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東潤自傳 · 第七章 南通後二年(1927~1929)

朱東潤 《朱東潤自傳》
我在南通的後二年,是舊時代的結束,是新時代的孕育和誕生。 舊時支配南通的張季直在1926年死了,他的哥哥叔儼雖然一直活到抗戰結束,但是他支配地方的勢力,是依附於季直的,季直死了,他的支配勢力也結束了。 南通師範的於敬之曾經兼任南通第七中學校長,到1927年不兼了,他能夠集中力量主持南通師範了,但是時代變了,情況變了,他發現工作很吃力,不易應付,和從前完全兩樣了。 南通第七中學也在變,接辦的人是穆濟波。這時的校長也不簡單。當校長已經不是單幹的事,要由一群人在省教育廳活動,這一群人當中,主要都是同班同學,外加親戚朋友,群策群力,和清朝末年的縣官一樣,有帶肚子師爺和帶肚子長班,到任以後,便得儘先使用這批人。我和穆濟波沒有任何關係,兼課教師,在他看來,固然是無足重輕;在我看來,從南京到南通,工資打了個倒四折,我的前途,和兼課不兼課,關係不大,因此工作也集中到南通師範。 可是南通師範已經不叫南通師範了。南京政府規定,沒有獨立師範學校的體制,只能在高中部門辦師範科。因此南通師範改辦完全中學,有初中部、高中部;高中只辦師範班。大體上和從前差不多,只是初中部不算是師範生,因此也不能享受師範生的待遇。校名用創辦人的官名,稱為張謇中學。 我到南通以後不久,接到狄君武的來信,大意是說南京政府局面一新,政治會議正常工作,希望我回南京。八十天的遭遇,證實我是不適合這項工作的,因此我沒有向學校提出此事。蔡元培經特別委員會任命,出任司法部部長,據說也曾給我安排司法部秘書和科長的位置,後來也擱淺了,這是武漢大學皮宗石給我說的。秘書也好,科長也好,好官不愁沒人做,和我是無關的。 把南京工作扔下,趕到南通去當一名中學教師,在泰興傳為奇談。家鄉人知道我在南京還有一些人緣,總覺得有官不做,到地方上當教師是一件不能理解的事,甚至懷疑我是不是有些精神失常。城中小學校長邵漸逵和我是舊交了,他自己就曾不止一次托人代理校長,到不同的衙門裡擔任庶務、會計這類職位。他談到我的情況時不禁嘆息說:「要朱東潤做官,紗帽滿天飛,他也不會幹的。」不過我對於他很理解,工資有限,不得不走上「為貧而仕」的道路,可是我是中學教師,工資比漸逵大多了,雖然我的負擔並不輕,但是幸虧蓮舫持家有方,每年總還做到略有盈餘,所以用不到去做官,不過我對於「為貧而仕」的人,從來不敢輕視,只得說一句老話「我當哀鴻一例看」了。 簣庵為了泰興教育經費的事,曾經到過南京,回縣以後,孫傳芳部來了,只得委屈一下,在教育局當了幾天「看守局長」,待到大局一定,他不再看守了,仍回到南通。可是泰興方面並不放過,縣督學欒增鍇到南通邀請他回泰興。 「你看怎麼辦?」簣庵對我說。 「我看這件事主要在於回去以後。事情辦得好就回去,辦不好就不回去。既然受到委屈,那還回去幹什麼?」我說著,同時也看著增鍇。 「好吧。那麼增鍇你先回去,說一聲我是不回去了。」簣庵說。 簣庵的為人,我是清楚的。他能夠認真辦事,但是受不得委屈。舊社會出身的知識分子各式各樣。有的人確實很差勁,這樣的人我遇到不少,但是不甘心受委屈的人究竟也有,簣庵就是這樣的。 同鄉丁皓琰先生出身很苦。他父親做過泥水工人,但是由於刻苦,多少積了一些錢,買了田,成為自耕農,可是也有少量的田,因為自己人力不夠,出租給人家,還是勤勤懇懇地過了一生。皓琰本人,在學校里確實克勤克儉、兢兢業業地做好自己的工作,但是除了自己的本分工作以外,什麼事件也不過問。是不是因為他在鄉間的生活給他的局限,那就很難說了。 除了這兩位同鄉以外,還有一位李書城,泰興李家河人。從日本學醫回國以後,在南通醫科專門學校擔任主任,也在師範兼任衛生課教師。他不常來,和教師們的關係不夠密切。 那時國文教師徐九鏞走了,這倒是一位放蕩不羈的先生,現在回到江陰去當教育局局長。代他的是一位方仲謩,和於敬之、張梅庵都來自騎岸鎮。方先生已經靠五十了,很樸素誠懇,不失為舊時代的好人。 總的說來,南通師範的教師班子,還是不容易的。大家做好本分的工作,對於學校分配的任務,都能好好地完成。也許個人和個人之間,多少有些不同的看法,但是能和衷共濟,儘量爭取把學校的工作做好。 由於時局不定,學校工作終於不容易做好。 五四運動以後,南通第七中學校長繆敏之認為學校無法搞好,走了。他走是對的,因為在這個動盪的時代,他那套規行矩步的辦法是無法帶動學生共同前進的。他走了以後,七八年之內,換過三四位校長,但是學校依然沒有辦好。 五四運動以後,南通師範的負責人於敬之始終沒有去。他的不去也不一定不對,但是在這個動盪的時代,他那套規行矩步的辦法也無法帶動學生共同前進。在這七八年間,他辛辛苦苦,也得到教師們的共同協助,應當是有一些辦法了,然而也沒有辦法。為什麼,因為時代在不斷地動盪,學生的反應比教師快,學生的前進比教師快得多,不能領導他們前進的,必然為他們所拋棄。是不是還有辦法共同前進呢?有的,然而也沒有。為什麼說有的?學生的前進,不能說沒有偏差,因為是青年人,經驗少,有時不免過火一點。但是只要教師們能帶他們共同前進,他們還是能接受領導的。問題在於教師不敢帶他們共同前進。在孫傳芳時代,南通鎮守使李寶璋是得力幹將,但是他是一位殺人不眨眼的兇手。在南通的時候,他還有一些克制,到了上海以後,只要遇到要求進步的青年人,他的大刀隊是一些也不留情面的。公共租界不便由他殺人,他就在北火車站搞一個臨時刑場,行刑令下,大刀揚起,咔嚓一聲,血肉模糊,給上海市民一個鮮血淋漓的教訓。 李寶璋失敗了,孫傳芳失敗了,蔣介石上台。他是不是革命的?不一定,在短短的幾個月之間,他把浩然巾一翻,原來他是不革命的,也就是反革命的。既然是反革命的,他自有一套反革命作風:搜查,捉人,殺頭。殺頭當然是很可怕的。但是青年們沒有經驗,越是艱險越向前。這也影響了教師們。 一天下午,我和簣庵散步,從師範學校前面的三元橋直走到段家壩。簣庵談到學生的思想情況,他說: 「這些時學生們的思想動態,你看怎麼樣?」 我說:「看來一時不會安靜下來。」 「其實呢,也不能說他們不對。南京走的路離孫中山的三大政策越來越遠了。」 「當然了,」簣庵說,「我看學生中間,一部分人的認識還是對的,可是我們不能和他們相比,我們還有家,還有妻室子女,不能不考慮。」 這一個「全軀保妻子」的念頭在我們二人中間是共同的,也正由於這個念頭把我們牢牢緊縛在現狀之上,儘管對於現狀不滿,但是我們還是為這個現狀服務。這個思想是普遍的,而統治者也就利用這一條無形的繩索把我們牢牢縛在他的戰車上。 這時是1927年初冬,那時母親住在大哥那裡,除了這一大家子之外,還有我的小家庭,蓮舫和她的四個孩子:君達、君遂、清於、秀若。清於是由乳母帶大的,有了秀若之後,我們覺得負擔有些重,只有由蓮舫自己哺育。這孩子也有些特別,是第四個了,但是聰明伶俐,很小就討人喜歡。 學校方面的發展是越發令人擔心了。無論情況怎樣緊張,要想把青年人關在學校里,每天的活動只限在教室、自修室、飯堂和宿舍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不問學校領導和教師們是不是能夠給他們幫助和指導,他們決定要走出這個圈子。他們出去辦夜校,這還離校不遠,有的竟是離校很遠,騎自行車去,三五十里不等。回來以後,他們在宿舍里睡一上午,第二天是不是再去,那要看情況。必要的時候,照樣再是三五十里。他們不感覺疲勞,甚至即使感到疲勞以後,他們還是照樣去。為了革命的需要,什麼疲勞不疲勞,這是不能阻擋他們的。 這種情況,是不是校內都知道?知道是知道的,但是沒有人願意做革命道路上的絆腳石。問題在於於敬之,他是齋務主任,也就是規章制度中的訓育主任,同時是學校的負責人,總不能不問吧。但是他的處理方法也很特別,既不阻擋,也不領導,而是要這個學生把長頭髮剪去,留個光頭。這可就滑稽了,光頭還不是照樣革命嗎?有時他把一個學生喊去,向他指出:問題是有的,處分暫時談不到,要他好好地考慮一番。這樣辦他稱為瀝血,血是慢慢地流,但是並不給予什麼處分。 瀝血這個名詞是駭人的,其實沒有什麼,只不過是暫不執行。暫不執行也就等於不予執行。不予執行有什麼可怕呢?至於剃光頭是不那麼舒服的,但是不到一個月,頭髮照舊會長出來,也就不成為一種處分。 敬之為什麼這樣干呢?他知道人心所向,大勢所趨。學生的行動是有指導的,而南京政府的行動,又恰恰給予這種指導力量以一種鼓舞,儘管他們的背景是不同的,很不一樣的,其結果是完全一致的:造成社會的大動盪。時代要變了,新時代,要出現了。這時正是分娩以前的陣痛,無論什麼勢力是不能挽回的。 敬之認識到這一點,心齋卻沒有認識。一次為了處分學生的事件,事後心齋在壽松堂里說:「師範學校的飯就這樣好吃,我們捨不得拿出一些辦法來嗎?」於敬之聽到這句話,更促起他的內疚。 敬之是心齋的老師,在這個學校讀書,也有一個前輩後輩的關係,可是從職務上看,一個是齋務主任,一個是教務主任,對他的話不能不給以一定的考慮。何況心齋主張要拿出辦法來,這是不能否定的。 1928年的暑假到了,我回到家鄉,仍住在隆盛巷蔡宅里。這所房子的建築很特別。臥室、堂屋是和一般房屋的結構相同的。堂屋的前面是一口井,有短牆擋住;左邊一間,分成兩半,前半作為書房,後半作為女僕的臥室。書房的前面是廚房,山牆離書房不到一尺,光線就全被擋住了。好在一則我只有寒暑假在家,二則即使我在家裡,我並不要求窗明几淨,因此也就勉強住下了。家鄉的朋友們常來,特別是耿迺寬,他住得很近,又有閒工夫,所以來的次數很多,經常要我寫些條幅、尺頁之類,給我一些鍛煉。 一個下午,心齋同簣庵來了,這實在是出我意外。 大家經過一些寒暄之後,我問起是怎麼一回事。 簣庵說:「心齋是先到黃橋,在我那裡住了一天,這才同來的。」 「我到黃橋,約何先生一同來看朱先生的。」 談話落到正題上,原來暑假之初,師範學校——就是張謇中學——開了一次校董會,於敬之提出辭職,校董會同意,改由馬心齋擔任校長,敬之擔任校董會秘書。 「校長的工作,看來是推辭不了的,我提出要請何先生擔任訓育主任,所以先到黃橋商量一下。」 「學校的情況在那裡,」簣庵說,「大家都明白,困難是有的,而且是相當艱巨。推辭是談不到推辭,但是不能不由大家來共同擔負。訓育的工作我不推辭,但是不能不請東潤兄給我支持,所以我約心齋兄到城來一同商量。」 這一天我們從下午一直談到晚飯以後。在星光照耀之下,我送他們到旅館去。第二天又談了一些,約定秋初提前到校。 敬之的這一次的退讓,是極其誠懇的,他改任校董會秘書以後,自己搬到一個小房間,表明自己不直接過問校務了,但是對於學校他是盡力支持的。只要是在校董會秘書職權範圍以內的事,他決不推辭;甚至只要不是影響心齋威信的事,他也樂於協助。在敬之當權的時候,那時還看不出他有什麼過人的所在;可是在他解職之後,不能不引起人們的敬意。 心齋擔起校長職務以後,首先把學校的辦公廳搬到迎門第二進的平房內,這一來凡是校中出入的人,都得由辦公廳前經過。本來進門以後,向右轉是學生宿舍和飯廳,向左轉是教室,現在把右轉的門堵塞了,大家都由一個方向出入。 簣庵一向是住在第四進樓上的,現在搬到第二進平房的一個小間內,白天在辦公廳,夜晚一呼可到。王辛伯是擔任事務主任的,現在工作照舊,人也住到事務室。總之在這一次的布置中,看得清楚的是學校負責人全部身臨前線,大家都擔起責任來。 我還是教師,不擔任什麼職務,可是我講清楚是支持簣庵的,因此以教師的身份支持他。作為訓育主任,簣庵每天三頓都到飯廳吃飯,我本來無須去,但是也經常去。在舊社會的學校里,飯廳是一所戰場。學生的伙食費,自己是知道得最清楚的,但是廚房不一定沒有問題,即使沒有問題,每日的飯菜也不一定能使學生滿意,所以問題就在這裡經常發生。何況廚房向財務科領經費要經過不少手續,每次手續能保證沒有問題嗎?而最後的結論,一般都在飯廳表現出來。 1928年度開學以後,一切都太平過去了。11月初,狼山一帶的紅葉紅得特別可愛。這是很自然的。泰興也有烏梅,可是老岸田,一般是不夠肥美的,農村的肥料供應大田還很勉強,顧不上田埂上的烏梅了。狼山一帶不是這樣的,這裡有不少是新漲的圩田,肥料足,一到秋天,滿山烏梅都紅得發紫,發出招人憐愛的氣息。我同簣庵去玩了大半天,興致盎然,直到下午三四點鐘才回學校。 這一秋天學校的秩序原是很好的,可是那天一到學校,就有人告知我們,中午飯廳發生問題,樓上樓下打碎的飯碗成了堆。 簣庵和我一商量,這事情不好辦。是誰帶頭打的?也許在別的學校,這問題很容易解決:學生中本來布置了耳目,幾個人一報告,除了他們自相傾軋,挾嫌載誣以外不難找出帶頭的人。線索有了,然後順藤摸瓜,就找到問題的癥結。但是布置耳目,這是一種反教育的行為,我們還不至於如此。可是不知道是誰帶頭,不知道問題在哪裡,也就無法解決問題。所以我們的不願意布置,就使我們處在黑暗當中,事前既不能預防,事後也無從彌補。當時這件事使我們手足無措。我離開南通師範以後若干年,經歷過若干學校,也擔任過具體的行政工作,我始終沒有做過布置耳目的事。一切盯梢、竊聽、告密,以及利誘、威嚇的事,都和我無關。我不是不懂得做,而是不屑去做。失敗是人所難免的,但是不但勝利要勝利得光明磊落,失敗也要失敗得光明磊落。 這一天飯碗打碎得成了堆,追究是我們力所不及,無法追究的。簣庵和我商量以後,征取心齋的同意,貼出了布告,大意是說這天我們到狼山去了,因此沒有到飯廳,以致發生問題,沒有及時解決,終於引起事故,一切責任由我們負擔,所有打碎的飯碗,由我們負責賠償。 那天晚間,學生代表來了。他們說,由於廚房飯菜不好,久已準備給他們處分,可是老師們在這裡,沒有機會。今天老師上狼山去了,恰巧這天飯菜又不夠好,以致造成這次事故。現在看清事件的性質,我們有責任,賠償的事情由同學全體負責。 在雙方引咎的情況下,我們把道理說清楚,最後由學校在經費中設法處理。 師生關係是圓滿的,但是政治形勢的激變,左傾勢力的鼓動,終於使我們感到力不勝任。 大約在飯廳事件一個月以後,當地的部隊荷槍實彈地來了。好在辦公廳正對著大門,他們一徑走到辦公廳說明來意。由於張季直去世不久,他在地方上的聲望還在,因此軍人還有些顧忌,說話還很從容,沒有造次。到這時才覺得暑假中對於辦公地點的安排,左右過道的布置都起了作用。來人是無法到校亂竄,給大家一個措手不及的。 正在心齋、簣庵和來人商談的時候,部分教師和我都到教室、自修室先行檢查,把一些激動人心的文件掩飾一下。這時心齋、簣庵和來人到了。總在我們檢查過一兩排房子以後,他們才到。如此一排又一排,我們總是先行一步,待到全部教室、自修室檢查完畢,沒有發現什麼,他們感到心灰意懶:儘管心齋還準備和他們同到寢室去,他們開口告辭了。 這次搜查,就這樣煙消雲散了。我們緊張的心情雖然暫時鬆弛,但是我們重行檢查的時候,發現每個教室里激昂慷慨的文件依然是滿滿的。這就很清楚,這次事件是三步走:第一次是教師們儘量掩飾,第二次是搜查人員完全撲空,第三次是重行布置。是不是左傾勢力抬頭,故意布置,以期導致嚴重後果呢?很難確定,但是這個第三步使我們感到非常緊張。 當時的我們,心齋、簣庵、我和一般的教師都認為學校是求學的場所,學生們來的目的是求學,黨派之事,是國家的大事,不是說學生們可以不過問,而是說他們不妨在學成以後過問。但學校不能脫離社會,不是真空,國家大事誰能說可以不管呢!但是在二十年代,我們的水平只有這麼高,只覺得我們應當把我們所有的一點知識,儘管少得可憐,好好地交給年輕人,讓他們接受,至於日後到社會上怎樣應付,我們就管不到了。 我們對於青年人,只覺得應當儘量愛護,加以培養,但是學校不是真空,不能脫離社會,我們並沒有看到。我們更沒有看到,把學生安排在真空里,不但對於國家不利,對於社會不利,同樣地對於學生也不利,沒有經風雨見世面的他們日後在生活的道路上,必然要遇到重重困難,無法應付,更談不上推動社會前進,保證國家發展了。 從那一次的搜查,我們憂心忡忡地感到社會的不安定,必然引起學校的不安定。學生們要求改變現實是無可非議的。但是要求改變現實,很可能在現實面前碰得頭破血流。三哥為了要求改變現實而送命,我為了要求改變現實而失學,對此我是有親身體會的。現在,是我的學生要求改變現實了。我不應當阻止他們的要求,但是倘使他們為了要求改變現實而遭受不可彌補的損失,我能說沒有責任嗎?我又怎樣擔負起這個責任呢? 從搜查的那一天起,這個問題在那裡日夜啃齧我的心。 怎麼辦呢? 我沒有權利去領導學生共同改變現實,我沒有力量去單獨改變現實,我認為我只有決心脫離現實。 我把我的決心和蓮舫談清楚,最後認定唯一的辦法是到寒假的時候向學校辭職,由學校另行派人接替。 當時的計劃是這樣的。結婚以前的一點儲蓄,因為買屋和結婚都花完了。結婚以後,到這時是九年,九年之中,母親和大哥的開支算一份,小家庭的開支算一份,自己在校的開支算一份,雖然沒有什麼浪費,但是積蓄很有限,大約在二千元左右。這是手中的一點老底。 辭職以後,估計未必有另行就職的機會。第一,我於1927年離開南京,這件事實決定我以後沒有回到南京的理由。第二,當時的中等學校,一般都是由一群人共同活動,任命了一位校長,經常有若干帶肚子教師同時到校,因此我不可能改就他校工作。第三,倘使在泰興擔任小學教師,每月工資二十元,供給母親和大哥還不夠,自己生活無著。因此我們的計劃是開一爿零售小店,好在我還有所房子,後面三間住家,前面三間市房,有現成的店面,稍為收拾一下,總還可以應付。店員兩人,由蓮舫和我擔任,用不到僱傭外人。估計只要順手的話,大約總可以將就生活下去。 這一年寒假,我把在南通師範的書籍鋪蓋衣服雜件一齊帶回,安心度過春節。 到家以後,我發信給南通,請求准予辭職。 沒有幾天,心齋來信,堅決要我回南通,並且指出在必要的時候,共同進退。同時回鄉過節的簣庵,也從黃橋來信,支持心齋的主張,約定節後大家返校,共同進退。 半年以前,我們約好共同努力,支持學校,務必把學校撐住一個時期;現在他們兩位還在堅持,我一定要退出,似乎不近情理,但是我已經看清時局一時沒有穩定的可能,因此在覆信中同意暫時回校,同時仍請物色替身,以便我個人退出。 春節以後,除鋪蓋外,我只帶了一隻旅行箱回到南通師範。 這一次到南通,行李很輕鬆,心理也很輕鬆。雖然我對於日常的工作,由於十一二年已經養成的習慣,按部就班,不敢有一毫疏忽,但是心裡總覺得我已經準備隨時撤退,只要對得起朋友,對得起學校,我決不留戀,決不含糊。 奇怪的是這一年春天,學校竟是異常安定。大局方面,正在醞釀著一場重大變動。江西的共產黨,自1927年南昌起義以後,正在贛南一帶鞏固陣地,因此蔣介石放開手來擴張勢力。他在重行登台以後,把自己的部隊編為第一集團軍,以下是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的第二、第三、第四集團軍。還有一個孫傳芳呢,他的軍隊雖然退到山東邊界上,但是還有十萬支槍,他要求改編。蔣介石倒不計較孫傳芳對人民欠下的血債,更不計較他曾因為搜到一本印有孫中山照片的書籍而槍決人的罪狀,可是他要考慮孫傳芳日後可能起的作用和反作用,因此只能給他編一個軍。這和孫傳芳要求的第五集團軍相差太遠了。結果是孫傳芳下野,部隊解散。從蔣介石看來,革命和反革命,只是一個利害關係,沒有什麼原則差別。 1929年春天,正醞釀著一場第一集團軍和第四集團軍的戰鬥。李宗仁、白崇禧的軍隊在武漢,他們稱為桂系,軍隊是精練的,能打硬仗,但是後方廣西地瘠民貧,供應不上大批的人力和武裝;蔣介石占據著江浙的財賦之區,正在假借中央的名義,除了第一集團軍以外,又在新編中央軍。在蔣介石固然是臥榻之旁不能容他人酣睡,在李宗仁呢,也覺得拖得愈久,會給蔣介石以一個坐大的機會。在雙方一致認為必須一戰的時候,戰爭終於爆發了。馮玉祥把軍隊調到武勝關,他不表態,但是準備著坐收漁人之利。回想一年以前,蔣介石和馮、閻、李三位全副武裝同到北京西山向孫中山的靈柩進謁的時候,竟是形同隔世了。魯迅的那首「南京民謠」: 大家來謁陵,強盜裝正經,靜穆十分鐘,各自念拳經。 是說的孫中山遺體到南京奉安以後,1931年謁陵的情況。其實1928年的情況更是如此。 戰爭是戰爭,學校還是學校。在學校以內,一切還是正常進行。 1929年4月下旬的一天,簣庵把一封電報交給我。我一看,是武漢來的,大意是要我去武漢大學,擔任英文特約講師,具名的是陳通伯。因為有「函詳」的字樣,所以一時還不著急。 「心齋和我本來打算遲一些再給你,可是現在我們也不準備耽擱了,看來還是由你自己考慮吧。」 武漢的來信一兩天內也到了。原來通伯和他在北京的一批同事已經離開北京到武漢大學了。大學一年級和預科都需要英文講師,希望我即日前往。由於戰爭關係,他對我的通信地址已經不太清楚了,還是問了鄭東啟兄才知道的。 對於南通師範,心齋、簣庵和我是下過決心要辦好,但是我們的辦法在那個動盪的時代是辦不通的。也許在安定的時代,我們還可以有一些貢獻,但是現在是戰爭的時代,不僅是蔣介石和其他軍閥混戰的時代,而且是革命和反革命搏鬥的時代。這不是我們這幾個人應付得了的。十年以前,繆敏之因為應付不了時代而離開南通中學,心齋、簣庵和我的能力不一定比得過繆敏之,繆敏之久已下台了,無論我們三人怎樣無私合作,但是時代比十年前完全不同了,站在反革命的一邊我們是不肯;但是站在革命的一邊我們又不敢。我們總想找一個安全的場所,既不挫傷青年要革命的銳氣,同時又不坐視青年冒革命的風險。有這樣的場所嗎?這正是當時學衡派所說的「烏托之邦」了。因此無論我們下過什麼決心,結果是必然失敗的。類似於此,但是不一定完全同樣的失敗,我以後還要遇到,而且不止一次遇到,但是要求這樣同心合作的夥伴是不容易的了。 我在1929年4月離開南通師範,心齋和簣庵在暑假中也離開學校。 心齋是學工科的,離校以後到上海一家建築公司擔任設計繪圖的工作,不久就去世了,我和他一別以後沒有見過。 簣庵是學地理的,1927年後有人推薦他到大學擔任地理講師,但是由於大學希望看到他的講稿,他覺得既然古代有人不當「呈身御史」,他也不願當「呈身講師」,因此沒有去。1929年後他到江陰,擔任南菁中學教師。後來回到南通中學擔任教師,我見過他兩次。他在三十年代暑假中去世,那時泰興城區和黃橋中間交通阻塞,因此沒有見面,是一件很大的憾事。 我們離校以後,校事仍由於敬之接辦,在左支右絀、萬分為難的時刻,他還是支撐著直到抗戰為止。抗戰中,日本反動軍閥的惡勢力到達南通,把這座中國首先創辦的師範學校燒毀了,敬之從各方捐款,居然在原址重新蓋起三層樓的校舍。想起三元橋側募化建塔的靈源和尚,不能不承認他就是現代的靈源和尚,儘管他們之間立場不同,思想不同,毅力卻是一樣的。 和敬之主張不同,動輒掣肘,以致南通師範上了軌道,不能大步前進的顧怡生也是一位潔身自好的教師。日本的反動軍人到了,學校燒了,但是怡生到南通海門中間的甌脫地區,仍舊把南通師範辦起來,為解放區培養小學教師,他是有貢獻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後,他還是在這所學校工作,那時的校長是張梅庵,也是南通師範的舊人。 泰興的丁皓琰是地主,解放後,他的田產受到合法的處理,但是南通師範的校友,並沒有因此完全抹殺他對學校的貢獻,最後由南通教育局為他安排了數學顧問的位置,讓他仍在南通作出力所能及的貢獻。 我離開南通將近五十年了,其間我到過不少學校,但是我永遠懷念著南通師範,懷念著我所住過的場所,懷念著那裡共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