能全面呢?《鏡花緣》的君子國里的人是很全面的,可惜又有浩然巾遮住了半個臉。 這本書的前言雖然無法確切指出這是吳起的作品,但是從作者所處的魏國、所生的時期和所有的思想看,很可能是吳起,這和科學院郭沫若院長在《青銅器時代》這本書所作的宏論是符合的,儘管由於我沒有掌握應有的資料,不能那樣地指名道姓,因此《左傳選》沒有得到譴責。 我初到復旦中文系的時候,只是一位尋常的教師。不久以後,中文系的教師分組了。郭紹虞主任提出由劉大傑、余上沅、張世祿三位分任古代文學、現代文學和中國語言三組的組長。劉大傑沒有問題,可是外間對於余上沅、張世祿兩位意見很大。上沅是一個機靈的人,立即申請卸職,郭紹虞指定古代和現代合併為文學組,由劉大傑任組長。這件工作由大傑擔任是勝任愉快的。 但是不久以後,大傑發現古代文學和現代文學兩部分工作特別重,自己又是忙人,他提出文學組分為兩個小組,由我和賈植芳分任小組長,這是我參加教學行政工作的初步。古典文學組劉大傑、蔣天樞、王欣夫、趙景深、趙宋慶這幾位雖然對於小組工作的幫助不多,但是問題不大,工作可以說是正常地進行。 1954年後,大學也辦工會,各系都要成立部門工會。一天正在開會,籌備部門工會的時候,大傑一眼看見我到了,連忙和我說:「現在各系要成立部門工會,我想推薦你當工會主席。」 我說:「我對工會工作是個外行,還是另請高明吧。」 大傑說:「不是這樣說的,說外行大家都是外行,誰是內行呢?系裡對你都很好,要是你不干,麻煩就多了。」 大傑確實是都點檢,事情說清了,開會的時候,由他代紹虞發言,大家一致通過。成立部門工會,由我擔任部門工會主席,另推秘書和幹事各一人。 部門工會的事不多,主要是由於教授們對工會認識不足,所以我們只能做一些承上啟下的工作,打不開什麼局面。但是在調解人事糾紛方面,卻做了不少工作,如語言組的人事糾紛,某教授的家庭糾紛之類,消耗了不少精力。 劉大傑和我在人事問題上關係是很好的,但是在教學問題上,思想距離卻很大。他主教中國文學史,他出版的《中國文學發展史》也得到一般教師的稱許,但不是沒有問題。例如論及唐代文學,他分出唐代的詩歌、唐代的散文等項,在敘述李白、杜甫時,問題還不大,敘到韓愈,問題就來了,詩歌里有他,散文里也有他。這還是唐代,一到宋代,問題更複雜。一個蘇軾,詩歌里有,散文里還有,詞里繼續有,一個人要分三次出場,每次都得交代他的時代、出身和特色。這樣的文學史編寫方法,我稱為分類合編。分類合編的缺點是重疊反覆,費時費力。我主張按時推進,在每一段時代里敘述某個作家,把他的詩、詞、散文、駢文一齊交代清楚。這樣的做法可以省事省力,避免重複。但是這樣的教法,以前沒有,這樣的寫法,以前也沒有。我在教宋元文學史的時候,是按照這個辦法做的,也得到一些合理的反應。 文學教研組開會的時候,我把這個辦法提出來,因為這是前人沒有做過的,所以沒有通過。當然我和劉大傑是有爭論的,但是這是為的教學,不是為的意氣,所以並沒有影響私人的關係。一次失敗,第二年再提出,再失敗。文學史的寫定,其實只是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以後,但是已經取得了公眾的認可,一時不能打破,我有些灰心了。偶然和中文系黨支部副書記蔡傳廉談起,傳廉是我教過的學生,他支持我並且鼓勵我:「二次失敗沒關係,還可以再提。」 很好,我決心再提。這次準備更充分了。我把中國文學史的段落割清,並且每章列出標題,提出按時推進的要求,避免重複,避免煩冗。在討論中,經過一定的修改,竟然通過了,作為以後進行教學時的綱領。這一次劉大傑也在座,在擺事實講道理的過程中,大家沒有傷了和氣。 古典文學組的成員還有王欣夫、蔣天樞兩位,這兩位是主張乾嘉學派的。王先生是蘇州人,在目錄學方面有特長。所見的版本書比較多,也能指出其中的長短。天樞對於古書的研讀雖然不免有些固執,但是他所固執的往往有獨到之處,這樣的固執有時也的確可取。所以這兩位在系裡是不可沒有的力量。倘使得到很好的配合,對於綜合性大學的中文系是有貢獻的。 古典文學組的趙景深先生是有一段很長的歷史的。他出生在二十世紀初年,這時僅僅五十齣外,已經有過很多的經歷,曾經翻譯過外國詩歌,遭到魯迅的指責,不過在二十世紀前三十年,受到魯迅指責的人很多,經過指責而改進,依然不失為學者。趙先生的特長是古典戲劇,手中掌握的這類的舊籍,大小不等,大約在一萬冊左右,所以在這方面是有特長的。 還有一位趙宋慶先生,是復旦大學中文系第一期畢業生,現在是副教授。這位趙先生的博學是全系所沒有的。真是上知天文,下通地理,醫卜星相,中外古今,無所不知,然而是一屋的古錢,散漫滿地,沒有找到一根串索,因此不能成為行列。這位先生的生活作風也是夠特別的。剪髮是每年一次。一件夾袍,從8月上身,直到第二年的5月,又沒有罩衫,因此油光水滑,幾於可以照人,不過是灰黑色的,照來也不十分清楚。他的床鋪也特別,把床架扔了,一副床板,用四塊磚墊著,這樣他便於抽書閱讀,隨讀隨扔,書籍夾滿了菸灰,一讀起來也是一片茫然。不過這位趙先生胸中是涇渭分明的,為人處世,一些也不苟且,對人厚道,輕易不下褒貶,也輕易不和人接近。趙先生上課可特別了,聲音很低很輕,在第三、四排的學生已經很難聽到一些脈絡,坐在後面的學生,只能睜大眼睛看看他那向不浣濯的道袍了。一般人有時稱他為茅山道士。 除了以上幾位以外,還有二劉,彥青和季高。一位是泰州人,一位和趙宋慶一樣是鎮江人。二劉是從大同大學調來的,不久以後,彥青調復旦附中,現在退休了。季高調交大附中,再調復旦,以後又調安徽大學,再回復旦大學。 現代組的鮑正鵠是真正精明強幹的。他讀過無錫國專、戲劇學校和復旦大學,是在陳子展當系主任的時候畢業的。奇怪的是鮑正鵠衣冠楚楚,偏偏能和不修邊幅的趙宋慶接近。 語言組教授有吳文祺、張世祿、樂嗣炳、鄭權中。吳、張兩位是浙派,都是十分精明的人,在古代音韻方面,都有一定成就。鄭權中是老資格了,他的工力偏在訓詁方面,對於《爾雅》《方言》比較熟悉。 中文系也有兩位女教授,一位是方令孺,桐城人,一位是胡文淑,安慶人。胡文淑家是安慶著名的大醬園莊,產品推銷到新加坡、菲律賓一帶,有國際聲望。方家是桐城大族,方令孺是安慶陳翰林的媳婦,本人又出過國,喝過洋水,氣魄也就大一些。方教授是五四運動時期成長的,那時成名的女作家文字流暢,意境清遠是共同的,方教授也屬於這一派。在復旦的資格是老的。胡副教授的為人處世,氣魄是闊大的,寫作的能力也不弱。 在講師、助教之中,不少的人正在培養之中,他們也逐步地顯出自己的才能。我在以後還會提出。 大約是在1955年前後,民主黨派有一次交心運動,交心就把心交給共產黨,表示全心全意竭誠合作,民主黨派是在共產黨領導之下,接受領導,以共同建設社會主義為目標的。這次交心運動中,從外灘排起,列了長隊,一直到延安東路共產黨市委會。交心的過程,經常是由兩個人領隊,抬著一張大紙板,中間寫一個十分巨大的心字,有的是畫個心臟,也還十分得體,有的把心臟塗得鮮紅,這符合實際,但是有的卻畫得更精彩了,一道一道的花紋,一種一種的顏色,把心畫得光怪陸離,似心非心,這就未免過分重視形式,反而不像是忠誠老實的心了。 此後又有反胡風運動。胡風是個作家,他的文字佶屈聱牙。解放之初,我也曾經讀過他的論文學作品的文章,感到無法看懂,也只能擱置了。 蓮舫在1952年來過復旦,1953、1954年都來過。1955年以後,我們決定在復旦安家了,住在第四宿舍,最初是A區6號,以後是D區36號樓下。 1954年夏間,我到過南京,那時清於在南京軍區總醫院工作,我去是為了檢查身體。那年長江下游大水,醫院裡到處都是水,院子裡搭上了跳板。 檢查以後,我回到泰興,從天星橋進城,一路都得踹水,南門新宅初建的時候,我看到右鄰茅家牆上舊時大水留下的水漬,因此吸取了教訓,把地基墊得比那道水漬高上五寸。因此新宅本身幸而免去了水淹,但是門外的道路和宅北的田地完全變成了水網。乍一看,新宅竟似一葉扁舟浮蕩在湖泊之上。 泰興是一個濱江的小縣,倘使僅僅是長江發生大水,其實還不至於發生水災,因為靠江近,上游的水來了,很快就會沿著江溜,沖入大海。可是倘使江水大至的時候,恰恰遇到大潮,問題就嚴重了,因為潮勢頂住,江水沒有去路,勢必造成水災。就是這樣,只要淮水不從大運河和鹽運河灌下來,水災還不至於十分嚴重。1954年的大水,是三方並漲,江水下來了,高潮把江水頂住,已經沒有辦法了,而高郵、興化、鹽城、泰縣的水又不斷南下,這時泰興城就成為湖底了。 這一年泰興的大水,固然是天災,但是有一半是出於人為。由於確保興化、海安一帶的糧倉,這才堵塞高郵東流的堤壩,讓大水向南橫流入江,泰縣、泰興大水橫流,這是水災主要的原因。這一點泰興人是認識到的,但是也認識到確保糧倉的重要意義,兩泰區域的人民,沒有一句怨言。 水退以後,路出現了,路邊的低田裡,尺把長的大魚幾於俯拾即是,這也是從來沒有的。這一年,蓮舫還是在上海、泰興之間常川往來,直到1955年這才定居上海。邦薇四歲,也一同來了。君邁在泰興讀高級中學,一時還沒有來。在我們決定遷出的時候,把宅後的三畝地和南門大街的六間房屋全部獻給地方。我們已經遷出了。新宅的二十五間房屋,除了保留堂屋五間,灶屋三間,安置書籍家具以外,其餘的由泰興糧食公司承租。糧食公司遷出以後,轉租泰興報社,及至報社停業,由地方幹部住進。 在1954年到1957年之間,三個女兒的婚事都有了定局。惠如和蘇北地方法院的學習法官泰縣汪彝鼎訂婚,在1954年之前,儀式都還隆重。訂婚以後,她到揚州梅花嶺小學教書,以後轉到南京,那時彝鼎任南京地方法院法官,因此在南京結婚了。長女清於在朝鮮戰爭中,評為三等功,事後仍回南京軍區總醫院任職。她和總院外科醫師安徽含山人金崇厚訂婚以後,不久也結婚了。幼女瑞允尚小,在南京幼兒師範畢業以後,在南京上新河幼兒院任教,不久也和上海交通大學學生楊春元訂婚,訂婚的儀式在復旦大學宿舍,雖然很簡單,但是很親切。 1956年春節之前,因為清於臨產,蓮舫到南京去照應,這一次又是孿生女嬰,取名邦荃、邦萱。和邦蔚、邦薇,我家到這時已經有四個孫女了,都是女嬰,特別得到蓮舫的寵愛,我也喜歡她們。 此時我家從四舍遷到二舍27號,房間寬大一些,宅前還有一方空地,可以種花木。那時二舍住家不多,比較安靜,右鄰崔明奇先生,數學系教授,這位先生特別愛栽花木,每遇一家遷來的新戶,照例奉送花木兩株,幾年一過,把第二宿舍搞成了一所別致的花園。三四月間,看花的人絡繹不絕。崔先生去世以後,二舍住戶更多,但是花木卻少了。 1955年暑假前後,郭紹虞病了,到太湖療養院休養,學校指定劉大傑代理系主任職務。大傑一見我,就說:「郭先生去休養了,系裡的事大家共同擔負,希望多多幫助。」我和大傑的關係雖然不深,但是相信他是一位可以共事的人,頭腦清楚,能接受不同意見,因此也樂於共事。 一天我在課後到辦公室,大傑一見把我拉到他的房間裡,他說:「朱先生,你看怎樣辦?」 三年級學生洪某某一篇討論《詩經》的論文,送給指導教師蔣天樞,蔣先生看到文章很不中意,因此提起朱筆,把一篇文章塗抹得全無是處。洪某某不服,把塗抹過的論文和蔣天樞的批語一齊送到辦公室,請求解決。 大傑問我怎麼辦? 我說:「這事不難,但是不能由教研組討論,一討論就僵了。乾嘉學派是推崇《毛傳》《鄭箋》和朱熹《詩集傳》的,你、我和陳子展是相信三家詩的。把相信三家詩的論文交乾嘉學派,大筆塗抹原在意中。不過你、我都在教課,和天樞常見面,我看不如讓洪某某重新謄過,送給陳子展評閱。子展不開課,指導一篇論文,不會拒絕。這樣做,洪某某的問題解決了,子展和天樞平素不見面,也不會發生問題。你看怎樣?」 劉大傑接受這個意見,這個滿手荊棘的問題沒有損害一個人。 那時每年除夕,學校舉行聚餐。1955年歲暮,聚集在第三宿舍的大飯廳,各歸各系,郭紹虞也到了,正在談著在無錫療養的經過,同人也為他的健康恢復而高興。這時各單位的負責人開始祝酒,校長、黨委書記、各民主黨派的負責人、教務處、總務處,都在祝酒,眼看要輪到中文系了。劉大傑拚命推郭紹虞登台祝酒,大家總覺得紹虞初回,立即要他離座祝酒,未免有些過急,但是大傑還是拚命推,紹虞也就不再客氣了,直接登台致祝詞。 1956年6月初,蓮舫因為暑假已經不遠,惦念君邁,帶著邦薇回去了。她去的時候,約好學期結束,同在泰興見面。經過考試,買好船票,我準備回家了,上午十時劉大傑到二舍來了,約我同到郭家吃中飯。 「啊呀,船票買好了,下午就要上船,郭先生家的中飯,請代為謝謝吧。」我說。 大傑問:「什麼時候開船?」 我說:「這倒是在夜間,不過早些上船好一些。」 「那更不用著急了,我們去吧,和郭先生談談。」 這樣大傑和我同到郭家,紹虞住在一舍15號,相去不遠,幾分鐘內就到。那天的午餐很不錯,郭先生蘇州人,一切都很精緻,餐具就不同,一式的江西細瓷,捧到手裡就是一件藝術品,和泰興人的粗疏狂野完全兩樣。品過陽羨細茶以後,然後用酒,三人淺斟細酌。 紹虞說:「劉先生就要在這幾天去北京開會了。」 「是吧?」我說。 「就是要去,」大傑說,「教育部要開會討論大學課程設置的事。討論的事多呢,可能要兩個月。正為著這件事和郭先生商議。」 「是呀,系裡的事多,劉先生又不能不去。我們正在討論文學教研組應當怎樣安排。」 大傑接著說:「我和郭先生考慮,請朱先生暫行代理文學教研組的工作,時間並不長,多則三個月。中間隔著一個暑假,其實不過一個多月。」 紹虞說:「一個多月,尤其是開學之初,事情並不多。」 他們兩位一再指出名為兩三個月,其實只有一個月多一點,何況開學工作,已經有了布置。 我說:「話雖如此,可是船票已買,下午就得上船。請你們兩位另行考慮吧。」 大傑說:「上船還是上船。教研組的事不多,郭先生和我先行布置著。」 當天下午,我上了船。第二天到達,好在蓮舫先行到家,整理就緒,安心過了一個暑假。秋後我們帶同邦薇仍回復旦第二宿舍。 劉大傑久已去北京了,學校正在準備開學,由陳望道校長召集各系主任和教研組主任開會討論秋天開學布置,我是以中文系文學教研組主任的名義被召的。我已經上了虎背,要下也無從下了。會上,陳校長宣布了秋天的開學方案。散會的時候,說明由各系主任當晚召集教研組主任商定匯報。 那時中文系語言教研組主任已經改由吳文祺擔任了。我和吳文祺在下午七時同到郭家,好在我們住得很近,我在二舍,吳文祺就在一舍,用不到幾步就到了。 郭紹虞把中文系開學方案擬好了,正要我們共同商量。 我發現這個方案和學校的方案不同。學校方案指明各教研組所設課程由教研組主任負責安排,郭先生的方案是由系主任負責安排。我和吳文祺一商量,只能把這一點向郭先生提出。 紹虞沒想到我們會把這一點向他提出,他很圓通,當即說:「那麼完全按照學校的規定改過。」 大傑脫身了,方案改定了,但是整個系的工作依然和前些時一樣,一點沒有改進,學生依然在系辦公室的樓上下,東跑到西,西跑到東,找不到一位系負責人。我的論斷是抓得緊做得松。 一位中年教師慨然地說:「這樣下去,中文系的學生,不鬧成全體遊行,喊叫大民主,那才有鬼呢。」 劉大傑從北京回來以後,因為腸癌,動過手術,躺在華山醫院裡。這個代理三個月的期限,再不能提出了。得空的時候,我還到華山醫院進行探視,但是沒有談到,也不應當談到文學教研組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