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東潤自傳 · 第三章 國外三年及其後(1913~1917)

朱東潤 《朱東潤自傳》
革命是領導和群眾相結合的事業。沒有領導,群眾即使有革命要求,也無從實現他們的願望;沒有群眾,領導即使具有革命才能,也無從完成他們的事業。1911年的革命,通常稱為辛亥革命。1913年的革命,當時稱為二次革命,也有人稱為癸丑革命,是一次短命的革命,現代的歷史家都很少提起了。 辛亥革命反映了人民的願望,是在同盟會的領導下完成的。但是同盟會的領導很不鞏固,很不得力,因此辛亥革命只完成了一半,清政府崩潰了,然而這次革命的成就到此為止,沒有能推進一步。孫中山發表了「孫文學說」。我記得一位地主和高利貸剝削者指著這本書嘻嘻一笑道:「孫文還有學說呢!」再聯繫到劉鶚那本《老殘遊記》所譏刺的「北拳南革」,那麼,資產階級革命派在當時社會中的地位是如何地尚未穩定,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們可以說1912年是資產階級革命亟待鞏固的一年,但是同盟會的領導人並沒有看到這一點。他們的最大敵人,也就是人民的最大敵人袁世凱倒是看到這一點的。他盤踞最高的政治地位,抓緊當時最有組織的軍隊,但是更重要的是他憑藉他的政治地位,不但網羅了當時的遺老遺少,而且也吸收了他早先的政敵。梁啓超應當說是他的切齒之仇,戊戌維新不是由於袁世凱告密而終於崩潰,梁的一些深交密友不是由於袁世凱告密而終於斷頭京都的嗎?然而梁啓超去了。在吳長慶軍中的時候,張謇不是曾因為袁世凱的飛揚跋扈而終於聯同朱銘盤、張詧去信和他絕交的嗎?然而張謇去了。還有那些清時代的閣部大僚、封疆重臣,在往日和袁世凱是一殿之臣,現在也都去了。袁世凱的勢力正在日長夜大地擴張起來。 從另一方面看,也不能說同盟會是在那裡睡大覺。就在1912年,他們也吸收了一些小黨成立了一個國民黨,和仰承袁世凱鼻息的進步黨抗衡。但是就在國民黨成立之日,他們立即扔掉同盟會的平均地權的招牌。當然,平均地權並不是社會主義,更遠遠不是共產主義,而只是亨利·喬治的一句空談,但是從平均地權的思想出發,一邊認識到農民需要耕地的迫切性,一邊從實踐中發現均權的思想性,那還是可以找到一條逐步發展的道路,但是現在也丟掉了。那麼同盟會的精神還能保存多少呢?是不是清王朝一經推翻,同盟會的任務就已經完成呢?倘若如此,那麼還要革什麼命呢? 還有由國民黨的領導自己導演的一出滑稽戲。黃興從上海匆匆北上,遍訪政府總理和各部總長,在歡迎酒宴之餘,奉送每人一張入黨申請書。這些達官貴人們在得到袁世凱的同意後,照章填名申請。這一下全部閣僚毫無例外地都成為國民黨黨員。國民黨的領導志得意滿地號稱國民黨政黨內閣的完成。直待袁世凱獨攬大權以後,他的爪牙就逐一登報聲明:由於黃興力勸,當時勉強具名,其實與國民黨並無任何關係。 從這一點看,章士釗的「毀黨造黨論」對於資本主義國家的政黨,是有些認識的。他認為臨時參眾議院成立,而孫中山、黃興沒有入選,是不可思議的。國民黨的個別議員應當辭職,就在這個選區,由孫中山、黃興參加競選,當選以後,進入議院實行政黨領導。他的見解儘管符合資本主義國家的常規,但是中國是沒有這樣一個傳統的。在議員固然經歷千辛萬苦,獲得國會一席,沒有感到有慷慨讓出的必要。在黨魁也覺得沒有屈尊紆貴,俯就議席的夙願。因此章士釗的主張,竟成為曠野中的呼號。 更有意思的是,《民立報》儘管是國民黨的機關報,但是當時上海又出現了《民權報》,和《民立報》唱對台戲。尤其那裡的社論作者戴天仇更是兇橫霸道,目空一切。章士釗是有缺點的,但是戴天仇卻引起了讀者的反感,對於政黨政治並沒有好處。後來章士釗起了個筆名叫秋桐,又稱孤桐,這還不算特別;戴天仇卻稱為戴傳賢,字孝庵,卻溫文爾雅得有些出人意料,可是那時他已經走到蔣介石的大營,成為反動派的上客了。 1912年是民國元年,按照歷史成規,這時總應當有一些政治清明的現象,但是遠遠不是如此。舊官僚固然東山再起,依然故我;新官僚也亦步亦趨,毫無遜色。上海又有一批人發起了進德會。這個會也非常稀奇,對於會員的要求分為兩級。甲級三項:一、不狎妓;二、不置妾;三、不賭博。乙級則除這三項外,另增五項:一、不飲酒,二、不食肉,三、不吸菸,四、不做官,五、不做議員。其實甲級拒絕的三項是文明國家應當進行法律制裁的事,談不到什麼進德不進德。乙級前三項是生活習慣問題,與進德沒有關係;後兩項則完全違反了進步國家的要求,假使不做官,不做議員是算進德,那麼是不是專由道德敗壞的人去做官做議員呢?當時的名人,進步黨的嚴修,國民黨的汪精衛都是乙級會員,嚴修始終不失為潔身自好之士,汪精衛則在全面抗戰的第三年到東京,投靠日本首相近衛文麿,成為第一號漢奸。人是在不斷地變化的。 袁世凱也在不斷地變化,由一個投機的無賴變成一個血腥的兇手。他看清楚國民黨要人孫中山、黃興、汪精衛都不是頑強的敵人,最頑強的是宋教仁。宋是湖南人,曾在《民立報》擔任社論作者,這時是農林總長。在同盟會吸收小黨而成為國民黨的過程中,擔任組織工作的是他。嚴格說,他不是革命者,但他卻是一個幹練的政客,或政治家式的人物。袁世凱有的是錢,有錢就有人。他向死黨趙秉鈞授意。趙是內政總長,正是幹這一行的,就把任務交給秘書洪述祖。洪述祖和上海青幫頭子應桂馨聯繫。行兇殺人,原是應桂馨的本分,他懂得價錢,不但要錢,還要官做。洪述祖和上層聯繫,在獲得層峰批准以後,再通知應桂馨:「毀宋酬勛。」得到這個可靠的保證,應桂馨吩咐手下的武士英。一切布置妥當。一個夜晚,宋教仁從上海回京,正當他在北站走動時,武士英看得真切,砰、砰兩聲,宋教仁中彈,搶救無效,隨即身死。 這是袁世凱對於國民黨所開的第一槍。槍聲傳到上海,傳到安徽,傳到江西,傳到廣東,傳到全國各地。袁世凱對當時的國民黨開火了。從袁世凱、趙秉鈞到洪述祖、應桂馨、武士英,這是一夥,後來都沒有好下場。 宋教仁一死,上海大嘩,全部警捕出動,武士英被捕,當即轉交上海檢察廳,進行羈押。武士英由楊千里律師進行辯護。在調查案卷的過程中,上海新聞界大罵,認定楊千里是混蛋律師。其實為兇手辯護,在國外並不是什麼怪事,但是在群情激動之中,楊千里竟是無可置辯。不過,事實上他也無須辯護了,因為武士英在押以後,隨即身死。數年以後,應桂馨由京津鐵路進京,坐的是頭等車廂,在舉杯自慶,意滿心得之餘,死在車廂里。趙秉鈞已經是內務總長,後來進為內閣總理,在他總以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不久突然身死,當時的兩位總長去弔唁的時候,周自齊失聲道:「怎麼耳朵邊……」朱啟鈐老練得很,在後踢了一腳,因此「有血」兩字沒有說出。袁世凱是懷恨而死的。唯有洪述祖卻腰纏累累,在青島逍遙作客。也是事有湊巧,恰當他經過上海,踏下汽車的時候,宋教仁的兒子路過看到,立即扭他進法院,判處絞刑。這座絞架是由外國進口的,初次執行,行刑的法警沒有經驗,「咯噔」一聲,人頭落地。從袁世凱、趙秉鈞,到洪述祖、應桂馨、武士英,這一連串的人物沒有一個幸逃法網,這是後話。 宋教仁死時,南方久已分裂。黎元洪在武漢,本來不同情國民黨,四川正在進行內戰,浙江早和袁世凱聯繫了,廣西的龍濟光準備為出價最高的人賣命;還有一些省份在進步黨手裡,雖然號稱進步,卻是進一步和袁世凱聯繫。對於國外,袁世凱正在接洽借款。這批外國人是一批高利貸集團,稱為四國財團。有時債主更多些,稱為六國財團,這批高利貸者在本國購買公債,通常不過年利百分之三、四。到了中國,有時高至百分之九、十,而且還有個九折付現或八五付現的苛例,就是說,債主只付出八五折的現款,債戶除支出百分之九或百分之十的利息以外,還得不折不扣地分期攤還本金,這就是說,利息遠遠超過百分之十了。不過也有一條:債主總得貼出一些,稱為九五回扣,就是說,要給經手人總額百分之五的回扣,使他有利可圖。這條毒辣的條件,不但袁世凱,甚至當時的總理、總長,即使是稍負時望的,也覺得是理所當然,現錢難捨。袁世凱的銀彈充足了,因此更是躍躍欲試,一定要把反對他的人掃除乾淨。 對於人民呢,他有兩個得力的口號。第一個口號是統一。當時有誰反對統一呢?袁世凱是統一的化身,反對他就是反對統一。第二個口號是亂黨。凡是反對統一就是亂黨。這就是說凡是反對袁世凱的就是亂黨,亂黨就應該殺。上海還有一大片租界,在清政府的時候,因為反動政府力所不及,不少革命黨就在租界裡藏身。現在怎樣呢?袁世凱的本領比清政府強多了,他和青幫取得聯繫,有人偶然出外,就此不見了;也有時並不出外,只要有人叩戶,應聲開門,也就從此不見了。因此住在租界的人經常不開正門,只從灶間出入。 即使是做了青幫,也得當心些,千萬不能大言不慚。揚州的徐寶山就吃了一個真不二價的大虧。他應召進京的時候,曾大言不慚地說:長江八百里,他能拍胸口擔保。事實也差不多,從安慶、大通以下,這一帶全有他的爪牙,他是無冕之王。可是他沒有想到這句話正犯了袁世凱的大忌。他回到揚州,照例玩弄他的古玩。一天清晨,傳達室送進了一件郵遞的木箱,是上海一家古玩商店寄來的。他等待好久了,照例要自己拆封,釘錘把箱子撬開,才得一半,「碰」的一聲,木箱連同徐師長帶著他那一心嚮往的什麼古董,一齊化為齏粉。徐寶山死後,他的弟弟徐寶珍悲痛異常,好得袁大總統不忘寶珍一心嚮往的熱忱,依然由他作江蘇第二師長,繼承寶山的舊任。1913年夏間,袁世凱調兵進攻南京,此時除了馮國璋、張勳兩路大軍外,就是徐寶珍的第二師。馮、張兩人對於寶珍都是特別推重,一路讓先,寶珍所部,也不得不十分賣力,奮勇異常,在南京城攻破之時,徐寶山舊部,幾乎全部追隨寶山保衛長江去了,留下馮國璋、張勳兩部分嘗勝利的果實了。 宋教仁死後,上海沸騰起來,報紙上隱隱約約,有所指斥。孫、黃兩位嚴電要求緝兇。袁世凱更是責成上海司法當局,不令兇手漏網,這一切都做得有條不紊,同時他對於南方也在著著布置,周密異常。廣西有龍濟光,隨時可沿西江東下,廣東問題不大。湖南是有些要警戒的,但是譚延闓是翰林出身,成不了大事。安徽吧,沒問題,張勳、倪嗣沖兩支軍隊,隨時可以拿下。麻煩的是上海租界,這是「亂黨」出沒之處;還有江西,李烈鈞這個毛頭小伙子,總不能不警戒一下,以免發生意外。他任命鄭汝成為上海鎮守使,李純為九江鎮守使,這兩支得力的軍隊,卡住上海和江西的脖子。 上海南京路國民黨的總部,那時稱為交通部,和同孚路黃興的寓所,都是座上客常滿的。孫中山主張發動革命,也有人認為暫時不能發動。主張發動的理由很充分,因為袁世凱著著逼人,再不發動,國民黨還有什麼地盤可言。主張不發動的人也有理由,他們認為革命全憑的是一股革命的氣氛,辛亥革命本來尺寸地盤也沒有,由於革命的火焰照遍全國,才造成當日的聲勢;現在革命的氣氛正處於低潮,除了犧牲人民以外,憑什麼取得勝利。後面這一派甚至說這次革命失敗以後,孫中山在黃浦灘登上外輪出國的時候,他們只有奉上紙錢兩串,哀悼革命的失敗。 袁世凱這時是著著逼人,安徽都督柏文蔚免職,江西都督李烈鈞免職,廣東都督胡漢民免職。三位都督罷免以後,國民黨的地盤幾乎全面崩潰了。李烈鈞到上海,在他和孫、黃兩位見面以後,第一句話是:江西動不起來。他是黨內的霹靂火秦明,他說動不起來,那還有什麼辦法?但是孫中山是輕易不認輸的,他問:「難道林虎也動不起來嗎?」林虎是李烈鈞的一位團長,是以能征慣戰出名的。李烈鈞只得答應試試看。 革命派在上海有機關報,反動派在上海的機關報更多。輕薄文人趁此舞文弄墨,嘲笑一番。 擬崔曙九日登望仙台呈劉明府 孫文皇帝有高台,此日登臨演說開,三點會員皆北上,兩艘兵艦自西來。薊門令尹誰能識,海上仙翁去不回,得意且同宋女士,陶然共醉白蘭杯。 這首詩是嘲弄,但是也隱隱透露出對於軟弱的資產階級革命家的蔑視,在1913年上半年,這種思想並不是個別的。 6月間,情勢起了一個突然的變化。江西的密電到了,李烈鈞、林虎的軍隊奪取了主動。上海也來了個突然急變,南京路上的交通部來往頻數,製造局和龍華的駐軍加了雙崗,討袁軍的呼嘯從《民立報》《民權報》挾著風狂雨驟的聲勢來了。 傳說紛紛,充滿了上海的街道。 奮勇的青年跳過製造局的圍牆,龍華的槍聲像冰雹一樣衝破了昏沉的天空。有人從龍華來,說是看到蒼白的薄皮棺材停在馬路旁邊,暗紅的血液還在一絲一縷地從棺材縫隙里滲出。 是誰指揮這場戰鬥? 是陳其美。江蘇都督府成立以後,久已撤銷了陳其美的滬軍都督。他被任命為工商總長,不過沒有到職。現在由他重新指揮這一場戰鬥。 由於進步黨和接受袁世凱津貼的報紙的反宣傳,陳其美是不得人心的。是不是他在生活作風上有一些問題,沒有證實,但是作為革命軍的一位指揮官,他的形象是不夠好的。 奪上海就得守上海,守上海就得守吳淞。從後來的經驗看,我們懂得奪上海不一定要先奪吳淞,敵人不是從白茆港、從金山衛都可以登陸嗎?歷史上也有教訓。奪南京的有幾次是從挹江門外登陸的?相反,倒是從采石磯過來的,歷史上就有好幾次。 但是,那時革命黨人的眼光卻注視到吳淞。吳淞在袁世凱的軍隊手裡,怎麼辦?先去奪吳淞。這一件事倒是順手的。可不得不防備北來海軍的進攻。誰去?鈕永建去。這位矮墩墩、面色蒼黑的上海縣俞塘人去。鈕永建在南菁書院讀書時,就自詡為將才,到日本留學以後更加強了自信。他到吳淞,整頓一下炮位,計算了彈藥,準備迎頭痛擊南下的海軍總長劉冠雄所率的艦隊。 對於製造局和龍華的襲擊雖然沒有得手,討袁軍的檄文已經發出了。黃興趕到南京,他是討袁軍總司令,第一步是指揮徐州的江蘇第三師冷遹向北進軍。冷遹的對面是張勳,河南、安徽的邊界上還有倪嗣沖。冷遹不是他們的對手,陣腳沒有站穩,已經沒有撐得住的銳氣。 黃興是號召革命的勇士,但是長於號召不一定長於作戰。敵人的聲氣正在逐步向南推進,他們說是討伐亂黨,安定國家首先必須統一,要統一首先必須討伐亂黨。 孫中山懂得要進行戰爭,首先必須製造輿論。《民立報》空論太多了,「薩威稜帖」的口號同「普提薩摩訶」一樣佶屈聱牙,實在不得人心。《民權報》呢,罵是會罵的,但是謾罵不是戰鬥,要有理論,能戰鬥,才頂得住袁世凱南下的攻勢。 這就為《公論報》的出版準備了條件。 《公論報》是一張四開報,每天只出四頁,雖有電報和新聞,主要是社論和短評。這家報社是在江西路福州路口以南的一家歇業報館的原址辦的,因此印刷廠和排字房都現成,只待社論作家和編輯進駐,就可以立即刊發。 《公論報》的論壇,在當時的國民黨可以說是齊整的,但是由於後來的不斷轉變,他們的結局完全不同了。 社論作家一共四名,是張繼、汪精衛、蔡元培、吳稚暉。時間是無情的,經過三十年的考驗,有的前進,有的墮落,有的得到全國的推崇,有的成為叛國的漢奸。在重溫歷史的時候,令人多麼沉痛。張繼是北方人,中等身材,溫篤篤的面龐,三兩天到一次,一來就打開電風扇,實際沒有寫過什麼,吳稚暉代他寫過一篇,據說在結束前,每人至少總得寫一篇。汪精衛年輕,三十左右,高個兒,扁臉,白白的,聲音不大,精力卻很飽滿,間或來一下,文章寫得不很多。蔡元培高高的,四十齣外,聲音很輕,但是很篤實,寫文章很認真。吳稚暉不到五十,比一般人高些,扁圓臉,留著八字須,一口無錫口音。《金陵春夢》里把他寫成矮個兒,說明作者沒有和他見過面。四人之中,吳稚暉是總負責者,下午先到,總是最後一個出去。寫社論,看校樣,和排字房打交道,都由他一個人經手。 我住在留英儉學會,吳稚暉約我參加工作。我不是國民黨黨員,但是我對於參加工作是沒有意見的。為了推翻清王朝,建立共和政體,三哥獻出了寶貴的生命,我有責任繼承他的事業,維護共和政權。袁世凱的所作所為,必然導致專制政體復辟,這是當時每個人,包括他的黨羽在內,人人都知道的,不過不是每個人都肯說出來罷了。所以參加這個報社的工作,我是欣然同意的。 我的工作是到報社,先把當日上海各報看一遍,考慮一下有什麼議論可提,偶然也寫一篇;待到大家的文章寫好,發排字房排版。通常都是由我初校,由吳稚暉二校。那時的要求不高,二校已經算不錯了。吳稚暉經常要在付印後回去,常常吩咐我先走,我總在十點左右仍回貝勒路。 《公論報》還沒有出到十天,前線的戰事已經垮了。冷遹走了,黃興也走了。吳淞口外的劉冠雄和吳淞炮台的鈕永建直接聯繫。劉冠雄的意見是:軍艦是國家的,炮台也是國家的。炮台擊沉軍艦,是國家的損失;軍艦炸毀炮台也是國家的損失。既然南京的戰事已經結束了,守住吳淞炮台也於人民無益,因此他建議鈕永建放棄炮台,安全退出,保全了炮台,也保全了軍艦,其實都是保全人民的利益。鈕永建一考慮,劉冠雄雖然是袁世凱派來的人,但是幾天以來始終沒有攻擊炮台,所說的話也合情合理。總司令不知道哪裡去了,自己犯不著無目的地損壞人民的利益。他接受了劉冠雄的意見,自動退出。於是上海租界裡的國民黨黨員大嘩,有的不客氣地說鈕永建叛變投敵了。居正自薦,接替鈕永建的任務,去吳淞炮檯布置一下。可是劉冠雄已經登陸,去也無濟了。 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何海鳴本想在南京再干,現在下台了。北方的軍隊進入南京,袁世凱的命令下達,馮國璋為江蘇都督。張勳白瞪眼,下令軍隊大掠三天,地攤上什麼都有,一部宋版《陶淵明集》定價兩元,一切都混亂了。上海的租界確然歌舞昇平,但是南方的領導人已走空了,《大共和日報》又發表了一首五律: 孫仙今又逸,黃黨不能強,進秩何須伍,修儀莫問唐。陳英寧算士,夏粹已難芳,鈕永如重建,河南白有狼。 從這首詩,不難看到作者幸災樂禍的心情。孫中山逸仙、黃興克強、伍廷芳秩庸、唐紹儀、陳其美英士、鈕永建下台了,完了。夏粹芳是商務印書館的經理,在這短命的二次革命中,據說有人因為索詐未遂,把他暗殺了。剩餘的只有白琅,正在河南、陝西一帶流竄,終究成不了氣候,他和這次短命的革命沒有直接關係,不久他失敗了,完了。 《公論報》究竟主持的是不是公論,歷史已經下了結論,但是《公論報》的社論作家和編輯人員也星散了。那時出國的手續很簡單,用不到護照,用不到簽證,只要到外國輪船公司,花三二百元可以置票直達歐洲。日本船的三等艙更便宜,九十元就可以到英國。《公論報》雖然結束,憑著《公論報》的結賬,買一張倫敦船票是不難的。蔡元培夫婦和他們的三個子女、吳稚暉和我都買了日本船票,乘著九千多噸的長崎丸出國。 早兩天,文明書局的同人,由廉惠卿領導,在一枝香番菜館為吳稚暉餞行,連我這十八歲的青年也在內。廉惠卿是無錫人,在清代有戶部郎中的頭銜,因此擔任文明書局的領導,在當時的風氣,這原是很自然的。他和吳稚暉是舊交,特別的是這一天在座的還有他的夫人吳芝瑛女士和他的兒子、媳婦和女兒。這位吳芝瑛是吳長慶的女兒,寫得一手瘦金體小楷。她是以不怕事出名的:秋瑾被殺,為之收殮的是吳芝瑛;袁世凱專政,一位女青年傅文郁給他去信,要他讓位,惹得袁世凱下令通緝,庇護傅文郁的也是吳芝瑛。幾年以後,一部《留東外史》出版,據說傅文郁曾請吳芝瑛給她寫一副七言聯句,後來看到是孫揆均寫的,署名仍是吳芝瑛,因此大吵大鬧,說我本來是請你寫的,為什麼卻找一個臭男人。這話不知是否失實。孫揆均我也認識,字叔方,和一般前輩無錫人一樣,平易近人,做事也很圓通,寫的瘦金體,在神韻中更覺勁健。 那時上海婦女都還梳著髮髻,上插白蘭花,特別馨香。不過白蘭花太嬌嫩了,摘下以後,很快就要蔫萎。吳芝瑛特地從髮髻中把白蘭花拿出來,原來每朵花的下邊都套著一個比鋼筆尖還小的水管,因此插在髮髻周圍一圈,更顯得妖艷。 惠卿把我介紹給他的夫人,他說:「這就是朱東潤。」 「啊喲,」芝瑛說,「看到你的文筆雄健,我們以為你已經很老練了,原來這樣年輕,真不簡單。」 我雖是在上海受教育的,本來是一個鄉下孩子,除了鞠躬以外,沒有什麼可說的。這時廉家的兒子媳婦和女兒正在另一個角落切切耳語。一席以後,1927年曾在南京看到惠卿一面,那時他是江蘇教育經費管理處處長。 臨行時,我寫信給大哥,說明情況。我雖然出國了,但是對於母親的生活我有責任。好在我家住屋西邊,還有五間,父親在日,雖經典出,但是產權還在。我說在家庭需要的時候,大哥可以加典或出賣,維持生活,我不過問。這封信發出以後,我仿佛已經減輕了一部分責任。 這次大撤退,應當說是聰明的。不但何海鳴的死守南京,完全沒有必要,其實所謂二次革命,根本是沒有意義的。從辛亥革命開始,袁世凱始終謀定後動。南方政權的成立,主要倚仗著民氣,氣可鼓而不可泄,但是1912年以後,每次變動都在那裡泄氣,及至宣布了上海、九江兩地鎮守使以後,棋局的勝算完全操在袁世凱手裡,三都督的撤職,是棋局的結束而不是開始,袁世凱完全掌握了局勢,還有什麼可爭的?當然,革命者是不會輕易退讓的,但是他們盡可以化整為零,從全面對抗轉為游擊戰爭,打得勝就打,打不勝就走,這樣就可以掌握形勢,待到最有利的時機,化被動為主動,奪取最後的勝利。但是國民黨既不是一個有組織的政黨,也不是一個能鬥爭的革命黨,始終只有鬆散的組織形式,談不上全盤計劃。 我們在船上並不寂寞,蔡家的男孩無忌,已經十五六歲了,還有一女一男:威廉、柏林,只有六七歲。蔡元培始終是一本正經,也還和氣。我和無忌閒聊的時候較多。特別是三等艙的兩位日本服務員,一個我們稱為閻王,一個稱為小鬼,成為我們閒談的對象。看來中日兩國人民的關係,還要經過一番扎紮實實的鬥爭,然後才能取得真正的認識,由相互理解進而取得真正的友誼。 長崎丸經過香港、新加坡,已經到達熱帶了。天是那麼熱,船上既無大樹的嘉蔭,又少清流的蕩漾,只是赤日經天,濁浪排空,確實有些悶人。再向西就到達檳榔嶼,這是一個小島,那裡的華僑不少,最有名的陳家,是當地的殷實華僑,開著輪船公司,諸葛亮、周瑜和不少三國演義的名人都以艨艟巨輪而出現。這位陳家就是汪精衛的岳家,汪妻陳璧君是有名的雌老虎,令人一見悚然。抗戰結束後,陳璧君因為是漢奸而被捕,關在蘇州監獄。那個監獄裡,犯人可以打牌消遣,泰興南門的一位地攤商人,就曾以和陳璧君打過牌向人誇耀過。 從檳榔嶼再向西,船在錫蘭(今斯里蘭卡)停泊,我們上去瞻仰過一座佛教大寺,那裡有釋迦牟尼像,進去的人都得脫鞋,表示欽敬,這就是《法顯遊記》所說的獅子國。法顯和尚看到商人供佛的晉地白絹扇而流淚,現在想來可能因為法顯出外多年,所以油然生了故國之思。我們可只是一過而已。一切宗教難免分出流派,儒分為八,墨分為三,基督教有新派、舊派,佛教有大乘、小乘,看來道理正是一樣,大家都說貨真價實,其實不過如此。 錫蘭以後,經過印度洋,進入紅海,路程更長,停泊的地點相去更遠。一天,吳稚暉和我說:「你知道那天廉惠卿為什麼請你吃飯啊?」 「啊,那還不是為了請你,把我帶上的。」 「不是這樣。惠卿夫婦看到你的文章,要我做媒。他們的女兒你是看到的,怎麼樣?」 我是一個窮學生,家裡只有五間破屋,還是兄弟共有的,憑什麼談訂婚,因此只有謝謝他們的好意。 1913年的儉學會,有留英的,有留法的。留法的還好辦,因為法國工人排外性不強,所以中國學生登岸以後,不久可以找到工作,問題基本上解決。英國工人是不容許外國人參加他們的勞動的,所以勤工儉學只是一句空話。沒奈何,只有在留英儉學會住下來。儉學會的辦事處就在吳稚暉家裡,一時還找不到其他的去處。 旅費是憑著《公論報》的餘款開支的,吃飯一時也不成問題。問題在於工作。到哪裡找呢?只有仍向中國設法。唯一的辦法是譯書,書譯成了,寄到中國,換成外匯,寄到倫敦,那時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我的英文程度本來很有限,到得英國可能有一些長進。翻譯的問題是可大可小。嚴復翻譯的時候,有時要躊躇多日才能下筆,但是「拓都」「公匿」「版克」之類,高雅儘管高雅,卻真可翻破古今字書,找不到意義所在。林紓的翻譯就順理成章了,一些碧眼金髮的外國人,說的全是史漢文辭,方姚筆調。儘管林紓對於外文一字不識,可是林譯小說,那時是到處風行的。 我的文筆是粗淺的,但是在唐老師的培養下,多少也懂得一些。對於英文,那麼不用客氣,多少總比林紓高明些,所以比較之下,只是有長有短。在經過一兩次失敗以後,我的譯稿居然也能寄到上海換取外匯。雖然我是署的真名真姓,好在原作多半是一些三流以下的作家,既沒有玷辱他們的名姓,而且不久以後,這些譯述也迅速煙飛燼滅,一些也不值得惋惜。 那時我的理想是當一名新聞記者,這也許是《公論報》給我的一點暗示吧。我譯了一本《英國報業述略》,寄到中國,承蒙《申報》館好意,把稿子收下了,在頭版頭條的地位,每天登載三五百字,為了吸引讀者,還把「英國」二字改作「歐西」,招牌放大了好多。其實這只是一種噱頭,不過這是為了幫助國外的窮學生,意思還是厚道的。對於當時上海報界的主持者,我們應當分別看待,不能一概而論。 譯書的道路打通了,就學的問題也解決了,這是倫敦的西南學院,地點在倫敦郊區。中國在抗戰後期,出現了一些高等學校,當時人給這些學校題了一個別號,稱為學店。這樣的實事求是,淋漓盡致,正是五千年文明的遺澤。外國人的文明史究竟短得多,沒有這個尊稱,不過學店照樣是有的。 在這個時期還看到一些故事。 汪精衛的岳家有的是海輪,他到巴黎作客,後來到倫敦來了,帶著岳母、陳璧君和一大群小姨子、外甥女。當然他來時還是平民身份,可是這一大群女人、孩子也就夠熱鬧了。吳稚暉看到,雖然也是歡迎,但是私下裡和人說起:「你看汪精衛還有什麼前途,他交往的不過是這群人。」 鈕永建也到過倫敦,他和吳稚暉都是江陰南菁書院的肄業生。他們自負為一將一相,可惜兩人最後都投靠了蔣介石;蔣介石有他自己夾袋中的人物,對他們並沒有什麼安排。鈕永建在倫敦的時候,成天在那裡計算每師要多少人、多少槍支、幾門大炮、幾匹馬,每月要多少給養、槍彈,以及其他一切。真正是紙上談兵。吳淞那一次沒有開火的戰役,固然不算什麼叛變,但是他後來也確實沒有什麼建樹。 還有一位湖南人甯楚禪。這人可也真特別。從中國遠遠地帶著妻子到倫敦,住在一家宿舍里。他既不讀書,也不經商,好像是專門為了寫遊記來的。他經常到一所公園裡坐下,招呼一聲照相師,這時公園裡有的是退休的老店員、老工人,和他們的老伴,連帶孫男孫女一大群來一個圍觀。甯先生也真好,連忙搬動坐具,招呼坐下,照相師咯噔一聲,全部攝下。後來楚禪的《西行遊記》出版,第一幅就是《倫敦人士歡迎圖》。這位先生回國以後,因為那部《西行遊記》出了名,在北京當過教授,置過房產,抗戰末期,因為通貨膨脹,潦倒而死。 我進了倫敦西南學院這所學店以後,一邊聽課,一邊譯書,可是這時第一次世界大戰發生了。自從有了人類以來,大戰的事情是不斷發生的,大戰的規模,大約以人類認識為基礎。古代的中國本來限於河北的一部分,所以儘管歷代把黃帝與蚩尤之戰,宣傳為古史里的一次大戰,其實有限得很。後來有什麼垓下之戰、赤壁之戰、淝水之戰,到唐代的河陽之戰、鄴城之戰,規模確實是大了,但是人類的視野久已擴大得多了,總算不得世界大戰。不但那幾次,就連後來的松山之戰、天京之戰,都不能算。為什麼?因為人類認識的規模久已超過這些戰役的範圍,所以不能稱為世界大戰。1914年到1918年的大戰,確確實實是一次世界大戰,七大洲、四大洋的人民全部投入這次大戰,這真是人類的浩劫。不但這一次,我這一生還經歷過第二次,不知道是不是還要經歷第三次。古代詩人說過:「哀人生之多艱」,事情的發展是如此的。 為什麼會有這次大戰?當時的宣傳家有各種不同的說法。有的說因為奧匈帝國的太子在塞爾維亞被暗殺了,所以奧匈帝國大興問罪之師。有的說因為德意志帝國的軍隊侵犯了比利時的中立,所以英法為了維持均勢,不得不向德意志帝國宣戰。其實這都是胡說。老子說過:「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這卻切切實實地說出了統治者的真心話,他們不是要人民明白,而是要愚弄人民。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發生以前三五年,各國的參謀本部久已把軍事路線弄清楚了,那時誰知道奧匈帝國的斐迪南太子要到塞爾維亞送命。除了德意志參謀本部,又有誰知道德國的陸軍要衝過比利時王國,抄英法聯軍的後路呢?愚民政策在平時固然是帝國主義者的傳家寶,在戰時尤其是他們的護身符。第一次世界大戰就這樣地從歐洲殺到亞洲,然後蔓延開來,影響到整個世界,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大戰。 中國不是孤立於世界之外的,因此必然要受到世界大戰的影響。 一切事情都不是片面的。對於中國,世界大戰有有利的一面。當時的列強,除了日本以外,都忙於戰爭,因此減輕了對於中國的壓迫。特別在工商業方面,中國的新興工業獲得了一定的成長。不過這還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減輕了西來的政治壓迫。這原是一件好事,但是在這個多難的國家,好事有時卻變成壞事。 國民黨垮了,袁世凱把對著「亂黨」的屠刀轉向「暴民」,被壓迫、被屠殺的人民更多了。但是他不是不要人民,北京的流氓無產者被他的爪牙組織起來,稱為「人民請願團」。幾千人的「人民請願團」,擁進國會,要求修改憲法,逮捕亂黨,這一來,殘餘的國民黨議員被逮了,憲法經過修改,袁世凱不再是臨時大總統而是大總統了。有人在副總統的選舉中投了他的兒子袁克定一票,不過這是一種諷刺,主要還是投了黎元洪的票。是不是袁世凱對於大總統就滿意了?當然不是,那時受到津貼的報紙已經很少稱他為總統了,一般都稱為「元首」。奇怪得很,當時的人民都忽然高雅起來,用起《尚書》的語言。 不但如此,連外國的什麼博士對於中國的國體也突然感興趣,北京政府的顧問、美國的古德諾博士發表了共和政體不適用於中國的高論。1915年,北京發動了籌安會,發起人是楊度,參加的有漢學家劉師培、革命黨人孫毓筠、胡瑛、李燮和、提倡民權的嚴復,這是當時鼎鼎有名的六君子。他們主張「籌一國之治安」,為袁世凱稱帝進行鼓吹。 袁世凱究竟還不是糊塗到底,他也注意到輿論,特別是各地的報紙。《申報》《新聞報》和北京的《順天時報》都引起他的注意,《順天時報》是日本人主持的,不但顯示了輿論動向,同時也顯示了國際動向。袁世凱的長子袁克定每日照排《順天時報》,中間插進了若干擁護帝制的語言,送進新華門。袁世凱看到了以後,更加定心了。 但是也有使他不能定心的地方。世界大戰一起,歐美各國都忙於戰爭,遠東的均勢動搖了。日本獲得了為所欲為的機會,也就確實為所欲為,一邊表示支持袁世凱,一邊卻向袁世凱提出五號要求二十一條。這是1915年1月份日本駐華公使日置益提出的。這個要求把中國置於日本統治之下,但是日本也同意擁護袁世凱稱帝。經過幾次磋商,5月9日,除了第五號的一部分留待日後協商外,袁世凱完全接受。 中國人是不甘心屈服的,不但孫中山不甘心,連同進步黨和舊時的老官僚也不甘心。當時號稱各派大團結。袁世凱部下的得力幹將馮國璋也不同意。袁世凱稱帝,把民國五年改稱洪憲元年。倫敦的報紙也登了袁世凱的照片,稱為「總統皇帝」。 倫敦的中國留學生鬧翻了,好多人都準備回國,當然我也是其中的一個。駐英公使施肇基派來了一位隨員到西南學院調查,準備給我補上官費,我也顧不得了。四月後搭著日本船回國。這時地中海的航線,因為德國潛水艇不時要襲擊航輪,因此繞道好望角東行。從倫敦到好望角,航行二十幾天,除了天空和水面以外,什麼都看不到。有時夜間還要把兩腳綁在床上,以免在風濤中顛落艙板。這一次航程是辛苦的,但是經過好望角,看到卓子山、德班這些許多人沒有到過的地方,也算是一件幸事。 德班那裡的種族歧視是很明顯的。白人開的店鋪專為白人服務,黑人是輕易不被接待的;偶然出入,也只能通過旁門。當地的人力車特別寬大,有時三個白人水兵坐在上面,趾高氣揚,拖著人力車的黑人頭上還得裝上兩隻牛角。對於人類的尊嚴,進行這樣嚴重的嘲弄,這不是黑人的羞恥,而是白人對於自己的侮辱。六十年了,我看到南非還在白人的統治下面,實在不能不為之擔心。 由德班向東開航,經過一二十天,到達新加坡。這時看到報紙,才知道袁世凱死了,中國的形勢可以暫時安定下來,心裡也稍為舒展。從新加坡、香港,再到上海,僅僅不到十天,總算天涯遊子,回到故鄉了。 這時出現了一個問題。因為袁世凱稱帝,我拋棄了一切,從倫敦趕回中國。可是到達中國的時候,袁世凱已經死了,那我還做些什麼呢?再回英國,那當然談不上;到達中國,我又無從著腳。一切姑且不管,我還有一個家。第一步,我回泰興看到母親,看到大哥和他的妻室子女。母親顯得衰老得多了,六十多歲,生活又很艱苦,衰老是必然的。她看到萬里回家的兒子當然是高興的,對於三年前我的不別而行,她顧不得埋怨,只是為我考慮怎樣能在家多住幾天。 我一時也想不到怎樣去找一個職業,想來還是譯書好。那時慶雲寺禪堂前有一座要雪堂,東西三間,倒也窗明几淨。我和廟裡商量借住。在工作中,我越發感覺到詞不達意。當然,這主要是由於我能力不夠,但是中國文言文的句子結構和外文的距離實在相去太遠,在沒能創造流暢通達的語體文以前,要想把外文譯好,實在不是輕而易舉的事。1916年,時機是迫近了,但是還沒有成熟。 三年以前,章士釗在日本創辦了《甲寅雜誌》,這是所謂《前老虎報》,以別於他在1919年的《甲寅月刊》,那是《後老虎報》。前者主要攻擊袁世凱,確實有些朝氣,後者則吹捧段祺瑞,不能不算是暮氣了。《甲寅雜誌》在一般政論以外,提倡鑽研邏輯,很有些啟發性。在要雪堂讀書時,我很想攻讀邏輯,除一般中英文著作以外,還在寺中借抄《因明入正理門論》這一類的書籍。寫作時,多少感到有些幫助,但是所得還是很有限。 大哥從張明記布莊出來以後,這時在林仁和布莊工作,由於他工作認真,和林家的關係還好,家中正在逐步安定下來,這時,他又出了問題。他從櫥里發現祖父的遺囑,內容指定大門東首兩間給長孫興保。大門東首原先是有兩間屋的,祖父去世以後,伯父和父親分家的時候,因為沒有發現遺囑,這兩間屋是分給伯父了。是不是這兩間屋還存在呢?久已由原主買回去了,這樣的事,在家鄉是平常的,不是什麼意外。遺囑是真的,但是房產久已分過,而且原物也不再存在了,還有什麼說的。但是大哥不肯放手,伯侄關係搞得非常緊張。我的年齡已經二十開外了,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所幸一本作品已經譯好,《申報》館的陳景韓正在主編一份雜誌,經過接洽,他同意接受,因此我便託詞攜帶稿本赴滬,脫離了這場意外的糾紛。 在上海的時候,我暫住在李劍農那裡。劍農是湖南人,我回國時是和他同船的,這時他正在《中華新報》主持社論,因此約我幫忙。我有意找一份工作,因此也就欣然同意了。我主要擔任地方新聞的編輯,有時對於國際新聞也插一手。那時的《中華新報》只在一般知識分子中流行,經常是兩大張,第一、第四、第五、第八頁都是廣告,第二頁是社論和專電,第三頁是長篇通訊和國際新聞,第六頁是地方新聞,第七頁是本市新聞。這是對於當地人最有吸引力的,因此在報社比較得到重視。第八頁有時也登載文藝創作,如小說、筆記等,在當時稱為報屁股,是應付青年讀者的。 我曾問為什麼要把版面分得這樣固定呢?不能把關於某一事件的專電、長篇通訊以及各地和本市有關的新聞合併在一處嗎?可是大家都認為那樣辦會打亂版面,不好搞,因此也就各據一面,互不干擾。國際新聞那就更簡單了,主要靠路透社,根本談不上什麼駐外記者以及國際電訊等,因為那樣太費錢,報社收入基本上只能應付工資、伙食,不能應付那些意外開支。排印路透社消息時,還得看長篇通訊的分量,在一定的地位中,酌量發表。我在《中華新報》那短短的一段時間內,對於國際方面的資料,就我那些淺薄的知識,按照需要加以補充說明,這在當時已經算是不錯了。 6月的天氣非常燥熱,報館的工作已經夠忙了,可是這時大局突然緊張起來。原來在徐州的張勳和他的辮子兵到北京了。為什麼?早幾天,代理大總統黎元洪和國務總理段祺瑞鬧翻了,這件事一般報紙早有報道,稱為「府院之爭」。看來這個責任內閣制是否行得通,很成問題。在歐洲是行得通的,因為有強大的國會,國務總理是由國會推舉的,有了國會的支持,總理當然有權主持一切,總統也得讓他三分;失去國會的支持,總理立刻下台,用不到總統給他什麼面子。在當時的中國,國會有什麼權力呢?北京的請願團一出場,國會議員就得來個卷堂大散,他們連自身還保不住,哪有力量去左右政局呢?既然國會不能表示應有的力量,那時什麼總統、什麼總理,都得看軍隊的臉色行事。所以1917年夏天,政權動盪不定是絲毫不足為怪的。 張勳北上,據說是為了調停府院之爭,那是報上說的。為什麼要他去?他能幹出什麼?大家不是沒有一些估計的。他是清政府的支持者,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因此他對於黎、段兩位,無所偏愛,到京以後,隨即宣布清王朝復辟。宣統皇帝又坐龍廷了,立刻任命張勳為議政大臣。黎元洪如何呢?他久已沒有了兵權,下台是早有準備的。段祺瑞呢?還有一大群督軍支持他,總不至於在張勳的手下討生活。他到馬廠宣布起義,辮子兵是能打幾個回合的,但是在北京的不到一萬人,不是段祺瑞的敵手。宣統皇帝再從龍廷倒下來,張勳也退到荷蘭公使館請求政治避難。段祺瑞還想再進一著,要求引渡。可是張勳也有一手,他說:「得罷手就罷手,逼急了,我就把以前北洋軍閥在徐州開會的情況公布出來,大家都有份,不要怪我姓張的不講交情。」這一著果然靈。大家撒手不管,段祺瑞大權獨攬,他的官銜稱為執政,這就是狄格推多了(英語譯音,意即獨裁者)。但是狄格推多也不容易,因為這些督軍們不一定都聽話。不久,張勳到天津租界去做寓公。這一次的活劇,雖然靴帽翎頂鬧了一陣,但是不到十天,全部煙消火滅。 在《中華新報》館還遇到一件事。一天我剛走到飯廳,迎面來了一位身穿和服的日本人,矮墩墩的,衣履不一定整齊。我正在凝神,早有人在那裡介紹:「這是雙木先生。」 「失敬失敬。」我在招呼著。 雙木遞給我一張名片,中間四個三號字「雙木並明」,右邊是六個五號字「《中華新報》社長」。 原來那時在上海開報館,也和泰興開當鋪一樣,總要有人作為外管,準備由他出面應付租界當局。好在這位雙木先生態度很謙和,要求也不太高,對於報社的一切,他是不過問的。 再過些時,天津的張季鸞來了,這是北方的一位報界老手,他來是為了接辦《中華新報》。有人在他面前為我吹噓。我想大家分手,一個人留著也沒意思,因此謝謝大家的好意,暫時仍回到劍農那裡。 劍農的住處差不多是湖南會館,來往的人客著實不少。一天,我在房裡看到甯楚禪。他踅進房來,大家問過好。楚禪和我談起,新從廣西來。在那裡交了不少朋友,一位中學校長托他到上海找英文教師。他問我道:「有空嗎?到那邊去看看也好。」 「在這裡橫豎沒多事,去一下也不妨。」我說。 這位甯先生交遊真廣,他經過梧州,認識了廣西省立第二中學校長陳柱尊。柱尊新近接事,人手不夠,托甯先生到上海的時候,代聘中文、英文教師各一人。和我說定以後,甯先生隨即填好聘書送來。我和大哥通信,說明情況,不久就去梧州了。這時我二十二歲,實際還沒有滿二十一歲。 我自己的知識很不夠,英文也懂得很有限,但是為了自己的生活,為了養活母親和幫助大哥,只得前去擔任教師。當然,我需要學的東西還很多,我相信我能夠抽出時間學習。 我曾經學過一些邏輯,現在全擱下了。這並不可惜,因為我們吃飯以後,碗雖擱下,飯已變為養料,到腸胃去了,不能說飯沒有用。倒是我多年希望當新聞記者,從此完全徹底放手了,不無惆悵。但是在那時的中國,新聞界也簡陋得可憐,脫離了也不妨說是扔去一個包袱。 慚愧的是我只是一個大孩子,現在要去當教師,實在不相稱。解放前的社會是這樣的,一切憑自己去和命運戰鬥,命運把我拋在海里,沉也好,浮也好,它是不管的。我還有兩條手臂、兩條大腿,就去泅水吧。戰鬥是戰鬥,我這一生是從這樣的無後方戰鬥中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