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東潤自傳 · 第九章 泰興一年(1938)
泰興是一座不設防的小城,在戰爭時期應當是免於轟炸的。但這是人和人之間的共同認識,在人和野獸之間是沒有的。從野獸的邏輯看,愈是沒有自衛能力的愈能引起它的饞涎。虎豹之間的搏鬥不多,但是虎羊之間就不同了。羊是沒有自衛能力的、不設防的,但是這並沒有引起虎的哀憐,相反,更加引起它的貪饞。在虎的猛撲下,羊連鳴冤叫屈都來不及就化為虎的食品了。
1937年冬初,蓮舫和孩子們搬到新宅以後,泥木工人正在進行最後的工作,敵人的飛機來了,三架、五架在泰興城上空盤旋。我們原有一個地下室,孩子們都去了,蓮舫還在瞭望著,泥木工人下了河邊,看清楚炸彈扔下來,就要掉到屋頭上,大家出了一身冷汗,可是由於飛機向西飛去,炸彈直墮到西鞠家巷,把季鷹哥家的大門全部炸毀。越街北首,也中了一彈,一位磨豆腐的工人被炸死了。是誰把他炸死的?是失去了人性的瘋狂的野獸。
經過這次事故,泥木工人都感到泰興危險,他們一商議,決定全部撤退。算清工資以後,他們回泰州去了。新宅大體已經完成,工作就此結束了。我到家的時候,廂屋裡住著一位嚴先生,南通人,泰興縣政府科員,因此我們對於外界的情況,還是有一些了解的。
敵人還在六十里以外,他們雖然已經占領靖江縣,但是主要把它作為江陰炮台的橋頭堡,是保障江陰的。偶然也有散兵走到靖江郊外,目的不一定是作戰。除了偶然有飛機進襲泰興縣城以外,一般是相安無事的。
在這一段間歇里,我們在宅前宅後種了二三百棵樹。堂前是香櫞、丁香;廳前是紫薇、桂花、紫藤、芭蕉、壽星桃;花台上是牡丹、芍藥。宅前是一排懸鈴木,宅後是一排梧桐,宅西是大路,宅東是合歡、桂花、梅花、石榴。沿河二十多丈是三排楊柳,一方竹園,東北角還有三兩棵櫸樹,這是早先有的,現在更顯得孤拔挺秀。
廳前的天井特別寬大,西廂屋南首三間是書齋,和廳屋隔了一道花牆,中間一座圓門,門上題「師友琅琊」四字,是我自己寫的,用的杜牧詩句「師友琅琊邴曼容」,因此這座書齋稱為師友琅琊館,指出我平生嚮往的意義。我已多年不回泰興,聽說這道花牆已經拆了。一切事物都必須經過生成毀滅的程序,我長期在外,子女也都不在泰興,毀滅由它毀滅吧,沒有什麼值得惋惜的。
廳前鋪有不足兩丈的砌石,前面還有東西三丈、南北不足二丈的空地。按照舊式建築,這是建築對廳的地方,可是必須朝北,建築完成以後,也很不適宜於居住,我們把這裡空出準備栽一方草地。栽草地困難很多,泰興沒有現成的草皮可買,必須自己栽培。栽草皮不困難,難在雜草太多。好在兒女多,我自己帶頭,一呼成群,不到幾個月的時間,這方草地居然完成,給舊式的廳屋帶來一些別致。
宅後梧桐樹以外是一方菜圃,種了韭菜、莧菜、青菜。種韭菜是失敗了,青菜可是一年要種幾個季度的。莧菜長勢很好。泰興人和上海人不同,上海人愛吃嫩的,莧菜長高以後就不吃,泰興人是隨莧菜長上去,只要沒有開花,就摘嫩頭吃。
菜圃後邊還有一塊低地,大約三分左右吧。我們在這裡種芋。芋需要不斷灌水,因為靠近河邊,條件特別有利。潮水是每天要來的。潮水來的時候,我們把田埂上的缺口打開,待到落潮的時候,再把缺口堵塞,所以芋田裡的水是常常灌滿的,芋的收成也不壞。
種植離不開田地,但是田地的情況各處不同。倘使不承認情況不同,一定要生搬硬套,問題就多了,有時竟是無法解決。
我在四川的時候,遇到一位四川朋友,他說:「你們種田,最好和四川人一樣,裝起水車,在激流衝過的時候,戽斗把水灌進,待到升高以後,自動灌到田裡,不很好嗎?」
「好是好的,」我說,「但是首先的條件,必須水流按照同一的方向,才能好好運轉。」
「不錯,」他說,「你們那裡水流的方向是怎樣的?」
我說:「這要看潮水。潮來的時候,水流的方向是自南而北,去的時候,水流的方向是自北而南。你看水車應該怎樣裝呢?」
這位四川朋友始終不相信有什麼朝暮方向不同的水流。
還有一次我和西南聯合大學法學系的一位學生朱正閒談。那是1938年歲暮經過香港的時候,那時我們正在香港太平山上遊覽。
「你們那裡有什麼山?」他問。
「我們家鄉沒有山。」我說。
這位溫州人勃然大怒,他說:「你真在那裡騙小孩了,哪有沒有山的地方呢?」
我是年長一些,但是並沒有騙他,只是說:「真是沒有啊。」
他忽然靈機一動,說道:「我們那裡一天三餐全是靠山上打柴燒鍋的。要是沒有山,你們怎樣生火燒鍋?」
「沒有山上的柴火,我們還是有麥萁、豆萁、稻萁的。」
這一來我想問題是可以解決了,但是不然,他總認為一定有山。我說:「就拿上海說吧,你我都看到的,哪有什麼山?」
這並沒有解決問題。他說:「不是有寶山嗎?沒有山,哪裡有石子鋪路?」
看樣子我是沒有辦法說服他了,只有不再作聲。以後聽到有人要讀法律系,我總勸他把眼界放開闊些。
從春天到夏天,武漢大學沒有消息來,我不是準備不去,而是要看一下道路的情況怎樣。
夏天到了,泰興城內的一家南貨店恆泰和要派店員到上海進貨。從南京政府決定實行不換紙幣政策以來,我在這家南貨店投資一千元,作為緩急的準備,因此有了一些聯繫,現在聽說他們要派人去上海,我約定同走一趟。這次在輪船上卻出了一件奇事。
從新港到上海,票價四角,花錢並不多,可是上船以後,各人找定鋪位,把行李安排妥當,這時,船上的服務員來了,他說:「有人出四元錢一張鋪位,請大家讓一讓。」
這是野雞班的輪船,掛的不知是西班牙還是葡萄牙的旗號,其實都是上海的流氓搞的,乘客都清楚,正準備挪移,新來的旅客到了,它們掂動著大肚皮,哞呀哞呀地搖搖擺擺搬動著四隻腳,原來是一群豬。
這些豬倒是有涵養的,它們慢條斯理地一個一個地登上鋪位,我們只有在一旁的艙角里瞪眼。這時我認真地受到一次教訓:人和畜生並沒有很大的差別,兩隻腳的動物,有時確實要給四隻腳的讓位。
抗戰已經將近一年了,到內地求學的盡有,但是不能去的更多。青年們總感覺到失學的痛苦。泰興已經辦了縣立初中,但是容納不了許多失學青年。那時武大工學院助教羅宣譽這位不平居士也在家。他是東南大學畢業的,本人能力強,同學多,聲氣也通暢。他和上海的滬光中學接洽以後,就在城內辦起了滬光中學分校,條件是學生一人,另繳滬校學費一元,作為正式學生,照樣可以升學。
宣譽把人事安排以後,和我接洽,要我教高一英文。
我說:「可以的,待遇不必考慮,但是我是武大的,一旦武大通知返校,我是不能不去的。」
這個條件說清楚了,我在滬光分校開課,宣譽按月送來工資二十元。這個消息給大哥知道以後,他隨即提出條件,要我給他六百元。這樣一來,我在泰興教書,便同捐官一樣,除了工資全部報銷以外,還得送出一份厚禮,事情便有些困難了。
靖江陷落,泰興被炸以後,泰興四鄉的游擊隊都起來了。其中最有名的是蔡鑫元領導的一個小隊,他們的根據地在蔡家巷,離城不遠。一天進駐江陰的敵軍一個班蹬著自行車來了,看他們已經進入火線圈以後,蔡鑫元一聲令下,叭叭幾聲,敵軍立即轉向逃走,可是班長和兩個小兵沒走得了。蔡鑫元和他們進行肉搏,敵兵被捕獲了,敵班長還在掙扎,此人身長力大,和蔡鑫元肉搏時,把蔡按在地下,情況危急,虧得游擊隊員從旁開槍,敵軍三人全部報銷。消息傳到城裡,全城欣喜若狂。可是不久以後,傳來敵人決定進襲的消息。
怎麼辦呢?泰興城裡沒有軍隊,鄉間游擊隊是有的,究竟多少,誰也沒有數,他們之間沒有聯繫,誰也管不了誰,其結果是住戶暫行疏散。我們先把孩子送到三里廟金家,蓮舫和我在家守著。
驚惶統治著全城,敵人並沒有來。問題是敵人就在六十里外,隨時可以進攻,城內全無防守計劃。敵人隨時可來,因此隨時是一種威脅。敵人不來,又不能不擔心會失業。我們有自己的小家庭,還有母親,還有大哥和他那隨時隨地可以提出的要求。
9月間我們又添了一個孩子,這是君邁。這時我們共有七個孩子,三個男的,四個女的。在敵人威脅不是那麼緊張的時候,孩子們,尤其是女孩們,都是高高興興的。房子大,園子更大,孩子們的自由世界特別寬廣。第二個女孩秀若更是出出進進,一臉的喜悅,使人在煩悶的空氣中感到一種安慰,一種生氣。
君邁出世將近兩月以後,一個下午,我正在書房裡讀書,窗外的菊花發出一種新鮮的氣息,蓮舫抱著嬰兒在那裡逗他的時候,一封電報來了,是由上海鄭東啟兄轉來的。那時內地的電線久已斷了,電報是用無線電傳到上海的。大意是說武漢大學已遷四川樂山,正式上課,大家都在後方為這即將來臨的大時代而努力,希望我在1939年1月15日趕到。
滬光分校的問題不大,我本來說清楚隨時可以離去的。可是我怎樣去四川呢?從上海到香港,經過海防進入雲南,然後由滇渝公路入川,路是有一條的,走也不難,問題在於怎樣離開泰興。一位家庭婦女,帶著七個子女,敵人就在鄰縣,隨時可來,隨時可以造成極大的恐怖。我怎樣去得?
但是不去又怎麼樣?不去就是失業,失業以後又到哪裡就業?滬光分校的工資是一個負號,每月二十元能養活幾個人,何況大哥還有龐大的要求?不僅如此,還有那「為即將來臨的大時代而努力」呢?我對於國家沒有責任嗎?這一切問題都在那裡齧啃我的心。
蓮舫很堅定。雖然她這次生產以後還不到兩個月,但是健康恢復得很快,態度很堅決。她肯定地說:「去四川,家庭的一切有我呢。」
我說:「戰事還在撐持中,是不是拖個八九年,還不知道,我們必須估計這是一次長期的抗戰。經過十年八年的戰爭,我們是不是還能見面,沒有數。」
「不是這樣,」蓮舫說,「我見的戰爭次數多了,多則兩年,少則一年之內就要結束。國民黨能堅持下去嗎?我看不見得。」
我也和朋友們商議,迺寬、健東都感到很難下決定。梅澹若平時很少堅決的主張,這次卻很肯定。他說:「要去四川的人多著,沒有工作的也要去,何況那裡有現成的工作,與其在泰興苦撐,不如去四川工作。」
「這樣吧,我先到上海去,拍電報到武大,他們找到人替最好,否則就直接去四川。」
蓮舫同意這個辦法,因此我決定動身了。我到母親那裡去,把事情說清以後,就考慮到結伴同行的事。
凝之的大哥為旉正準備到上海,因此決定同去,時間是1938年12月2日。
為旉也是南洋附小出身的,比我小几歲,所以沒有同學。那時張迭生在上海辦光中染織廠,約為旉去當人事科科長,因此他高高興興地去了。到了上海,同寓在漢口路一家旅館。我去打電報,為旉去光中廠接洽,好在廠本部就在北京路,相距不遠。
電報打了,那時要等待覆電,總得三五天,因此我的心境反而平靜,順路走到七重天,就是現在的上海醫藥公司的所在地。七重天久已停辦了,我那老同學陳柱尊在這裡搞一個書法展覽。柱尊這個人才氣是有的,就是有些不修邊幅,目空一切。四壁展出的多半是用毛公鼎、盂鼎、散氏盤、石鼓的筆法寫的屏、聯、堂、條,看得實在不耐煩,我自己在家裡,有時因為親友的要求,他們動輒就是四條篆書屏幅,實在幹不了的時候,我也替他們這樣寫過,真是滿目龍蛇,不曉得是什麼,看到柱尊的作品,只有下定決心,從此不再為人寫這一類的東西。那時柱尊住在法租界,因此約定日期過訪。
回到旅館,不久為旉也回來了,進門以後,氣咻咻地在藤椅上一躺。他說:「不幹了,我還得留幾根骨頭回去見老祖宗呢?」
為旉他對於新事物,常常有對立情緒,這是很自然的,但是他有一定的民族感情,對於日本人的侵略,他是痛恨的,不可調和的。迭生就不同了,他是對於本人的利益,一些不肯放鬆,但是民族感情卻很淡薄,淡薄到只要不觸犯他的利益,日本人也好,其他國家的人也好,於他有利,都可以合作,都可以聯繫;在階級感情和民族感情不可調和的時候,他是顧不到什麼民族感情的。光中染織廠的發展、壯大,是經過他的一番努力的,他也在各種不同的場合,提出他是怎樣「提倡國貨」等,其實這是給人看的假象。他大量收進日本棉織品,經過漂染,作為國貨賣出。一爿小小的光中廠,就辦成大廠,以後廠房擴大,就有三廠、四廠、五廠、六廠,他的事業每進一步,日本的棉紡織品的推銷也就擴展一步。及至全面抗戰,日本人進入中國以後,他索性把光中染織廠和敵人徹底合作。那時光中的工廠都在外白渡橋以北,外白渡橋是由敵軍崗哨看守的,出入都用敵軍發的通行證,上海人稱為派司。
為旉到光中廠本部的時候,事務科和他說起:「為旉兄,早日到差吧。派司都給你辦好了。就在這裡。」
不知他們怎樣把照片搞到手的,為旉看到派司,看到自己的照片,看到旁邊的五個血紅的字樣:「幫人雇用人。」他無法忍耐了,礙著家人的關係,不好當面發作,只是說:「待我考慮一下吧。」
他回到旅館,和我談及,我當然同意他的主張。他準備在我的事情決定以後,再行回去。在這三五天內,我們經常去聽王少堂的兒子說書,說的是劉備初顧茅廬,說過三五天,還沒有進門,真是有聲有色,不但能引起聽眾的興趣,而且沒有一個字的贅言漫語,這是民間藝人給我們的一種享受。
我去看過鄭東啟兄,又去看陳柱尊。
在和柱尊便飯的時候,他問起我這次到上海的事情。
「四川是好地方,」柱尊說,「我也想去,就恨沒有機會。否則去看看青城、峨眉,也真是不虛此生了。」
「好得很,」我說,「現在武大要我去,可是家累太重,實在走不開。你能去那就好極了,由我推薦。」當時我確實很熱切。
柱尊說:「且慢,待我考慮一下,再作決定吧。」
事實上這時柱尊正在戀愛,有女朋友拖後腿,青城、峨眉的吸引力是不夠的。從此以後,我們沒有見過面。
還有一位泰興人陳耀東,前面說過的。他在中央大學畢業以後,到過法國,胡吹他和克羅孟梭見過面,作為他的敲門磚。現在和中央大學接洽。準備坐飛機去香港,然後再到重慶。他坐飛機,和我並不同路。
武大的復電來了,催促早日到校。這一著並不是意外,我除了早日動身回到我的崗位以外,不可能再作其他考慮。母親原在大哥那裡,除了按月致送贍養費用以外,只能由大哥負責。至於我的小家,大小七個孩子,完全依靠蓮舫。蓮舫以為戰爭可以在一兩年內解決,我的估計是十年,也可能不止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