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東潤自傳 · 第二章 上海六年(1907~1913)
小貓開始走路的時候,孩子們把它拋到屋頂上,小貓在瓦面上踉踉蹌蹌地蹣跚,孩子們拍手歡呼:「小貓練本事。」本事是這樣練出來的。當然,它也盡有摔死的可能,但是孩子們是不管的,他們只是拍手歡呼,無論小貓是靈活地覓路下來,或是折胳膊斷腿地摔在地上,他們不管。天真的孩子們。
我是秋初從家中出發的。同行的人多著呢,季鷹哥和他的侄兒遺生,步二哥和他的兒子元鋒,宇清哥和他的女兒蕙沅,此外還有季鷹哥的妻子翟健九,周明誠和他的弟弟明道。遺生、元鋒、明道和我是去考南洋公學附屬小學的,健九、蕙沅都比我大十歲左右,是去考一所女子學校的。周明誠就是周銘,後來到美國麻省留學,回來後擔任過上海交通大學物理系教授。
從泰興南門出發,經過大生橋,再向西南,直到天星橋,共十八里,這裡是長江的一個港口,長江上下的大輪船都在此停泊。那時的長江好像是一條國際河流,除了本國的帆船經常航行以外,各國輪船都可以自由來往,軍艦也不例外。客輪是中國的招商局和外國的太古洋行、怡和洋行的,每天都有輪船上下,稱為三公司。此外如日本的日清公司以及其他的野雞班,船票就便宜多了。
天星橋有接客的棧房,那時還沒有旅館的名稱,通常稱為某家棧房。我們住的是蔣家棧房,在天星橋西南角上。這一帶有好幾里,久已坍入長江了。儘管地圖上把長江畫成整整齊齊的一條線,好像天生如此,一絲不能改移,其實不是的。江流滔滔滾滾,從上游衝過來,每月每日不是偏南就是偏北,沒有一天是完全一樣的,經過一年總會差個三五里,甚至更多。
天星橋沒有碼頭,沒有躉船,只有舢板,輪船到這裡打慢車,舢板迎上去,靠攏由大輪拋下纜索系穩以後,把上輪的客家送上去,舢板空出船艙,再把下輪的客家接下來,然後開回碼頭,到各家棧房憩宿。這是棧房的任務。上水的輪船還有個估計,大約每天天亮以前,由上海開出來,到晚間九十點鐘以後可攏天星橋。下水的輪船就無法估計了,二十四個小時以內,任何時候都可到來,棧房的工作人員便得上下舢板,接送客家。他們的工作非常辛苦,除了偶然打個盹以外,他們是二十四小時工作制。經過一二十天以後,可以回家,有時能連續睡四五天。不同的工作制度必然養成不同的生活習慣。
我們是下午到達碼頭的。孩子們沿著江邊東眺眺,西看看,只見到長江的濁浪排天塞地從西北直下,砰砰轟轟,浪花衝上去一二丈,然後化作飛雨,嘩啦啦地向東南翻過去。這是我們從來沒想到,也沒看見的。長江是一陣飛躍、一陣轟鳴,竟是無法形容。我們到港口那天沒有船,就在棧房裡各找一個床鋪待了一下。第二天晚間上了大輪,是怡和洋行的德和輪。輪船上是有頭、二、三等艙位的。頭等艙由外國人住,二等艙由高級客家住,剩下的只有三等艙,稱為統艙,可是統艙也輕易去不得,據說要給鋪位錢,事實上在當時這個數字並不大,可是艙里的鴉片氣味熏得人無從透息,扒手又多,防不勝防,因此大家只有在樓梯口或艙沿外,坐著打盹,也有人躺在那裡。天亮以後,船進吳淞口,沿岸三三兩兩、零零落落地看到一些房子。那還離市區遠著呢。待到離虹口不遠的所在,跟船的棧房服務員各人手持招牌紙,連聲嚷起來。船離碼頭還有幾丈遠,有些服務員持著招牌紙嚷著,跨過舢板跳上輪船。這時真是人聲鼎沸。虧得季鷹哥路道熟,接過招牌紙,原來是泰安棧,在英租界三茅閣橋一條弄堂里。服務員點清了行李,替我們喊了東洋車,把我們一直拖到泰安棧。
那時上海市的中心地點是劃分為租界的。黃浦江以西,蘇州河以南,延安路以北這一大片是英租界,雖然東、南、北三邊有條邊線,向西號稱以現今的西藏路為界,實際上是在不斷地向西延伸,直到現在的華山路為止。延安路本來是一條洋涇浜的河身和河南北兩條沿河馬路的複合體。後來河填平了,沿河馬路也並進來,便成了一條寬闊的馬路,稱為愛德華路,林森路,最後確定為延安路。三茅閣橋是洋涇浜上的一座橋,大約在現今的江西路口。
到了棧房,分定房間。那時棧房是包飯的,每天的房飯錢並不太貴。我還記得天井裡放著二三十隻大缸,每天由工人把水挑滿,再把明礬倒下攪清。大約棧房裡沒用上自來水,所以還得使用大批的人工。
離考試還有幾天,季鷹哥把大家帶到四馬路開開眼界,這便是福州路,當時的熱鬧中心。大約在現今外文書店附近,有一座二層大樓,稱為青蓮閣。樓下有日本人在那裡,坐在地上烤雞蛋餅。樓上倒也軒敞,可是東西橫排著好幾大排鴉片鋪,不少人在躺著抽鴉片,還有不少青年女人在那裡東跑西跑。下了青蓮閣,只聽得不少的餐廳里胡琴之聲四起,夾雜著女人的歡樂而陰森的嘶叫。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但是當時卻認為世界本來應當是這樣的。
在棧房裡,步二哥、季鷹哥、宇清哥,有時還把季鷹哥的同學陳觀杓由電話里找得來打牌。宇清哥年齡較大,但是卻很活躍,他對我們說:「趁現在有空,趕快學呀。」大約那時我們的興趣不大,所以學打牌的欲望沒有喚起。
考試日期到了,報了名,季鷹哥把我喊到一旁。他說:「你這次來考試,要抓機會好好地幫幫遺生的忙,有些答案通知他,最好能替他做一篇作文。」原來我這次到上海來,是專門為遺生做槍手來的。科舉時代,考場作弊的情況,到這天還存在。老八股、洋八股,只要精神沒有變,做什麼都干不出好事的。
我這十二歲的孩子能做什麼呢?拒絕吧,那我為什麼到上海?答應吧,我的生活以作弊開始,自己並不甘心。但是我沒有拒絕的勇氣,走著看吧。
到南洋公學附屬小學報名的是季鷹哥。入場那一天,學校是按照報名單排座位的,我編在第二排的最後,遺生、元鋒、明道都排在第三排的前面。我和遺生聲息不能相通,他固然不能要我幫助,我也無法聲援。考試結束,第二天公布了錄取名單,我被編入二年級,其餘的都被刷下了。健九、蕙沅兩位考女校的也沒有被錄取。宇清哥心情安定地說:「我們住泰安棧,本來不很合適。這是三人下水,女不出頭呀。」
就在三人下水的情況下,我必得到南洋附小讀書了。在大哥固然是心情沉重;在季鷹哥也覺得毫無意義。為了在考場裡幫忙,這才找到我,忙沒有幫到,卻帶來一個沉重的包袱。對於大哥也是包袱:在襟江小學不是很好嗎?花錢不多,同樣也是上學,為什麼要出一趟遠門呢?我自己雖然對於日後的負擔還不理解,但是對於換一個生疏的地方,結識一些摸不清底細的夥伴,也實在有些膽怯。
我在一位同鄉家裡耽擱幾天後,大哥把行李送來了。大哥和我搭著一部獨輪車從寶昌路——現在的淮海西路——向西,一路荒涼異常。這裡是法租界向西擴展的地段,一時還來不及新建,但是馬路已經向前延伸了。越過金神父路——現在的康定路——便是南洋公學。門外一道三五丈長的大橋,迎面是一座門樓,上面「農工商部上海高等實業學堂」的橫匾使我理解到原來南洋公學已經換了頭銜。進校以後,向前有一段馬路,馬路南邊有一條小河,小河上有一座小橋,迎著橋坡又有一道門。門裡是小學的所在,四周都是小河。原來這座小學只有一座小橋通向公學本部,還要再通過大橋才能和外面的人間來往。小學的規定是私越小橋有禁,私越大橋更有禁,除了星期日准過小橋,三節和放學准過大橋以外,一概不許來往。我到今天還在懷疑這所小學的建築設計是模仿國外的監獄搞的,不然不會搞得這樣周密。
二十世紀初年,在中國辦學本來是一件新鮮事,因此學校建築是多種多樣的。據武漢大學的劉秉麟和我說起,在通令辦學的時候,由北京通令陝西,再由西安通令各縣。一位縣官老爺根本不知道學校是怎樣辦的,連忙找一位幕僚老夫子商議。老夫子原來也不知道,可是犯不著說句老實話來引起縣官的輕視,他捧著水菸袋呼嚕呼嚕地一陣子,才慢吞吞地說:「辦學嗎,首先總得有座學堂。」縣官老爺一想,老夫子果然高明,沒有學堂那辦什麼學呢?但是學堂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呢?還得請教。老夫子眼睛一閉,計上心來,順手朝窗外一指,他說:「就是那個樣子。」原來陝西的這個縣份,雖然比較閉塞,帝國主義分子早已著手經營,在高敞的地方建立了天主教堂,迎門是山牆,上邊安上了十字架。縣官看到這個榜樣,連忙照辦,星夜宅成,陝西那個縣份的學校,當時都安上十字架,裝出一副不中不西、不教不民的架勢,就是這個來歷。
還有一個例子,這是我在濟南親自看到的。那裡的齊魯大學是由各國教會捐款創辦的。因為各國情況不同,教會也是分門別戶,可是在這座大學裡,對於教室總要維持一個大概相似的情狀。至於教授住宅那就完全不同了。除了中國教師住宅,尤其擁擠陰森以外,有義大利式的、西班牙式的、澳大利亞式的、紐西蘭式的、加拿大式的、美國式的,各式各樣,真是各式建築的展覽館。
二十世紀初期,在中國辦學總難免有一些半殖民地的遺蹟,這並不稀奇,我們本來是從那條道路上來的。到小學入學,第一件事是繳費。收款單子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龍洋貼水」四個字。在中國境內,中國人辦的學校不能使用中國貨幣,否則就要貼補一些費用,真奇怪。
這是一種半殖民地習氣,也可能是一種剝削心理。但在二十世紀初年的中國,這是相當普遍的。那時使用的是現大洋,大洋以下又有小洋,有意思的是大洋一元可換十一個小洋角子,再加幾個銅圓,這個兌換率是經常變動的。不過變動不大。除了小洋角子確實有這樣的硬幣以外,還有一種不具體的貨幣,例如大洋一元,可換大洋十角。這個大洋角子實際是沒有的,但是計算的時候卻有,特別是在有利可圖的時候。例如在輪船上買船票,泰興到上海,統艙定價七角,倘使你給他七個角子,這不行,因為這是小洋,必得貼水。倘使你給他一元大洋,他很坦然的給你三個角子,萬一你要他貼水,他眼珠向上,哼一聲:「那不是三角嗎,還有什麼說的!」這個辦法特別靈,我還記得我十八歲那年在商務印書館的時候,賬房發工資就是這樣辦的。我已經被解僱了,連幾個銅圓還要剝削。
這種半殖民地習氣,在南洋公學的中學部還要嚴重。那時除小學外,上面還有專科部、中學部。專科部我沒有機會讀,中學部是讀過兩年的。英文固然要讀英文課本,物理、化學、歷史、地理也要讀英文課本,特別是那些外國教科書又沒有替中國留下什麼體面。例如我們讀地理,不須注意中國有些什麼省,可是美國的那些州,什麼內布拉斯加、伊利諾伊,必須記清,一個也不能忘。讀歷史那就得從埃及、巴比倫讀起,還有希臘、羅馬、愷撒、夏爾曼,至於什麼秦皇、漢武,我們那課本里是沒有的。當然,我們有時也讀些中國東西。可是教務處發出的功課表,照例是中、英兩份。我們從此卻學到一些特別的名詞。我們讀的是《說文解字》,英文功課表叫做愛提摩邏輯;我們讀的是《曲禮》,英文功課表又叫做愛攝克斯。諸如此類,亂七八糟,這也難怪,我們的學校,本來是模仿帝國主義國家或是半殖民地的方式的。
我們那座小學雖然是有些像模範監獄,不過到底是模範,帝國主義或是半殖民地成分不算太多。首先我們也有堂長,一年能看到三兩次,他是林康侯,後來墮落成上海的大漢奸。為什麼他當這個掛名堂長,我不理解,也許由於他有一些幫會勢力,可以擔當風險。實際負責人是沈叔達老師,沈老師是南洋公學師範班畢業的,到日本留過學,大約那時日本學校就是這個樣子,沈老師照樣搬過來。他抓得很緊,也抓得有些成績。我們的臥室每間住十八個人,掛帳子、摺被都有一定格式,夜晚睡覺不許赤膊、不許說話。沈老師大約是受過特務訓練的,不但竊聽,也隨時要檢查。最有意思的是:我們到校以後,除了學膳費以外,還得繳代辦費,這樣手中真是分文不名。代辦費是這樣的:學校把我們需要的東西,夾七帶八,一齊都準備好,每天午後,我們開單寫明,由庶務顧馨一老師查閱,他同意了,就照單發出,替我們記上一筆賬。這是一件非常瑣碎的工作,但是辦得很好。
除了沈老師以外,還有一位監學陸慧剛老師。沈老師精明,陸老師渾厚。對於我們確實做到照料備至。我還記得在我到校一年以後,得過腳氣病,這在當時算是非常嚴重的。陸老師對我的關心,至今想起來還能給我很好的印象。冬天到了,我穿著夾袍子在寒風中鍛煉。陸老師不同意,他非常和緩地堅持著,直到我把棉袍穿上為止。
我們是經常在老師監視之下度日的。箱子可以鎖著,但是鑰匙交給老師。上自修的時候,老師查衣箱,每件衣服都得好好疊起。睡覺了,老師查書籍,也得按照卷帙、順序排好。我們時時都被監視著。不過這裡也得指出,老師從來沒有鼓勵互相監察和檢舉告密這一類行為,因此大家的心情還不太緊張。
從外地來的同學要想帶進零食是不容易的,但是本地的同學也不缺少,零食的來路不易截斷,因此老師索性規定每日上午十時和下午四時以後開放十分鐘,大家可以吃零食。學校備了一百多隻小鐵桶,每人一隻,按時開放。吃過以後,仍由學校鎖好。
最麻煩的是看課外讀物,禁止是禁止不了的,開放又覺得流弊太大,不易控制。老師便把學生所有的讀物全部收起,經過檢查,淘汰了一些,也添置了一些。每晚自修完畢以後,全部開放,任人借閱。那時最風行的是林紓譯的小說,在這個辦法之下,我幾乎讀完了一大半。
在沈、陸兩位老師以外,我還記得有湯貽孫、張韻笙、沈雲衢三位國文老師,吳采人地理老師,張益三圖畫老師,吳叔厘數學老師,祝良若英文老師,沈近勇體操老師,此外還有幾位老師是後來陸續加入的。總的來說,老師們的工作是嚴肅認真的。雖然他們只是小學老師,但是各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發揮了不小的積極作用。
我們這一班同學三十多人,到現在我仿佛還聽到吳采人老師那清脆的崇明話抑揚頓挫地點名:錢錦來、陳文鈺、林仲、盛守璋。可是這許多人後來都失去了聯繫,只記得錢錦來出身於地主家庭,家裡除了廳堂以外,還有專備閱報的閱覽室,想來是一定非常寬敞的。鄭東啟和我關係較深,後來成為親家。陸鼎、金翔鸞家在鄰近的法華鎮,兩人早已去世了。此外還有兩對兄弟:康時敏、康時達;沈學仁、沈學文,大致是叔伯兄弟吧,不一定是親兄弟。康時達後來我遇見過一次。沈學仁的遭際更特別,他在上海搞過一份漫畫雜誌,以後到過瀋陽開了一家豪華的理髮廳,專為貴婦人服務,張學良的夫人于鳳至也去過,沈學仁就此順竿爬上,這是東北事變以前的故事。還有陳洪、陳沅,他們並沒有什麼特殊關係,可是看來卻很相像。陳洪做過揚由關監督。陳沅改名陳源,字通伯,又稱陳西瀅,後來在北京大學教書,和凌叔華女士結婚。我還記得在武漢大學教書的時候,曾去陳家,蕭乾先生走了進來。蕭先生非常客氣,望著陳源夫婦說:「你們兩位,將來一定在文學史里留名了。」這話不知道是奉承,還是諷刺,因為陳源和魯迅的筆戰,一定會在文學史里傳下,可是不一定於陳源有利。有兩位做官的,李熙謀、胡鴻基,1949年前做過上海市教育局和衛生局局長。還有兩位常州人:沈奎、劉順孫。順孫後來學飛行,可惜早死了。同學少年,今天所剩無幾。杜甫說:「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杜甫只活到五十九歲,倘使再活二十年,他的驚呼,那可更動人了。
小學一共四班,除了同班的,其餘記得的卻寥寥無幾了。大約我在三年級的時候,蒙古喀喇沁旗派了三位來學習:一位姓汪,一位姓楊,還有一位記不清了。他們是蒙古人,臨時改了漢姓,據說在蒙古是三四品的官員,看來只是些平常百姓,沒有什麼出奇。還有一位小同學,姓陳,瘦小得可憐,據說是郵傳部尚書陳璧的孫子。究竟陳璧這個人怎麼樣,那時也不知道,可是大家老指著孩子罵:「貪官污吏。」最後這孩子自動退學了。
我們有幾次遠足。一次到曹家渡,在小萬柳堂遊覽,這是無錫的一位官老爺廉惠卿的別墅。我只記得那裡有一座水榭,臨著蘇州河。躺在藤椅里,看那裊娜的柳枝,披拂在澄藍的河水上面,那種生活和我們這群打打鬧鬧的孩子們的生活完全不同。一次到佘山去看天文台,從那個之字形的山路上去,台上的觀察員也給我們說了一些關於星象的記載,這就把我們的視野擴大了不少。
最後的一次是到蘇州。我們從上海搭火車到蘇州,在范氏義莊住下。以後叫了小船,直開天平山。這裡是相傳的萬笏朝天,每塊大石都向天空撐持著。我們開始爬山,穿過一線天,直到山頂。雖然,天平山不是什麼高山,在江南一帶還是有一點名氣的。這幾次遠足對於我們都是很好的教育。
還有一件事對我來說是值得紀念的。1908年,南洋公學的領導又實行新辦法。原來的堂長換人,新來的官銜可大了,他是農工商部侍郎,因為母親去世,丁憂回籍,遂派來辦學。這位是太倉人,姓唐名文治,字蔚芝。唐老師在當時是比較接近新派的。在桐城派古文方面,是有切實成就的,特別在文論方面,有獨到的看法。唐老師一到校,就在這方面做了些領導工作。對於小學,他也沒有放過。1909年秋天,他提出要在8月里開一次國文大會,大學和中學部合辦,小學單獨辦。在一個星期天,我們寫作文了,一共兩道題目,我只記得一篇是《關譏而不征論》。這兩道題可以只做一篇,也可以兼做兩篇。我寫完一篇以後,接下便做第二篇,最後指出在理想的時代,統治者對於人民固然要在國境上,做些檢查工作,但不一定是橫徵暴斂;可是遇到專制的君主,那就不僅是橫徵暴斂,甚至要把人民的一切都供他們吞噬。這一篇寫得很流暢,也很大膽。文章繳上,小學老師們給了好評,連同其他的九本,一併送給唐老師,由他評定名次。唐老師很高興,給我取了第一名。那次我們是在專科禮堂里頒獎的,我得了獎金四元,隨即買了一部《經史百家雜鈔》。我對於文章的寫作,又獲得了一些新的看法,這件事督促我進取向上。
正在我有些糊塗看法的時候,沈老師給了我一次教育。他指出在得到表揚的時候,千萬不要自以為是,各人的前途遠得很,要看清道路,奮勇前進,不可自滿。這一場教育,好比是一盆冷水,淋得我渾身顫抖。但是冷水的後面,是滿腔熱情,是要我不斷提高,不能滿足於一些淺薄的成就。我說過,這座小學像一座模範監獄,意思是說老師的眼睛決不放過任何缺點,但是在他們看到某些缺點或是有出現缺點的可能時,他們隨時會給你指出來,想盡一切辦法給你幫助。
從整個國家來說,一切都在走下坡路,但是下坡路的盡頭也正是上坡路的開始。局面要變了,而且也正在變,正在準備著大變。清政府的最後一位獨裁者,歷史上稱為慈禧皇太后,口頭稱為西太后,是一位機靈多變、不顧一切的統治者。為了個人的享受,她把海軍經費提出來蓋造頤和園,以致造成甲午戰爭的失敗。失敗以後,為了報復日本人的進攻,為了報復帝國主義者對於戊戌維新的支持,她支持了義和團的運動。及至義和團失敗了,她扔掉封建帝王的虛誕,跨著騾車逃出北京城。這一下一切都完了,然而不然,犧牲了幾百萬人民的生命和四萬萬白銀的賠款,她從西安回來了。從開封開回的專車,車廂里裝滿了各式各樣的珍寶古董和書畫,還有躺著抽鴉片的床鋪。她回到北京,依然做她的最高統治者。她接見駐京的各國公使和公使夫人。她不怕洋人了,而且和他們處得很好,非常好。這就難怪日本新聞記者說,日本駐華公使內田康哉的夫人能玩西太后於股掌之上了。其實日本人並不理解,事實是西太后玩內田康哉於股掌之上。淺見的新聞記者,能理解這個戴著皇冠的惡鬼嗎?1908年10月下旬,她明白自己就得去見上帝了,但是她沒有忘卻先要看到她切齒痛恨的光緒帝的死亡。這是一位險狠兇橫毒辣的統治者。在她臨死的時候,她畢竟把行政大權集中到清統治者的手裡。她鞏固了清統治者的大權,但是她不理解一條真理:一切事物的發展,常常會違反原有的願望,走到自己的反面。清王朝的崩潰,已經可以計日而待了。
二十世紀初期,上海是中國的中心,除了政治機構以外,經濟、文化、工商業的中心都在這裡,特別是革命。租界是壞事,然而也是好事,因為多次的革命活動都以上海為中心。同盟會的本部在國外,但是在革命洪流輸入中國的時候,香港只能通向廣東、廣西,可是上海通向長江兩岸,更能透過運河通向華北,所以上海的重要性,遠遠超過香港,何況香港究竟在英國政權統治之下,而上海則由於清統治者和租界當局錯綜複雜的關係,因此產生互相牽制、互相推諉的形勢,更成了革命的溫床。
我在泰興的時候,還不懂得看報,到了上海,懂得看報了。最初報紙印在單面的有光紙上,老師們還珍貴地保藏起來,不給孩子們看。以後不行了,報紙印在新聞紙上,而且逐步地普遍了,保藏固然不需要,而且也藏不起來了。老師們是開明的,索性把報紙公開閱覽。形形色色的派系有形形式式的報紙。有《申報》《新聞報》這些商人的報紙,也有《輿論報》《時事報》《神州報》這些維新派的報紙,後來又有了《民呼報》這張同盟會的報紙。當時的報紙家數很多,但是對於新聞的來源重視不夠,本錢大的在北京和其他幾個重要省份和城市還有些新聞通訊員,在其他地方,只能將當地的報紙剪貼應用了。一般都是倚靠郵遞信件,偶而也有電訊,因為本錢大,所以只有很少幾個字,沒有長篇電訊。至於國外的消息,那就沒有了,即使有了,也得不到重視。好多新聞來自路透社,不少是捕風捉影,以後上海方言裡對於來歷不明的消息,通常稱為路透社消息,或者馬路新聞。
《民呼報》是上海報業的一個新品種。《申報》《新聞報》是老牌大報,不和它打筆墨官司的。《輿論報》和《時事報》已經合併了,稱為《輿論時事日報》,它們原來標榜維新,就是靠皇帝吃飯的,現在看到一個主張不要皇帝的報紙出來,那還了得,於是哇里哇啦,把《民呼報》罵得一塌糊塗。《民呼報》對付了幾下,最後寫著:「《官論時事日報》:你的本錢多,你的勢力大,我不和你辯論了。」這是認輸的語言,也是勝利的語言,因為讀者更加看清了《輿論時事日報》的面貌。
我們對於日本人所抱的幻想現在完全破碎了。日本人不是說過同文同種嗎?不是說過他們的文化是由中國傳去的嗎?我們期待他們珍視這個傳統,珍視這個同文同種的國家。但是我們的幻想卻由日本人的雙手親自打破。我到上海的第二年,日本人就為了「二辰丸事件」向中國訛詐,他們把假面具親手撕下,要我們對他們不再存絲毫的幻想。日本的浪人還在為同盟會輸送軍械,但是中國的同盟會會員看清楚他們的目的是要給中國製造分裂,以便他們分而治之,因之雖然利用他們有利於中國革命的一面,同時也痛恨他們企圖分裂中國的一面。
這個同盟會的刊物就曾說到一個故事:一位中國留學生剛到東京,看到商店大減價,這本是資本主義社會流行的一種經營方式,店門口橫寫著「本日大賣出」五個大字。可是這位初次出國的朋友還沒有擺脫自右而左書寫文字的習慣,驚駭地道:「啊喲!怎能說『出賣大日本』呢!」《民呼報》據此出了一個上聯「本日日本賣日本」,要讀者對下聯。過了幾天,在沒有收到答案的情況下,報社自己提出「日本」可對「天皇」。以後又說「賣」可以對「討」。就這樣指出是「皇天天皇討天皇」。報社這樣做,反映中國人對於日本的怨恨,而報社不能直接痛快地提出答案,更反映日本帝國主義者的囂張,以致中國的報社只能曲折地道出自己的怨恨。但是報社的負責者也錯了。日本帝國主義者開始侵略中國,完全是從他們的階級利益出發,無論你怎樣地討伐天皇,其實不能損害日本帝國主義者的一根毫毛。
無論我在南洋公學附屬小學接受什麼教育,無論我在小學裡怎樣努力,以致學校給我一些微薄的榮譽,1910年的夏天,我畢業了,我受學校教育的時期也行將中斷了。我憑什麼能夠上學呢?用費的一大部分是由季鷹哥們支出的。他們不時提醒我:這筆錢是要一個一個地償還的,他們也指出最初只說是上完小學就行,現在不是已經上完小學了嗎?他們還提到,那位在山西做官的伯雄哥說:「老六為什麼不給我來信啊!老六不會做吳人達嗎?犯不著花錢了。」吳人達也是泰興人,據說初到山西得到伯雄哥一些幫助,後來為了宦海升沉,和伯雄哥鬧翻了。四十年後我也見過吳人達,可算是言大而夸。那時泰興的一位劉家請客,劉家談起他們的祖父劉統勛也是一位孝廉公,可是一生不得志,後來鬱鬱而終,吳人達手揮衛生棒,肯定地說:「沒關係。待我做篇文章,刻在集子裡,劉大先生就可以不朽了。」這話說完,劉家的後人深深地一揖:「一切都煩吳老伯的清神。」事有不幸,半年之後,吳人達就死了,文章沒有做,集子沒有刻成,那位劉舉人難免終於朽掉。吳人達確實是言大而夸,但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啊?
很清楚,伯雄、季鷹這兩位把我送到上海,主要是為遺生做槍手的。位次排得不巧,槍手沒有做成,說不給我上學吧,他們沒有藉口。如今等了又等,經過三年的漫長歲月,銀圓花去一百出外。還呢,他們看清楚,一個十五歲,其實不足十四歲的孩子,即使割皮剮肉,也熬不出一百多元的油水。算了吧,總算做了折本生意,趁著小學畢業的機會,大家洗手了事。銀圓是真的,誰能要求人把成十成百的銀圓潑灑麼?話是說清楚了,他們撒手不管。大哥這一點微薄工資,當然無法管,誰管呢?是不是我可以找一個鋪子去當學徒呢?完全應當,但是也不成,因為一則沒有做好準備,無處可去;二則我年已十五,去也嫌大,加之當時對於到過上海,從高等小學畢業的人,店鋪也不歡迎。因此我的退路是截斷了。怎麼辦呢?一個孩子本來拿不定主意,現在更拿不定主意了。
秋天開學了,我在家裡閒著。
但是畢竟來了一條路。
唐老師的兒子慶詒給我一封信,要我去上海,他說,辦法一定有的。慶詒比我小兩歲,本來不認識,這封信當然是老師示意的。
在得到母親和大哥的同意之後,我到上海了。第一步是到小學部去看沈叔達老師。沈老師當然了解一切情況,他領我越過小橋門,直到專科部唐老師的辦公室。那是在當時稱為上院的那座建築物的底層靠門的一間辦公室,設備很簡單,一張長長的大餐檯,上面蒙著一條白桌布,兩旁一式的十張靠背椅子,唐老師經常是整天畢恭畢敬地挺直著身軀坐在那裡。沈老師先行一步,打過招呼,這才把我引進,要我長長地作了一個揖。
「唔,」唐老師用那特有的太倉口音說,「唔,你老弟就在中學好好讀書吧,學費在我這裡。」說完,他把學雜費交給沈老師。經過沈老師的幫助,手續一切完備,我在南洋公學的中學部開始讀書。謝謝老師們的關心,我在求學的階段中又邁進了一步。唐老師居處的樸素、態度的嚴肅、對於學生的關心,我這一生是學不完的。
那時的南洋公學,中學部和專科部是連在一處的,因此在管理上沒有多大區別。從小學進入中學,正同河魚從江河裡進入大海一樣,情況完全變了。我們好像是一群沒人管理的孩子,一切都由自己負責。學校方面對於學生的供應,好像也沒有任何限制。大約那時學校里從官僚機構和半殖民地機構承襲來的東西,一時還無法清理。前面所說的用中文、英文兩種不同的功課表就是一個顯見的例子。
進入中學部,我們除了中文、英文以外,還得重行學習算術,這是用英文教的,此外還得學習希臘、羅馬和美國的內布拉斯加、伊利諾伊。我們還要學愛提摩邏輯和愛攝克斯這種稀奇古怪的學問。
但是在唐老師的手裡,畢竟把這座中國人辦的但是半殖民地化的專門學校逐步地轉變過來。時間是漫長的,但是畢竟轉變過來了。這件偉大的工作,不僅影響了這個學校,而且影響了其他不少學校。在編纂《新辭海》的過程中,鮑正鵠和我曾聯名去信,請求把唐老師這一條收進,可惜沒有得到同意。
唐老師還有一招絕招。每星期日上午,他在大禮堂召集部分學生講授古代散文。聽講的學生是由老師自己挑選的,從專科部到中學部,每班兩名。老師講授的是韓愈《張中丞傳後敘》,歐陽修《五代史職方考序》《瀧岡阡表》《秋聲賦》之類。老師的講法很別致,他從來沒有給我們解釋字句,也從來沒有說這篇文章好在哪裡,為什麼要讀。他只是慷慨激昂地或是低回婉轉地讀幾遍。然後領著我們共同朗誦。他這才在教室里打轉轉,聽著我們朗誦。有時他會搬過一張凳子,坐在你身邊,說道:「老弟,我們一道讀啊。」雖然帶著太倉腔,但是在抑揚頓挫之中,你會聽到句號、分號、逗點、頓點,連帶驚嘆號、疑問號。後來我在英國,看到他們十七世紀的黑字本,也和我國舊時出版的書籍一樣,沒有標點,而在善於朗誦的讀者口中,同樣聽到這些符號。這才明白符號只是一種指示,指導我們怎樣去誦讀,倘使我們不能誦讀,那麼這些符號的意義是會喪失的。
清王朝的反動,沒有因為慈禧皇太后的逝世而緩和。相反,卻因為失去一個兇橫的舵手而更加暴露了。宣統皇帝是個四歲的孩子,執政的是他的父親,軟弱的攝政王載灃,因此反動的實質更加暴露。本來慈禧皇太后所說的九年預備立憲,大家知道是一句誑語,誰也不能相信,現在因為內閣的組成,連僅存的一絲一毫的希望也沒有了。一位總理、兩位副總理,十位大臣之中倒有六位親貴,四位滿族人,只有三位漢人;實際上是把政權完全集中到皇族手裡,是清朝建立以來所少有的。革命的形勢愈高漲,政權的集中愈顯著,經過這樣的激盪,一般人民更看清了清王朝的崩潰,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階段。
康有為的保皇派出現的時候,原來是戴著維新面具的,現在這維新的面具已經撕下了,人民不再相信他們了。這時深得人心的是同盟會,他們的口號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怎樣平均地權,大家一時還不十分了解,其實在同盟會的締造者孫中山的心目中,也還只是一些朦朧的概念。可是推翻清王朝的口號,在晚清被視為唯一的救命稻草的新軍中,已經成為普遍的概念。清王朝為了挽救自己的命運,不得不推行徵兵制,而同盟會為了奪取政權,也不得不打入新軍的編制,不少標統、協統是同盟會會員或其同情者。這種情況逐步明顯起來。光緒末年號召徵兵的呼聲,到宣統年間已經轉變為防範新軍。防範得愈積極,轉變也愈徹底。
到1909、1910兩年,革命形勢愈來愈明顯了。鎮南關之役、廣州之役,是革命的失敗,也是革命的成功。沒有這些戰役,革命是不會深入人心的,而不能深入人心的革命,其結果也必然以失敗告終。其他個別的事件如安慶熊成基起義,紹興秋瑾的被殺,在江浙一帶都激起了人民的義憤。鐵路收歸國有,更成為革命的導火線。從上海到杭州、寧波的鐵路,本來是由紳商投資的,稱為滬杭甬鐵路,清王朝把它收歸國有,這是不得人心的。從漢口到成都的鐵路,也是由紳商投資的,稱為川漢鐵路,現在也提出要收歸國有,這是更不得人心的。成都人更加激動,紳民頭頂著德宗景皇帝的神牌,向四川總督請願,總督下令槍擊。成都的動搖,和武漢起義互相呼應,終於形成辛亥革命。所謂紳商,當然只是資產階級,但是資產階級革命,在發動時期,沒有人民的響應是不可能成功的。資產階級革命完成以後,資產階級獨占革命的果實,這時革命的動力便形成革命的阻力;以前的革命領導者成為革命的目標,這是古今歷史不少見的事實,在中國也並不例外。
1911年的秋天,革命的形勢已經大體形成了。革命的目標是清王朝,而清王朝也在作相應的準備。他們看到軍權已經抓在自己手裡,陸軍大臣廕昌是留學德國回來的滿人;海軍大臣載洵和軍諮大臣載濤是宣統帝的兩位叔父,攝政王的弟弟。軍權完全統一了,財權呢?財政大臣載澤也是一位近支王公。所以都是可以放心的。
輿論呢?當然也要考慮。《民呼報》太激烈,可能是革命黨的機關報。通過法國駐滬領事館把它封了。這一招很見效,同盟會不再呼了,他們出了一個《民吁報》,是吁嘆,是垂頭喪氣。清政府還不稱心,索性想法把《民吁報》也封了,要你吁也吁不成功。這一著是太急躁了一點,同盟會既不呼,也不吁,他們索性辦起了《民立報》,是人民站起來了。這一站起便標誌著清政府必然倒下。
清政府的象徵是辮子。古代北方民族的象徵都是辮子,所以南北朝對立的時候,北方罵南方為島夷,南方罵北方為索虜。索虜就是拖辮子的奴隸。吳三桂向清王朝投降的時候,首先把辮子拖下來,表示投順。清王朝進關,建立了政權,可是還沒有立即要求漢人剪髮。大漢奸孫之獬出來表示忠誠。他說:「皇上是我的父親,我是皇帝的臣子,哪有父子形狀不同的道理!」他毅然地把頭髮剃了一圈,中間留著一條辮子。從此辮子的權威確定了,支配了十八省人民的命運。據說孫之獬告老還鄉之後,家鄉「土寇」突發,把孫之獬全家男女老少殺了淨光。這個「土寇」是見於歷史記載的,可能是一些不甘心於拖辮子命運的老百姓。
到了1911年,辮子的命運已經走了下坡路,可是絕處逢生,這時提出了一個現實問題。辮子固然是要剪的,但是剪了辮子就得改變服裝,日本人就是那樣做的。呢絨這些東西,國內的生產遠遠不夠,還有綢緞羅絹這些大量的紡織品怎麼辦呢?賣給外國,外國人要不了這許多;留給自己,辮子已經沒有了,用得著綢緞羅絹麼?那麼以製造綢緞羅絹為生的人靠什麼生活呢?還有種桑的、養蠶的、到絲廠勞動的人靠什麼生活呢?一大堆現實問題要解決,不解決就不能剪辮子。大清帝國的命運真是千鈞懸於一發了。
但是問題一出現,隨即也產生了解決問題的辦法。這辦法叫做剪髮不易服。我是1911年8月上旬剪辮子的,衣服還是一件藍布長褂。當然在辮子剪除以後,也就出現了各式各樣的服飾。有剪髮不易服的,必然也有剪髮易服的,這叫做大同小異。有的人直接改了西裝,這究竟是少數。有些人改了裝,竟然是一位在家和尚,不過照樣吃葷,豬魚雞鴨並不因此而得救。有些人穿的據說是明朝的服裝,大領口,不過有小袖管的,有大袖管的。西風一吹,他們還戴上方巾,前方還嵌上一塊羊脂玉。我沒有做過考證,想來明朝人是這樣吧。早年看過《聊齋志異》,上面也有插圖,圖中人物確是這樣的。
形勢是這樣的,可是那一年的國文大會照舊舉行。大約是8月中旬吧。唐老師出了兩道題:第一道是《中興名臣頌》,監場的老師們口頭還說著:「大家可以帶《詩韻合璧》入場。」據說是為了「觸機」。我雖然十七歲了,可是不會做賦頌這些大文章,因此只好做些論說之類,想來那高才生如薛桂輪、廖世承、傅煥文,他們雖然在星期天和我同在那裡朗誦韓歐的文章,究竟比我的班次高多了,讀過的文章也多,因此我不能和他們相比。可是這一年的《中興名臣頌》究竟不能搞得有聲有色,無論他們做了些什麼大事業,武昌起義爆發了,歷史顛倒過來,中興不是什麼中興,名臣也算不得什麼名臣,那還頌個什麼呢?
革命是一件不斷鍛煉的事業,經過一次失敗,就是多一次鍛煉,反覆失敗就是反覆鍛煉,最後的結果必然是革命成功。辛亥革命以前,有惠州之役、鎮南關之役、廣州之役。尤其是廣州之役,失敗得最慘。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是資產階級革命最優秀的成員,他們死了,埋了,但是他們的血不是白流的,終於醞釀成熟,爆發為武昌起義之花。湖廣總督瑞澂逃了。新軍是革命的動力,但是鎮統張彪逃了,那怎麼辦?他們終於在協統的床下,找到了黎元洪,推他做軍政府都督,同時由黃興擔任革命軍總司令,宣告獨立。不久以後,漢口的各國領事館宣告中立,革命形勢初步得到穩定。
這個消息傳到上海,上海也動了。那時清王朝的力量,集中在製造局,革命黨人、各校青年和社會中的活動分子包圍了製造局,有的跳進去,樹起白旗,奪獲了製造局,革命又一次得到勝利。上海成立了都督府,由陳其美擔任滬軍都督。接下來是蘇州成立了都督府,由江蘇巡撫程德全任都督;鎮江成立了都督府,由新軍標統林述慶任都督;揚州成立了都督分府,由徐寶山任分府。革命的聲勢大了,然而革命的成分也變了,老官僚和青幫都成了革命的領導。
三哥是在1907年應徵入伍的,1909年以後繼續服役,到1911年兩次服役已經滿期,他遵章退伍,在南京模範監獄擔任衛士。這是他的工作,但是他的思想久已變了。同盟會會員趙聲在第九鎮擔任標統的時候,播下了革命的種子。後來趙聲雖然因病死了,但是革命的思想久已傳播開來。武昌起義以後,兩江總督張人駿把南京的防務交給巡防營統領張勳,同時把第九鎮徐固卿調往江東門。這就轉變了南京的革命形勢,革命的種子擱到冷藏庫里,一時發不了芽。
這就急壞了三哥,他想離開南京到武昌去投效,但是長江輪船已經斷了,去是無法去的。他在給大哥的信上,也提到此事。雖然當時沒有信件檢查,但究竟是不穩當的。那時表兄李昂然正在南京模範監獄擔任文書,大哥和仁溥哥從泰興去探望他們。大哥是小城市的店員,仁溥是青年學生,對於革命的意義認識不足,因此這次談話產生不了什麼結果。分別的時候,大哥拉了一下三哥的辮子,知道是真的,感到不至於因為剪辮闖禍,三哥交給他一件呢子背心,一雙新鞋。這兩件東西後來大哥在家用需要的時候都變賣了。
武昌雖然沒有去成,但是三哥要革清政府命的決心是沒有動搖的。第九鎮的下級軍官和三哥是有聯繫的。他們約定在九月十八日的夜中,第九鎮由江東門開回南京,將要到達的時候,鳴炮為號,炮聲一響,由三哥領導模範監獄的罪犯,破獄暴動,作為內應。從三哥看來,這件事是考慮成熟的,他聯絡了一些同志,在那裡靜待。九月十八日到了,這是武昌起義一個月後的時間,只要暴動成功,內外聯繫,推翻巡防營的防禦工事是不難的。
事情正在準備著,三哥聯繫著監獄裡的部分在系人員。一切正在按分按秒地等待。九月十八日深夜,遠遠地聽到一聲深沉的炮聲,三哥和幾個衛士把牢門打開,在系人員一齊衝出,三哥把預備好的夜飯開出,每人發給一桿長槍。「沖呀!沖呀!一齊向外沖呀!」三哥嘶喊著,他們衝倒了門崗,但是就在這一剎那,三哥看到了自己的失敗。炮聲是一種錯覺,新軍由於臨時的調動並沒有從江東門開出。即使如此,三哥和他的那一幫人,倘使是懂得政治,經過鍛煉,至少還可以支持一段時間。但是這是從各個方面湊合在一起,沒有接受政治教育,沒有任何政治經驗的一群人。門崗是衝倒了,但是他們各自投奔自己的小小角落,追求那沒有任何保障的安全。三哥終於為了推翻清王朝,在南京小營流盡了最後的一滴血。
這時候,我還在上海。為了防範反動力量反撲,在南洋公學的我們,組織巡邏隊,每晚出動在學校的周圍,準備予以有力的反擊。
學校是光復了,個別的反動教師,離開了學校。記得有一個教自由畫的姓李的,是由東洋車把他拖走的。還有一個倒是有名的學術權威,即校中的教務長辜鴻銘,是用鞭炮把他送出去的。辜鴻銘在外國文學方面有成就。據他說,他學英文不是從二十六個字母,而是由熟讀彌爾頓的《失樂園》開始的。離開南洋以後,他曾在北京大學任教,可是他還是拖著一條辮子上課,有時還要讚美中國的舊式婚姻制度,讚美舊中國婦女的小腳,最後終於帶著花崗石的腦袋去見上帝。
南京的張人駿是沒用的。可是張勳的辮子兵在那裡。雖然他們在城裡燒殺搶掠,但是他們還有戰鬥力。徐固卿的軍隊開近城邊,一時不易得手。人民群眾反對清王朝的熱情不斷高漲,終於組成了圍攻南京的五路聯軍。這五路是蘇州的程德全、鎮江的林述慶、上海的陳其美、揚州的徐寶山,還有杭州的朱瑞。倘使我們從事後觀察,陳其美、林述慶不計外,朱瑞後來是向袁世凱靠攏的,徐寶山是青幫,程德全是搖身一變的舊官僚。究竟有幾個革命黨呢?不很多。九月以後,不少舊官僚都在向革命靠攏,已經公開的便公開靠攏,未經公開的就暗中勾搭。簡單說,革命派中間已經潛伏了不革命,甚至反革命分子。五路聯軍向南京包圍,他們公推程德全為江蘇都督,和徐固卿併力攻打南京,終於打破了這座江南名城,張人駿逃了,張勳和他的辮子兵向北撤退。
江南的革命軍正逐步得手的時候,湖北的戰事發生了突變。戊戌維新的失敗雖然有其本身的缺點,但是造成那一次失敗的原因,是袁世凱的告密。光緒帝實際上遭到幽禁,西太后掌握政權。在西太后逝世前夕,袁世凱已經由北洋大臣、直隸總督內調為外交大臣,掌握了國家大權的一部分。西太后、光緒帝相繼逝世以後,宣統帝即位,載灃為攝政王,他是一位無能的統治者,但是他沒有忘去他哥哥的死敵。袁世凱下台了,回到河南項城,還拍了一張照片,據說是準備在洹水上做漁翁了。當然,他對於歷史,對於他後來的滔天罪行負有責任,哪能就此汩沒呢?辛亥革命的炮聲響了,武昌起義的軍隊成立了軍政府,爭取到租界當局的中立,拿下了武昌和漢陽,正準備進軍北上。清王朝的「主子們」嚇昏了。他們派馮國璋進攻武漢,由陸軍大臣廕昌率領。清王朝的統治者對廕昌說:「你這一去,對於戰事的看法怎樣?」廕昌說:「沒有打過仗,把握不大。」馮國璋到了前線,逗留不進。武漢革命軍的士氣極盛,各地獨立的呼聲不斷高漲,這更使得北京城內的「主子們」恐慌。頭腦清楚些的想起:馮國璋的第一鎮是袁世凱在小站練兵時的隊伍,要是袁世凱能來,還怕馮國璋不賣力嗎?有人在計算袁世凱久已下台,離開北京的時候,沒有給他什麼面子,現在能來嗎?經過七嘴八舌的討論,最後只有起用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這一下面子十足,袁世凱雖然還在推三阻四,馮國璋已經摩拳擦掌了。鄂軍自動退出漢口,馮國璋的軍隊向南迫進,拿下漢陽,武漢三鎮只剩下一個武昌。
漢陽陷落的消息,是《新聞報》第一個發出的。上海的群眾沸騰了,他們立即進攻《新聞報》報館,把排字房和門市部打得落花流水。《新聞報》報館把電報的原文放大影印,表白自己不是造謠。群眾的憤慨是不能遏制的,這更加速了南京的崩潰和各省的起義。長江一帶和長江以南,清王朝已經失去了控制,山東、山西、陝西、甘肅和東北的革命火焰都燃燒起來。
但是革命軍內部也不是一貫積極的。黎元洪把漢陽失守的責任推給黃興,通電全國緝拿逃將;南京既下以後,各省代表在那裡推戴黃興為革命軍總司令。矛盾發展到難於調和的地步。但是南京究竟是拿下了。這時候孫中山已經從國外趕到。各省代表群集在這個南方重鎮,全體一致選舉孫中山為臨時大總統,黎元洪為副總統,黃興為陸軍總長,用這個辦法彌合南京和武漢的罅隙。
臨時政府的成立象徵著中國資產階級革命的成功,然而也同時暴露出中國資產階級的無可挽回的軟弱性。
這不是說孫中山個人軟弱,而是說整個中國資產階級軟弱。家鄉的朱大寶和我家住在同一條巷子,論輩分還比我低一輩,年齡卻比我大十歲左右。臨時政府成立以後,他在總統府擔任守衛,一天他看到孫中山從門外進來,可是沒有佩帶符號,他堅持不讓進。一位侍從官從旁面招呼:「這是大總統。」他才放行。孫中山只笑了一笑,沒有其他表示。孫中山有堅強的自信心,並不軟弱。
十一月十三日,臨時大總統宣誓就位,改用世界通行的陽曆,以是日為1月1日。從這一天起,全國改用陽曆,但是陰曆還在民間沿用著,稱為古歷、夏曆、農曆,直到今天,陰曆歲首稱為春節,在民間還是一個隆重的節日。
臨時政府成立了,各省的革命秩序沒有安定,軍隊來不及統一指揮。北伐的呼聲雖然高亢,但是盤踞在山東、江蘇邊界的張勳依然虎視眈眈,成為革命發展的第一方絆腳石。袁世凱是清王朝的內閣總理,他在小站訓練的新軍,發展成為北洋六鎮,是他手中的王牌,他以此對抗南京臨時政府,也以此威脅清統治者。軟弱的資產階級革命派把袁世凱作為革命的動力,經過協商,同意在清帝退位以後,由袁世凱到南京擔任臨時大總統。袁世凱的計劃正在逐步實現。世續、徐世昌進入清宮請求隆裕皇太后——光緒帝的皇后,由宣統帝推尊為皇太后——下詔退位,在訂明每年優待清皇室四百萬元的條件後,清王朝下詔退位了。剩餘的一步是袁世凱前來南京,宣誓就位。南京政府唯恐袁世凱不能及時南下,派汪精衛、蔡元培等前赴北京歡迎袁世凱南來。一邊歡迎,一邊南來,一場資產階級革命準備就緒。革命的成就是這樣如火炎上,如水就下,輕而易舉嗎?
歷史無情,事情不是這樣。
汪精衛、蔡元培到了北京,受到隆重歡迎,住進張燈結彩的賓館以後,當晚還有隆重的招待。正當他們在計劃怎樣歡迎袁大總統南來就職,感情熱烈,商討周密,他們有些倦了,難怪,時間不是已經午夜了嗎?還是休息罷,明天可以討論一切。
下半夜,槍聲響了,一響、兩響、雜亂的、無休無止的噼噼啪啪,特別是在賓館的附近。南方的使者是經過一些鍛煉的,但是也難免有些緊張,他們從床上起來,胡亂著上衣服,抓緊機會隱蔽。還好,槍聲不是針對賓館的,沒有流彈。但是畢竟是在附近啊。那怎麼好呢?待天明問一下。可是早春時候,天明太遲了,而且春寒料峭。代表們默然相對。等啊,等啊,東方發白,雞叫的聲音從不知哪家的後院透過來。
好久啊,最後朱啟鈐來了,他代表袁大總統向南來的代表進行慰問。進門的時候,他雙手一拱:「代表們吃驚了,大總統派鄙人來進行慰問。昨天深夜,由於曹錕曹鎮統出差,第三鎮的一部分譁變了。防範不周,發生事變,大總統很抱歉,務請代表們原諒。」
事情的經過是如此的。北方人心浮動,袁世凱一時不能南下,只可暫留北京,宣誓就職,同時發表黃興為南京留守,鎮守南方。
軟弱的資產階級革命這一幕,以第三鎮兵變,袁世凱不能南來而告終。於是一切的一切,仍回到原先的軌道。資產階級的革命不是沒有準備,也不是沒有領導的,但是軟弱異常,軟弱到幾乎沒有脊樑的骨架。黃興任南京留守也沒有多久,因為南方軍隊欠餉已多,他向中央領款無著,只能辭職下台。
從太平天國的失敗,經過興中會、同盟會到南京政府的成立,也就是說從1864年到1912年,前後四十九年,時間太短了,還來不及產生一個有力的資產階級,也就來不及產生一個有力的資產階級政黨。革命力量太軟弱了,因此資產階級革命終於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袁世凱是地主階級、政治騙子、心中只有個人利益的政治扒手。最初他以候補同知的名義混進吳長慶軍中,1894年到朝鮮,他的野心得到初步的發展,此後練兵小站,做直隸按察使、山東巡撫、直隸總督、北洋大臣、外交大臣、內閣總理,一步步地踏著血跡高升,終於成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以後他還要發展。他在每一步前進的時候,都留下新的血跡,終於以中國人民的鮮血,換取了封建帝王的尊號。這一切都是後話。在1912年,我們所看到的是:軟弱的資產階級革命以樹立了中華民國的招牌而下台。沾滿血污的地主階級政治扒手正揮舞著指揮刀前進。
事物正在向著自己的反面轉化。軟弱的資產階級革命派在短短的時期內已經妥協了,不革命了。到北京迎接袁世凱的代表們打電報到南京,提出北京兵變和北方岌岌不安的情況,為了大局安定起見,他們提出總統不必到南京就職。南京當局也感覺到應以大局安定為重,不堅持袁世凱南來宣誓。一切商量妥協,中華民國終於在不損及政治機器一絲一毫的情況下在北京安頓下來。
血不是白流的,然而血終於是白流的了。三哥的鮮血染紅了南京小營的刑場,雖然在1913年得到政府的撫恤金,母親、大哥和我都很痛苦。母親因為無人報仇而感到失望,大哥被生活壓得麻木了,我感覺到共和制是三哥參加過的革命的遺產,自己有維護這份遺產的責任。
時代停頓了,然而也在轉變。內閣成立了,以唐紹儀為內閣總理,總理之下有各部總長:袁世凱的親信趙秉鈞為內務總長、段祺瑞為陸軍總長;南來的要人蔡元培為教育總長、宋教仁為農林總長。政治是一列火車,正在尋覓一條適應自己的軌道以便前進。可是內閣制是一種外來事物,要適應中國的慣例,還需要漫長的過程。袁世凱和唐紹儀是北洋政治機構的舊人,碰到內閣制這個新鮮事物,就不能適應。儘管唐紹儀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政治家,但是究竟喝過洋水,知道責任內閣必須,也只能由內閣總理負起領導責任來。可是這一來總統幹什麼呢?外國的總統也許有憲法可遵,可是中國的總統不來統率,那由誰來統率呢?這個矛盾就無法解決。總理之下有各部總長:有的是總統領導慣了的,他們能擱下總統而由總理領導嗎?還有南來的幾位總長呢?早幾時還是對立的,在南北議和的時候,唐紹儀代表袁世凱站在這方,他們代表南京站在那方,現在要服從總理領導,事情行得通嗎?問題多著呢!
政黨的問題也多。同盟會由革命黨轉變為政黨,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舊官僚和一切與舊官僚有血緣關係的人有一個統一黨,統一就是統一於原來的體系,他們總認為同盟會鬧分裂,破壞國家的體系是不好的。此外還有自由黨,即《阿Q正傳》里的「柿油黨」。這個黨的領導人李懷霜,後來我到英國去的時候,和他同船,他在新加坡帶著他同行的花枝招展的小腳女人上岸了,以後沒有聽說過。既然共和了,因此也有共和黨。此外還有許多黨。
同盟會刊物《民立報》,在一般人民中威信較高。1912年間,社論作家的名字也很特別:一位徐血兒,以後不知哪裡去了;一位邵力子,後來在蔣介石手下做過甘肅省政府主席。比較更有名的是章行嚴。他到過英國,文筆很健,擁有大量讀者。1912年他寫的有名的幾篇文章是《論薩威稜帖》《毀黨造黨論》。毀黨造黨是說要破除一切拉關係、搞傳統的政黨,樹立政見一致、旗幟鮮明的黨。這確實是新鮮的見解,但是一時還行不通。那時報紙發表的社論,首先都是密圈密點,以後覺得密圈還不夠,索性每一個字的旁邊都用套圈。好在既然每個字都用套圈,在排字工作方面倒是簡單明了,可惜是無緣無故要糟蹋不少的版面。科舉闈墨的惡習,是輕易死不了的,不料卻在民國初元,復活在當時的輿論界。
袁世凱掌握政權,控制行政機構,一邊把當時的所謂革命黨人用大勛位、勛一位、勛二位的名義供養起來,一邊卻用種種方法,收買、拉攏,乃至撤除南方掌握軍權的人物。這一切都看在一般人士眼裡。湖南的一位老名士王闓運,當然是地主階級一分子,但是他對於袁世凱是不滿的。袁世凱為他設置了國史館,安排他任國史館館長。王闓運到北京了,謁見了大總統,並且還帶了一位身份不明的周媽。他訪問當時要人的時候,除了自己的大紅名帖以外,還帶上一個小巧玲瓏的名片,中間印著歐底趙面的「周氏」二字,這可算是玩世不恭了。闓運還有一副聯語是傳誦一時的。上聯是「民猶是也,國猶是也,何分南北?」下聯是「總而言之,統而言之,不是東西。」這是二十世紀的禰衡了,袁世凱在這一點上,不讓曹操,當時也沒有黃祖那樣的蠢物。
1912年上半年,我在南洋公學中學部讀完了二年級,但是學期終了,我的學籍也中斷了。事情是這樣的。我家住朝北的五間屋,那朝南的六間屋,是伯父家的,裡面三間是堂屋,外面靠西兩間是廚房,最東一間是門堂。裡面三間雖然陳舊,卻也古色古香。據說樑柱都是楠木建築的,都是十五、十六世紀的明代款式。外面三間很平常,可是那門堂卻有一些氣派。大門外是三層石階,兩扇黑漆大門,再裡面是六扇屏門,雖然黑漆全部剝落了,究竟是六扇屏門。一望多少有些與普通家宅不同。這一年,伯母去世了;三位同堂姐姐,一位嫁了,一位死了,還有一位住到李家堂舅舅家去了;兩位堂兄,大的死了,小的就是本君哥,到小紀鎮一家當鋪做學徒了。所以只剩伯父一位單身漢。這年端午左右,一位單幹的車床木工在得到伯父同意後,把車床安排到屏門後邊。大哥一看就惱了。他和伯父說:
「伯父,這樣合適嗎?是不是可以招呼一聲,讓他撤出去?」
「我已經答應了,能叫他撤出嗎?」伯父說。
「為什麼不能?能來就能去。」
「地方是我的,我主張就是如此。」
「既然兩家共同的走道,那麼我也有理由不同意。」
事實上主權是屬於伯父的,但是為了維持叔侄關係,就由車工撤出,也未嘗不可。可是他們頂牛了。一邊要撤,一邊定準不撤。大哥一想,自己住在郭恆興布店,整天工作,沒有時間和伯父頂牛,這就下定決心,不去工作了,坐在家中整天頂牛。郭恆興布店的老闆因為大哥是一位得力的店員,也來勸說過,希望他不要因為一件無足計較的小事,放棄自己的工作。但是大哥認為工作事小,頂牛事大,決定不去,不獲勝利,決不中止。
大哥這樣的幹勁是值得重視的,但是家庭的生活是不能不考慮的。父親去世以後,家裡和元慶當鋪的關係久已疏遠,可是現在的情形變了。母親、大嫂,還有執拗不化的大哥。當時的物價很便宜,一升西鄉米,便宜的時候,還不到三十錢,但是究竟要用錢買,頂牛的勁再大也無濟於事。因此家裡和元慶當鋪的關係又接近起來。衣服,甚至家具依然是向元慶當鋪輸出。.
暑假開始,我回家了。家中的生活實在是異常艱苦,天氣又熱。一天,在親戚家幫工的農民販賣西瓜,路過我家,擔子裡只剩得最後一個西瓜,他和大哥說:
「大先生,把西瓜留下吧。」
大哥自己清楚,只說:「不必了,剛吃過。」
「哪有這句話,天氣這樣熱,多吃個西瓜算什麼?大門大戶的還計較這一點。」
瓜是留下了,門戶雖大,並沒有解決問題,只有為了西瓜又送一件衣服給元慶當鋪。
大哥還在堅持,車工沒有撤退,伯父懶洋洋的好像沒有這回事。我繼續求學的念頭已經沒有了,只在那裡想怎樣退學找一個工作,多少可以給家庭幫一點忙。
退學也不是那樣簡單。唐老師幫助我的學費,我能扔下就走嗎?不扔下那麼我能希望再多給一點貼我養家嗎?事情總有一條界線,出了格是不行的。沒有辦法,我只能把這個情況和唐老師說清楚,最後由於陳通伯的幫助,在上海文明書局當上了校對。
文明書局是一家出版商,出版些教科書、字帖、畫冊和小說書之類。發行所在河南路,當時稱為棋盤街。總店和印刷所在海寧路甘肅路轉角,地點也很寬敞。主持人是廉惠卿,這很可能是一條虛銜,因為他從來沒有到場。總經理是俞仲還,副經理是丁雲軒,總賬房是通伯的父親陳仲英,書局裡稱為「三大憲」。他們都是無錫人,態度誠懇,辦事認真,由於他們是創業人,因此具有創業的精神。初辦的時候,他們確實有一些雄心壯志,想把書局辦好,可是經過了十年奮鬥,到民國元二年間,已經感到有些力不從心,商務印書館的高夢旦、夏粹芳,中華書局的陸費伯鴻、陳協恭,那樣地精明強幹,已經把文明書局拋在後面了。
文明書局的校對工作,我是初校,二校姓胡,三校姓俞,年齡比我大得多,事情比我懂得多,他們對我都當一個年輕人看,因此工作上沒有什麼挑剔,相安無事。飯食住宿都由書局供給,每月工資發出以後,我留一些零用,其餘寄回泰興。這年年底,那位車工感到沒趣,自行退出,大哥到一家張明記布店去當店員,家中情況恢復正常,衣服家具又從元慶當鋪逐漸追回。只有我的生活起了變化,不再是學生了,可是心境卻也坦然。
這年年底,文明書局結賬後,仲英世伯給我提升,從新年起我的工資經過調整,手頭寬裕了一些。不久,老同學鄭東啟在他的表兄陳承澤面前提起,是不是可以讓我調到商務印書館。這一位陳先生大概和商務印書館有來往,因此商妥由我擔任《小說月報》的助理,事情又有所發展。
商務印書館的總辦事處在寶山路,規模之大當然不可與文明書局相提並論了。有印刷廠、編輯部,還有涵芬樓,那裡有不少老版本書。那時張元濟是編輯部長,像我這樣的一個不起眼的小職員,和他是不會有什麼接觸的,不過他是隨時在那裡督察我們。
那時的《小說月報》還沒有改組,由一位常州人惲鐵樵擔任編輯。這一位雖然不是什麼鴛鴦蝴蝶派,但是畢竟還沒有接觸到任何現實意義的小說。有時也有翻譯小說,大致和林紓的翻譯差不多。
這位惲先生處世接物的態度是好的,精明也確實精明。一次來了一篇投稿,是短篇創作。用的是孩子的語氣,敘述一位私塾教師的教書生活。惲先生看了著實稱讚。不久以後,他去信給作者,約他到編輯部面談,作者如期來了。惲先生後來談起:
「作者著了一件藍布大褂,好像是從鄉間來的。這篇小說寫的那位老塾師,光光的腦袋,大近視眼,把頭埋在書里,咿呀咿呀地讀著讀著,聲音越來越小了。孩子們看著看著,後來只看到一個大腦袋,蒼蠅還在那裡哼哼地徘徊。小說寫得很生動。我和作者說:『稿費就作千字二元計算吧。』」
聽著的人也許出於對作者的同情,說道:「那麼生動的描寫,千字二元太苛刻些,怕作者不會同意吧。」
「哪能不同意?」惲先生說,「不同意底關係?我估可以重寫一篇,這故事大估偕可以聽到吧。」在得意中他的常州口音不由得都出來了。
當然這位作者也不是不了解情況的。千字三元在當時已經是高價了,就是兩元也不算少,作品在人家手裡,不同意也沒有用。從1913年直到1949年,物價不斷飛騰,但是除了有特別關係的人以外,千字三元的定價沒有變過。
作為《小說月報》的助理,首先便得試用兩個月。我是經過這兩個月的試用期的。那天賬房通知我去結賬。試用期滿,我得另找出路了。
我去商務印書館的時候,有一隻箱子寄在文明書局,因此我準備先去把箱子取出,重行回家,至於回家以後的打算,還來不及考慮。
到了文明書局,恰巧隔壁房間的吳稚暉因病在家,因此打了招呼。他是陳仲英的表弟,和俞仲還、丁雲軒等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早年入過學,考過秀才,發達得早一些,中過舉人。1895年康有為等人公車上書的時候,他也參加過。戊戌維新失敗以後,當時的青年分成兩派,一派是康有為、梁啓超領導的保皇黨,一派是孫中山領導的同盟會。他到過日本,是參加同盟會的,後來到過法國和英國。這時正在上海,寄寓在文明書局,平時卻經常在外邊活動。
吳稚暉看到我取箱子,問起我的打算。我說先回泰興再說。
他說:「回去未必有什麼辦法,那何必呢?我辦了留英儉學會,在法租界貝勒路租有房子,不妨且到那裡住幾天再看。」
我想到儉學會也好,因此搬到貝勒路。那時留英儉學會租有兩上兩下的一所房子,住著辦事員吳柳甫、教師馬程千。樓下作為辦公室和教職員宿舍,樓上客堂間是教室,東廂住有十多位學生,地方卻也寬敞。柳甫是稚暉的門房兄弟(即遠房兄弟),程千是他的連襟。1927年我在南京見到柳甫一面,程千卻沒有再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