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東潤自傳 · 第六章 南京八十日(1927年6~9月)

朱東潤 《朱東潤自傳》
1927年6月下旬,吳稚暉從南京來信,約我到南京擔任中央政治會議秘書。這是一件出其不意的函件,但是也不是完全出於意外,因為在主辦《公論報》的時候,我做過他的助手;在編輯《中華新報》的時候,他是主編,我是地方新聞的編輯。 我和南通師範的負責人於敬之商量,那時因為政局變化,通師的經費來源——通海墾牧公司的股票發生問題,他正要到南京和江蘇教育廳商量,因此約定同行。我們由蘆涇港搭長江輪上水,第二天中午到達南京。 吳稚暉那時住在鐵湯池丁啟揚宅,是當時中央政治會議所在地。進門以後,直接到傳達室,傳達看見名片,遞給我一封信,原來吳稚暉已經到徐州去了,留信給我,吩咐直接住到他的房間,待他回寧面談。好在他就住在裡面一座小小的書齋里,稱為雙蘭並蕙之館,布置得非常精巧。迎面是一所客座,裡面是臥室。丁啟揚在清朝做過鹽運使,用清王朝的語言,這是非常有名的肥缺,因此有這座非常闊綽的住宅,有門房、轎廳、大廳、會議室、書房,大大小小的書齋、花園和其他一切,因此在這段時期提供了一座有歷史意義的建築物。 我到得這座書齋的時候,迎面是一位年輕人,吳稚暉的親戚,他早已知道我的來意,約我暫在這裡住下,待吳稚暉來後,再行安排。我既然來了,當然也就留下。那天晚上和這青年一同便飯,名目雖然只是便飯,其實四大四小,是一桌不菲的席面。飯後青年談到南京的娛樂,話題落到看戲。最後說到他準備給一位女演員賦兩首律詩,問我能不能唱和一下。也許我這個人有些大驚小怪,在革命中心,聽到作詩去捧女演員,這還不稀奇嗎?稀奇的事還多呢,不久以後,有人指給我看在那座接待室里,蔣介石招待過電影女明星;又有人給我說狄秘書和秦淮河歌妓小金鳳怎樣要好。革命就是這樣的革法,我這個中學教師真是開了一番眼界。 當時的大局是蔣介石把軍事重心安在南京,名義上是國民政府,有國民政府委員胡漢民、張靜江等,軍力以何應欽的第一軍、李宗仁的第七軍為中心。汪精衛在武漢也有一個軍事重心,同樣也有國民政府,有國民政府委員譚延闓、孫科等,軍力以唐生智的第九軍、陳銘樞的第十一軍為重心。這兩個政府是對立的。南京已經清共了,武漢暫時還掛著國共合作的招牌,看到蔣介石用清共的名義抓實權,也在那裡眼紅,暗地裡也準備來一手。在這對立的兩個政府之北,山西太原的閻錫山、河南鄭州的馮玉祥都已經掛出革命的旗號,但是究竟聯蔣聯汪,還沒有表態。此外,江蘇、山東邊界上的孫傳芳,北京的張學良都擁有重兵,都是不革命的,特別是孫傳芳,雖然失敗了,但他是位健將,還能打好幾個回合。 我到達南京之前,蔣介石和馮玉祥在徐州舉行徐州會議。那次會議由吳稚暉主持,名義上是商討軍政大局,實際上是拉攏蔣馮合作,對付武漢。馮玉祥的宗旨是寧漢雙方都不得罪,顧全大局,對付北方的威脅,實際上是想乘機擴充實力。所以這次會議沒有達到預期目的,蔣介石還得分散部分兵力鎮守九江,以防武漢勢力東下。 不久以後,吳稚暉從徐州回來了。見面後,他給我介紹了政治會議的秘書長葉楚傖,秘書處就在丁宅一幢大樓的下面,說也簡單,只是一間大屋子,大家在一處工作。秘書三人:狄君武、胡立吳和我,幹事有一位楊某,楚傖的親戚;一位陸雲章,我在南洋的同級同學,不過不是同班。此外還有幾位文書。 楚傖曾經看到我的作品,因此認為我在工作上不會有什麼困難。我是初到,所以安排先讀一些會議記錄,了解情況,這是比較有意思的。經過這樣的鍛煉,工作也就逐步上路。政治會議是國民黨和國民政府中間的一座橋樑。重要問題的解決、人員的任免,都得經過政治會議。每次會議以前,秘書處就得準備議案。當時是草創時期,工作程序的簡單,真是有些不能想像。就從議案來說,每項議案的前後,文件只有一份,這一份在主席手裡,與會的人只能憑秘書處的摘由進行議論。當然與會者有十多人,可是這十多人對於事件的結果並不了解。他們進入會場以前,總得到秘書處打聽一下。他們的憂喜,常常按照議案的多少而變化。有時案由搞得太長了,他們會向秘書長提意見:「怎麼這樣長啊!要是二三十件議案,光摘由就要五六頁怎麼看得完。清朝公文的摘由,通常不過十字左右,有時少到四字。看來秘書處的工作人員還得好好學習。」這一來就忙壞了葉楚傖,他經常向工作人員傳達:「要緊縮緊縮,太長了大家看不完。」 可是秘書處的人員也不是沒有意見。大家覺得會議成員手中沒有文件,只能憑摘由了解情況,要是把摘由搞成十字八字,怎能說明問題呢?工作人員要秘書長頂住,這就給葉楚傖出了難題。 一切都在草創階段。不要說十字八字,即使把每件議案摘成三五十字,也難搞出一個原委。從當時條件談,把每件議案的原委,全部複寫,分送成員,其實是完全必要和可能的。不然的話,只有主席一人了解情況,那不是包辦代替,才是怪事呢。在現代當然更容易,發揮工作人員的積極性,議案原委可以全部打清,分別送出,臨時討論,才能切實了解情況,不至隨聲附和,作出錯誤決定。但這是說的現代,當時還沒有具備這樣的條件。 秘書處人員不多,因此工作上沒有太多的問題,但是工作本身卻有不少問題。最顯著的是檔案沒有分類,因此一件事件提出以後,例如淮水的治理方案吧,那就得詢問一下:「這件事以前曾經討論過嗎?」 「不很清楚。是不是在第二十三次會議時討論過?」 「不是二十三次,差得遠呢,記得是在第十七次會議討論的,那一次不是你出席記錄的嗎?怎麼會忘了?」 不要慌,大家且把二十三次和十七次會議的檔案檢查一下。夏天的天氣又熱,檢卷的人員已經汗流浹背了,沒辦法,大家多回憶,重行檢查,也許靠著中山先生在天之靈,這次居然查到了,然而查不到的情況更多。抓頭皮搓手心的機會愈來愈多。這樣的情況幾乎每天都碰到。積累了無數次的煩惱以後終於有人提出了,是不是可以把多次會議的若干案卷分類編排,開明索引,以便檢查。但是也有人主張慎重,不能輕易變動。日子愈久,困難愈大,終於在徵求楚傖的同意以後,仍走上分類編排的道路。 每次開會的議案分為三項:報告事項、討論事項、處理事項。所謂處理事項,指一些有原則可以遵守,由秘書處直接處理的事項,這樣的情形不多,但是也可以證明秘書處還是有權處理事務的。一次由國民政府轉來一件案子,無錫縣長秦毓鎏請求將各典典息月利二分酌量減輕。這是按照政府為人民辦事的原則,有權可以處理的案子,但是經過秘書處部分工作人員的考慮,覺得還是安排討論為是。其結果是緩議,這就是說無限期延長,也就是說不予處理。從我這個曾經受過典當無數次損害的人看來,作為南京政治會議如此處理,立場是完全站到高利貸者的一面去了,心裡的波動是無法遏制的。這就為我日後的自動退出,埋下一粒種子。 政治會議開會經常由狄君武出席記錄。我參加記錄的只有一次,那次不是正式開會而是一次調解會,有江蘇省政府、南京市政府參加,主要的爭端是九洑洲沙田。江蘇省政府認為沙田原屬江蘇省政府,有歷代案卷可稽。南京市政府承認這一點,但是認為這是屬於江蘇上元縣的公產,現在上元縣已經劃歸南京市,南京是獨立單位,不屬江蘇省,因此九洑洲的沙田應當屬南京市。江蘇省政府並不否認,但是堅持這一原則,南京市是市區,九洑洲不是市區,這就應當歸江蘇省政府管轄了。雙方各執一詞,這一次調解會以無結果而結束。這裡也可以看到當時的南京政府是怎樣的政權了。 政治會議的主持人胡漢民我是經常看到的。廣東人,中等身材,不到五十歲,態度很和緩,處理工作很勤懇。可能由於當時大權已經落到蔣介石手裡,政治會議只是一個影子會議,所以他很少堅持自己的主張。在國民黨內,他本來是個保守派,但是這時他只是一個影子,無論怎樣保守,他仿佛是一盞黎明以後的油燈,沒有什麼光彩,更沒有什麼氣焰。 鈕永建是以政府委員會秘書長的身份出席的,但他不是政治會議成員,所以很少提出自己的主張。他和吳稚暉在南菁書院讀書的時候,是以一將一相自命的。如今的相才實際上是供養在雙蘭並蕙之館作為一尊優異的古董,而將才卻捧著厚厚的文書篋往來於南京政府和政治會議之間。他還有兩條官銜,一是江蘇省政府主席,一是新編第七軍軍長。作為省主席,當時的實權在兼民政廳廳長的葉楚傖手裡;作為新七軍軍長那就更滑稽了,他指揮之下沒有師旅團營的幹部,只有一匹馬,每天清晨他總得騎馬來往於南京城和中山陵之間,鍛煉身體。 政治會議秘書長葉楚傖,四十多歲,身材中等偏高,有些發胖了,但並不太胖,因為是秘書長,更帶上一層謹慎小心的色彩。他的政治理論並不多,卻偏好一些古典詩詞。倘使給他機會,大約他可以發展成為中晚唐的詩人,愛喝酒,愛讀些清脆圓潤的詩句。工作中總是想擺平,想搞得妥帖,不得罪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方面。坦率地說,在和平時期,他不失為一個無害的循吏;在革命時期,從他身上找不到什麼燦爛的火花。作為江蘇省民政廳廳長,他還找些知名之士充當縣長,如松江縣長張師竹,吳江縣長沈叔達之流。沈先生是我讀南洋附屬小學時期的學校負責人,在舊社會是一位自愛的人物,到了南京政府時期擔任吳江縣長,他感到不勝其苦。後來在武漢,有一次他和我說:「那時吳江縣國民黨黨部的小青年經常要來找我,找得我不勝其煩。最後的一次已經很晚了,從睡夢中披著睡衣接見,小青年還是刺刺不休,這時我實在按捺不住,只有大聲吆喝:『奈阿是尋我老頭子格開心?現在啥辰光啦,還搞七念三搞勿清!』」第二天他向民政廳辭職,回上海辦學。 這樣的人並不多。泰興的孫星盤是北洋軍閥時代的縣知事,這時也到南京找縣長干。他有的是錢,有錢也就有幫他活動的人。錢花了,他等著任命。有時上午並不出去,那就和他的夥伴說一聲:「時候到了,我們工作吧。」所謂工作,就是抽鴉片煙。「工作」以後,找上兩個人湊數,拉開桌子呼啦啦地打起牌來。這一位「工作」人員後來居然也被任命為縣長,不過這很可能是走的一條歪門邪道,葉楚傖未必清楚。 秘書處的三位秘書中,最出色的是法國留學生狄某人,江蘇太倉人,吳稚暉和我談起的時候,就曾說:「這個人聽說有些腐化。」腐化是不假的,就是說,他一邊在鐵湯池鬧「革命」,一邊在秦淮河搞腐化。但是這個人卻有本領,上面推戴著葉楚傖,下面卻在秘書處全麵攤開,不得罪一個人,不放鬆一件事。我所看到的人,這是一位道道地地的男性王熙鳳。後來我在四川、武漢大學教書的時候,還在報上看到他的名字,那時他是國民黨的中央候補委員了。 另一位秘書是胡立吳,湖南人,日本留學生,老老實實的,他和我是並肩上下的,也同樣地讓狄某人三分。老胡學過法律,曾經擔任過什麼法庭庭長,以後的情況不清楚了。 幹事陸雲章是老同學,太倉人,他家祖傳州縣班子,所以對於公文程式很熟悉,有時覺得要把秘書工作做好,最好是從北京的司長、科長中物色人才,把他們調到南方工作。所以按照他的理論,革命不但不能打碎原來的政治機器,最好連原來的垃圾螺釘一齊都搬過來。這位一直在秘書處工作,重慶政府時期還擔任秘書,可算得是名副其實地與國民黨政權相終始了。 在鐵湯池,由於蔣介石深居簡出,我沒有看到。看到的重要軍事人物有李宗仁、白崇禧。他們是第七軍軍長和參謀長。李宗仁矮矮的,黑短臉龐,十足的南方人。白崇禧卻是上中身材,白淨臉,兩條腿很長,跌跌躂躂地直摔。我見到的是龍潭戰役以後的白崇禧,那時正是南京政府要人已經作鳥獸散,財政部長沒有人幹的時候。他們兩位打了一個大勝仗,氣焰正高,因此眼睛都瞟著半天,一邊走,一邊由白崇禧朗朗地說:「財政部沒人干,好!誰能找到錢由誰干!」這正是為目的不擇手段的口吻。他們兩人是那樣親昵,想不到六十年代李宗仁由美國回到中國大陸,聲稱願為人民政府盡力的時候,白崇禧在台灣卻加以駁斥。這也意味著白崇禧在台灣說話時,有些不由自主了。 蔡元培和李石曾有時也到秘書處來。我和蔡元培本來認識,這時他的職務是大學院院長。這樣的名稱沒有維持多久,以後又取消了。蔡元培總是那樣安詳,但是眉宇之間隱隱有一股英氣。李石曾和蔡元培一樣,也有五十上下了,是高陽李鴻藻的後人,可算是世家子弟,但是早年在法國,接觸了巴黎的氣氛,因此在沉靜中有些桀驁不馴的意味。這兩人和吳稚暉同在法國多年,關係很密切。 除了這些政局要人以外,我在鐵湯池還看到羅家倫、陳通伯、徐志摩和楊杏佛。 通伯是老同學了,他和徐志摩同來。徐志摩是以新詩作家出名的。五四運動以後,新詩的出現是以舊詩的解放為形式的,因此多少帶些小腳改大腳的姿態,總是那麼搖搖擺擺、立腳不穩的樣子。待到三四年後,發展了,形式多種多樣了,然而舊詩的無聊又通過新詩的形式而出現。「聽聽清泉,聽聽它滴的是什麼調子。」這裡玩的是「聽它滴調」四個雙聲字,新在哪裡?有什麼意義?實際上是遠遠落在白居易的詩具六義的主張之後。徐志摩到歐洲去鍍過金後,回來生搬硬套,把西洋詩的形式套到中國詩的腦袋上,什麼十四行詩,什麼「商籟體」,真是泰興人的俗話「異樣騾子學馬叫」。十四行還有數可稽。為什麼一定要十四行,多一行少一行不行嗎?這些規矩有什麼意義?「商籟體」更別致,不知道是中文還是外文。作為中文,誰也不懂什麼商籟。算是外文,那麼「上來」「傷癩」都一樣,為什麼要「商籟」呢?一句話,這是文人的病態。徐志摩中等個兒,雪白的臉龐,走起路來,先把左腳沿地面平拖半步,再把右腳拖過來,並齊了,然後再向前拖。這樣的走法平時很難看到,可能是一種革新。 還有一位是楊杏佛,這是在雙蘭並蕙館看到的,高高的個兒,一臉的大麻子。他是東南大學的教授,但是和東大校長郭秉文、農學院長鄒秉文都合不來。這兩位秉文先生也真正了不起,據說一位鄉村婦女在東大校園外面逗留了一下,一位秉文先生就向江蘇督軍李純提出,好好給她收拾一番,真想不到這樣地辦學還有什麼幾微的意義。他們和楊杏佛在排課方面開了一次玩笑,要他開一門選修課,森林滅火學,當然這是一門送行課,準備在學生拒絕聽課以後,給他餞行的。可是楊杏佛也真有本領,居然講得頭頭是道,反而提高了威信。南京政府成立以後,東南大學改為第四中山大學,由張靜江的侄兒張乃燕任校長,蔡元培的兒子蔡無忌任農學院長,學校情況變了,楊杏佛也逐步走上政治的道路,最後成為國民黨左派,和宋慶齡、蔡元培一道組織人權保障大同盟,由宋任主席、楊任幹事長。終於為蔣介石暗殺,這是後話。 這一年7月間,南京城裡真是熙熙攘攘,過著太平的歲月,儘管南京政府的政權所及,北不過徐州,西不過九江,但是城裡正是六朝金粉的所在,陽溝一樣的秦淮河,在散文家朱自清的筆下是「槳聲燈影的秦淮河」。一般女士們,頭髮久已剪短了,脂粉還是不能沒有的。尤其在政府機關,有了這樣的女同事,那時粉香四溢,囉嗦的字句變得清真雅正,東倒西歪的書法也變得筆飛墨舞了。男士們更英俊,不問是不是軍官,除了個別的畸人以外,一般都是軍裝,筆挺的武裝帶斜掛在肩膀上,手裡還得帶上一根皮鞭,儘管並不騎馬,鞭子是不少得的,又像是寶劍,又像是馬鞭,威武得出奇。 蔣介石正忙著談戀愛。對象是宋美齡,宋氏三姊妹中最小的一位。當然蔣介石不是沒有老婆,否則哪裡會有蔣經國呢?當時談戀愛,據說有兩種方式:一種是總理式,一種是總裁式。總理式是兩位,總裁式是四位。總理是怎樣的,不談了。總裁是蔣介石,那時他在國民黨內的身份,因為不便上承孫中山的傳統,所以撇開總理,稱為總裁,以前有過三位夫人了,現在是第四位,但是經過宗教洗禮,不是第四而是唯一,這裡更見到宗教的妙用。原來宋家三姊妹的母親是基督教衛理公會教士的管家,信了教以後,也經常在婦女中傳教,獲得教士的信任,這就為她的幾位令郎令愛開闢了一條廣闊的道路,特別是美國的威斯里學院,成了中國貴婦人的養成所。長女藹齡是財政部長、行政院長孔祥熙的夫人,次女慶齡是孫中山夫人,三女美齡在這一年是蔣介石追求的對象。美齡的條件是蔣介石必須信仰基督教,參加衛理公會。據說宋家還有一位小妹妹,名幼齡,是準備許給武漢方面高級將領唐生智的,這是謠言。 戀愛成熟,條件商妥,蔣介石還發表了一通宣言,大意是說他的戀愛,是為了加強革命意志,鼓舞革命決心,誓為全國革命事業奮鬥終生等。他在衛理公會的教堂里接受洗禮,最後由衛理公會的教士為他們舉行婚禮,蔣介石、宋美齡雙雙跪在上帝面前默禱,一切按照宗教儀式進行。 宗教是一種具有非常重大意義的聖典,特別是在遇到蔣介石這樣的大獨裁者的時候。按照中國傳統,宋美齡是他的第四位夫人,這和宋美齡的堅決要求、蔣介石的精神狀態是很不相稱的。經過基督教教士證婚,那麼蔣介石以前的結婚娶妾都是非法的,上帝是不予承認的,所以宋美齡的地位不是第四而是第一,並且是唯一。其他的關係都是非法關係,所有子女也是非法的子女。倘使我們讀過英王亨利八世的歷史,那會看到每次結婚以前的關係都是非法的關係,那些曾經獲得王后榮譽的貴婦人還要以熱血洗滌自己誘惑英王的罪行。亨利八世在新教舊教中間的翻滾,不止一次,除了乘機沒收教會財產、豐富自己的金庫以外,還滿足了自己蹂躪女性,渴愛流血的獸慾。宗教的神聖意義是值得我們深刻體會的。 正在蔣介石加強革命意志、鼓舞革命決心的時候,他的軍事布置出現了極大疏忽。分共是一句輕鬆的語言,南京政府已經進一步提出清共,這裡就隱藏著殺機。可是武漢方面還是容共,儘管汪精衛日後曾到東京近衛文麿首相的官邸賣國投降,但是在1927年,他自稱是最革命的,甚至提出「真革命的向左」這句高昂的口號。蔣介石看到形勢不對,就把大部分軍隊調到西線,防備武漢軍隊東下。 孫傳芳正在山東、江蘇邊界上伺候著。孫傳芳是軍閥,但他機警靈活,一般軍閥望塵莫及。他在蘇浙邊界上按兵不動,坐待齊燮元倒台;及至齊燮元失敗,奉天張作霖的軍隊長驅直入,他又趁著吳佩孚在津浦線右側出動,不費吹灰之力,把張作霖的部下完全掀翻,占據了五省聯軍總司令的寶座。從此他和奉繫結下了不解之仇。當吳佩孚和北伐軍在湘鄂邊界上拚命作戰的時候,他不是不想再玩他在蘇浙邊界按兵不動的一著,但是這次他失算了,蔣介石從江西、何應欽從福建打過來,經過幾度鏖戰之後,他不得不退到山東、江蘇的邊界。這時是四面楚歌了。北面是張作霖,西面是馮玉祥,南面是蔣介石,都和他打過交手,怎麼辦呢?孫傳芳向哪裡跑呢?他說:「咱北邊人,是吃慣饃饃的。」他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一直跑到瀋陽,和張作霖辦交涉。張作霖也是一個老油子,他不會替孫傳芳打衝鋒,何況還曾經吃過他的大虧,可是他也清楚,自己究竟也是吃饃饃的,有孫傳芳擋前鋒,比沒有人擋前鋒,究竟好得多。這就決定了他們合作的形勢。孫傳芳的後路已經站穩,就一心一意養精蓄銳,同時把作戰不力的部下宋福田、施從賓槍斃,振作士氣,等待蔣介石的機會。 蔣介石的算盤裡沒有孫傳芳這筆賬,在他軍隊西調時,孫傳芳的軍隊打過來,一下就把徐州拿過去。蔣介石沒辦法,丟下宋美齡,自己趕上前線,一直衝到徐州郊外,眼睜睜地看到徐州火車站,但是軍隊已經無法前進了。沒有辦法,他只有把軍事交給部下,自己回到南京。我在《金陵雜感》里有兩首詩是有所指的: 弘光時事太紛紜,馬阮猶爭擁戴勛,四鎮何需勤斥候,安危不系左家軍。 壯歲功名付劫灰,八千子弟過江來,他時回首應狂笑,曾指寶刀戲馬台。 就在這個時候,泰興的沈毅發動了對泰興城的進攻。沈毅是泰州人,共產黨員,他的根據地是泰興東北鄉的古溪、刁家網子。這一帶處於泰興、泰縣、如皋三縣交界處,是三不管的。盤剝特別殘酷,因此激發了貧下中農的革命要求。終於在沈毅的領導下,一萬多人掮著釘耙鋤頭向泰興縣城進攻。老實講,這一次的準備是不夠的,組織也很渙散,因此沒有經過多少戰鬥,沈毅、劉伯厚、生寶儉,還有其他二人都被逮捕,遞押到南京。 沈毅等到了南京,押送特別法庭。這時在京的泰興人紛紛議論開了。 泰興同鄉在周序千的診所開會。序千是我在泰興襟江小學的老同學,後來從陸軍軍醫學校畢業,這時正在南京開業。他的診所比較寬敞,因此家鄉人來往也很多。前面所說的孫星盤就是在這裡遇到的,大約因為他「工作」積極,精神振作,縣長的任命宣布了,正在打點行李,準備動身。我的寓所在老虎橋公寓,貼鄰就是李昂然表兄,他在第一監獄擔任科長,相去也不遠,因此同來了。到會的還有朱健人,我的遠房侄兒,南通師範畢業生,在東南大學農科肄業,畢業後由我介紹給東南大學農學院院長蔡無忌,這時是農學院助教。那天到會的還有東南大學法律系學生陳耀東,眼光炯炯,是一位能言善辯的健將。 這一天雖然不是大會,到會的也有二三十人。由序千主持。他談到泰興的情況,和這次五人解京的經過。 陳耀東迫不及待地說:「我們應當有所表示。」 「怎麼表示呢?」有人就問。 「那還有什麼問的?」耀東說,「用同鄉會的名義給法庭去信,從重處分。」 我有些沉不住氣,就說:「問題在於同鄉會是什麼性質。總不能不算是聯絡鄉誼吧!既然是聯絡鄉誼,那麼只要問他是不是家鄉人。共產黨人來也有鄉誼,非共產黨人來也有鄉誼,聯絡總得聯絡。要說給法庭去信,有人去信的儘管去信,是不是要用同鄉會的名義,我看還是多考慮一下好一些。昂然哥,你看怎麼樣?」 在同鄉中間,昂然哥在南京的時間最長,四十齣外,人很正派,說話也有一定威信。他說:「表弟,你這句話是敲鼓敲到點子上了。」 這一次的同鄉會,就此結束。陳耀東的滿腹經綸,沒有得到舒展的餘地。這五位被捕者,因為證據不足,一律釋放。事後我在泰興遇到劉伯厚,他瓮聲瓮氣地說:「我是什麼共產黨,把我捉起,還要送南京,真是胡鬧。」實際上他和沈毅都是的。沈毅後來在黃橋一帶起義,終於獻出自己的生命。劉伯厚是張家橋高等小學教師,和我也有一面之交,後來做到地委委員,在革命奔波中,積勞病死。唯有生寶儉可能是誤會了,他從南通師範畢業後,回到家鄉,做過小學教師,其他就不清楚了。 家鄉經過一番波動,南京方面雖然因為失去徐州,內部有些緊張,但是消息還沒有擴散,大局也還安定,因此我請了短假,回家去看一下。 母親安好,大哥一房安好。我那個賃居蔡宅的小家庭也還安好,蓮舫不是生病而是懷孕,現在很清楚了。 我的朋友何簣庵不在南通師範教書而回到了家鄉,擔任縣教育局局長了。為了教育經費的事,他要和新縣長丁則人商討。那時舊縣長還在縣衙門,因此丁則人住在五洲旅館,簣庵要我同去看他,把事情理出一些頭緒以後,簣庵準備向江蘇教育廳請示。他問我哪天走,我說沒有多的事,隨時可走,因此我們約好第二天下午先到天星橋準備過江。 這一天是陰曆七月上旬,晚飯以後,我們叫好小船趁著月色渡江,準備拐過陰沙,直開小河,上岸後到奔牛搭火車。趁著月光皎潔,我們橫過萬頃波濤的大江,聽風水相擊的波聲,這是多麼富有詩意啊。想來唐宋時代,採石撈月的李白、赤壁橫江的蘇軾也不過如此。計算得很不錯,可惜簣庵和我都不是詩人,船到中流以後,竟是「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從這一年上去,三四年以前,簣庵和我,還有平潮市的馬心齋,那時正擔任南通師範教務主任,三人約好在冬至前夕,到狼山頂上去看日出,可是一路上山,到得山頂,只有三四點鐘,由於寒氣逼人,不能枯守,只得悵然回校。大約要做一位欣賞大自然之美的人,還得有一定的特別修養,我們是夠不上的。 在奔牛搭上了三等車,雖然擠些,倒也熱鬧。簣庵和我談起,前任教育局長,為了私事來往靖江一趟,竟報銷了六十元,短短的數十里,前後不過兩天,竟是這樣的虛報,不勝嘆息。到了南京,先到老虎橋公寓休息一下,我和簣庵說:「我們同去看一看你的旅館吧。」 簣庵眼光掃了一下我的房間,小床一張,地板還算完整,高興地說:「不用了,就借這裡打個地鋪也行。」「那未免太簡瀆了吧。」我說。 「談不到,回到泰興也可以少報銷一些。」 這樣簣庵在南京耽擱了三兩天就回泰興。 我每天照樣到鐵湯池上班。天熱了要洗浴,好在昂然哥住在附近,就到他那裡借個浴盆回來,洗過澡再送去。這件事後來在朋友中傳為笑談。桂仙樵和我開玩笑道:「要是你掮著浴盆在馬路上走過,被吳稚暉看見,那才笑話呢。」 「也不一定,」我說,「那次從鐵湯池搬到寓所,還不是他提著皮箱送到門口的。」事實上那時還是草創時期,有一些人竟是那樣行所無事的。 大局確是緊張得很。孫傳芳的軍隊奪得徐州:以後竟從淮陰、蚌埠全面鋪開,向南推進。他手下的李寶璋是有名的獨臂將軍,本來只是一個光杆司令,孫傳芳把南通鎮守使張仁奎撤換了,要李寶璋把這支隊伍帶到上海,不到兩個月的工夫,竟把那支拖鞋搭襪、松松垮垮的軍隊搞得壁壘一新,精神煥發。他帶兵是有一套門路的。孫傳芳北撤,他隨同退出江蘇。現在他又南下了,自告奮勇,包打揚州,進攻鎮江,截斷滬寧鐵路。這一仗打得很得手,攻下揚州以後,他撇開鎮江,直取龍潭,隆隆的炮聲,在南京的東邊轟通通、轟通通地震天響。天空發出回聲,竟似四面八方的炮聲一齊轟通通、轟通通地長鳴不息。同時城裡的喇叭聲也在哇打打、哇打打地尖叫。炮聲、喇叭聲、人聲、雞犬聲把南京城攪得天翻地覆。 第一軍開出去了,但是擋不住李寶璋的攻勢,敗下陣來。眼看滬寧線要中斷,恰好李宗仁從上海來,看到情況危急,來不及和總部聯繫,立刻把第七軍開出去。李寶璋接著廝殺,正是棋逢敵手,將遇良才。正在不辨勝負、難解難分的時候,交通線起了決定的作用。李宗仁的軍隊是由鐵路運來的,來了一列車又是一列車,李寶璋的軍隊是由過江小輪運來的,來了一船,要等老大一段時間才能從江潮澎湃中運來第二船。在優勢兵力壓迫下,李寶璋的陣腳動了。這一動不打緊,大批大批的軍隊從後邊壓下來,士官們揚起指揮刀,指揮刀不起作用;拔出手槍,手槍也不起作用。廣西軍隊殺得興起,在炮彈掩護下,一直攆向江邊。李寶璋部被攆到江邊,要轉身還擊已經拉不成陣線;要向前逃命,前面是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江。沒奈何,大家橫著一條心,朝長江里嘩啦啦地直躥,可能也有水性好的,居然隨波衝到瓜洲,但是大多數,絕大多數葬身江心,為軍閥獻出了寶貴的生命。 這是有名的龍潭戰役。經過這次戰役,第一軍的威風頓時下降,一切戰報都異口同聲,稱七、一兩軍大捷。蔣介石的嫡系第一軍總還沾到勝利的邊緣,但是牢牢地壓在第七軍的下邊。在政治會議秘書處發出這樣的通告以後,狄君武長嘆一聲說:「政治會議是什麼?是軍官們的小老婆。」 龍潭戰役緊急時,蔣總司令到上海去了,張靜江委員、胡漢民委員去了,吳稚暉、蔡元培委員、李石曾委員也到上海去了。南京城裡街頭巷尾都貼著大幅標語:「歡迎蔣總司令回京」「歡迎五委員回京」。但是蔣總司令和五位委員已經去滬,無法看到,因此大標語也起不了作用。政治會議秘書處並沒有解散,整天大家都坐在那裡,其實無公可辦。白天是轟隆隆、轟隆隆、哇打打、哇打打;夜晚還是轟隆隆、轟隆隆、哇打打、哇打打。 我曾經奉命到上海去歡迎吳稚暉回京,到華龍路志豐里十號,只見大門緊閉,不是人力打得開的。門上七歪八倒地寫著兩行小字:「吳稚暉,你老是不開門,只要蔣總司令一到,你就開門了。」顯然這是弄堂里的小孩寫的,但也是寫實派作品。既然我不是什麼總司令,想來門是不會為我而開了,因此我就連夜回南京。 在南京實在無事可做。有時我和陸雲章到太平街逛舊書鋪。雖然我那套練字的工具沒有帶到南京,可是對於書法的興趣並沒有忘去。臨摹《琅琊》《嶧山》,有些倦了,後來也曾臨摹過《開母刻石》《少室刻石》,多少懂得一些漢篆的意味,現在更在舊書鋪里搞到一張《國山碑》,是孫吳時期的石刻,結體略方,用筆略圓,雖然繼承了漢篆的傳統,但是大氣磅礴,自具一格,想不到在偏安一隅的小朝廷里,具有這麼大的氣魄,真要另眼相待了。 在鐵湯池也有一些另眼相待的事,蔣介石走了,手下的將爺們並沒有走。那些肩掛武裝帶,手提馬鞭的朋友們還在,他們本來是伺候大官的,大官走了,閒得沒有事做,就把丁啟揚家收藏的古玩、圖書,一車一車地裝出,三文不值兩文地賣給古玩鋪和舊書鋪。狄君武氣憤地說:「什麼副官,簡直是副賊。」賊還分個正副,這說法倒也別致。不過他們也有他們的作用,沒有經過他們的手,多少無價之寶不要永錮山陵、神杯羽化嗎? 在老虎橋住膩了,我住到八府塘江蘇教育經費管理處。處長廉惠卿、科長劉北禾,都算認識,關係卻談不上。通伯的父親陳仲英在那裡當會計,異常熱情,為我安排了房間,住了個把星期。 李宗仁打了勝仗以後,接到命令到九江去。這是蔣介石的安排:孫部已經由長江北岸,向淮上退卻,因此要李宗仁到九江去擋頭陣,挫一下武漢政府的銳氣。事實上武漢也已經不革命了,同樣也由容共走上了分共、清共的道路。不革命是一條滑腳石,一滑就走上反革命的路線。既然武漢和南京走了同一條路線,因此李宗仁一到九江就發出一道通電,是不是反對武漢政府呢?不是的,他通電要求寧漢合作。蔣介石一看形勢不對,那就正如魯迅所說:「忽然又下野,那摩阿彌陀了。」蔣介石下野,汪精衛出國,譚延闓、孫科都從武漢東下,直到南京。這兩位我都看到了,譚延闓是高高的胖子,在舊官僚的神態中流露了一些幹練的氣息。孫科矮得很,也很胖,是一副洋行買辦的相貌,傻氣中帶著狡猾。他們到南京後,和蔡元培等一道,組織了特別委員會,準備以此抵消蔣介石的政權。但是他們卻沒有想到出山還是入山路,下台竟作上台人。 我在泰興租的是蔡佐卿的房子,他的長子在南京分辦的一家會濟典擔任中級店員,因此我又住到他那裡。大約在個把星期之後,我接到簣庵的一封信,他已到南通師範,約我回校。我借住會濟典,除了蓮舫以外,是沒有第二人知道的,這說明事前已經徵得蓮舫同意,因此我決心脫離政治會議秘書處,仍回南通,在離職手續辦妥以後,我乘火車赴滬,那時長江輪船還沒有通航,因此搭乘小輪先到海門宋季港,從那裡再搭汽車赴南通。 我不是參加政治生活的材料,更不適合參加南京的政治生活。我去的時候,不認識南京政府的面目,及至有了一些認識以後,還是濡延月日,直到9月上半月才脫離這個政治的泥坑,但是就在脫離的時候,我對於南京政府的反動本質還是認識不清。我只看到這是一批沒有脊骨的政治販子,在情況有利的時候,他們到南京稱王稱霸;一聽到風聲不利,隨即向上海租界一鑽,無影無蹤,把千萬人民丟在火線上不聞不問。 為了資產階級革命,三哥在南京犧牲了;為了不和這些不革命的人合作,我脫離了南京。臨行的時候,有詩一首: 出都五十韻 丁卯仲秋節,慷慨辭新都。曉星掛樹杪,光芒燭天衢。是時寒威動,瑟縮侵衣裾。御者忽長嘆,欲行還踟躕。顧惟入都日,將帥氣已粗。列兵窺長河,揚聲襲津沽。傳聞關隴兒,誓死為前驅。高坐棰天下,意氣自卷舒。大官坐廣廈,小吏供爬鋤。酒食羅長筵,優孟飾清娛。巍巍擘窠字,榜列在通途。蒼生蒙樂利,實惟邦國圖。其民雜疑信,頗復憐其愚。豈有愛民吏,而忍相欺誣。六月酷暑退,七月清秋徂。馬馳北極閣,花發玄武湖。美人截鬢髮,壯士飾劍跗。悠悠秦淮水,緩緩台城輿。桓桓英武姿,盈盈傾城姝。雞鳴天色白,痛醉起更呼。庸知武昌西,鼙鼓動舢艫。送兵十餘萬,勢欲相窺覦。此曹能死斗,萬一或疏虞。遂撤北鄙兵,衛此神皋區。北鄙窺我釁,一戰下青徐。陳安不鬥死,明徹空見俘。倉皇收殘甲,卷旌日夜趨。再戰再不克,金鼓震江隅。千秋朱雀航,戰士荷殘殳。騷屑石頭城,霸氣已荒蕪。開我西北門,迎我故人車。故人顏色好,見我色華腴。苦言釋小嫌,冰炭同一罏。貿首成刎剄,利害相乘除。少小負奇節,恥為章句儒。三十不見知,日月忽居諸。開軒邀白日,吟嘯更讀書。所悲寰宇內,斯民已凋枯。徒恃胼胝勤,不得息斯須。斗米五千錢,朝夕迭悲呼。我無尺寸柄,莫救涸轍魚。空揮千斛淚,感嘆成唏噓。倉卒奉府檄,盛夏不寧居。苟能效丹忱,豈敢惜微軀。束裝赴南紀,載筆侍中樞。國運值艱屯,中流得一壺。庶幾聞讜論,欬唾成璣珠。不謂忽反覆,世道載隆污。空抱九州願,終歸一敝廬。勇退安足貴,攬涕望三吳。 為了工作需要,我在南京的時候,由吳稚暉、鈕永建介紹,參加中國國民黨,取得證書。在退出南京的時候,塞在箱子底下,後來在榮巷檢點行裝的時候,扔在轉角樓對面的屋脊上,由它風吹雨打,作為我這八十日生活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