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東潤自傳 · 第四章 廣西二年(1917~1919)

朱東潤 《朱東潤自傳》
這年秋天,我從上海乘輪前往香港,上船以後來了一位翩翩少年,三十左右,隨帶有人,把行李送進房艙,送客也就去了。所好同在一房,說起情況,才知他也是去廣西第二中學的,姓程名演生。他這一去是教中文,總算是同行,他話雖不多,見聞很廣,因此一路並不寂寞。到香港以後,隨即轉船開往梧州。這一類船稱為西江船,很寬敞,也很乾淨,和長江船大不相同。經過一晚到達梧州,挑夫把行李挑往考棚街,我們隨後步行,不久就到了梧州中學,原來是梧州的考棚,校址寬大,綠蔭滿地,令人神爽。 陳校長一見我,哈哈一笑,他說:「想不到你也來了。」 「是郁常兄啊,」我說,「真想不到。」 原來這一位也是南洋的同學,比我高几級,那時我們曾在唐老師的班上同時受教,因此並不陌生。他指揮著工友把演生和我安排在校長室對面廳屋裡。對房住的是俞少白,北高師畢業,英文教師,也是新來的。 那時學校里的教師班子,經常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校長一換,幾乎全部教師都要解聘,留下的寥寥無幾。陳柱尊是廣西人,南洋公學學生,他的班底是廣西北流、容縣這個地區的,如馮振、梁玄、陶中、蘇容等人,其他便是程演生、張蔭熙、俞少白和我。不久,演生因為北京大學的一位同鄉約他去預科,辭職赴京,所以留下的外省人並不多。張蔭熙是無錫人,也是唐老師班上的同學,在這裡教中文,兩三個月以後,因為精神失常,辭職還鄉。外省人很少了,所好柱尊、馮振,相處還好。 初到的時候,由於甯楚禪的介紹,校長知道我到過英國,固然客氣,但是究竟不很放心。一個星期天,振心到我屋裡,說:「同學們都歡迎你去談談治學情況,已經坐在大教室里等著了,就請去吧。」我想就是要講,也得給我一個準備的時間,想推遲幾天,馮振不容我分辯,拉著我就跑,邊走邊說:「大家希望你用英語講呢。」 我看清楚這是給我一個突然襲擊,推辭不了,只好硬著頭皮笑著和他同走。 果然不錯,那裡坐著一屋子的人,雖然只有三個班,學生共是一百出外,加上柱尊那些親戚同鄉,黑壓壓地坐滿了每個角落。我和大家打個招呼,便信口開河地講了一個半小時,自己也不明白究竟說了什麼,當然柱尊、振心——即馮振,那時他們是單名加字為記的,如陳柱字柱尊,馮振字振心,梁玄字又玄,陶中字守中,蘇容字容焉之類,振心是柱尊的同鄉兼同學,所以最貼心——這幾位也半懂不懂地隨著大家劈里拍落地鼓了一陣掌,大夥退堂,我總算闖過一關,飯碗是捧牢了。 我每月的工資是桂幣毫洋一百元,所謂桂幣是廣西的紙幣,在1917年和硬貨相差無幾,所謂毫洋即是上海的所謂小角子。這樣的一百元,大約抵上海通行的硬幣不足九十元光景;雖然不多,比譯書的工資好多了。發放工資還有一個規定,叫做「月中一半,月終一半」。大約這是柱尊的一個法門,好在我是窮慣的,早遲幾天,不成問題。 整個時局處於停頓狀態。袁世凱稱帝時,反對派來一個大團結,稱為護國軍,重心擱在雲南。蔡鍔的軍隊北向襲取四川,這是進步黨的武力。東向的軍隊由李烈鈞領導,通過廣西直向廣東。李烈鈞是國民黨,但是他的這一支武力,比較龐雜,有李根源的進步黨武力,也有他自己的武力;這兩支武力是合作的,但是合作之中也有鬥爭。除了這兩支以外,還有廣東陳炯明的武力,這是國民黨的。陳炯明出生的那一晚,他媽夢見神人投胎,左手握日,右手握月。這個怪夢在陳炯明的一生作怪,陳總是隱隱有手握乾坤的思想,所以儘管他是國民黨人,口稱擁護孫中山,其實正在盤算手握乾坤的大業。龍濟光在袁世凱的時候封過王,有人稱他龍王,可是被打垮了,逃到海南島,不久也就被消滅。整個中國,這時竟是四分五裂,大約甘肅、陝西、湖北、江西、福建這些省份和這些省份以北的地區屬北洋軍閥和它的同盟軍。四川、湖南、廣東這三省內部不斷發生鬥爭。雲南、貴州屬唐繼堯,廣西屬陸榮廷。這是中國當時的一個概況,正和安史之亂以後的唐朝大同小異,國家已經滑到四分五裂的邊緣。廣西總還算是安定的,但是陸榮廷久已看到廣東的內部鬥爭,自己坐山觀虎鬥,準備最後把這個富饒的省份拿到手裡。 在梧州中學我只是一個教師,也就安於教師的地位,中國已經搞成這個樣子,我向哪裡去呢?《詩經》說:「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騁。」我向四方看看,不知道自己的道路在哪裡。這才迫使我走向教師的道路。 我是中學英文教師。學英文的艱苦,主要在於句子構造複雜。這時英語圖解法已經有人談起,但是還比較粗糙,不夠縝密。我遇到困難的句子,首先用比較縝密的方法,進行圖解:主語是主語,謂語是謂語,先行分開。謂語之後,除了不再補充的以外,有時加補足語,有時加賓語,這裡也要有區別,以上是第一線。主語、謂語、補足語、賓語四項之下都可能有形容語,這是第二線。形容語本身可能還有形容語,這是第三、第四線。句子經過這樣的分析,那就一切問題,迎刃而解。我用這個方法教育自己,也教育了學生。 為什麼要學外語?我始終認為這不是為外國人服務,而是為中國人服務。所以要通外語,首先便要通本國語。這裡的第一個攔路虎便是漢字。清代人常用的《康熙字典》,共有四萬多字,我能認識幾個呢?說來慚愧,我認識的很有限。我記得以前聽到這句話,「先下死功夫」。我認定我是笨,但是我也認定我能下死功夫,肯下死功夫的。在南洋附屬小學沈老師對我進行教育以後,我認定自己不是聰明,而是笨,是能下死功夫的。《康熙字典》所收的字太多了,有許多用不到,當時常用商務印書館的《新字典》,那裡常用字共收一兩萬,我每天挑出二十個,寫在紙上,粘在牆壁,務求認識、記熟。不過這裡還有冷僻字,有個「」字,注引《山海經》「犲山多堪哥之魚」。從那時到今天,六十年了,除了這部《山海經》外,我沒有看到什麼地方用過「」字,所以記雖記了,並沒有用處。 我初到梧州的那一年,我的中學老師朱叔子先生死了,這件事使我非常傷感。在中學讀書的時候,有一天鄭東啟兄約我同去看朱老師,請教古詩作法。朱老師很詫異,但是也很熱情,教了我們一些古詩,並且要我們作詩,記得詩題一首是《荷珠》,一首是《吊熊成基》。《荷珠》只是一首詠物詩,《吊熊成基》可不簡單,在清王朝當權的時候出這樣的詩題,悼念一個明文正法的革命黨人,叔子先生的政治立場是鮮明的。他死了以後輓聯並不難做,可是我自己寫不來,只有請求柱尊代寫,這是促使我下定決心好好寫字的主要原因。 要搞書法從哪裡開始呢?我讀過包世臣的《藝舟雙楫》,康有為的《廣藝舟雙楫》,認定必須由篆書入手。我知道篆書是不簡單的,要寫好必須經過三十年。然後把隸書帶起來,又要十年。如此等等,學成一個書法家,總得要六十年。好在我年齡還輕,只要活到八十歲,總有成功的一天。萬一活不到八十歲,那只能怪自己沒有活夠,不能說書法不能成家。 學篆書從什麼地方開始呢?那時一般人都很重視吳昌碩,他臨摹的《石鼓文》更得到推重。我搞到石鼓文拓本的影印本,和吳昌碩臨摹的石印本,以及他寫的對聯、立幅之類。我寫得越看越不好。1918年夏天回家,看到遠房叔叔伯旂叔,他是以長於篆隸得名的。我向他請教,他只說:「要學篆書總得先寫《說文》部首啊。」可是這是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經過自己的苦心鑽研,才知道《說文》部首是要學的,但是這是文字學的途徑,不是書法。何紹基論包世臣,認為他不理解橫平豎直,我曾把後代書法名家比對一下,從王羲之直到包世臣、何紹基,沒有一個是真正橫平豎直的,寫字總要有個俯仰向背,俯仰向背就不是橫平豎直。唯有篆書才真正是橫平豎直。 從這一點入手,回看吳昌碩,幾乎每一筆都是傾斜欹側,完全違反了石鼓和秦漢篆刻的規律,全部以側媚取態。不但吳昌碩,清末以來直至民國初年的書法家,趙之謙、高邕、天台山農、李瑞清、曾熙,乃至鄭孝胥、葉恭綽,沒有一個不是以側媚取態。翁同龢、張謇不是側媚而是庸俗。 學吳昌碩是走錯了路,但改正也還不難,我下定決心從《琅琊刻石》入手。《琅琊》的字不多,我再學習《嶧山刻石》《會稽刻石》。《嶧山》《會稽》是傳刻的,但是規模還在,從《琅琊刻石》取神,總還可以得個大概。六十年學習的規劃已定,我就決心逐步完成,不去和柱尊商量,也不向伯旂叔請教了。 1917年的寒假到了,因為那時交通不便,來往就得半個月,寒假剩不了幾天,所以我沒有回家。柱尊的家眷本來寄住學校,所以這一年寒假,大家很熱鬧。從梧州上去,便是戎墟,向下還有羈龍洲。城內有座北山,抱城還有桂水,都是名勝的所在。柱尊、振心都是好事的,特別是柱尊,不但好事而且更加好名,因此來往總得作詩,作好了還要油印送人。一天柱尊把油印的詩稿給我看,說:「你也來一首吧,大家作作熱鬧些。」這些名勝所在,我也同時去過,要說不作詩似乎也有些煞風景。所好翻閱油印的稿件,大約也還可以將就應付,於是也照樣寫了幾首。《北山》的起句是:「北山誠名勝,卓絕窮蒼梧,不以高自異,遂為眾所趨。」《羈龍洲》有這樣的幾句:「龍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乃是南山之北、北山之南宛延曲折之長川。奔流直下三千里,首入東海飲海水,若郁若柳若桂江,紛紛此曹鱗爪耳。」柱尊看到大為高興,他說:「真沒想到我校英文教師還是一位詩人。」這樣一來,大家都是詩人了。可是我自己很明白,這算些什麼詩,但是竟算詩了。寒假之中,油印成冊,稱為《寒假倡酬集》。 假期終了,第二學期開始,這時家鄉又提出了我的婚姻問題。 回國以後,婚姻問題的提出,到現在是第四次了。第一次在剛回國的時候,是寰球學生會的朱少屏提出的。那時學生的出國回國,是由上海的寰球學生會招呼的。該會總幹事朱少屏,非常能幹,也很熱心,他見了我以後,經過幾次談話,說道:「給你介紹一位女朋友,好不好?」 我想自己還沒有固定的工作,談不上成家,而且母親年過六十,固然不能外出就養,把她擱在家裡,於心也實在不安,因此對於外地的婚姻當然無從考慮。 關於選擇配偶,我始終沒有感到有什麼問題。五四運動以前,甚至到五四運動以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以內,家庭婦女的前途始終等同於丈夫的前途。共同生活,意味著共同利害,只要是有一般認識的婦女,這方面是沒有問題的。婦女主管的部門,主要是家庭和孩子,除此以外,經常是不大過問的。關心七斤的七斤嫂,《幸福的家庭》的主婦,《肥皂》里的主婦,乃至《傷逝》里的子君,這些人物在魯迅的筆下,得到永生,但是她們所關心的只是家庭和孩子。這些是1920年至1925年間的人物。甚至那位以英勇鬥爭出名的景宋女士,魯迅在1934年給蕭軍、蕭紅的信上也說:「我們有了孩子以後,景宋幾乎和筆絕交了。」這種情況到二十世紀後期是完全不同了,但是二十世紀的前期,是和後期不同,何況這時還沒有到二十年代。 婚後的生活,既然主要集中在家庭和孩子,因此對於配偶的選擇,只要對方不是精神失常的人,一切都可以將就,人生的生活,本來不能獨行其是,總有一個互相適應的過程。所以對於我,問題不大,但也不是沒有問題:家境窮,因此不能浪費;母親衰老,因此必須懂得如何應付老人。這還不夠,我還有個大哥和他的妻室兒女,大哥的年齡只有四十齣外,健康情況正常,但是有工作不想干,現在自動處於沒有退休工資的退休狀況。怎樣應付這樣的特殊情況的家庭,實在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因此,我對於選擇配偶,始終不願提出自己的主見,只希望母親和大哥作主,選擇滿意的人物,日後不要把責任推給一個不作主張的我。 由於二舅母的建議,母親主張和舅家院內的孫姓訂婚。孫家的家境很蕭條,可是這位姑娘孫霞是勤勞婉順的,母親很滿意,事情已經逐步進行到訂婚的邊緣,但是因為是母親作主的,大哥不同意,這件事母親看得是有些違反「夫歿從長子」的信條了,只有商請舅母向對方說明情況,作為罷論。 大嫂看到這條路走不通,建議是不是可以考慮她的親妹妹甯五。母親是沒有意見的,眼看大嫂的主張可以實現了,可是大哥依然不同意,因為這位姑娘很能幹,很有主張,堅強結實,不像是一個輕易屈服的人,過門以後,這個畸形的家庭不易安定,所以即使是大嫂提出,依然沒有通過。 最後由於遠房兄弟野樵哥的建議,才考慮到和鄒家結親。鄒家是從鄉間搬到城裡的,蓮舫的父親做過布莊店員,久已去世。她的大哥霽澄時任江蘇教育廳省視學,三位姐姐,兩位已經出嫁,一位死了:都是前母生的。她自己是後母生的,年十八歲,在泰興縣立女子高等小學三年級肄業。這樣的家庭和我們的家庭相比,雖然目前略為好一些,但是距離不大。特別是她這一家完全由嫂嫂當家,她的母親談不上過問,她自己更談不上了。在哥哥嫂嫂的手裡,一個小姑娘不能多話,身體也不太好,因此更顯得退讓。從各方面考慮,大哥感到最合適,當然也和母親說一聲。1918年夏天我回家後,母親和我談起,並且說:「事情由哥哥和我作主了,你自己可以先看一下。」 在那個時代,婚姻的事情,雖然是由長輩作主,但是事前由本人看一面,徵求同意,這種做法已經很普遍了。我因為家庭情況複雜,母親是慈祥的,但是也有一定看法,不能輕易違反;大哥只是大哥,但是他當家作主的日子久了,不能接受不同意見;大嫂當面不作主張,可是她的主張,都能透過大哥提出。還有一點,家中除了五間老屋以外,沒有任何產業,大哥雖然只有四十齣外,一房五口都得由我供給,經濟方面的倚賴不是使他們軟弱,而是使他們僵硬了,因為唯有僵硬才能掩護軟弱。這一切造成了複雜的家庭情況。 當時的我有什麼意見可提呢? 現代的人當然可說這事情很簡單,你在外邊自己成家便解決了。 當然這是一個解決的辦法。但是我能把六十餘歲的老母親完全拋棄不顧嗎?她這一生,母家在巷子的西首,婆家在巷子的東首,除了送喪上墳以外,她沒有走出直徑十丈的圈子。她不可能外出,即使外出,也決不肯向一個外地的新婦屈服。還有大哥的一房五口呢,他的僵硬在地方上是有名的。為了掩護自己的軟弱,他的僵硬可以搞得更離奇,更無法挽回。所以,為了應付這一個無法安排的局面,我只有說: 「既然母親和大哥決定了,我沒有意見。」 母親說:「話是如此,看一看是可以的。」 「不必了,」我說,「事情是母親和大哥決定,只要仔細考慮,日後有了問題,不責怪我就好了,用不到看的。」 坦白一點,我這樣做完全是鴕鳥政策,日後的責任還是無從推卸。大哥以為一位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性格荏弱,在哥哥嫂嫂手裡長大的,她自己的母親只是繼母,對於不是親生的兒子起不了什麼作用。經過這樣的培養,弟婦進門,翻不出自己的掌心。 這一年夏天,婚約決定,秋後行禮定聘,我已經回到梧州,開學上課了。 這一年,廣東的問題又發生變化。廣東比較富庶,因此南方各系的軍隊都被吸引到這裡來。現在不討袁、不護國、不革命了,主要是爭地盤。粵系、桂系、滇系,系與系爭,系之內又互相爭。陸榮廷的軍隊虎視眈眈,駐在廣西的邊界上,伺候機會,終於一下抓住廣東的地盤,以陳炳煜為廣東督軍,莫擎宇為潮汕鎮守使,譚浩明為廣西督軍,這樣地安排了手下的三員大將,自己卻升任兩廣巡閱使。官是升了,可是實權卻淘空了,因為地盤落到部下,自己不能直接指揮,反而受到部下的牽制。 這個學年裡,桂系內部又發生了動亂。戰爭的原因說起來非常可笑,可能誰也不相信。陳炳焜回到廣西,由譚浩明接風,開席飲酒以後,管家上來;恭恭敬敬地送上一盤主菜:一隻大烤全狗。本來在當地吃狗肉是一件常事,難得的是全狗。尤其那當中的一部分,算是寶中之寶,是非常珍貴的奇品。全盤送上,異香噴鼻,在座的每一位尊客都饞涎欲滴,愛不忍釋,可是礙著兩位督軍在座,即使兩手發熱,都不敢妄動。譚浩明仗著自己是老行伍,而且究竟比陳炳焜大兩歲,在自己的衙門裡,諒他也無可如何,說時遲,那時快,「咔嚓」一聲,兩隻牙筷像疾風暴雨一樣,那塊全狗精華,已經到了他嘴裡。 陳炳焜拍案而起,「丟那媽,」一腳把桌子踢翻,大碗小盞、酒杯牙筷翻了個滿地。左右的賓客幕僚、護兵衙將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他已經跳到衙門外,跨在石獅子上,「丟那媽」地大罵一通。譚浩明也醒了,自知理虧,上面還有老將巡閱使呢,又不好使氣,只有在那裡發獃,直罵副官們還不早去把陳督軍勸一勸。副官們一邊受著譚督軍的訓斥,一邊又懾於陳督軍的虎威,誰敢向前。挨著挨著,直待陳炳焜的一陣火炮已經稀稀落落地緩了下來,這才敢側身向前,獻茶獻水,請督軍平平氣。 罵人罵夠了,陳炳焜眼睛沒有向這些副官們看一看,從石獅上跳下來,回頭對著部下,手一揮,早已前呼後擁地回到自己的公館。花廳上的殘湯剩水也早收拾乾淨,譚浩明沒有好氣地回到自己的上房。 次日,天還沒亮,陳炳焜乘著東下的兵輪迴廣州去了。譚浩明也是綠林出身,知道這一去沒有文戲唱,是要動武的,也連忙調兵遣將,準備一場廝殺,這便是老桂系內部的一次戰役,最後只有大家都縮回廣西,仍由雜牌隊伍雄占著廣東這個財富之區。 近代的歷史學家經常把國際大戰歸納到客觀的主要原因,這原是最正確的。德國和英、法、比的火併絕不是因為斐迪南太子在塞爾維亞被刺。但是二十世紀初期,中國的這批大官大府,其實只是一批初出茅廬的小伙子,他們為了一塊狗肉而興兵動武,炮火連天,不是一件稀罕的事。兩方都有御用報紙,把一切過錯推給對方,一切功勞歸於自己,這已經成為稀鬆平常的事。所苦的只是紙幣價值連續下落,禍延平民。這一次,紙幣又向下直跌,幸而戰事迅速解決,桂幣和小洋的比例,僅僅打了個九折。 這一年,梧州中學的教師,除原來人員不動外,又添了何孔褒和許某某。孔褒是我的同班同學,廣東人。在上海慣了,廣西的每天兩頓要鬧饑荒,因此常常和我出去吃點心。當地的馬孻糕是我們常吃的。 許某某是浙江人,教國文,文筆相當流麗。後來出版的《民國演義》,有一部分是他作的,生動暢達,令人一見而知。他經常在上海,因此也有些不修邊幅,常常要到上排下排走動。那時的梧州,和許多地方一樣,總有一些出賣風月的地方,因為這些人經常住在船上,分稱上排、中排、下排。柱尊也受過唐老師的教育,對於這類事當然有些不高興,可是沒有發作。當地人也開導他:「你這是為什麼?你總應當知道你們梧州中學的經費的來源:一是花捐,二是煙稅。要是人人都按照你的章程辦事,梧州中學還辦得成嗎?」後來我到武漢大學,知道那座高等學府靠的全是禁菸總局的接濟——當然,在蔣介石的詞彙里,禁菸就等於賣煙。1949年以前,有些學校是靠著在沉痛的苦海里呻吟的苦姊妹和在混濁的黑海里呼吸的苦兄弟支持的。多麼令人傷感的事態! 孔褒是指導童子軍的,同時也教一班英文。關於童子軍的情況我不清楚,關於英文教學的事,他提出直接教學法,對我有很大啟發。我從小學英文,是從翻譯入手的,雖然到過英國,有切實的體會,還是不很自覺。上課時還是翻譯來翻譯去,其實從英文譯中文,才能理解;從中文譯英文,才能說話,這樣做不太費力嗎?因此對於直接教學法感興趣,不過在梧州買不到這樣的書籍,孔褒自己也沒有經驗。但是他提出這個問題使我日後遵循這條道路進行鑽研,對我總有用途,是值得感謝的。 這一年學校的事情不多,教學問題久已順利地解決了。大哥來信為我考慮到住房的問題。原有的五間屋是大哥大嫂住著,我當然應得另行考慮了。伯父在我們住宅的東首,原有市房八間,共計店屋三間、客座兩間、堂屋三間。店屋還好,客座和堂屋久已不成形了。伯父早經典出,現在有意出賣,問我是不是願意接受。我想伯父原有房屋六間,特別是那三間堂屋是楠木的,質地極好,日後本君哥盡可夠住,至於這幾間市房呢,在伯父固然是可有可無,在我則只要經過改造,就可住下,日後母親來往也比較方便,因此就回信同意。 房子既經成交,主要問題是改造。經過考慮,決定把客座和原有的空屋通統拆卸,緊靠我家和伯父的老屋,另造三間。所好房子雖屬破舊,由五間改作三間,截長補短,材料將就也還夠用。因此1918年初夏,房子基本完成。 這時的問題是結婚的日期。我們因為寒假短,泰興到梧州的路程日期又長,提議安排在當年暑假。鄒家認為日期太匆促了,籌辦不及,主張改到寒假。具體問題,只有具體解決,經過野樵哥和邵可哉兩位大媒的折衝,最後決定1919年的寒假。 那麼寒假日期太短,怎樣解決呢? 野樵哥哈哈一笑道:「這問題還不好解決?鄒霽澄是省視學,由他出面,總不會沒有辦法的。」事實也確是如此,1919年暑假結束以前,我約定到江蘇南通師範教書,同時兼任省立第七中學教師。 經過不斷磋商,並答應推薦適當人選取代,終於獲得柱尊的同意。我和梧州中學的師生告別,在這年暑假回到家鄉。我在上海求學的時候,房族中的伯雄、野樵、宇清、季鷹哥們對於我的資助,這時已全部還清,我準備在成家後,把原有房屋交給大哥,自己擺脫一切拖累,奮勇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