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東潤自傳 · 第一章 幼年(1896~1907)

朱東潤 《朱東潤自傳》
我是1896年12月6日在江蘇泰興出生的,那時清王朝還統治著中國,用的舊曆,是光緒二十二年十月三十日。 這一年是1894年甲午戰爭後的第三年,清王朝的統治久已搖搖欲墜,經過這次戰爭的失敗,亡國的危機更加迫近了。《中俄新約》《中英續議緬甸條約》《中德膠澳租借條約》《中俄租借旅順大連灣條約》《中法租借廣州灣條約》等陸續簽訂,至於台灣全省割給日本,那是甲午戰爭的直接結果,還不在其內。瓜分中國的形勢已經很明確了,但是在我的家鄉,對於這個情況還不清楚。 泰興是江蘇省的一個小縣,在長江北岸,揚州東南。兩千年以前,這裡還是一片汪洋,所以西漢枚乘《七發》說到「觀濤乎廣陵之曲江」,又說「江水逆流,海水上潮」。西漢初年的長江口正在揚州東南,泰興還位於江中,近年在城東發現大鯊魚的骨骼,正是絕好的證明。由於江沙淤積,到第十世紀前半期,泰興縣才正式成立。在我出生的時代,據《光緒泰興縣誌》,泰興人口,只有三十萬左右,當然是個小縣;現在已經增加到一百四十萬,就不能算小了。 朱姓在什麼時代移居泰興的?據《朱氏宗譜》說,南宋初年左都御史朱寶明看到當時統治者對外屈服,因此跨馬渡江,到了泰興,下馬一看,原來是一匹泥馬。後來在朱氏宗祠里為這匹馬塑像,祭祠的日子還得為馬上祭。這件事怕不一定可信。首先,宋代沒有左都御史這個官名。其次,即使泰興是一個濱江的縣,沿江還有不少的沙灘,跨馬渡江雖然不是不可能的,但是泥馬渡江,和宋代泥馬渡康王的傳說太相似了,因此必然摻進了不可靠的成分。在這位寶明公之後又有十一官人、十二朝奉這些似官非官、似民非民的人物,不像歷史的記載。此外,這部宗譜的首創者一馮公是明末的人物,從十二世紀到十七世紀,中間經歷五百年,他憑什麼寫下這部宗譜?有一點明確的,是在清軍入關以後,泰興朱姓曾經搞起一支隊伍,對於清朝的統治,進行抵抗,這在《泰興縣誌》和冒襄的《影梅庵憶語》里都留下一些記載。 我的直系親屬,最遠的我只記得曾祖父松年公,他住在江濱,因為他的耕地之旁,漲出幾百畝沙灘,這一下他的情況大大好轉,自己也搬到泰興縣城裡來了,這就是蘇家巷老宅,傳到現在,我的侄兒還住在那裡。可是長江是無情的,一場大潮,把松年公的沙田衝去了一大半。沙去了是無法挽回的,可是沙田已經升科,田租是輕易不能豁免的,他得從泰興縣到通州,一步步地去籲請,待到田租問題解決以後,他的沙田由於江水衝擊和衙門使用,幾乎全部報銷了。 松年公只有一個兒子,即我的祖父星海公。因為早年境遇還好,他讀了書,考過秀才,前前後後考過十次,始終沒有考上。祖父還有一項本領,他是一位乳科的專家。家中相傳,祖母是因乳癰致死的,這就使得祖父發憤專攻乳科,終於成為有名的專家。他的這門特長,後來傳給我的伯父和父親,伯父有時還為人家治病,父親是一向不替人看病的。我小的時候,在家裡只看到一些醫書和成藥,可能是父親留下的,也可能是祖父留下的。可是由於伯父特別推重自己的弟弟,所以我相信父親是一定學有專長的。 父親石庵公兄弟二人,伯父玉山公也是讀書的,考秀才好多次,可是也沒有考到手。那時秀才只是一個口頭的名稱,正式的名稱是縣學生,通過這個考試,就算是縣校的學生,可以受到教諭、訓導——縣校教師的官銜——的教育了。考試就是做八股,從《四書》里出題目,作破題、承題、起講。以下便是八比,最後是一個小結。考試出身的稱為正途,從縣學生進而為舉人、進士,這是一條做官的大道。太平天國運動失敗以後,還有軍功出身的一條路;直到清末,又有捐班出身,那更是魚龍混雜了,都不及考試出身。嚴復從英國留學回來,重學八股,背著考籃入場;帝國主義分子赫德掌握了中國海關的全權,還要請人教他的孩子做八股,以便入場考試,都是這一回事。八股確實得到非常的重視。可是從另一方面看,卻也十分可笑:那時入場考試,經常夾帶舞弊,到今天還留下當時流行的不少書籍,密行細字,印刷的精緻,遠遠超過現代書本,那時是一般人都可以置備的。還有些頭童齒豁的老師宿儒,把全部《四書》都做成八股文,上千篇的文章都用小字密抄,編訂成冊,襯在考生常用的馬褂里,這件衣服,有時要賣好幾百元,考生買了,穿好入場,臨時拆開照抄,同樣可以考取。因此八股一途說可貴固然非常可貴,說好笑也就非常可笑。話說回來,我的這位伯父,雖在縣考里曾經考到一名備取第一,在州考里卻始終沒有成功。 祖父和伯父一連遭到挫折以後,父親當然不會考慮再走這條路了,他也知道自己是遲鈍的,更不容選擇這條道路。由於三姑母出嫁,最後一點點田地也作為妝奩田過了戶,他自己又結了婚,孩子也有了,總不能坐以待斃,最後下決心改業。恰好他的再從兄弟瑞二伯、長三伯兩位正在經營一爿茶葉店,他就去那裡擔任售貨員,從龍井、武彝、毛尖、雀舌這些貨品里找出路,這樣又經歷了若干年。 可是這兩位再從兄弟並不是什麼經營能手,在倒閉的邊緣上掙扎了幾個反覆以後,終於失敗了。在這次失敗中,父親失業了,而且由於小小的縣城裡容不了幾爿茶葉店,他即使積累了些業務知識,竟然找不到第二個就業的機會。大的孩子總算在一家布莊當上藝徒,但是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一家大小五口,吃飯就是一個問題,怎麼辦呢?父親的心境正在煎熬之中。 就在這年十月的最後一個深夜裡,我出世了,那年父親、母親都是四十一歲,大哥二十歲,二哥十二歲,三哥十歲。父親正為家境的艱苦而困擾,大哥在店裡,二哥、三哥都熟睡了。一盞昏暗的油燈投下深沉的陰影,產婆把嬰孩收拾乾淨以後,包紮停勻,扔在方磚上給他第一次鍛煉。 時間慢吞吞地消失了,曙光反映到這所朝北的小屋裡,母親從分娩的昏沉中甦醒過來,一眼看到躺在方磚上的嬰孩,她掙扎著和父親說: 「興保爹把孩子遞給我,他在地下躺得太久了。」 興保是大哥的小名。小地方的夫婦通常是帶著孩子的小名相互稱呼的。我在地上其實還只有半夜,由於母親的慈憫,這才重新獲得人間的溫暖。當時的風俗是這樣的,嬰孩初生,要在方磚上躺這麼一天一夜,據說為了孩子的健康起見,從小就得給他這樣的鍛煉。現在的辦法完全不同了,不過我想這個辦法不是沒有道理,我能把我的健康情況作為一個具體的證明。 母親是慈愛的,但是我的出生並沒有在她的心坎上得到同情。她在有了三個男孩以後,總是希望有一個女孩,長大以後,能夠在她腳前腳後,干一點零碎活兒,可是偏偏第四個還是男孩,實在意味著希望的破滅。因此我只能憑我那天真無知的小動作博取母親的慈悲。 父親呢,他老是惦記著一家大小的生活。沒有田,沒有工作,只憑著典當,或是出賣一些還可讓出的房屋,那怎樣活下去呢?所以在伯父問起可曾給孩子起名的時候,他只是說: 「大哥,你看一家五口,現在是一家六口了,憑什麼活下去,這不是完了嗎?孩子就叫做『完了』吧。」 「唉,」伯父說,「這怎行呢?哪能給孩子一世背上這個名字呢?我看我家兩個男孩,你家四個,這個孩子就叫做『六六』吧。」 由於伯父的規誡,我才不致背上「完了」的名稱,而要在一生中掙扎向前,爭取自己的前途。 事實上父親正在生存的狹路上,帶著我們母子掙扎前進。但是在殘酷的舊社會裡,他又怎樣前進呢?工作嗎?沒有就業機會。投親靠友嗎?他們也在深淵中掙扎;即使偶然有個別幸運的,也難免不因為剝削成風,帶著剝削的利刃迎面而來。剩餘的一條路只有靠典賣房產度日。我們的住處已經緊縮到三間四架梁的南屋和兩間灶披了,父親把剩餘的十多間屋子逐間典出,賣絕。這樣總算維持了四五年。 在我四歲的那一年,性子溫存的二哥由於營養不足,被肺病奪走了生命。祖父留下的醫書,一半送給了看病的溫錦堂醫生。這位老先生雖然沒有什麼高深的理論,卻是飽有醫療經驗,對於治病的報酬從來沒有計較過。舊社會的黑暗裡畢竟還有一線的光明,這一點我們是應當看到的。 次年是十九世紀最後的一年,中國面臨著瓜分的命運,帝國主義者不敢競行瓜分中國的一年,中國人民終於覺醒了。 甲午戰爭失敗以後,中國的一些知識分子有所覺悟,1895年,進京會考的一千三百多人,以康有為為首,上書請求變法,歷史上稱為公車上書。1898年6月,變法開始,稱為戊戌維新。一百天以後,以西太后為首的守舊派進行宮廷政變,重新回到原來的老路。帝國主義者——英、法、德、日、美、意、俄、奧——磨刀霍霍而來。這群豺狼們已經瓜分了非洲大陸,現在準備瓜分中國了。統治中國的清王朝沒有膽量對付這群豺狼,他們決心為虎作倀,把中國獻給帝國主義者,舔著刀口上的余血,維持他們那不值一錢的生命。中國人就是這樣地心甘情願地由他們宰割嗎?不能!北方的人民醒了,他們豎起「反清滅洋」的大旗,手無寸鐵地和洋人搏鬥。一個人倒下來,千萬個人擁上去,終於把帝國主義者的侵略狂潮頂住了。清政府跪著求和的無恥行動能擋住他們嗎?不能。野獸決不會因為長跪哀求而停止咆哮,唯一能打退他們的是刀槍,是拳頭,是熱血。庚子的結果是勝利,不是失敗,是中國人的覺醒,不僅是四萬萬兩的賠款。誠然,由於清王朝的無恥求和,中國人被殘暴的帝國主義者訛詐去大量的賠款,但是賠款只能為帝國主義者準備一個粉身碎骨的泥坑。 經過庚子的大動盪,清王朝看到自己面臨著滅亡的命運。他們還想作最後的掙扎,他們想逐步收回落到人民手裡的政權,也想逐步消除地方分裂的形勢,但是已經太晚了,沒有用了。以後不到十年,清王朝徹底崩潰了。 這一年,三哥十四歲了,由於母親的一位堂房弟弟的介紹,到姜堰的一家布店當學徒。從此家中只剩父親、母親和我三口人了,但是生活還是很艱苦。除了自己的住房以外,其餘的房屋都保不住了。有三間店房本來出賣給張姓的,父親因為生活艱苦,準備按照泰興的風俗,再去張家找價的時候,張家甚至喊齊狗腿子,準備給父親一頓毆打,總算父親見機撤退,免去一場侮辱。 泰興的風俗,一般的店家都願意由顧客賒欠,來往多了,利息也厚了,可是到了端午、中秋,特別是到了年終結賬的時候,這便成為一筆巨款。顧客怎樣應付呢?當然加緊設法變賣典當家產,才能償還這筆累積的債務。到實在山窮水盡的時候,只有設法躲避,但求躲到四更以後,便可大搖大擺地出來,即使遇到了兇狠不過的債主,盡可高舉兩袖,深深地一揖,口稱「恭賀新禧」,債主也只能回答一聲「彼此彼此」。父親是不止一次這樣地度過除夕的。 二十世紀的第一年,那時我號稱六歲,實足四歲兩個月,我開始入學了。其實這還不是學校,當時稱為書房。塾師是本家叔叔保三。父親帶我去了,我朝著孔夫子的牌位叩了頭,然後向保三叔叩頭。父親和保三叔談了一會,便留下我朗誦「人之初、性本善」了。我的本性並不太惡,可是卻也並不喜歡讀這個「性本善」。有時還要寫字,就是在紅格上描寫。對於五六歲的孩子,這要求也未免太高了一些。所好在初學的時候,保三叔指定一位女同學捉著我的小手描寫。這位女同學是楊明珠,家在我家對門,大約比我大六七歲,那時私塾里經常是男女同學,並沒有什麼分界的。 但是我畢竟不很喜歡上學。我想逃學,可是只要被母親看到,她總是拖著我的辮子,那時中國人不分男女,都是有辮子的。這樣拖呀拉呀,要拖過半條巷子,待我看清實在沒有機會逃學,這就和母親說清楚,乖乖地到巷子西頭上學了。 父親每天一早就要出去散步,因此這樣的事情都是在父親外出的時候發生的。偶然父親不出去了,這就是我的幸運。我因逃學而被母親拖住辮子的時候,父親會出來喊一聲:「不用拖了,孩子不準備考狀元呀。」這時母親才肯放手,我便跑到父親的那六平方米的小間裡,趴在柜子上看《三國演義》的畫像。「不準備考狀元」對於我實在是一種教育,是要我在一般人拚命向上爬的時候,停下一步,這對於我的一生是有重大意義的。 大約經過半年以後,我對於上學逐步地習慣了,不再逃學了;字也會寫,用不到把筆了。我記不清楚是不是讀過《百家姓》《千字文》;但是記得讀過《龍文鞭影》,那裡說:「粗成四字,誨爾童蒙。經書暇日,子史須通。堯眉八彩,舜目重瞳。商王禱雨,漢祖歌風。」讀著這樣的句子,確是怪有意思的。 八歲那一年,我開始讀《四書》了。保三叔一直要我們讀熟、背誦,但是始終不給我們講解。有時他為一些大學生——年齡大一些的——講解,我在旁邊聽講。大學生回講不來的時候,我不免要插上三兩句,因此在那私塾里引起一些注意。 最苦的是在保三叔出街有事的時候,要我代他維持秩序。這座私塾,雖然不大,學生總有二三十位。除了年齡小的和女生以外,十幾歲的總還有七八個。他們見到保三叔一出門,看清楚現在是他們的天下了。口角的、相罵的,這還算是文戲。更多的是武戲,他們使拳弄棒,最後經常以打架而告終。凳子踢翻了,書桌也搞得東倒西歪。這個時候,保三叔回來了,大家來不及整理,只得勉強就位。保三叔一肚皮不高興,那就要問我這個維持秩序的人是怎樣維持的,有時還得狠狠地教育一下我,儘管我那時只有八歲。我和父親說起希望換一個地方讀書。 1904年,泰興果然辦起第一所初等小學,那時稱為蒙學堂,辦在廣福寺大殿東首華嚴境的三進屋子裡。現在廣福寺全部改造了,成為泰興縣第一招待所,十年前我回去的時候,還看到剩下一所東邊的鐘鼓樓。蒙學堂招生三班:主持人是王馨堂老師,此外甲、乙、丙三班的教師是金冶卿、李燕貽、張子偉三位老師。開學那天,學生到了,各人揀一個座位坐下。老師們按照事前準備的名單點名。乙班的李老師點到我的時候,丙班的張老師說:「已經在這裡了。」我就在丙班上課。那時用的課本是無錫兩等小學編印的,老師寫在黑板上,孩子們便照抄。第一課是「我生大清國,我為大清民」。幾十年以後,我曾和人談起:「什麼人在孩子入學第一天,就要他讀這樣的課文,可真怪。」 那位無錫人說:「課本是我編寫的,主要是為了掩蓋清政府的耳目。」我這才知道這原來是資產階級政黨同盟會的業績。自從庚子事變以來,清王朝滅亡的命運已經肯定了,問題在於是讓它帶著中國一同滅亡呢,還是由中國拋去清王朝而爭取存在。同盟會是決定採取後一條道路的。《老殘遊記》是一部觀點很不正確的小說,但是作者指出「北拳南革」,不是完全沒有看到一些線索的。二十世紀的最初十年,正是同盟會最活躍的十年,連泰興這個小小的縣份,也掌握在同盟會的手裡。那時的知縣官龍璋就是同盟會員。儘管他是水晶頂子、藍翎、墨晶眼鏡、馬蹄袖,一身老官僚的打扮,但是他是一位革命黨,同盟會副會長黃興就曾在他的衙門裡留下腳印。龍璋在任上,辦學校,派留學生,也著實做了些革命的啟矇事業。我們這些小學生雖然在那裡讀著「我生大清國,我為大清民」,但是也唱著這樣的歌曲: 進兮進兮進進進進進,誰謂黃人大夢猶未醒?精神一到何事不可為,化作英魂保障我國民。死兮不退好個壯男兒,為國為家為我眾蒼生。 這是一首進行曲,已經鼓足了人民的鬥志。另外一首歌說:「誰為我首,誰始要盟,吾黨何日醒!」這就是要追究庚子事變、《辛丑條約》的責任,要追究個水落石出。革命是不可避免的了,但是在一個九歲孩子的頭腦里究竟不能十分清楚。 在蒙學堂里還有一個插曲影響到我以後的生活。 四五月里,泰興有一次迎神賽會。那時人民還是相信神道的:城隍、關公、東嶽、藥王、都天、禪師這些不倫不類、亂七八糟的神道要搞一次大集會,還有旗傘執事、吹打鑼鼓、平台鞦韆、拜香凳、燒肉香、踹高蹺各式各樣的玩意兒。這一天蒙學堂的學生一大半都去看會了,稀稀落落地剩得幾位老師和三五十個小孩子。 王老師是主要負責人,看看實在不像樣子,他說:「這樣吧,甲班照舊上課,乙班丙班並在一處上吧。」這樣我就到李老師教室去了。 那時教課的順序,是抄教材,教師講授,講授完畢,孩子們按次排立,由教師逐一問詢,對答不上的就排到後邊去。以後就照新排的次序就位。一天的功課完畢,每人的座位也就不免有個升降。那天的結果,我是排在第二名。 當天晚上我到家的時候,把情況都向父親說了。父親說:「明天到學堂去,就按照今天的位次坐吧。」 第二天我一進學堂,就坐在乙班的第二位。原來的耿平修不同意,就去稟告李老師。 老師問:「昨天你哪兒去了?」 「去看會了。」 「我沒有答應你去呵。暫時你還是坐在後邊,待今天答問以後重新排定吧。」 從此以後,我坐定在乙班的第二位,第一位是薛汝漢。同班的除了薛、耿以外還有伯父的孩子本君哥,比我大兩歲,坐的位置卻不很高。 那時我們已開始作文,後來稱為綴法、寫作或創作,主題卻很不一樣。因為科舉還沒有廢,我們的習題經常出自常讀的《論語》《孟子》里。文章怎樣作,我全然不理解,有人發現只要抄朱注或是什麼章旨、節旨之類,老師總是滿意的,因此作文課題出過以後,大家就一味抄書,闖過了這道難關。 家裡的經濟情況越發困難了,由於袁森記歇業,大哥遭到解僱,困難更嚴重了。除了自己的住房以外,更沒有什麼可典可賣的,父親只有靠當鋪生活了。 當鋪是舊社會落後地區的一種盤剝人民的營業場所。泰興城裡有三家,鄉間有七八家,他們內部組織非常嚴密,有保衛自己的炮樓、鳥槍,所以實際上是一種武裝組織。一般是徽州人開設的,後來也有一些揚鎮幫參加,不過經常以徽幫為主,裡面經常說徽州話,他們的衣服也和當地人不一樣,因此他們是社會裡的一個獨立組織。可是他們也得雇用一位當地的紳士作為名義上的管事人,簡稱外管。泰興的一位退居的翰林公就是這十幾家當鋪的外管,他的工資是每家銀圓一百元,每年年初他到各典所供的財神老爺前面磕一個頭,其任務只有在各典出了問題的時候,和知縣官去通通聲氣,給當鋪一些好處。因此他的工作稱為「磕頭飯」。 當鋪的內部組織是非常嚴密的,最上一層稱為三大憲:管事、管錢、管樓,而以管事總其成。管錢專管銀錢往來,管樓專管堆棧進出。以下是五六位站櫃檯的,稱為頭櫃、二櫃不等,名義上是頭櫃領班,但是並不一定,因為各人的收入完全是按照所經管的事務提成,所以有時末櫃經營得法,他的收入也就超過頭櫃。除了這些營業員以外,都是學徒。學徒之中資格最老的四位專管開發當票,稱為中班。中班所寫的字體,像是草書又不一定是草書,是當鋪中特有的字體;所用的語言也不一樣,例如當進一件皮袍,照例寫上「蟲蛀」,當進一件農具,照例寫上「破損」,這樣即使把東西搞壞了,他們會說當票上本來寫明;你如說是字跡不清,他們會說這是當鋪的字體。萬一你要鬧到縣官那裡,那時外管的翰林公便起了作用,縣官的私囊原來是指望當鋪接濟的,何況對於翰林公還要賣一個面子。中班之下是一般的學徒,他們的人數和職務也有規定,主要是跑後樓、爬衣架,因此每人都練得猴子一樣的本領,最末的一位專管飼養貓兒,稱為拌貓兒魚的。這樣的工作可不能看輕,一則當鋪里全靠貓兒滅鼠,二則那批大肚皮的、一口徽腔的朋友們,哪一位不是從拌貓兒魚起家的? 當鋪工作有一定的制度,只要沒有特大的紕漏,一進典當,終身生活便有了保障。但一個生氣勃勃的青少年進入了那死氣沉沉的窟窿,準會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毫無生氣,成為徽幫或揚鎮幫的奴隸,久而久之,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對人老是豎起大拇指,喊一聲「我們東家」。我的叔伯兄弟本君就是這樣的一位,他在小紀當鋪里從拌貓兒魚飯起,一直搞到日本帝國主義投降為止,總共積蓄了一兩萬現金。本二哥本來不甚聰明,在當鋪里和社會隔絕了三四十年,越發變得半呆半痴。當鋪就是這樣地剝削人民,同時也摧殘雇員。 由於大哥業務熟練,不久又找到了工作。他到郭恆興布店去了,但是家裡的情況一時沒有好轉,衣服被帳逐件走進當鋪。我家和附近的元慶典幾乎成了老賓東。夏天的蚊蟲來了,蚊帳還在當鋪里,母親總是抱著我睡,不時地把蚊蟲驅去。有時她偶然入睡,還要驚醒,重新為我驅除蚊子。我呢,從小練就了基本功,對於蚊蟲的進攻,似乎不很在意。直到現在,由於住處褊窄的關係,夏天經常不掛蚊帳,也不覺得有什麼不便。 在一些細軟當出以後,父親又開始注意到桌椅條台了。他自己搬不動,便央及鄰居的蔡老常替他一件件地向元慶典轉運。老常叔也是一個苦人,他自己的東西久已搬空,五個兒子被他一個一個地出賣,到現在除了自己,再也沒有什麼可出賣的了,就幫父親幹這一行轉運的工作。母親房裡的衣櫃空了,堂屋裡的家具也空了。寫文章的人形容人家的貧苦時,經常說說「一貧如洗」,怎麼個「如洗」呢?說不清楚。我卻是從小就有體驗的。 家庭的情況太壞了,不說顧了上頓,沒有下頓,有時一頓也顧不上。母親經常領我到舅舅家去。大舅舅家久已絕了,還有三位舅舅。母親和二舅母最好,二舅總是說:「到我家來吧,兄弟三個,一家住十天,問題全解決了。」母親在二舅家的十天是住滿的,有時還要帶些糧食回家,在三舅、四舅兩家住上三兩天就回來了。所以我和二舅家的表兄、表姐最親,有昂然哥、仁溥哥,還有三位表姐。仁溥哥和我最熟,表姐不免遠一些。 不到舅舅家去,在家的半個月就不簡單了。有時從學校里放午學回家,可是午飯的影子還不知在哪裡。這時伯父家的本君哥早已吃飽了,打著飽嗝,把門拖得乒桌球乓地喊一聲:「媽媽,我去上學了。」母親看到我這瘦怯怯的孩子,給我十文錢壓低嗓子說:「孩子,你去搞一些吃的吧。」 我拿九文錢買三塊斜角餅,一文錢買醬油,再向醬油店老闆尹老伯討幾滴麻油,回到家中沖一碗麻醬油湯,蘸著斜角餅,總算吃個半飽,向母親說一聲:「媽媽,我也上學去。」這一天在蒙學裡死保住乙班第二的位置,把本君哥丟得老遠。 總要等到四點以後,放學的時候,才看到父親正在那裡等著我呢,我攙著他的大手回家。這一天他剛從元慶典回來,買了米,母親做好飯,我們開始吃飯,在我是第三頓,在父親和母親,多分只是第二頓。 父親的小房外邊,隔著板便是灶間,灶間由於燒草鍋的需要,不算太小,大約總有十平方米左右。靠板是一張小方桌,父親朝外坐,母親朝里,我坐著高凳打橫。父親座後是一缸天水,缸上老擱著一個笆斗,那裡儲藏著我們的糧食。從我開始有記憶的時候起,到父親去世止,笆斗里的白米經常只有三四斤,有時不到半斤,因此笆斗老是有大半截空著,甚至全部空著。我總想笆斗太大了,換一個小些的,不就可以裝得滿滿的嗎? 母親有時也做些針線活。我的小棉襖經常是在立夏後拆開來,洗洗乾淨,算是夾的,一到秋末重新裝棉。不過她常做的是納鞋底,納一雙可得二三十文錢,是一種艱苦的勞動。記得一次二姑母要她納三雙鞋底,她很辛苦地勞動,五六天後納成了,趁我放學以後由我挎著籃子送到姑母家去。我迎著大北風,穿過龍盛橋廣場,到達姑母家裡,姑母反覆看了幾看,取出錢來,仔細數一數,給我二十文錢。我回去的路上,挎籃是空的,心裡也是空的。 在二舅舅家裡可不一樣,他是縣衙門的一個辦事員,生活還過得去。他平時不大在家,可是二舅母非常好,看到母親和我總是非常親熱。仁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五兒,還有三舅家的希之弟比我小一歲,小名七保,三個人經常在一處玩,旁人看見,有時喊一聲「五、六、七」。我們一道玩的時候也很別致:有時把木板架起來,搭成房子;有時挎著滿籃的斷磚碎瓦,爬到樹上將磚瓦扔到下面的茅坑裡;還有一次,我們找到一桿大秤,由我和希之弟把一條黃狗扛起,仁溥哥掌秤,可是黃狗不干,跳下來跑得老遠,向著我們汪汪地窮叫。 我們的頑皮好像並沒有引起二舅舅的不滿。相反,在春節後,衙門照例停止辦公,稱為封印,這時他會帶我們到城隍廟去。那裡有轉糖的、賣花燈的、擲骰子的、賭碗的。二舅舅最愛的是在糖擔子面前擲二十四孝。糖擔子上有一架玻璃柜子,裝滿了糖娃娃、糖魚、糖獅子等。糖娃娃最討人喜歡,有一尺多高,胖乎乎的。玩的人交錢後擲八粒骰子,一共擲十二次。按照一、二、三、四、五、六的順序擲下去。「個麼,兩個麼擲二,個二擲三,沒得三擲四,個四、兩個四、三個四擲五……」十二次以後如若擲滿二十四,糖娃娃是你的;不滿二十四,那麼交的錢便算完了。二舅舅就是愛這一門,有時居然擲到那座大家心愛的糖娃娃,便由仁溥哥捧回供著,總要過了端午,天氣暖了,娃娃快要融化的時候,才捨得分開吃掉。 還有一項打詩韻,這是成年人玩的。一張條子上寫一句七言詩,中間空一個字。旁邊列著五個字,一個原句有的,其餘四個是搭配的,要配得好,和原句相稱,甚至更好一些,那時由大家猜,把錢押上去。待到把條子全部揭開來,猜得對的一個陪三個,猜不對的就乾沒了。這個玩意兒也很吸引人,記得我在三十齣外的時候,有一次同仁溥哥同去,揀著一個座位坐下。恰巧這一天的詩句全是用的《明詩別裁》,多分我背得出,因此贏了不少錢。擺詩韻攤子的有些急了,趕忙換詩條,還是一樣。我們贏得太多了,最後把錢一推,都還了他,兩人揚長而去,因此留下了一些好印象。我還作過一首詩: 射詩行 東風醉射窗間綠,紫暖紅酣睡未足,金猊細飄龍腦香,夢魂乍醒楚江曲。城南李二踉蹌來,春城小巷相追陪,豪情動宵酒能賭,逸興凌雲詩可猜。六字常易一字難,安排妥帖別辛酸,刳肝抉腎不足計,鏤金錯玉等閒看。一客高吟忽搔首,一客攢眉仍箝口,摩挲彌明侯喜鼎,斟酌龜蒙襲美酒。字險句僻人不知,袒臂赤手捉蛟螭,有時會心忽相顧,舉子欲下未下時。勝固可喜敗不恥,笑罵今人真豎子,平生心折李杜韓,後有賢者賈島耳。回首卻憐熹桓中,漢家儒生動上公,三十雕蟲不稱意,明朝還臥洛陽東。 話得說回來,在我十歲那一年,正月中間,三哥從姜堰回來了。據說是他孩子氣太重,因此老闆把他解僱了。孩子氣是有的,這應當是上一年的事,那時他實際剛滿十八歲,為什麼要斷送他的前途呢?窮人家的孩子,總得裝死,做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否則就要請你站開,多麼稀奇的社會! 泰興縣辦有襟江小學,一所高等小學。因為辦在東門,學生多半是二十幾歲死氣沉沉的半老頭子,一般人都把這所小學稱為東門大學堂。蒙學堂辦滿一年,那裡來招預備班,甲班學生全部升送,連帶乙班的前二名也送去了。這一來,我的同班生除了薛汝漢以外,還有金書樵、聞季繩、孫超俊、楊鑫源、周序千、耿迺寬、張維翰、戴諧等。金書樵是金冶卿老師的兒子,後來做過吳江師範校長。聞季繩是一個才氣橫溢的人物,在北洋軍閥割據的時候,做過河北省的縣長,及至孫傳芳過江,他正在家,因此又做過泰興縣長;下台以後,在家閒居無聊,他又要搞書法了,曾來找我談篆隸;後來據說是自殺了。孫超俊學陸軍,戴諧學海軍,以後都失去了聯繫。楊鑫源是一位代書的兒子,同班的時候,好打架,樹立了一定的威信,引起耿迺寬的不滿。耿迺寬也是打架能手,尤其他那高聳的額角,在頂牛的時候,起了極大的作用,最後終於把楊鑫源打敗;耿迺寬後來曾到當鋪里拌過貓兒魚,認識到這是摧毀青春的牢獄,終於自我解放出來。我們成為極好的朋友,直到今天。周序千是周潤甫老師的兒子,後來學醫,做過後方陸軍醫院的院長,在抗日戰爭初期,安排醫院遷出以後,自己來不及退卻,為日本帝國主義者所獲,他寧死不屈,日寇把他系在馬腿後面,縱馬狂奔,使他遍體鱗傷,終於為敵人所殺,這是一位愛國烈士。張維翰在同班的時候,功課最好,和薛汝漢一樣下落不明。我在同班中年齡最小,在鬥爭中是弱者,只能起一些搖旗吶喊的作用。我能盤腿打坐,是孫超俊教的,到今天還能做到。 我參加預備班還有一些曲折。父親聽說要到學校寄宿,心想孩子名為十歲,其實只有八歲三個月,自己都不知道寒暖,那怎麼成呢?二舅舅的大孩子李昂然也在上學,有個照應,這一層也還好辦。可是他聽到不但不收學費,還由學校供給三頓乾飯,就很不願意,他想我的孩子怎能平白地吃人家的乾飯呢?他老是不肯放手,最後還是周老師派他的兒子序千到父親那裡再三動員,他這才同意。 襟江小學雖然只是一所小學,可是因為是官辦的,無論知縣官怎樣開明,總是官氣十足。領導就有好幾位,最高的是校長,由龍璋兼任,在開學那一天到堂,戴著墨晶眼鏡,滿口的「學同學同」——學堂。其次是堂長,就是那位到十幾家當鋪吃磕頭飯的翰林公。這一位有時也來,可是我只看到一次,其時一位理髮師在那裡剃他那肉光光的大腦袋。第三位是提調,堰頭的紳士陳雨人,胖乎乎的,並不管什麼事。第四位是稽查,本城的俞瑟兮,七十左右了,因為他排到第四,所以也還到場,在四周打一轉,算是職守所在,盡心盡力。第五位是監督,大約是實際負責人了,是周潤甫老師。周老師是日本留學回來的,除了關心校務以外,還得為日本老師當翻譯。平時開飯的時候,他和我們同席,對於學生,尤其是我,也很照應。後來我從四川回來,已經五十開外了,他還是念著我這個學生。 那時由高等小學生里派來三位兼任我們的教師,一位張於琦老師,一位季老師,名字記不清了,一位季述先老師。雖說他們只是高等小學的學生,但年齡久已超過二十歲,而且在鑽研業務方面,也各有成就,尤其那位季老師,經常捧著一本日文字典進行翻譯,這是很少見的。 除了他們以外,還有一位日本人鈴木老師,他教日文、體育、音樂。鈴木老師來此的時候,還帶著妻子,他們住在學校河東的一所宿舍,收拾得很乾淨。我們曾去拜訪過,鈴木夫婦都很和氣,還請我們吃雞蛋餅,這是我第一次嘗到異國風味。甲午戰爭至此已經十一年,《辛丑條約》至此也已經六年,但是那時有些青年總覺得和日本人是同文同種,儘管他們打敗了我們,割去台灣,還向我們索要巨額賠款,他們總覺得這是清王朝不爭氣。就是我們所聽到的那首《天下榮》的歌詞,也只說「天下榮,丈夫爭戰功;天下樂,英雄破敵國。……最可尊,一種愛國心;小日本,與俄戰東北……」當時有人總是希望日本出來領導東亞,對於歐美的進攻,作頑強的抵抗。這不是我們的屈辱心理,在普魯士制止巴登、符騰堡,擊敗奧地利以後,就是它領導德意志民族,擊潰拿破崙第三的。當然,事情不是這樣簡單,中國是那樣龐大,清政府是那樣腐敗,不是區區日本三島領導得了的,但是在甲午戰後,特別是《辛丑條約》簽訂以後,有些人總是向往日本,每年成萬成十萬的學生到日本留學,他們帶回來的不僅有日本的雞蛋餅,而且有對於日本的殷切屬望。日本人應當如何地珍惜中國人民對他們的厚望!相反,日本的帝國主義者卻揮著沾滿血污的屠刀,進攻中國,首先是跟著歐美後面,舔著腥臊的殘血,後來是張著充血的凶眼,吞下一顆定時炸彈,終於備嘗屈服投降的奇恥大辱。我這一生是日本帝國主義者侵略中國的見證,二十世紀初年中國人民對於日本的殷切屬望,以及日本帝國主義者拒絕中國人民充滿友誼的握手,報以殘忍的屠刀,我都是親眼看到而且切齒痛恨的。 襟江小學把它的前身襟江書院的書齋保留下來,作為學生臥室。中間的大樓作為藏書樓,樓下是辦公大廳,前面是禮堂,大體保留著原來的樣子。向西拐角是兩間自修室,都很寬敞。前面是六座大教室,左右各三室,中間一道風雨走廊。教室也很寬大,桌椅是新式的,尤其是那兩塊大黑板,用木葫蘆懸著,一上一下地推動,竟和七十年後有些大學的情況一模一樣。如此說來,似乎不能取信,但是實有其事,不能不信的。 從禮堂向東,拐角是一片大操場,靠河邊是觀象台,大約一丈多高,四丈多寬,這只是一座空闊的高台,給大家開開眼界,沒有什麼設備。操場北邊是膳堂和廚房,中間隔著一段空地以免塵埃侵入。廚房向左是浴室,這是完全中國式的,有大池、二池、小池,外邊還有衣帽間。 當地人把這所學校稱為大學堂,倒並不是什麼諷刺,地方本來就大嘛。除了我們這些預備生根本不在話下以外,學生年齡也大,有二十乃至三十多歲的,是不是有四十歲的那就不清楚了。他們的思想有些也很落後。記得有一位姓李的,發下的數學卷子答不上來,就在上邊寫了兩句:「欲攀天上千秋桂,須讀人間萬卷書」,「千秋桂」很清楚,他想做官;「萬卷書」就不那麼容易,因為看到萬卷書的人究竟不多,大約只是一句空話。 家裡灶披間山牆外邊還有一些空地,種著月季、川芎和藿香。灶前是一棵大石榴樹,客廳前有壽星桃,都長得很好,結實纍纍,可惜春天是吃不到的。3月初,川芎和藿香長勢也好。雖然只有三兩株,母親和我把川芎剪回來,切碎,拌著芝麻油和醬油,非常清脆和馨香。藿香的作用更大了,把葉子摘下來,蘸著白麵糊,可以煎餅,聽到油鍋里吱吱的聲音,令人垂涎,這是3月中旬的事。 1904年初冬,父親的精力越發衰頹了。往常喜愛清晨散步,現在很少散步了,經常躺在家裡。冬季是一個摧殘衰年的季節,父親更是不出去了,臉上紅酣酣的,這可不是健康的表現,而是衰竭的預兆,但是母親和兩位哥哥都沒覺察,我也沒有覺察。父親沒有病而是衰竭,衰竭,衰竭。到第二年三月二十一日,一切都枯了,萎了,死了。沒有醫,沒有藥,沒有任何吩咐,父親就這樣拋下了五十年的歲月而死去了。 這一日我還在校,清晨三哥把我喊回。怎麼辦呢?大哥在家,一切由大哥做主,賒了一口三三五的棺木,把父親殯殮了。三三五是棺木的級別。泰興棺木是有級別的。最好的稱為兜底三,就是上、下、左、右都是三段杉木做成的。中等的是三三五,是上邊和左右都是三段,下邊是五段。下等的稱為薄皮材,那就差得遠了。 棺木是賒下的,到第七天還得開弔,親戚送禮,當然也得招待。儘管我家已經精窮,招待是不能沒有的,僧人的齋事也是不能沒有的。頭七以後還有五七,招待、齋事,一切照舊。棺木的錢還欠著。這個錢是不能拖延不還的,否則父親睡在人家施捨的棺木里,我們拿什麼臉面見人呢?大哥的辦法是請會。由七家親友共同出錢,最後由我家分年清還,這叫做至公會,確實具有支援的意義。有時親友十家,每家出款多寡不同,從十五元到六元,一共是一百〇五元。前後十年,請會的在第一年年終代頭會支出十五元,以後逐年遞減,至總數一百〇五元為止,所以經過十年,儘管使用了一百〇五元的巨額,實際上用不著支出分文的利息。我們不難看到,在執行這些會的全部過程中,請會的人固然得到極大的支援,參加的會友也沒有什麼損失。 父親去世了,經過一段沉痛的日子,一切都回到正常情況。大哥仍回布莊,三哥也找到了工作,我仍然上學。母親在家依舊納她的鞋底。一切照舊,可是沒有了父親。我們把刻骨的悲痛,化作永遠的悼念。陰雨的早晨,伏在父親的柜子前面,是誰給我指點《三國演義》里的人物呢?放學回家,是誰在校門口接我,攙著我的手呢?是誰提醒我上學不是為的考狀元呢?一切都感到空虛,都是那樣地沒有著落。而今川芎沒有了,石榴沒有了,壽星桃沒有了。為了懷念我的父親,我在書齋後面種著藿香,每年三四月里總要嘗一嘗藿香餅的滋味。 夏天到了,昂然哥畢業了。當時在襟江小學,畢業是一種特大的榮譽。送喜報的人把喜報送到二舅舅家裡,首先在門外轟隆轟隆地放一陣土炮,這才跑進堂屋磕了頭,把喜報貼在門口,上邊寫著:「捷報——學報,貴府少老爺峻基(昂然哥的學名)蒙泰興襟江小學校長龍、堂長金考試及格,錄取優等第×名。特此叩報。」這是一件喜事,送報人受賞退出以後,親戚朋友都向二舅舅和二舅母道喜,昂然哥也向他的父母道喜。在這一年夏天科舉廢了,但是科舉的一切流毒正在借著學校的制度傳播下來。 科舉的流毒,經過批判,現在大家都清楚了,但是在清朝末年還很不清楚。考取秀才以後便屬於另一個階級,他們算是黌門子弟,不再是小民了,見到縣官的時候用不到下跪,即使犯了錯誤,只要沒有人命關係,拼得由縣官上報,革去秀才的名義,也就沒有什麼大罪。父親不是為了賣房找價,被張姓喊齊狗腿子,準備給他一頓毒打嗎?大哥認定這是奇恥大辱,由於他自己和三哥沒有希望考秀才了,因此希望我好好上學準備畢業以後,再給張姓一頓毒打。橫豎那時高等小學畢業相當於一個秀才,見官是用不到下跪的。大約那時家中對我都抱著這個希望,我卻什麼都不懂,本來不認識張家人,覺得父親既是安然走開,也就沒有什麼痛恨。哥哥們如若去打,要我頂名,我也會同意,可是既然根本沒有什麼恨,現在連這位張姓究竟叫什麼也忘去了。 科舉廢止了,從此出路只剩得學校一條。官話雖是如此,其實也不盡然。清朝末年,只要捨得花錢,由捐班出身的上去很快,錢出得越多,官做得越大,正同生意買賣一樣,貨真價實,沒有絲毫猶豫。這才為清王朝的加速覆滅準備了條件。 1905年10月下旬,小小的泰興縣又看到一次大動亂。學校陸續辦了一些,但是在群眾中沒有必要的思想基礎。有些農民還很看不慣。捐稅多了,加重了農民的負擔;廟宇毀了,動搖了一些人的信仰;尤其是部分土豪劣紳,乾脆把廟宇吞沒,作為自家的財產,更激起了人民的義憤。襟江小學堂長金先生的私宅,就是這樣從南草巷擴大到蘇家巷的。人民的怨恨累積、擴大、熾熱,終於爆發了。四鄉的農民掮著釘耙、鋤頭、扁擔,從各鄉各保,蜂擁進城。他們的目標,是襟江小學。抵抗是沒有用的,彈壓更加談不到,他們乒桌球乓,把這個學校打了一個稀巴爛。教師學生跑了一空,沒有受到打擊,像我這個十歲的孩子更加不是他們的目標,迅即走到家裡。因為不久就是我的生日,母親拿著一個篾絲小籃和我上街,幸虧燒餅店沒有關門,買了半斤麵條,在人潮洶湧中回家。 三哥聽到這件事後,迅即到學堂里把我那小小的鋪蓋捲起,掮著書箱回家。學堂是搗毀了,一時談不到復學,我蹲在家裡,有時也看看書。除了手抄的課本以外,還有《史論啟蒙》和家中原有的孫月峰批點的《柳宗元文選》。五十年以後,我在大學教古典文學的時候,選授他的《封建論》。 在那個小小的書箱裡還發現了《四書義》。我清清楚楚地記得家裡沒有這兩本書。是不是在搗毀學堂當中,搞得書籍滿地,有人把書塞進我的箱子呢?不管它,好在早一年我已在作文的時候把《四書備旨》抄爛了,現在多兩本這樣的書,沒有什麼稀奇。在《三國演義》《史論啟蒙》《柳宗元文選》以外,再有這部《四書義》也還別致。冬天沒有事做,看看也沒有什麼問題。 父親的死亡,使家庭成員的思想意識起了一定的變化。母親從古老的社會過來,是講究三從四德的。「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歿從子」,當然是指的長子,因此大哥的地位突然提高,遠遠高過三哥和我,也高過母親。他有時很專橫,他的主張是沒有人駁回的。三哥呢,本來有些孩子氣,現在變了,他有肩膀,有決心,總想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我呢,還只有十歲,但已經不是幼子而是幼弟了;幼子是撫愛的對象,幼弟卻是教育的對象了。我雖然還不明確,但是具體的情況,不能不給我以進一步的了解。不過我主要還是讀書,有時也和仁溥哥、希之弟一同玩。我同本君哥的關係是疏遠的。 1906年到來,又是一年了。襟江小學恢復,但是預備班沒有了。這時長三伯的兒子步二哥回家,他是考進將備學校的,大約長三伯母不很樂意這條道路,因此把步二哥找回來。他辦起一座初等小學,起初在他家裡,後來改到茅公祠,稱為幼幼小學。 步二哥教過我們,他為我們講《鄒忌諷齊王納諫》,到今天我的《古文觀止》上還留著他的朱筆圈點。及至茅公祠以後,分為三班,我在甲班,同班的有張漢章、蔡蔭溥、楊挹光、楊渙墀、朱元鋒等,大約二十多人。張漢章是步二嫂的弟弟,因此這個班的第一名是由他包定的,誰也沒有想到和他爭執。他比我們大得多,大約十七八歲,有時不高興上課,還可以到鴉片館去抽鴉片,這是公開的秘密,也沒有人和他理論。蔡蔭溥十四歲,很能幹,也很用功,他和我爭奪第二名達到白熱化程度,可是我們之間的感情還是很好的。他後來學水利,成為水利專家,在北京工作,可惜我到北京的時候,沒有看到他。楊挹光中年後,在上海光中染織廠擔任人事工作,為資本家服務。元鋒是步二哥的兒子,和我同年。 茅公祠是紀念明代的一位御史的。在沒有辦起幼幼小學以前,一度只是地方上的廢廟,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小學停辦以後,用作電報局、鎮公所,後來改為電影院。 甲班的教師汪民甫老師是一位廩生。在科舉時代,縣學生分為三級:一廩生,近代稱為公費生;二增生,近代稱為自費生;三附生,近代稱為備取生。增生、附生都是秀才。廩生也是秀才,稱為廩生,是一種突出的意思。廩生有一定限額,在有人考取舉人或出貢以後,照例由增生調補。汪老師本來應當調補了,一位增生通過人事關係爭取超前補上,這一下汪老師號啕大哭,才能補廩。這件事不知怎麼由蔡蔭溥傳開了,可我是很同情汪老師的。 汪老師有才具,那時上衛生課,連教本也沒有,汪老師上課的時候,對著黑板沉思了一下,在黑板上寫道: 晨鐘初動,蒼蒼涼涼,披衣甫畢,日上三竿。起問可中?中已久矣!…… 現在看來,字句不一定很合小學生的要求,但是確實經過鍛煉,是一種優美的詞藻。汪老師還有一首五言詩,是詠校中的木瓜樹的。這一類果木很難成長,能到兩丈內外,顯然是經過漫長的歲月了。汪老師的詩是: 茅公古祠宇,老樹何蒼鬱,飽經三秋霜,凜然昭勁節。天寒氣未衰,心空血猶熱,禁中多少樹,紛紛落黃葉。 茅御史名大芳,是明代建文皇帝的屬官,1402年燕王棣奪取南京以後殉難。從現代的歷史觀點看,在封建王朝內部鬥爭中,無論怎樣地殺身成仁,其實只是為封建王朝盡忠,對於人民沒有多大的關係,並不值得歌頌。不過汪老師這首詩卻是聲調鏗鏘,令人起敬的。 老師的主要精力,貫注在他為我們講的《左傳》上。我清清楚楚地記得他給我們講晉侯之弟揚干一篇,在他談起魏絳有罪不逃刑那一段,真是有聲有色,把尊重法治的精神全部傳達出來,給了我很大的教育,後來在我遇到困難的時候,這種精神起了鼓勵作用。 到了1907年,清政府也看清自身危在旦夕了,大臣中有頭腦的都知道滿洲八旗沒用了,綠營沒用了,湘軍、淮軍沒用了,但是他們還迷信武力,認為有了武力就有保障。武力在哪裡呢?他們想起日本、德國、法國都實行徵兵制,征了兵,就有武力,就不怕外國人,更不怕革命黨。征哪些人呢?他們認定撇開兵油子,從一般人民中徵用,就能起保證作用。他們提出要在全國征編三十六鎮。現代是師、旅、團,那時稱為鎮、協、標。江蘇省成立第九鎮,由徐固卿任鎮統。同盟會認識到這一點,指定會員趙聲加入,後來做到標統。要練兵,先得徵兵,由步二哥的一位同班同學到泰興來主持。三哥的思想早已起了變化,和步二哥一商議,再和徵兵委員一談,就應徵入伍了。臨走的前夕,三哥和我談起他有了辦法,首先要肅清口岸的青幫。那時我還小,不知道青幫是些什麼人,為什麼必得肅清他們。 後來,才知道青幫是一種流氓無產者的組織,即使其在明清之際,多少有些進步的作用,但是到了二十世紀之初,已經純粹成為反動派,或反動派的幫凶。徐寶山、徐寶珍是青幫,黃金榮、蔣介石也是青幫,泰興的蔡鑫元是青幫,忠義救國軍是青幫。在清王朝崩潰前夕,徐寶山這一夥,盤踞在泰興的口岸和江都的沿江一帶,是這裡的大害。凡是得罪了他們的,就會有人暗地裡把他背到江邊,扔下大江。三哥肅清青幫的主張確是有鑒於泰興的具體情況,但是他的視野,這時還僅僅限於泰興,沒有看到中國,沒有看到世界。他對於階級社會的禍害,更沒有認識。人的視野是不斷擴大的,人的認識也是不斷加深的。 大哥名世淦,字麗生;三哥名世瀠,因為他生於光緒十三年(1887)閏四月,所以字閏生。我們這一輩是世字輩,因此我名世溱,在幼幼小學讀書的時候,汪老師用「東里子產潤色之」這句成語,為我取字東潤。徵兵出江的時候,各校學生全部出發,送到城外,給他們全部贈予紅旗,在清朝的時候,這樣的歡送是非常罕見的。 我在幼幼初級小學畢業以後,1907年春天,襟江小學招生,我去應考,這一次錄取第一名,實在有些意外。那次的試題非常特別,大意是問孔子在陳蔡的時候,歷舉門徒十名,分為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曾參不與其列,為什麼後來說唯有曾參把他的一套本領接下來了呢?我因為讀過一本《四書義》,那裡提到曾參那時年齡還小,不在門弟子之列,後來才把儒家那一套理論接過去的。這個問題,全場都沒有答上,我憑著那本書居然答上了,所以在同班中得到一些重視,其實是偶然的。 這次同班同學有丁西林、張迭生、梅澹若、李仁溥、蔡蔭溥等。丁西林考的第二,後來留學英國,回國以後,在北京大學擔任物理系教授,但是卻以獨幕劇《一隻馬蜂》得名,之後做過對外友好協會的副主任。張迭生也到過英國,回國以後,辦過光中染織廠。梅澹若、李仁溥,還有不同班的常健東都在無錫讀第三師範,後來在家鄉擔任小學教師,都很有名。此外還有一位楊叔鼐讀過兵工學校,我離開廣西第二中學的時候,推薦他去接班。 大約在這一年,龍璋已經離開泰興,金先生也到外省做官去了,因此小學裡的五位領導也起了變動。堂長是另一位翰林公沈海邱。這位堂長也不常到校,他白天在家裡埋頭抽鴉片,把校務交給吳筱山,吳的地位相當於後來一般學校的監學或教務主任。我們這一班分在兩個自修室里讀書,由學校另派兩位高班生來照應一切:一位是周之德,一位是李煦春。煦春在泰興解放後,做過泰興的副縣長。我們之間的關係很好,我把他當作老師,他把我當作同班,總算是各盡其道了。周之德後來擔任過鄉長,多少有些魚肉鄉里的惡名。那時我們的國文教師是一位卞老師,據說本來和周之德同班,後來調作新生的老師,可是周之德還只是一個學生呢,妒忌、仇恨都在心裡煎熬著。恰好這位卞老師給我改作文的時候,改了一個字,卻沒有把原字塗去。機會到了,周之德決不放鬆,他把這個字掛了一鉤,改上的和原有的連在一處,句子不通了。他撮弄我去向卞老師請教。除了目瞪口呆以外,卞老師一句話也說不出。這還行嗎?由周之德為首,這批大學生一直鬧到沈翰林家裡,終於把卞老師撤職,把蒙學堂的李燕貽老師調來,一切才得太平。我對於李老師是尊敬的,但是我對於周之德的作風卻非常痛恨。 暑假快到了,仁溥哥和我從小是一起玩的,現在同學了,但是依然是小孩。學期考試前夕,我們約好要好好讀一下夜書,可是6月中旬的月光特別吸引人。我們想一下,看看月亮,也沒有大關係,因此同到操場去。跳遠、跳高、賽跑,好玩的事情多得很。紡織娘也在叫喚,去看一下吧。我們聽著聽著,總想去捉幾隻玩耍。一隻、兩隻,我們捉了好多。月光還那樣皎潔,把我們的影子照在地上。真有意思,我們不是讀過嗎?「人影在地,仰見明月。」時光已經不早了,還得讀夜書呢!趕忙跑回自修室,大夥已經去睡了,還有一兩個沒睡的,也正在收拾書包。明天要考試,書是不是還要讀?是要讀的,但是自修室的燈就要滅了,總得趁沒有熄燈以前走回宿舍吧。疲倦啊,可是還有明天。明天怎行?不要緊,在到教室應考以前,不是還有一些時間?總不會來不及看一看吧。這一晚我們表兄弟就是這樣讀夜書的。第二天早晨,考試之前,收拾筆墨,實在擠不出時間看書了。算了吧,我們本來不一定要考第一。 我們就是這樣準備考試的。幸虧老師照顧,考試成績還不太差。現在回想起來,孩子只是孩子,太高的要求有什麼必要呢? 暑假開始了,我又到鞠家巷季鷹哥那裡去補習。季鷹哥是一位遠房弟兄,和步二哥一樣。他是在上海南洋公學中學部讀書的,暑假回來,搞了這個補習社,主要還是為他的嫡親侄子遺生。季鷹哥親兄弟四人:老大伯雄哥在山西做官,那時還沒有孩子;老二早死了,因此遺生算是兩房共有的孩子;老三住在鄉下,我沒見過;老四是季鷹哥。這一支由於出了一個做官的,大家都讓他們三分。季鷹哥一邊上學,一邊還得經管家務,所以特別忙。關於季鷹哥還有一段故事,因為他是個大麻子,所以又稱四麻子。一次他去照相,取回相片以後,一看麻疤滿面,他發急了,決心要去搗毀照相館。做官的人家這樣做,在當時並不算意外,幸虧他的二嫂出來力阻,照相館才算免了一場災禍。 補習社並沒有什麼學的,不過讀三兩篇古文,交兩篇作文,此外便是讀英文了,英文在襟江小學已經讀過,並不太難。只記得有一篇說什麼一位廣西人遇到一位廣東人,這位廣東人是帶著老虎耍雜技的,如此等等。我總覺得好好的中國老百姓,偏是那麼「曠洞、曠曬」的,有些彆扭。 在秋初的時候,季鷹哥和大哥說開了。他再三指出在泰興上學沒意思,不如到上海去,南洋公學,是如何如何地有名,附屬小學又是如何如何地出色。大哥是店員,工資有限,即使三哥便中帶一些錢回家,那更是微薄得可憐。我在襟江小學也是一樣讀書,首先不用繳學費,即使伙食比兩年前差一些,每天還有兩干一稀,早晨外加四個燒餅,都由學校免費供給。此外,筆墨紙張,再加幾本書,總還有限。因此大哥很躊躇。季鷹哥兩片厚唇皮一上一下地糾纏著:「麗生哥,你為什麼這樣煩心呢?到上海去,老六可以進一個好學校,這不是很好嗎?至於用費有限得很。我們弟兄,雖遠不遠,大家幫助些,不成問題的。」 大哥是一向固執的,但經季鷹哥的再三勸導,卻不由他不同意。好在還早呢,入學以前還要經過一番考試,是不是考得取,誰都沒有數,因此他同意讓我先去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