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窗隨筆白話文 · 竹窗隨筆

蓮池大師著 一、僧無為 吳江流慶庵的無為能公,他的年齡比我大,德行比我高,出家也比我早。我早年雲遊在蘇州太湖一帶,曾與他同堂坐禪。到後來我住持雲棲寺,他來受戒,請求做我的弟子。我婉言謝絕,他堅持說:「從前普賢、普慧二位大菩薩還要求加入廬山慧遠大師創建的白蓮社,我是什麼人呢,自己斷絕好機會?」我實在不得已,只好效仿「董蘿石拜王陽明為師」的故事,答應他的請求。以無為能公的賢明來屈就我這個愚人,有古人的樸實風度,因此記錄下來,可以勸勉後來的學人。 二、人命呼吸間 一位僧人患肺病有很多年了,長期臥床不起。眾人都知道他會死,而他自己沒有會死的打算。對他提到死,就不高興。我讓人對他直言相告:「勸他趕快安排後事,一心保持正念。」他卻說「男人病危忌諱在生日前,過了生日再慢慢商量吧」。本月十七日是他的生日,在生日的前一天就突然死了。吁!「人命在呼吸間」這句話,是佛對沒病的人說的,何況病到要死的人而不覺悟,可悲啊! 三、古今著述 我還沒有出家時,曾在朋友錢啟東家聚會。一位修道者因我提到出家的事,他說:「問題不在出不出家,重要的是遇到明師啊。」我當時並不以為然。又有一位修道者說:「世外方面的書,必須要看上古聖賢所作的,近代人大多是自己想像的,不值得相信。」我當時也不認可他的說法。現在回想二位的話都是有深意的,雖然未必完全對,但也未必完全不對。以我佛門為例,也是這個道理,因而有新的認識了。 四、儒釋和會 有聰明的人,將禪宗與儒家經典會合到一起。這不只是慧解圓融,也是引導見識膚淺的人,不再以儒家的立場攻擊佛教,本意還是很好啊。當然,根據「粗言細語,皆第一義」這句話,那也是可以的。如果按文字去分析道理,過分的深入,過分的細微,那反倒成戲說了。已經進入佛門的人不可不知啊。 五、楞嚴(一) 元代天如惟則禪師會集《楞嚴經》的註解。有人說:「這是天如的楞嚴,不是釋迦佛的楞嚴。」我認為這話雖然有道理,但初學佛的人執著這句話,於是要完全廢棄古人的註解,那就錯了。假如完全廢棄註解,單單存留《楞嚴經》原文,難道不會有人說,這是釋迦佛的楞嚴,不是自己的楞嚴嗎?那麼經都可以廢了,何況註解!又難道不會有人說,自己的楞嚴遍及一切地方嗎?那諸子百家的著作,以及砍柴唱的山歌、放牧唱的牧歌,都不可以廢棄啊,何況《楞嚴經》的註解? 六、楞嚴(二) 不只是《楞嚴經》如此,近期的其它經典也大都不用註解,因不局限於前人的觀點,避免先入為主,而直接探究經文的本意,也的確是有見地。但這樣成了風氣,甚至逞能發揮自己的主觀臆斷,以為勝過古人就是高明了,而歪理邪說就混在其中了啊!初學的人淺見無知,反而會被誤導。再說古人勝過今人的地方是非常多的,不好的是十里挑一;而今人不如古人的地方也非常多,能勝過古人的是百里挑一,所以哪個應該存留呢?譬如世間學藝的人,必先遵從老師的教導,作為自己的規矩,等到以後的時日,成為神機妙手,那時超過老師,誰還能限制你呢?何必現在急急忙忙求勝心切呢?而實際上還是超不出古人的範圍啊! 七、禮懺功德 蘇州曹魯川居士給我講,他有個女兒在男方家,夏天坐在屋裡,見一條蛇在牆上追逐鴿子,蛇墜落到院子裡,被男方家人看見打死了。過了幾天後,蛇的魂魄附在他女兒身上說話。魯川前去看望,他女兒說:「我以前為荊州太守,當時高歡造反,追我到江邊,結果死在江里了,我父母妻子不知是否平安?」魯川很驚訝地說:「高歡是六朝時代的人,到現在已經經過隋、唐、宋、元,到了大明朝了。」鬼這才醒悟到自己死了很久了,並且才知道自己變為蛇了,說道:「既然做蛇了,死也沒有什麼怨恨,但希望為我做懺悔佛事,禮拜《梁皇懺》一部,我就走了。」於是延請泗洲寺的僧人定空師父主持禮懺。懺悔完畢後,鬼要吃齋飯,便給它一大壇施食。第二天,曹魯川的女兒安安靜靜和以前一樣,禮懺施食的意義太大了啊! 八、充口 南朝何胤曾說:「鱔蟹被殺,還有恐懼的知覺是可以憐憫的。至於海洋中的帶殼軟體動物,體內缺少眉目,體外不見口齒,不知好歹,不如草木,無聲無息,與磚瓦碎石有什麼區別呢?因此可以長期當作廚房原料,永遠為我們的食物。」噫!這是什麼話呀!這些生物雖然沒有眉目口鼻,不痛不癢,無聲無息,難道沒有一個形體在運動嗎?有形體而能運動的生物,都有知覺啊,是你不知道它們有知覺罷了。況且眉目等實際上不是沒有,是特別微細,不是普通的眼目所能看得見的,而要把這樣的動物永遠充為口食,那罪過大到天上了啊! 九、東門黃犬 秦朝的李斯被趙高陷害臨刑時,對他兒子說:「我想和你再次牽著黃犬,帶著蒼鷹,走出上蔡東門,去捕獵狡兔,還可能嗎?」於是父子相對哭泣,並且被誅滅三族。李斯的意思是後悔有今天的富貴而死,不如往昔的貧賤而活著。卻沒有想想,兔子遭遇鷹犬殺害,不就像自己被刀斧殺害一樣嗎?兔群被滅,你的三族被殺,是差不多啊。不知道自己的罪過,反而懷念那種行為,至死不悟的人,就是李斯父子吧! 一○、為父母殺生 錢塘有位姓金的人,持齋守戒都很虔誠忠實,因病去世後,他的魂魄附在一個小孩身上說:「我生前修善業時間不長,沒有能往生到淨土,如今在陰界,不過也很快樂,來去都是自由的。」有一天,他責怪妻子說:「你為什麼為我墳墓的事,殺雞供我?現在有當差的跟著我,有點不像以前那樣自由了。」他的兒媳婦懷孕,因此問他的預言,他說:「應當生男孩,平安無事,以後還應當生男孩,不過母子雙雙去世。」我注意記錄下來,等待以後是否應驗。不久生下男孩,再懷孕,又生下男孩,生下來就死了,母親隨後也死了。所以知道,他的話都沒有差錯,那麼為父母殺生,孝子豈能這樣做嗎? 一一、鹿祀求名 有讀書人學業成就卻因考不中科舉長時間滯留在學堂。他向文昌帝君祈禱說:「如果能夠考中鄉科,我就殺鹿來祭祀報答。」不久中了鄉科,報答了這個願望,又參加春宮科舉考試,又向文昌帝君許願殺兩隻鹿回報。可是這次沒考上就死了。噫!殺那些鹿,求自己的官祿,你能安心嗎? 一二、心喻 心沒有什麼可以比喻,凡是要比喻心的,不得已而姑且用相似的代替,但不是真的心,試舉一二例來說明。譬如用鏡子比喻心,這是因為鏡子能照見物體,而物體沒有來時,鏡子不會主動去照;物體面對鏡子時,鏡子沒有憎惡與喜愛的分別;物體離開鏡子時,鏡子沒有留住的痕跡。聖人的心,常在寂照中,過去、現在、未來三際都是空寂的,所以比作鏡子。但也是大略相似而已,嚴格追究的話,鏡子實在是無知無識,心真是無知無識的嗎?若昏沉沒有靈性,怎麼說它是妙明真體呢?或者比作寶珠,或者比作虛空,種種比喻也都是這個道理。 一三、換骨 北宋詩人陳後山說:「學詩如同學仙,時機到了,自然會脫胎換骨。」我也這樣說:「學禪如同學仙,時機到了,自然能脫胎換骨。」所以學禪的人不怕學禪不成功,只怕時機不到;不怕時機不到,只怕學習不勤勉精進。 一四、洪州不得珠體 這裡說的洪州,是馬祖道一大師。唐代華嚴五祖圭峰禪師敘說「釋迦如來傳法迦葉尊者,而直到曹溪六祖慧能大師。曹溪的道法傳下來,惟有荷澤神會禪師是正傳,其他宗脈都是旁出。譬如象徵法寶的摩尼珠,只有荷澤獨自得到珠體」。圭峰的觀點,析理極為精準,而品評人物卻不得當。馬祖是親自傳承南嶽懷讓禪師,南嶽又是親自傳承曹溪。自後百丈懷海、黃檗希運、臨濟義玄、南泉普願、趙州從諗等不可勝數,這些尊敬的前輩,都是出自馬祖門下,而唯獨推崇荷澤,怎麼能讓天下信服。圭峰禪師根據荷澤表出「知」字為心,而其他宗師是在作用處指點迷津,就認為這些宗脈只得了珠的虛影。可是古人為他人解開束縛,隨機變通,本來沒有固定的方法。「知」是正面說,「作用」是善巧說。巧是什麼?是要使人通過影子而知道能出現影子的是誰。如果執著「知」這個字,那麼世尊拈花微笑,可並沒有「知」字,難道世尊不如荷澤嗎?況且各宗師直接指出「知」字的也不少,哪裡是專說「作用」呢?圭峰其它見解很高,我是深為佩服的,唯獨這一點不令人滿意。 一五、墳墓 我既然年老多病,眾人就為我選擇地方建塔好安放遺骨,變換了好多次。我感嘆說:「世人極力經營圖謀好風水,是希望子孫富貴長久啊。你們是希望後世出個皇帝封的紫衣國師嗎?古人說過:『棄諸林莽,以飼禽獸。』有幸不把我放到烏鴉的腸子裡、狐狸的肚子裡就很知足了,其餘的事不是我這個修道人知道的了。」 一六、菩薩度生 《楞嚴經》說:「菩薩未能自度,先能度人」。愚痴的人於是以為菩薩只度眾生,不度自己,卻不知道自己也是眾生之一啊,哪有度完眾生,而唯獨留下自己一個眾生的道理呢?所以怎麼可以藉口學菩薩,就忙外面而忘了裡面的自己啊。 一七、悟後 唐代溈山靈佑和尚說:「如今初學的人,雖然有機緣得到一念頓悟自心,但還有無始久遠劫以來所積累的習氣未能斷除乾淨。必須要他除淨現前的業果和流動不息的雜念,這才是修行呢,不要以為另有別的法門教他修行方向。」溈山這些話,不是徹悟佛法源頭是講不出來的。如今的人稍微有點明白,就以為一生參學的事都完成了,怎麼會這樣呢? 一八、孚遂二座主 唐代雪峰義存禪師弟子太原孚上座,在揚州孝先寺講解《涅槃經》,廣談法身妙理。聽眾中有禪者忍不住笑,孚上座講完後,請發笑的禪者喝茶,說道:「我很狹隘拙劣,只是依文字講解,剛才讓您見笑,所以希望您教導我。」禪者說:「不是笑座主講的不對,不過只說到法身一點邊上的事,其實還沒有真正認識法身。」孚上座說:「既然這樣,應當為我開示。」禪者:「座主還相信我嗎?」孚上座:「哪裡敢不信?」禪者:「請座主暫停講經十天,端正靜坐下來,收住心念,把所有的緣一時間都放下。」孚上座依照禪者所教。從初夜到五更,聽到鼓角聲響,忽然大悟。又有良遂座主去參見麻谷寶徹禪師。麻谷扛著鋤頭去到園子鋤草,不理良遂,麻谷回到方丈室,也是把門關閉。第二天良遂又請求見麻谷,麻谷又閉門不見,良遂於是敲門。麻谷問是誰?良遂剛要報自己的名字,忽然大悟。這二位尊敬的前輩,只是因為虛心向賢者請教,沒有大我慢心罷了。今天的人自以為了不起,怎麼會有這樣的結果? 一九、實悟 宋代妙喜大慧宗杲禪師說:「如果『乾屎橛』這樣的話能說到點上,類似『鋸解稱錘』、『麻三斤』、『狗子佛性』等等,都可以這樣說。那不能這樣說的,必須是要悟後得到的。你如果確實有悟,師家故意說不是來否定,那師家所招致的因果就不小。」學佛的人應當切記妙喜這段話,息滅掉口頭上的三昧而要求真正的開悟。 二○、出家父母反拜 我作《正訛集》時,認為「反」就是「還」的意思。在家父母不敢受出家的兒子禮拜,而還兒子的禮,不是反過來要禮拜兒子。一位僧人不服氣說:「《法華經》上記載,大通智勝如來成佛後,他的父親輪王向他頂禮,這就是父母反過來禮拜兒子,佛是有很清楚的教導,因而刻在經文的末尾處。」我合掌問道:「你叫什麼如來呀?」這位僧人謙稱「不敢」。我又問:「你既然還不是如來,也快成就正等正覺了吧?」僧人又謙稱「不敢」。我對他說:「既然不敢,那就等你將來成正覺,再端端正正坐它十大劫,確實得到大通如來一樣的果位,那時父母禮拜你也不晚。你現在是普通僧人,並不是佛啊。佛是為僧定立法規,不是為佛定立法規啊。況且世間的人攻擊佛法是無父無君。我為這件事不安,要糾正這種錯訛謬誤,消除世間的譏諷,希望佛教正法久住世間。你為什麼不怕造口業,甘心成為披僧衣壞佛法的獅身蟲啊?」可悲啊! 二一、生愚死智 《洛陽伽藍記》中說:「史書都不是真實的記錄,今天的人是愚痴多而智慧少,所以被史書迷惑的也多。」就是說歷記載很多是過分誇大的話,不值得相信。但是「皆非」這二字,做為定論太過激。古人把歷史稱為直筆,哪裡會不是事實?孔子說:「文飾勝過實質就是歷史。」所以允許有誇張,應當把「皆非」改為「未必」比較合適。古人認可什麼是很慎重的,一句話含義很豐富,就流芳千古。而今天的人把歷史看成故事,就像世俗人情那樣,虛偽的讚譽,輕浮的褒獎,讓智識的人笑話,可嘆啊!所以《洛陽伽藍記》有感而發這樣的言論,揭露了現世的醜陋。不這樣一語道破,那麼《傳燈錄》上記載的前輩真善知識,與當今喜歡留名留姓插入祖先圖像的人,如何分別呢?以後是我的弟子,不要隨便牽扯什麼達官貴人,來裝飾點綴我的不足呀。 二二、莊子(一) 有一位俗人,聚集一些年少的沙彌在一起講解《莊子》,狂妄地說:「《南華經》的義理勝過《楞嚴經》。」一時間出家人和居士等都沒有出面批駁他的謬論。《南華經》在世俗的書中確實高妙,而說它勝過《楞嚴經》,那也太可笑了。這位俗士固然是村野學究,他的品學猥瑣低下不值得計較;他的話也沒有什麼深意,不需要辨析,只是擔心誤導那些小沙彌罷了。不過那些沙彌中稍有點聰明敏銳的,時間長了也自然知道真偽。就好比說「黃銅勝過黃金」的話來欺騙小孩子,小孩兒長大之後,必會往騙子臉上吐唾沫。 二三、莊子(二) 有人說:「《莊子》的義理是下劣了,但文筆玄奧、曠達、空靈、放逸,令人可以喜悅可以驚愕,這是佛經所沒有的。那些寫古文辭賦的以及學八股文的,都以他為榜樣,難道不是嗎?」我說:「佛教的經典里,所謂真正的辭義是沒有文字可表達的。而與世人比較文采,就如同春天與百花爭顏色,差別不用說了。再說你要比文采,不是還有儒家的『六經四子』擺在那裡的嗎?其中孔子是集大成者。我試著比喻:孔子的文章,正大光明,如日月啊;那《南華經》呢,好的如群星中的閃亮,不好的如野火。孔子的文章,蓄積汪洋,如河海啊;《南華經》呢,好的如瀑布驚濤,不好的如散亂的流水。孔子的文章,圓融溫潤,如美玉啊;《南華經》呢,好的如水晶琉璃,不好的如偽劣玉石。孔子的文章,親切樸實,如五穀啊;《南華經》呢,好的如南方的荔枝,北方的葡萄,不好的如未成熟的梨與柿子。這還是粗略的比較,寫文章的應該以誰為師呢?何況出家人並不以文章為主業啊。」 二四、莊子(三) 問:「古代尊敬的前輩註解經典或者發明論點,也有引用莊子的話,為什麼呢?」答:「中國的書藉著作,周文王、孔夫子、老子、莊子的最突出了。而佛經來自五天竺印度,要借這裡的語言來闡發說明,不引用他們的話,引用誰的呢?但一般也是借用他們的話,不完全引用它們的涵義,比較接近而已,因為有點像而不是真的一樣啊。南方人到北方,北方人不知道有船這個東西,南方人就指北方人的車解釋說:『我們的船運東西到很遠的地方去,就像你們這裡的車一樣。』這是借車來說明船的作用,而不是以為車就是船了。」 二五、養老書 有人匯編養老書,日常保養所用食物,大多數是炮製烹煮動物。至於說雀鳥、大雁、野雞、鴛鴦、野兔、駝鳥、鹿、熊等這些野生動物,許多豪門子弟都還沒接觸過。從前大德說過:「任你怎麼善於保養,也難與死魔抗爭。」為什麼到老還不肯息滅殺心,反而更多殺生?誤導天下老人和他們的後代都陷落地獄去的,就是這種養老的書。孔子說:「老年人應能安度晚年。」當然不會教人殺生來安度晚年。孟子說:「七十歲可以吃肉。」但也不會教人吃遍所有眾生肉啊。開啟先例的人應該好好想想。 二六、心得 用耳朵聽所得到的,不如用眼睛看讀所得到的更廣;用眼睛看讀所得到的,不如用心覺悟所得到的更加深廣啊。把心當作君主,把眼睛當作臣子,把耳朵當作輔佐,就可以了。把眼睛當作心,這是下等了,再把耳朵當作眼睛,那就是下下等了。 二七、祀神不用牲 杭州的風俗是年末要祭祀神祗,大型活動是殺豬宰羊,次等的就用豬頭、雞、魚之類。我還沒有出家的時候,持不殺生的戒,因此用蔬菜水果代替。我家所有人,包括不到一米的小孩,沒有不感到驚愕的,認為這樣做絕對不可以。我點香秉燭大聲對神明表白說:「我奉持戒律不殺生。如果殺生來祭祀,不僅是我的罪過,而且也不是你們神明的福報。不過這個意思是我自己一人決定,其他人都是要用肉的。如果神明不高興,所有災禍應加在我身上,如果濫傷無辜,那就不是所謂『聰明正直』的神了。」我的家人還是為我擔心。但過了一年全家都平安無恙。所以就成了慣例。 二八、好樂 人在世間各有所好,也是各隨各的愛好度過一生而到老,但高尚和低劣有所不同了。最低劣的是貪財,其次是好色,再其次是愛喝酒。稍微清高的,或者愛好古董玩器的,或者愛好琴棋書畫的,或者愛好遊山玩水的,或者愛好吟詩作賦的。又進一步的,就是好讀書,開卷有益。所有愛好之中,讀書是比較好的了,但這還是世間法。更進一步的,就是好讀佛經。再更進一步,卻是好清淨自己的心,愛好到清淨自己的心,那是世間世外的愛好中最殊勝的了。慢慢進入極佳的境界就像「倒吃干蔗」的比喻。 二九、世智當悟 智慧有兩種:一種是世間範圍的智慧,另一種是超出世間範圍的智慧。世間的智慧又有兩種:第一種是學問廣博、高談闊論、技藝超長、謀略深遠,主要是以知識多、懂的多而勝過其他人的;第二種是明辨善惡、分別邪正,做他應當做的,不做他不應當做的。僅有第一種,那叫「狂智」,會墮落三惡道;兼有第二種,這叫「正智」,會得到人天的果報。為什麼呢?品德勝過才華的是君子;才華勝過品德的是小人啊。超出世間的智慧也有兩種:一種是能夠認識佛法、四聖諦、六度波蘿蜜等,依佛法教導奉行的;一種是破除無明煩惱,確實了悟、徹見本心自性的。僅有前一種,也是超出世間的智慧了,這叫「漸漸修入」;兼有後一種,就是超出世間的上上等智慧了,而這叫「頓超佛地」。為什麼呢?只要抓住根本,不愁枝末細節;只抓住枝節,卻未必得到根本啊。現在有人偶爾得到一點世間智慧,便以為大徹大悟了,怎麼荒謬愚昧的這樣過分? 三○、時不可蹉 一般剛剛出家的人,修行的心必定勇猛銳利,應當趁這個時機,一鼓作氣狠下工夫,打牢基礎。如果不急不慌,慢慢悠悠,錯過這個時期,將來或住持寺院,或收徒眾,或信徒施主交往平繁廣泛,就多被這些事拖累,把最初的志向都漸漸埋沒了,修行人不可不知。 三一、念佛鬼敬 海昌有某村民。一老婦人死了,她的魂魄附在她家人身上說她生前的事,以及陰府善惡報應的事很詳細,老婦家人環繞而聽著。某村民在圍觀人群中忽然專心念佛,老婦對村民說:「你常常這樣念佛,還怕不成佛道?」問為什麼?回答說:「因為你心裡在念阿彌陀佛。」問你怎麼知道的?說:「見你身上有光明的原故。」村民不認識一個字,只是偶然想起念佛,這樣鬼也恭敬,何況長期念佛呢?所以念佛的功德是不可思議的。 三二、鬼神 有人問:「有鬼神呢?還是沒有鬼神?」回答:「有。」問:「鬼神可以信奉呢,還是不可以信奉呢?」答:「也可以也不可以。」問:「這是什麼意思?」答:「孔子不是說過嗎,『敬鬼神而遠之。』這一句說盡所有含義了。『敬』字說明,有鬼神的;『遠』字說明,相信而不奉承。按時祭祀,盡到禮節,也就這樣了。過分迷信並討好它,期望它能預示吉凶,多降福佑,獲得靈通,那很快奔入邪道了。噫!有可以敬奉而不可以遠離的,正是諸佛菩薩啊。怎麼不深思呢?」 三三、東坡(一) 宋代詩僧覺范慧洪禪師稱「東坡的文章和德行都是燦爛千古,又深入佛法,卻不能忘掉長生不老的法術,不但沒有功效,反而因此受害病死」。我覺著蘇東坡尚且如此,何況其他人呢?現今有些人口裡雖談著「無生」,而心裡卻想著長生;有些人開始學無生,不久就改學長生。這都是認識不真切,見解不堅定啊。所以學道的人不可剎那間就失去了正知正見。 三四、東坡(二) 宋代佛印了元禪師寫信給蘇東坡說:「現在的人不喜歡子瞻你做宰相啊。其實三十年的功名富貴,轉眼成空,為什麼不下決心一刀割斷它?」又說:「子瞻你讀了萬卷書,文筆也沒有一點俗氣,為什麼對於自己的生死大事反而不清楚呢?」以東坡的聰穎敏捷,又有這樣的良師益友鞭策啟發,何愁不天天進步?如今豪紳貴族與出家僧人交往,也應該講這樣的友誼。 三五、憎愛 有句老話說:「愛那個人及那個人屋頂上的鳥。」這是說愛到了極點啊。但忽然因緣變化而感情遷移,轉愛為憎。憎上加憎,過去的愛還在嗎?轉憎為愛,也是這樣的。因此愛不必歡喜,憎不必憤怒。夢裡的事空中的花,本來不是真實的。 三六、靜之益(一) 白天有些事務,可能沒處理好,夜間睡到四五更起來靜坐,白天的是非這時能不能忽然明了。白天的錯在這裡全都顯現,因此可以知道你到現在不能明心見性,都是由於雜事忙亂,覆蓋了本體清淨啊。古人唐代居士龐蘊說:「真正清淨就見到真如本性。」百丈懷海禪師又說:「心性如水清澈,心中寶珠自然顯現。」難道是空話嗎? 三七、靜之益(二) 世間釀造香醋美酒,貯藏的越久而味道就越醇美。這都是由於封口牢固嚴密,不漏氣的原故。古人元代高峰原妙禪師說:「二十年不開口說話,就是佛也拿你沒辦法。」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嗎? 三八、華嚴不如艮卦 宋朝有讀書人說:「讀一部《華嚴經》,不如看一艮卦。」此種邪說對於高明的人自然知道他是荒謬的,而平庸的人就深信不疑了。打開邪見的門,堵塞成佛的路,這樣的語言不可不慎重啊。假如說讀一部《易經》,不如看一艮卦,這都不可以,何況佛法呢?更何況還是佛法中的《華嚴經》呢?《華嚴經》具備無量法門,所有大乘經典還是華嚴無量法門中的一門呢。《華嚴經》如同天王,其它大乘經典好比是諸侯,其它小乘經典就是諸侯的附屬了。剩下的不說也知道啊。 三九、韓淮陰 漢王劉邦的大將韓信幫助劉邦滅掉楚霸王項羽,被封為淮陰王后,叫來窮困時給過自己一碗飯的洗衣老婦人,贈一千兩黃金作為報答;又找來窮困時侮辱過自己的少年,也給他千金。能知恩報恩是人之常情了,不報仇反而給以恩惠,可算是大人大量,很有君子長者的風範啊。但是最後沒有得到正常的善終,千年以後,還使人感到惋惜。當然,有兩個原因,一是仁心有餘而智慧不足;二是殺人太多,就難免自己被殺,因果道理本來就是這樣,所以也不奇怪了。 四○、誦經雜話 抗倭名將總戎戚公戚繼光,一直持誦《金剛經》。他在鎮守浙江地區時,有個已死的士兵託夢給他說:「明天會讓妻子來拜見戚公,請求為我誦經一卷,可以幫我脫離冥道。」第二天,果然有一個婦人悲哀哭泣要見戚公。仔細一問,和夢裡說的一樣,戚公就答應她的要求,早上起來就開始誦讀佛經。夜裡又夢見士兵說:「感謝戚公大恩,但是只得到半卷,因為其中摻雜了『不用』兩個字。」戚公回想原因,想起在讀經時,他的夫人讓丫環給他送茶水和點心,他遠遠看見,揮手阻止,嘴上雖然沒有說話,可心裡是「不用」的意思。第二個早上,戚公又關門誦經。當夜士兵感謝說:「已經獲得超度了。」這是我親耳聽到浙江僧人東林講的故事。東林真誠樸實有修持,不是說假話的人。噫!誦讀佛經的僧人不可不注意啊。 四一、平心薦亡 杭州城有很多小神廟,其中有座東平廟。郡縣中有窮人死後,託夢給他的妻子說:「估計你沒有能力為我做超度。即使能做很多超度,也不如東平廟的廟主為我施一頓飯就足夠了!」他的妻子就向東平廟廟主請求施食,廟主說:「我有七場法事到期要做,怎麼辦呢?不過我寧可先為你做。」於是廟主做了施食。然後妻子夢見亡夫說:「我已經得到超度了。」這位廟主平時在床榻上供奉王靈官的神像,像前安放一個瓶,凡是經懺的費用,他不看,就放到瓶中,隨取隨用,不想計較錢多錢少啊。一念平等,亡魂就因此得以濟度。噫!心存平等就有這麼大的威德,何況心達空性的人呢?佛弟子更應當勉力自己啊! 四二、對境 人對於世間財、色、名、利等境界的反應,可以用比喻說明。有一堆火在這裡燃燒代表財色名利等境界,旁邊有五種東西,第一種是乾草,觸到火就燃起來了;第二種是木材,燃的慢一些;第三種是鐵,不能燃燒,但可以被火熔化;第四種是水,不但不能燃燒,反而能滅火呢,不過隔著鍋或水壺,還是可以煮開的;第五種是虛空,隨便火怎麼燃燒,始終如一,也不用滅火,火自然會滅。第一種是不學佛的凡夫,中間就是正在修學佛法的,漸漸到最後,第五種才是佛或者大聖人了。 四三、去障 修行去除障礙,也有五等。譬如一個人的身體,有五種東西重重纏繞或包裹。最外面的是鐵甲,其次是皮衣,再次是棉布衣服,再裡面的是絲織衣衫,最貼身的是輕薄的絲織內衣。一層層解開,最裡面的內衣脫去,才是自己赤條條的身體啊。修行人也是去掉外面較粗的障礙,不斷去了又去,直到根本無明極微細的障礙都去除干盡,就是本體清淨法身了啊。 四四、以苦為樂 廁所的蛆蟲在廁所里,從狗和羊的角度看它們,實在太苦了,可是廁所的蛆蟲不覺得苦,還以為享樂呢;狗和羊在地面上,從人的角度看它們,也實在太苦了,可是狗和羊不覺得苦,還以為享樂呢;人在世上,從天人的角度看它們,也是實在太苦了,可是人不覺得苦,還以為享樂呢。以此類推,天人的苦樂也還是一樣的。明白這個道理,而求生西方淨土,就是萬頭牛也挽不回來啊。 四五、二客對弈 兩位客人正下棋,一位旁觀的人笑著說:「我看見有兩根肉柱在晃動啊。」下棋客人問:「什麼意思?」答:「二位形體雖在而神魂已離,神魂在黑白的棋子中很久了,相互對峙的不是肉柱是什麼?」二客聽了默然無語。 四六、思惟修 禪那是梵語,這裡叫「思惟修」,所以就有叫禪思比丘的,這是很看重「思」啊。《圓覺經》上又說:「有思惟心,終不能入如來大涅槃海。」還有《法華經》說:「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及。」這是批評「思」了。為什麼這麼說呢?原來思有兩種:一種是正思惟,一種是邪思惟。沒有思的思,是正思惟;有思的思,是邪思惟啊。思又分兩種:一是從外向內的思,這是背離外境而趨向覺悟了;一是從內向外的思,這是背離覺悟而趨向外境呢。從內向外,思了又思,思上加思,思沒有盡頭卻離真心越來越遠;從外向內,思了又思,思上加思,思到盡頭就找到本源了。由思而達到無思,就是念佛的人由念而達到無念的道理啊。 四七、諍友 我剛出家時,杭州皋亭山茶湯寺有位老和尚,因生日請我吃齋飯。當時大嶺有叫立禪的,是北方人,憨厚直爽沒有諂媚,對我說:「他請你吃飯是為佛法呢?還是人情呢?他是以人情看重你吧,去幹什麼呢?」我很慚愧。還有一個叫古溟的人,對我說:「你以後不公開出世為妙。」我告訴他:「我一直的願望,是終身都不斷地學習,自己黙黙修行。」古溟笑著說:「你卻有公開出世的這一天,免不了啊。」如今想起這二位友人,是不可能再遇到了,淒切感傷很久很久。 四八、鼓樂 秋季科考結果公布,慶賀新狀元的鼓樂隊經過寺廟門前,有二位僧人出門觀看。甲僧人說:「好啊,不是也很喜樂嗎!」乙僧人說:「好啊,不是也很悲哀嗎!」甲僧人問是什麼意思。乙僧人說:「你只知道有今天的鼓樂,而不知道還有以後的鼓樂呢。」甲僧人不明白乙僧人的話,還是讚嘆羨慕。 四九、道人重輕 古時候所說的「道人」,世間所重視的他輕視;世間所輕視的他重視。世間所重視的是什麼呢?富貴了;世間所輕視的是什麼呢?身心啊。今天與世間同樣重視或輕視的人,還算得上是「道人」嗎? 五○、佛經不可不讀 我少年的時候見有前輩攻擊佛教,就先入為主聽信了前輩的言論,也就像矮人一樣低看佛法,還不知錯啊。後來偶然在戒壇或經書流通處,請得數卷佛經閱讀,才大吃一驚說:「不讀這樣的書,幾乎虛度一生啊!」現今有的人從少年到壯年到老年到死都沒有讀過佛經,可以比喻是見到寶山而不進入啊。又有一類人,雖然也讀了佛經,不過是從裡面採摘一些詞句,作為閒談的資料,或寫文章的材料,這種人也是從少年到壯年到老年到死,都不深究其中的道理,可以比喻是進入寶山卻不取寶物啊。還有一類人,雖然也討論佛法,雖然也講解演說,不過是在文字表面上研究,目的是爭強好勝,這種人同樣從少年到壯年到老年到死,沒有一點真修實踐,可以比喻是把得到的寶物當作好玩的東西,或者觀賞品評,或者帶在身上玩,最後玩夠了扔在一邊。儘管如此,八識田中沾染了一點點佛法,就能成為修道的種子,所以佛經不可不讀。 五一、蕭妃 武則天效仿漢朝呂后用「人彘」的酷刑殺害王皇后等人,王臨死前發誓「願生生世世自己為貓,武后為老鼠,活生生掐老鼠喉嚨而咬它的肉。」至今貓鼠中還有這二人在輪迴,就算報復百千萬遍也完不了。往常我做水陸法會,因憐憫而超薦它們,只恐它們冤業深重,我超薦的力量不夠,不能很快就化解了。古往今來這樣的情形很多,今天的人做佛事時,不忘多多救助它們就可以啊。 五二、泰首座 有人說:「泰首座就在一刻香的時間內坐脫立亡,九峰道虔禪師卻不認可泰首座的境界。是因為泰首座不懂石霜慶諸禪師『休去、歇去、寒灰枯木去』等語言了。而紙衣道者能來去自如,難道也是不懂石霜的意思嗎?而洞山良價禪師也不認可紙衣道者的境界,為什麼呢?」我認為紙衣道者若果然是已經能夠隨緣自在,那麼去留自由,就應當與洞山共作「斷弟子戀師情」的愚痴齋,同時一同離去,泰首座怎麼比得了。如果做不到,未免就是個玩弄精魂的漢子,古人所說的裝神弄鬼的勾當。不過泰公卻有真實的定力,只是他貪戀那個境界,不懂得「轉身」這句話的意思。二位的病症是一樣的,但紙衣道者還能虛心向洞山請教。而泰公是很振奮的去了,再不回頭,自己失掉了大利益。「滿招損,謙受益。」學禪的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啊。 五三、睡著無夢時主人 元代雪岩祖欽禪師初問高峰原妙禪師:「白天吵吵鬧鬧能作主嗎?」又問:「夜間睡夢中能作主嗎?」再問:「沉睡中無夢時,主人公在哪裡?」現在的人只注意第三問,用常情意識去猜測,錯了啊。你白天都作不了主,又怎麼談得上最後最深的地方?不如先從第一問上用心下功夫,然後漸次深入也不晚。當然了,如果第三問沒有疑惑,那白天夜間夢中沒有不貼貼服服了。超常的人,又不必受常規約束了。 五四、布施 龐蘊居士將自己家的財產沉入海底。有人說:「怎麼不布施給別人呢?」龐居士說:「我多生累劫被布施所拖累,所以要沉掉。」愚蠢的人就以此為藉口,於是吝惜不肯布施,卻不知龐居士是為布施著相的人解除思想束縛啊,並不是真的不可以布施。一切修行方法都要有般若智慧作為導向,布施的人、所布施的對象、所布施的東西這三輪本來都是空,那麼一天到晚都布施有什麼問題啊?普通凡夫過於執著布施,沉海的行為,就是把「布施」的這個行為也布施掉了,這是大布施,是真正的布施,是沒有比這更高的布施了。怎麼能說龐居士不布施呢? 五五、尚直尚理編 明代空谷景隆禪師著有《尚直》、《尚理》兩篇著作,特別談到儒佛的關係,其中著力辯駁宋朝理學家朱熹暗用佛法而表面排斥。我認為朱熹恐怕沒有這個意思,或者見解不到吧,怎麼知道呢?記得年少時曾經看過《朱子語類》,朱熹自述說:「以前在某位老先生主持的聚會中,聽到一位僧人議論佛法,心中很歡喜。後來參加科考,就把僧人的議論寫入答卷中,主考官被我的文章哄住了,於是考中。到後來見到了理學大師延平先生,才知道世間有聖賢學問。」所以知道朱熹的佛學水平,就像現在的人,把佛學用來豐富文章而已,實際上不懂得佛法的甚深義理。他排斥佛教,確實是見解未到,空谷指責他,似乎太過激了。 五六、戒殺 天地出產東西供人食用,如各種穀物,各種水果,各種蔬菜,各種水中陸地的珍奇美味。而人又憑自己的智巧把這些東西加工成美食,可以說要什麼有什麼了,何苦還要把同樣有血氣,同樣有父母子女,同樣有知覺,知痛知癢,覺生覺死的動物宰殺而吃掉!有這樣的道理嗎?常有人說:「只要心好,不在於吃不吃齋素。」可嘆啊!屠殺眾生的命而吃眾生的肉,與天下所說的凶心,慘心,毒心,噁心相比,哪個重啊,好心在哪裡呢?我以前曾寫過《戒殺放生文》勸化世人,有不少翻印此文的,不少於一、二十種版本。好啊,在這個世間裡,真幸運還有這樣的仁人君子啊。 五七、建立叢林 建寺院是為大眾,當然是好事,但須要自己的生死大事已經辦了,再考慮寺院的事。不然的話,或者費力操心,或者俗事耽誤,致使自己沒有成就白白浪費一生,已經有點成就的也會半途而廢。我修復雲棲寺,每件事都是因為實在迫不得已才開始行動,並沒有強求去做的,但對我的身心也損失不少,何況全部精力投入進去呢?書寫下來警示自己,並且勸告後來的人。 五八、僧俗信心 佛教的末法中,很有些出家比丘的信心,不如在家的居士。在家居士的信心,又不如在家的女人。何必奇怪學佛的多,成佛的少啊。 五九、損己利人 天台宗四祖智者大師入滅時,說過:「我若不統領大眾,必定清淨六根,所以損已利人,只達到(圓教九品中的)五品了。」南嶽慧思大師自己也說:「得到的果位也只是鐵輪十信位。」二位大師雖然是以自己的謙虛來教誨他人,卻也是實話。但與我們這些人的受損是不能等同的了,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的損失是真的損失,二位大師雖然損失卻又不損失什麼,現用比喻來說明。譬如一個是富人,一個是窮人,二人拿出財產救濟眾人,他們的損失表面是一樣的。但窮人就更窮了,富人卻還是依然富有如故。又如小水溝和大江大海,都用來澆灌土地,小水溝減少甚至乾涸,大江大海就依然如故。既然沒有損失,那為什麼又有五品和鐵輪的界限呢?噫!天下人都認為孔子是聖人,而孔子說「聖人我當不了」;天下人都認為文王有道,而文王說「我沒有見到道呢」。有增上慢的僧人,能不深思嗎? 六○、良知 明代思想家王陽明先生創立了「良知」的學說,是他的見識學力有很深造詣所產生的結果,不是強行打出來的什麼旗號來擴大他的影響啊。不過喜歡把儒家和佛家混同的人,認為「良知說」就是佛教的「真知」,這是不對的。為什麼?「良知」二字,本來是孟子提出來的。現用邏輯中的三支量式來推理說明:以「良知」為命題,「不思維就明白」是理由,「小孩子沒有不知道愛親人尊敬長輩」是舉例。那麼知道「良」是美好的意思,是自然就知道的,不是故意造作出來的。但那「知道愛親人尊敬長者」卻是長期教導的結果,哪裡是佛教所說的本來如此呢?所以「真」與「良」,理當有區別。 六一、心之精神是謂聖 《孔叢子》這部書說:「心之精神是謂聖。」宋朝哲學家楊慈湖平生的學問都是以這個思想為宗旨的。他與「良知」的說法多麼相像,不會也等同佛教的「真知」吧。我認為,精神的說法比良知更淺。兩者都像水面上的波浪罷了,哪裡算得上真知呢?再說「精神」二字分開說,各有各的含義;合起來成為文章句子,就是精魂神識的意思啊。過去唐代景岑招賢禪師說:「無量劫來生死本,痴人認作本來人。」指的就是這樣的人。 六二、寂感 宋朝哲學家楊慈湖是位儒者啊,孔子不是說過的麼:「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然後演進到精神說,又進而發展到良知說。但這是佛教的真知嗎?我認為,這也不是啊。「真」是沒有存亡的,「真」是沒有出入的,說「莫知其鄉」還差不多了,但還是說的不全面啊。孔子又說過:「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能泯滅思維而轉入寂滅,是「莫知其鄉」啊。沒有最後那句「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就成了佛教所說的斷滅了。斷滅,就是無知無識。「通天下之故」呢,沒有前面的三句「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又成了胡思亂想。亂想,就是妄想了。寂滅而且融通,這才可以稱為真知。不過這種話,是討論《易經》的,不是討論心法啊。人們認為這些話跟占卜算卦相關而已。因為時機未到,機緣不成熟,孔子露一點消息而寄托在《易經》中了,讓人自己領會就是了。了不起啊!孔子是很善於講心法的呀!我相信,孔子一定是儒童菩薩了!不過讀儒家的書也能夠了生死,還要學什麼佛呢?我認為,佛講佛法妙理每卷書都是,而在儒書中,千百句言語只是偶有涉及到。孔子不是不知妙理啊,孔子是以世間法為主,釋迦牟尼佛是以出世間法為主。本心雖然是一樣,但門面招牌不同,學者就不得不各走各的門路了! 六三、來生(一) 今生持戒只為修福報的僧人,如果沒有真正覺悟,願力也很輕微,又不求生西方淨土,這樣的人來生來世大多會得到富貴的果報,多數也就被富貴所迷惑了,有可能因富貴而造業墮落的。有一老僧擺手表示不信,我對他說,且不論隔世迷惑,現世我親眼見到一位僧人在北峰幽靜的地方搭茅蓬修行,十年的清修很有點成效。一時間有善男信女敬慕,為他另建一座庵堂,請他遷居,於是條件好了導致這位僧人貪戀享受墮落了,以前修行得到的一點成就全都喪失了。現世尚且如此,何況來生呢?老僧問是誰?我說:「就是老兄你啊。」他黙然無語。 六四、來生(二) 僧人中有的看見尊貴顯要的人心生羨慕並希望成為那樣的人;也有的看見尊貴顯要的人心生厭惡好像不屑一顧。這二種人都過於偏激了,為什麼呢?你只知道羨慕他們,卻怎麼不知他們的前生,就是現在你這樣苦行修福的僧人呢?所以何必羨慕呢?你只知道厭惡他們,卻怎麼不知因你現在的苦行,來生也會是有名有地位的達官貴人呢?所以有什麼可厭惡的呢?既然還沒有脫離生死,僧人貴人不斷更換,如同汲井水的車輪,互為高下輪迴不絕。想到這裡,能不寒心嗎?所以只應努力向前修行,不浪費一點時間爭取出離世間,哪裡有閒工夫去羨慕他人,厭惡他人呢? 六五、棄捨所長 凡是人的資質稟性有特長的,必然執著這個特長不能捨棄。如擅長做詩寫文章的人,擅長行政事物的人,擅長經商的人,擅長爭戰謀略的人,乃至擅長書法、繪畫、音樂、下棋的人,都是耗費精神、用盡智巧來從事他的喜好。其中有的達到極精深的境界,成為名家世代相傳。如果捨棄不用,把這樣的精神智巧,轉而用在修學佛法上,還怕道業不會成就嗎?可是茫茫古今,千百人中,也沒見到一兩個啊! 六六、二種鼠 家鼠穿過高牆跑過房梁,沿著床邊鑽箱入櫃,無數次與人接近,而又逃避躲藏,自古以來沒有人能夠豢養並且親昵它們。松鼠是以山岩為自己的國土,樹枝上面為自己的家,它們如同世外的高人和沒有教化的邊民。而人們得到松鼠放在懷中,溫馴它就像慈母在撫摸剛出生的孩子,這是什麼原因呢?我想,是過去世的習氣所形成的吧。那些家鼠,就是過去翻牆鑽洞的盜賊嗎?那些松鼠,就是過去為他人做工當差的嗎?同樣是畜生,卻不是沒有好壞之分的,用什麼技能不可不慎重啊。 六七、僧習 末法時期,僧人中有練習書法的,練習寫詩的,練習寫文章的。而這三項呢,本來是世間貴族知識分子所愛好的事,現在這些貴族知識分子都捨棄這些事不練而練習禪法了,僧人倒是對人家捨棄的東西用功,而對於自己本份上解脫生死這樣的「一大事因緣」卻放到一邊去了,怎麼會如此顛倒啊! 六八、古今人不相及 本朝尊敬的前輩,從開國初到現在,不太多見。唐宋不用說了,就是如元代的中峰明本禪師、天如惟則禪師等這樣的老前輩,本朝代也只有楚石梵琦禪師一人可以相比了。何況古代的古代呢?莫不是時代越往後障礙就越深了吧?孟子說「豪傑之士就算是沒有文王的賞識也還是會奮起的」,畢竟是星星中的月亮而已。然而末法時期的人,不可以妄自尊大輕視古代的大德,也不能甘心自暴自棄而不當豪傑啊。 六九、物不遷論駁 有人批駁東晉僧肇大師著的《物不遷論》,認為肇公不應當說事物的各種狀態是不變的,而應當說事物都沒有自性是不變的。但替肇公抱不平的人又反駁那些批駁的人。也有疑惑而不知誰對的人,帶著問題來問我。我說:「批駁《物不遷論》的人,自然不是全無根據而隨便亂說的;反駁的人,也不是故意貶低當世而褒揚古人,只不過是各執所見罷了。我現在就平心靜氣的來客觀分析吧。你沒有讀過肇公的《不真空論》、《般若無知論》、《涅磐無名論》以及《宗本義》嗎?假使沒有讀過,那麼現今對肇公的批駁,我覺得肇公就只好把嘴掛到牆上去,沒有話可以回答,沒有道理可以講了。要知道肇公的三論,解說性空的義理,沒有不詳盡的。而《宗本義》中,又明確講到緣會與性空是一體的,怎麼會不知道所謂性空是什麼呢?他提出論點的本意,是因為世人以為從前的事物不能留存到現在,從前的事物永遠逝去了,叫做物遷,即事物的變化。所以肇公針對這種觀點反著說,比如,你所說的遷,其實也正是我所說的不遷,這叫做各就各的路回家,以賊攻賊。位置不動而南方變北方了,質地不改而礦石變為金了,巧心妙手,辯論的才華沒有一點掛礙啊。所以這個論證不是正面去論物不遷,是根據過去的事物和現在的事物這二句引伸出來的,若是沒有什麼原因就產生論,那全篇都必定以性空立論,那就如同肇公的三論了。現在竟然以「不懂性空」來批評肇公,肇公哪能心服呢?所以說:『求向物於昔,於昔未嘗無;責向物於今,於今未嘗有。』這幾句話好像不符性空的道理。可是過去事物存在是因緣合和,故不是沒有,現在事物不存在是因緣散離,故不是有。既然緣會性空本來是一體,又何必不厭其煩費了那麼多話辨駁肇公的錯失呢?」有人問:「為什麼《物不遷論》整篇文章中都沒有表達這個意思呢?」我說:「因為有『緣會不異性空』的話在《宗本義》中提到了,讀者自己可以心領神會。」若早知有今天的情形發生,肇公就更在論文的結尾處增加一二句說明此意,則哪裡會有批駁的事發生呢?吁!肇公應當會同意的,但不知那些批駁的人會不會相信呢? 七○、碧岩集 宋代楊岐宗的圓悟佛果禪師創作了《碧岩集》,妙喜宗杲禪師想到福建去粉碎《碧岩集》的底板,智識淺陋的人就跟著批評圓悟,不知妙喜完全是一時的消遣話。雲門中興之祖宋代雪竇重顯禪師作了《頌古百則》,以前的大德稱他是頌古之聖,而圓悟是最早為《頌古百則》評唱的,也是評唱之聖啊。但難免是文字上的般若,愚昧的人就很執著文字,所以妙喜有這句話,是要粉碎掉後來學人的執著,不是粉碎《碧岩集》啊,他說粉碎,就好像雲門宗創始人五代的雲門文偃禪師「一棒打殺」的意思啊。能夠領會精神而且明白意義,《碧岩集》就好比木材,每一寸都是上等木材,如果執著而且拘泥文字表面意思,那麼整部大藏經的底板都可以粉碎了。噫!也只可以對明白人說了啊! 七一、兜率悅張無盡 宋朝丞相張無盡居士將要見兜率從悅禪師。從悅說:「我當狠狠地刺激這個人。」有人勸說「做官的人大多喜歡奉承,刺激他恐怕發生不好的事」。從悅說:「我大不了不當住持罷了。」因而從悅在佛法上全力相逼,張無盡也就因此了悟佛法了。我認為悅公真是培養學佛人的妙手,他的賢明自然不用說了。而無盡能放下架子向善知識學習,深入參究,終於有所了悟,真是貴族人士學道的模範啊! 七二、宗門問答 古時修行的老前輩相見,他們問答的機巧因緣,有的沒什麼意思,有的可驚可疑,有的像是罵人或開玩笑,然而都是從真參實悟中來的,莫不是水乳交融,函蓋吻合,沒有一字一句是多餘的。後來的人無知,像東施效顰那樣模仿,所造口業可就不小了。譬如兩個同鄉的人分別很久了,在千里之外忽然相遇,兩人相對用家鄉語或隱語或諺語談話,旁人聽到,也沒什麼意思,或可驚可疑,或像罵人或像開玩笑。而實際上,字字句句都是發自內心的真情話,旁人當然不知道在說什麼,但他二人卻互相默契就如水乳交融,如函蓋吻合啊。所以今天的人不如閉上嘴少說話,但只要向自己內心下功夫,只發愁不開悟,不會發愁開悟後沒話說。 七三、醉生夢死 「醉生夢死」是老話了,其實也是最有道理的話了。世間人大約分為貧賤和富貴二種,貧賤的人當然是早晚都在忙著生計,富貴的人也是早晚忙著享受世俗的快樂。苦樂的感受不同,他們的忙卻是一樣的,忙到死為止,心卻沒有完結。帶著這個心去,又出生,又忙碌,又死亡,反反覆覆,昏昏沉沉,如醉酒中,如在夢中,經百千劫,也沒有個完。明明朗朗的獨自清醒,大丈夫應當這樣才是啊! 七四、真道人難 一般造業的人如果有一百個,那麼為善的人也就只有一二個;如果為善的人有一百個,那麼修習佛道的人也就只有一二個;如果修習佛道的人有一百個,那麼持久的人也就只有一二個;如果持久的人有一百個,那麼堅持不懈,久之又久,直到成就大智慧、心不退轉的人也只有一二個。像這樣依次類推到最後,那才是真道人。太難了啊! 七五、空所空盡 有人說,老子的《清靜經》中講「觀空亦空,空無所空」等語,就是《楞嚴經》的「空所空盡」的意思。我說,《楞嚴經》曾講到「動靜二相,瞭然不生」。而今用清靜二字作為經名,說明動的形態雖然不生而靜的形態還生啊。靜都沒有空,又哪裡談得上把「空」空掉呢? 七六、教外別傳 有人說:「教外果真有別傳嗎?那麼一代時教的佛教便成了沒意義的閒話了;教外果真沒有別傳嗎?那麼達摩祖師西來中國是白來了。」我說:「教外確實有別傳,但也確實沒有別傳。《圓覺經》不是說了嗎?『佛經就像指月亮的手指。』手指不是月亮,說手指外有另一個月亮可以了,而月亮正在所指的範圍里;說手指範圍外沒有另一個月亮也可以了。但把手指當月亮,認為再沒有別的月亮了,愚蠢啊。違背所指的範圍,而要另找所謂的月亮,狂妄啊。」心領神會,全在於人自己了。 七七、發真歸元 《楞嚴經》說:「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悉皆消殞。」而《中庸》以「喜怒哀樂未發」為「中」,然後又說:「致中和則天地位焉。」混和儒家和佛家的人,認為《中庸》的「中」就是佛教的「真元」了。但是「歸元」是世界消亡了,「致中」是世界立起來了,為什麼同樣的因而結果相差這麼大呢?原因是喜怒哀樂屬於意根,是第六識。所以只是意識不作用了,還有第七識第八識在作用呢。洪水波濤雖然平息了,但微小的波浪還在啊,並沒有「歸元」,如何能達到「虛空消殞」呢? 七八、道話 古時候學佛的人,主客相見,剛進屋裡,就以「一大事因緣」互相研究。現在的人聚在一起雜談,大多閒聊事非,話題漫遊千里,卻一點也不涉及佛法。久遠啊修學的古風氣,不能恢復了,嘆惜啊! 七九、楚失弓 楚王丟失了弓,屬下想去尋找。楚王說:「楚國人丟失了弓,還是楚國人得到,何必去找呢?」孔子說:「可惜楚王的心量還不寬廣啊,為什麼不說,人丟失了弓,還是人得到,何必只是楚國呢。」很大氣啊!楚王固然有滄海一般的胸襟氣魄,而孔子實在是天地一般的容量。當然,孔子也是姑且就楚王的話引伸,而沒有完全把話說透,為什麼呢?因為還是沒有超出弓的話題呢。再進一步說楚王丟失了弓,楚王還是象過去一樣,沒有失去什麼;假如楚王又得到了弓,楚王也還是和以前一樣,也沒有得到什麼。儘管如此,還不徹底,還沒有超越「我」。更進一步就是,要找什麼「我」也不可得,哪還有什麼弓啊、人啊、楚國啊。 八○、湯厄(一) 辛丑年正月初十,我按慣例洗浴,不小心掉到滾燙的開水裡,從腳到大腿都燙傷了。後來治療的方法又不對,經過二個多月才痊癒。雖然受了不少苦,但在痛苦中,觀照到了平日的過失,因此生起大慚愧,同時發菩提心。大概是平日身體沒有病痛時,行走坐下都如意,睡覺起床都如意,喝水吃飯都如意,談笑問答都如意,不知道這就是人天大福報啊!安然地享受這個福報,不再掛念六道眾生了。而且我現在享受片刻的安樂時,地獄裡的眾生,卻正受著刀挫、火燒、舂擊、磨碎的,不知已經歷了多少痛苦啊。餓鬼道的眾生,飲銅汁食血污的,也不知經受了多少痛苦啊。畜生道的眾生,被驅使勞役、被宰殺烹煮的,又不知經受了多少痛苦啊!即使得了人身,那些饑寒交迫的,服役疲勞的,疾病纏身的,眷屬分離的,刑罰治罪的,牢獄監禁的,被征窮困的,水淹火燒而死的,蛇咬虎食而死的,含冤負屈而死的,他們的苦也不知有多少,而我都不能知道啊。從今以後,有一點安樂,就應當想到六道痛苦的眾生,收住心思端正意念,願我早日成就佛道,普濟眾生,使眾生都往生淨土,得到不退轉的利益。剎那間的放任自己,如何上報佛恩,而下對施主們的信任呢?努力啊! 八一、湯厄(二) 佛說人的生命就在呼吸之間,我平時也常常拿這句話來警策大眾,而實際上沒有親身經歷過啊,直到我被燙傷這場厄難發生。剛開始洗浴時,身體安詳心裡泰然,洋洋得意這種感覺。不久就落入開水中,幾乎燙死了,能活下來很幸運了,護法龍天救了我啊。當時只是剎那間,然而卻關係到生死,命在呼吸間,難道不是真的嗎?所以我明白了作為一個僧人,拿佛的話勸他人總是很迫切,而勸自己就差多了,這是通病啊。我於是非常慚愧非常惶恐並且非常的檢討自己。 八二、湯厄(三) 我平日談到病中做功夫時,也知道佛弟子畢陵伽婆蹉的所謂「身心忽空」的道理;也知道唐代馬祖大師所謂「有不病者」的道理;也知道永嘉大師所謂「縱遇風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閒閒」的道理;也知道東晉僧肇大師所謂「四大本空,五蘊非有」的道理。到了這次失足掉入滾燙的水裡,從頭檢點這個過程,身體明明有痛覺,誰是那個忘了身體的人呢?我現在處在病苦中,誰是那個不病的人呢?鋒刀和毒藥刺痛肌膚了,誰是那個坦然自在的人呢?四大五蘊確實是我的身體,這個身體確實使我受苦受累,誰是那個空掉身體的人呢?現在才知道有慧無定都不濟事!如果沒有定力,只有老老實實等死。那些口頭三昧沒有實際修證的,只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罷了。噫!能不努力嗎? 八三、湯厄(四) 我見那些經常屠宰的酒館餐館裡,把水族生物活生生的放到鍋中,用熱湯烹煮。我對他們說:「那些眾生的力量敵不過你們,又微小低劣不能發出聲音來。若是敵得過你們,它們肯定如虎豹一樣吃掉你們;如果能出聲,它們苦楚的呼喊號叫聲,肯定震動大千世界。你們即使逃得了現世的報應,但在千萬劫中,那些被宰殺的眾生,也不會放過你們。你們試試將自己的手臂放進滾燙的開水中,很短的時間,就知道那個感受了。」今天沒想到我受到這個果報了,因此我想從小到老,雖然沒有造過這種惡業,但過去無量的生生世世中,雖沒有宿命通知道,可難保沒有做過啊。所以也就不抱怨了,甘心忍受果報,還要更加勤勉修習沒有達到的境界。 八四、經教 有參禪很自負的人說,達摩禪法不立文字,只要見性就可以了。有念佛很自負的人說,只貴在一句佛號一直念下去,何必再看經典。這二種人有的是真正做到了,所以有這樣的話,那就不必非議了。也有根本沒做到,隨便瞎說的,大概是並不懂佛理,而掩蓋他們的短處罷了。我一生崇尚念佛,但仍然勤勤懇懇地勸別人要看經教,為什麼呢?念佛的道理,來自何處呢?若不是佛金口所說的,經典上明確記載的,那麼今天的眾生,怎麼能知道距離我們這個世界十萬億佛土之外有個阿彌陀佛呢?那些參禪的人,以「教外別傳」為藉口,不知離開了經教而參修,可是邪的起因啊,背離經教而解悟,可是邪的解悟啊!就算你參禪有悟,也必須以佛教經典印證,不與佛教經典相符合,就都是邪的了。所以,學儒的人,必以「六經四書」為衡量的標準;學佛的人,也必以佛教的三藏十二部經典為依據! 八五、語錄 古人的道與德都有成就,完全可以成為人天師表,因此有語錄流傳於世。大概有兩種情形,或者由門人弟子記錄,如《六祖壇經》一類就是如此;或者自己親手寫作,如《中峰廣錄》一類就是如此。我實在是個凡夫,自己都救不了,作為我的徒弟,千萬不要將我偶然說的話記錄下來,刊印為語錄。這不只是妄自尊大,並且偶然說的話,或者是有什麼原因而發生的,或者是因什麼人而發表的,不是究竟徹底的言論,更何況聽的人比較隨意,便形成文字,也恐怕有誤導他人的過失啊。 八六、聞謗 佛經《優婆塞戒經》說,別人誹謗我的時候,前一個字出來,後一個字還沒出來;後一個字出來了,前一個字已滅失了。所以是風和氣的變化所致,全都不是真實的。如果因此而發起嗔恨心,那麼聽到喜鵲烏鴉的叫聲,都應該發起嗔恨心了。這話說得很妙,但有人說:「假設他人寫成毀謗的書,那麼整體上看,字字具足,又永遠不滅掉,該用什麼方法破解呢?」為什麼不這樣想,白的是紙,黑的是墨,什麼是毀謗呢?況且所有的字,都是根據字的有關形體的《玉篇》和有關聲韻的《廣韻》湊合而成。那麼一部篇韻的書擺在桌案上,就是等於百千萬億的謗書,無時不在眼前了。怎麼會如此迷惑呢?所以,這還是對治的方法。如果知道了「我空」的道理,誰是受誹謗的人呢? 八七、愚之愚 世人認為不識字、不懂人事才是愚蠢,當然這也確是愚蠢,但不是愚蠢中的愚蠢。讀盡了五大車的書,沒有一個字不認識的;掌握了萬般的機巧,沒有一件事不能的;甚至談玄機說禪理,沒有不貫通的。可是探究他真正的實質處,還是顛倒迷惑,反而比起前面提到的愚蠢更可笑。這不是愚蠢中的愚蠢是什麼呢? 八八、預了 無常是很快的,雖然對老年少年都沒有分別,然而年少的人還不確定壽命長短,自然妄想著長壽。至於老年人,肯定是在世的光景不多了,必須把身後的事處理妥當,不管它無常是早上來還是晚上來,說走就走,沒有什麼拖累。這是晚年最要緊的,不可忽視,不可忽視! 八九、廣覽 看佛經必須全面並且廣泛,這樣才能融會貫通,不會偏執一點。因為佛經有時是,一處建立什麼,另一處就推翻;一處推翻什麼,另一處就建立,隨時根據機緣變化,沒有固定的說法。假如只看《楞嚴經》,發現大勢至菩薩念佛法門,沒有被文殊菩薩選為圓通。而且又不多看其它稱讚淨土的經典,便以為念佛法門不值得推崇了!只看達摩祖師與梁武帝的對話,見祖師說功德不是造作福德才有的,而沒有多看關於六度萬行的經典,便以為有所求的福德都可以廢棄不做了!反過來看,執著淨土法門而否定禪宗的,執著有為的方法而否定無為,也是這樣。譬如讀醫書不夠寬廣,只知道治寒症用桂皮、附子,而排斥用黃芩、黃蓮;只知道治虛症用人參、黃芪,而排斥用枳實、厚朴。不知黃芩、黃連、枳實、厚朴也有可用的時候,而桂皮、附子、人參、黃芪也有不可用的時候。所以偏執一種藥方的,就會貽害身體,偏執經典的某一義就會耽誤慧命。我曾說過《六祖壇經》不可以讓沒有智慧的人看,就是考慮到有的人執著這一邊而忽略另一邊啊。 九○、求人過 看見別人端正自己的品德,名聲較大,便多方設法尋找他的過失,這是忌妒心啊,不厚道啊;或者見別人有所著述,在著述中找過失也是一樣。不知聽到一點善行,或者看到一本好書,都應當隨喜讚嘆,卻反而掩蓋毀滅,這到底安的什麼心啊。倘若他人的行為是虛偽的,著的書是邪書,自然應該有公正的言論,明確指斥錯誤之處。這又不應該半是誇獎半是譏諷,曲意附和。 九一、謀斷 古人稱唐朝大臣房玄齡善於謀略,杜如晦善於決斷,其實謀略與決斷應當兩者兼備而不可缺一的。我做事情,多有見識非常高明,而處理時不果斷,結果延誤時機,常常又悔又恨。所以禪門中看重慈悲和智慧雙雙俱足,而謀略與決斷,都是智慧統攝。有謀略而缺乏決斷,就是有見識而不能處理好,這終究是智慧太淺,偏而不全的緣故!真應該努力啊。 九二、禪佛相爭 有兩位僧人在路上相遇,一位是參禪的,一位是念佛的。參禪的認為「本來沒有佛,沒有什麼可念的,佛這個字,我不喜歡聽」;念佛的認為「西方有佛,名叫阿彌陀。憶念佛想念佛,必定見到佛」。一個執著有佛,一個執著無佛,兩人爭論不休。有一少年人正好經過,聽到他們的爭論,說道:「兩位的觀點,都是『徐六擔板』只見一邊啊。」二位僧人呵斥少年道:「你這凡夫俗子,哪裡知道什麼佛法?」少年說:「我的確是凡夫俗子,但以凡夫俗子的觀點來作比喻,也可以知道佛法的啊。我是梨園唱戲的,在戲台上,有時扮演君王,有時扮演臣子,有時扮男人,有時扮女人,有時扮善人,有時扮惡人。而把所演的君、臣、男、女、善人、惡人、都當真了,以為有,其實沒有;以為沒有,其實有。因為『有』是相對於『無』,『無』是相對於『有』,有和無都不是真實的,而『本我』卻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常在那裡呢。知道『本我』常在那裡,還有什麼好爭的呢?」二位僧人無話可對應。 九三、武夷圖 我在病中,有人送給我「武夷九曲圖」,我看了很高興。因此想到古時有人病重不起,朋友教他觀賞「輞川圖」,不出十天病就好了。何況是西方極樂世界,繪畫到處流傳,日夜禮拜,但沒有聽說像觀賞「輞川圖」那樣很快見效的,為什麼呢?可能是輞川的形跡就在我們的世界中,容易描畫,而極樂勝境超出我們世界外了,難以形容,當然不如輞川可以用工極為精巧,令人眼目和心靈都受到強烈的觸動。就是那個印度雞頭摩寺五通菩薩所傳的極樂世界圖像,《觀無量壽經》所說的極樂世界景像,也是大概介紹而已。對於極樂世界來說,那些忉利天,兜率天,化樂諸天,也比不上一點點。若使人能夠詳細的看到,何止各種疾病都消除,甚至八萬四千的煩惱痛苦也都消滅無餘了啊。過去永明大師說「神棲安養」,又有樝庵法師說「先送心歸極樂天」,難道是偶然的嗎? 九四、談宗 我還沒出家時,偶然看到禪宗語錄,便用世間常情意識去模仿。曾給一位代住持統領僧眾的座主的書信中,上下左右隨意發揮,當時座主就吃驚了。出家數年後,在「一宿庵」又見到那位座主,互相關心詢問中,他見我對淨土專心致志,談話不提禪宗,詫異的說:「你以前的見解超常卓越,現在反而謙卑了,為什麼?」我笑著說:「有句諺語,『初生牛犢不怕虎。』而懂佛法的人就謹慎了,你知道嗎?」座主不回答。 九五、念佛 世間的人根性稍微好點,就輕視念佛,認為是愚夫愚婦的勾當。他們只見到愚夫愚婦口裡念佛號,心卻跑到千里外了,而不知這等念佛是名義上的讀佛,不是念佛啊。念是從心起,心思憶念佛而不忘卻,這才叫做念。我試著用儒家作比喻吧,學儒的人常思念孔子,那麼和孔子不就差不多了嗎?現在常想著世間的各種欲望,不知道是錯,反而認為念佛是錯。噫!就這樣空過一生,還不如作愚夫愚婦呢。但可惜智慧的人能作,愚蠢的人不可能作啊。 九六、僧性空 江蘇泗洲寺的僧人性空,離開原來所住的寺院,在堯封山閉關。曾寄給我他所發的誓願,以及稟告十方諸佛菩薩的話,我讚嘆希有難得。不久他著魔了,接著瘋狂而死,我很悼念他啊。推測他著魔的原由,應是突然發起信心,有信心沒有智慧的原故了。古人心地尚未通透,不遠千里,參師訪道,出大寺廟,進小精舍,直至游遍每個地方,不曾有休息。成就之後,才在水邊林下,長養聖胎呢。怎麼剛脫離火宅,就死掉了?有過錯不知道,有疑問辨不清,求上升反而降下來,又怎麼能奇怪會那樣呢!頗有些初心學佛人,在深山中結茅篷,孤身一人獨居,自以為高遠,雖不一定著魔瘋狂,但也一下子失利不少。明白人應該想想看了。 九七、行腳 我獨自四處參學時,曾忍受饑渴,不怕寒暑,經歷了很多辛苦。今天幸而有個茅屋蓋頭,雖不懂修行,但知慚愧。如有他方雲遊僧人來到,只有殷勤招待,自己的生活享用,那是不敢過分的。因為是:「曾為浪子偏憐客。」「窮漢起家,惜土如金」啊。現今進入佛門,便住現成的寺院,事事如意,就像是富家子弟不知民間疾苦。縱然才智過人,不去參訪遊學,而關起門來自以為是,養成了傲慢的習慣,更增長了迷惑,也就損失太多了啊。 九八、妙宗鈔 以前有位僧人對我說:「佛開示西方淨土法門,本來是為了利益所有眾生,能夠很快的了脫生死,這是簡單易行的方法。而宋代的天台十七祖知禮法師純粹用天台宗的精深觀法解釋淨土經典,使簡單易行反而變難了,這就失去了佛要方便眾生的本意。」這個議論也是很有道理的。現在細想起來,古人主張解釋佛經,寧可將粗淺的化為精深,不要將精深的當作粗淺。那麼知禮法師的《妙宗鈔》中所說的內容,根器好的人自能領悟深奧的道理,根器差的人也並不影響去直接簡單的解讀經典,對於求生淨土的願望,似乎沒有什麼妨礙。 九九、出神(一) 有人問:「修仙的魂神出竅,修禪的也能嗎?」我說:「能出而不表現罷了。《楞嚴經》說『其心離身,反觀其面』就是這個意思。接著又說『非為聖證,若作聖解,即受群邪。』這是能出而不表現啊!」又問:「魂神出竅時,有陰有陽。《楞嚴經》所指的是陰神,修仙所出的是陽神。修禪的也能嗎?」我說:「也是能出而不表現啊。」問的人表示驚愕,我說:「不要驚愕吧,你沒有看到過中國禪宗初祖達摩大師圓寂後,只帶著一隻鞋西歸印度的記載嗎?你沒有看到過寶志公禪師分身,一身在牢獄中,一身在街市上的記載嗎?你沒有看到過溈山靈佑禪師在靜室中安坐,卻又到別的莊上吃油糍的記載嗎?然而這也不是正信的修證,禪宗是不提倡的。過去有一僧人入定後魂神出竅了,自稱:『我的魂神出竅時,不論遠近,都能往來,也能拿取東西。』這就是陽神了。前輩大德批評說:『出家僧人應該參禪學道,怎麼幹這種鬼神才幹的事情?』所以我們禪宗是特別禁止的,不許魂神出竅。」 一○○、出神(二) 又有人問「魂神出竅有什麼錯?」。我說:「神就是意識了,而且分粗細。有出有入是粗的,就算是出入都沒有了,還有微細的意識存在,細之又細,直到都化掉了,才證得本體。如果執著神識的出入以為奇妙,那就是唐代玄沙師備禪師所說的『無量劫來生死本,痴人認作本來人』啊。」 一○一、聞訃 聽到有人逝世的消息,必定非常驚訝,這雖然是世間常情,但有生必有死,也是世間常見的事。從古到今,沒有一個人能倖免於死,哪裡值得驚訝。特別是虛度一生、放浪到死而沒有聽聞過佛法,這是很應該驚訝的。可是還那麼坦然不覺得驚訝,可悲啊! 一○二、齋素 富貴人家不能持齋食素,其原因有兩種:一方面是貪著肉食有愉悅的口感;另一方面是擔心素食有損身體。卻不知肉食與素食,對身體的胖瘦可能有影響,但對壽命的長短並沒關係。且說鹿的壽命與其它動物比起來是最長的,而吃的不過是草啊。老虎是吃肉的,而壽命比鹿短多了,還不明白嗎?鹿不吃肉長壽,人難道不一樣嗎?當然,有的是身患病苦,想持素齋而力不從心;有的是受條件限制,想持素齋而客觀原因不允許。那就暫時持月齋、日齋以及吃不見殺不聞殺不為己殺的三淨肉,只要堅持不殺生就可以了。久而久之,以往的習氣就自然會斷掉了。 一○三、輪迴根本 《圓覺經》說「輪迴是以愛欲為根本的」。而這個愛欲,千方百計想制止它,也不能消除。因為對這個事情,春秋時大力士孟賁、夏育也無法施展勇力;初漢謀士張良、陳平也無法施用智謀;甚至春秋時巧匠離婁、公輸般也發揮不了靈巧啊。雖然有不淨觀可以對治,可是我們世間凡夫業障重污染深,只看見淨的一面,看不到不淨的一面,所以不淨觀的法門雖然精微,也很少能成就的。那到底怎麼辦呢?佛經《四十二章經》上說:「欲生於汝意,意以思想生。」如今就觀照這個「思想」,是怎麼產生的,研判它追究它,反覆研究它,研判不休,追究不止,如老鼠鑽入牛角前方越來越小,必然有個了斷的時候。 一○四、病者眾生之良藥 世人認為生病是痛苦的,而以前的大德說:「病是眾生的良藥。」可是藥與病是相反的,怎麼還把病當作藥?因為有形的身體,不可能沒有病,這個規律是必然的。然而沒病的時候,就尋歡作樂,放任享受,誰會警覺啊。只有身體開始產生病苦,才知道四大假合的身體是不真實的,人的生命是無常的,這其實是悔悟的機緣,也是修行精進的助緣啊。我出家到現在,有三次大病都差點死了,然而每次病都讓我發起悔悟心,更增進修行。所以我相信「病是眾生良藥」的話,它真是至理明言啊! 一○五、蛇成龍 從前的人有比喻:「如蛇成龍,不改其皮;如人成佛,不改其面。」這是破除愚夫著相求佛的說法。因為是相近的比喻,不是確切的比喻,斷章取義,不是全面的比喻啊。又有說:「蛇伏地內,由修煉而成龍。」卻不知這是它的稟性使它有這樣的結果,並不是修煉所致。所以污水中的蟲子能化為蚊子,廁所中的蟲子能化為蒼蠅,蜣螂變為知了,蠶變為蛾,野雞變為大蛤,黃雀變為小蛤,鯊魚變為老虎,鯤魚變為大鳥等等,像這一類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它們哪有什麼修煉的法術呢?又沒見過嗎,腐草化為螢火蟲,米飯化為螺,瓦化為鴛鴦等等,無情化作了有情,它們的修煉在哪裡呢?我恐怕不明理的人,名義上是學道,實際上造邪因,妄想得到邪果,不得不辯析。 一○六、名利 榮耀的名聲、豐厚的利祿,世間人都是爭著要的。而過去的賢聖認為「強求既然不可得,失去也是不可免的」。這「失去不可免」一句最奧妙了,為人處世應當深信,反覆玩味。因為名利「求不可得」,一般人可能還知道;名利「失去不可免」,這誰知道呢?如果知道名利失去「不可免」,還求它幹什麼?還有求不到名利,就非常煩惱;及至得到了,就非常歡喜。如果知道名利失去「不可免」,還有什麼可歡喜的?再有,自己得到就歡喜,他人得到就忌妒,如果知道名利失去「不可免」,還有什麼可忌妒的?什麼時候能通達過去世的因緣,知道名利是自己造的,了悟世間一切都是空假虛幻的,那麼成敗得失,也就沒有趣味了。所以知道這句話是很奧妙的。 一○七、臨終正念 佛典說人在臨終時,聽到鐘磬的聲音,能增強臨終人的正念。而杭州的風俗是,亡者氣絕已經很久了,才召請僧人來敲磬,已來不及了啊。還訛傳說,磬的聲音呀,更促使亡人去見閻羅呀。其荒謬竟然到了這種程度。 一○八、花香 庭院中百合花開了。白天雖有香味,淡淡的;到了夜晚香味才開始濃烈。鼻子的嗅覺不是白天遲鈍而夜晚敏感啊,白天喧譁動靜很大,各種境況紛擾雜亂,眼睛要看,耳朵要聽,鼻子的嗅覺力分散而不能專注啊。「用志不分,乃凝於神。」莊子說的確實如此。 一○九、人虎傳 《說海》記載有「人虎傳」的故事。有一個僧人出於好玩披著虎皮走在山裡,有人看見而恐怖逃跑,丟下了他的包袱。僧人於是去拾取包袱,虎皮忽然緊貼身上,遂即變成老虎,不敢回寺院,而心中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還是人啊。漸漸的飢餓了,不得已吃狐、兔、羊、犬,接著抓到人,正要吃的時候,發現是個僧人,大為悔恨,悔恨到極處,悲痛哭號,摔打自己的身體,虎皮忽然脫落在地上,恢復了人體。僧人因為感悟到這個異常的現象,就破衣乞討,到處參訪善知識,用心修道,後來竟成為名僧大德。《華嚴經》說「一切唯心造」,看這個故事更相信這個話了。 一一○、六道互具 六道之中,還有六道。且拿人道來說,有的人就如天人,如國王大臣一類就是啊;有的人就是人,如小的官員以及平民,衣食充足,生活安然的一類就是啊;有的人就如阿修羅,如那些獄吏、屠夫、劊子手一類就是啊;有的人就如畜生,如那些乾重活的苦力僕役,常受鞭打一類的就是啊;有的人就如餓鬼,如那些貧窮要飯的乞丐,饑寒交迫一類的就是啊;有的人就如地獄,如那些遭到嚴刑懲罰一類的就是啊。其它五道也是如此。所以這樣,是因過去持戒修福,所以得到人身。而所修的戒福有上、中、下三等,這三等中又有三等,是重重無盡的。各人隨各人的心,感召的果報也不一樣。《華嚴經》說「一切唯心造」。又觀察到這些現象就更相信佛經上的話了。 一一一、智慧 《增一阿含經》中佛說:「戒律成就,是世俗常數。三昧成就,亦世俗常數。神足飛行成就,亦世俗常數。唯智慧成就為第一義。」由此可知戒定慧三學,布施等六波羅密,唯有智慧是最重要的,不可輕視啊;唯有智慧是最優先的,不可放在後邊啊;唯有智慧能貫穿一切法門,不可等同其它法門。《楞嚴經》說:「因戒生定,因定發慧。」這是從發生髮展的過程來說是這樣的,但要知道重要的是什麼、優先的是什麼、貫穿的是什麼才能得到智慧。當然,這個智慧,又不是世間的聰明才辯啊,就如前面「世智當悟」中說的那樣。 一一二、外學 隋朝梁洲慧全禪師,有五百徒眾,其中一人有點粗魯怪異,慧全禪師一直不理他,忽然那人自己說證得阿那含果了。慧全禪師因有病關門休養,那人直接來到床前問候,而房門依然緊閉如故。第二天又是這樣進來,對慧全禪師說:「師父命終之後,當投生到婆羅門家。」慧全禪師說:「我一生坐禪,為什麼會投生那裡?」回答說:「師父信道不忠實,佛法外的學問未斷絕,雖然有福報,卻不能超脫。」今時出家人有學老子莊子的,有學科舉考試相關書藉的,有學《毛詩》、《楚辭》、《離騷》以及古詩詞賦的。慧全禪師以禪為主,但其它學問沒有斷絕,尚且因此拖累修道。那今天任意投入其它學問的人,卻把禪修不當回事,不知他們什麼結果啊。 一一三、靈裕法師 隋代靈裕法師講經的特點,有時一個字來迴繞,一講就是好多天;有時片刻之間,就報銷數卷經文了;有時計劃已定,講到後來,又更改計劃。增減多少內容,隨機顯現或隱晦,學習的人有疑惑,靈裕法師說:「這是菩薩宏大的規範,可以用常情來判斷嗎?」靈裕法師因為已經是無礙辯才,大概在佛法上很自在了。而那些執著名相,以文采損害詞意,以文字損害內容,以及參死話頭的一類人,哪裡能體會這個道理?今天的人不可固執己見蔑視勝傑名流,隨便談論橫加非議,也不可以自不量力去模仿先賢大德,自己隨意亂用啊。 一一四、行腳住山 今天的人見到「玄沙禪師不越嶺,保福禪師不度關」這句話,意思是說二位禪師都不出門,自己便端坐拱手在家安穩的呆著了,五湖四海在眼裡都是空的。又見「雪峰禪師三登投子,九上洞山,趙洲禪師八十歲還行走四方」這句話,意思是說二位禪師反覆參訪,自己也學著走南闖北,浪蕩一生。這兩種情形,都是不對的啊!心地沒有明了,正應該千里萬里,都要去親近善知識,怎麼可以死守愚痴空坐在家浪費時間,變得傲慢自大呢?既然為了生死大事,出外尋師訪道,又怎麼可以遊山玩水,毫無意義的誇耀自己的經歷多廣而已呢?真正行腳參學的人自然不是這樣的。 一一五、楞嚴房融所作 有人見《楞嚴經》,不但經義深奧,文采也很美妙,就懷疑是丞相房融所作的。可是譯經館裡的番僧漢僧以及各種文人居士等,不下數十百人,然後一部經翻譯完成,房融不過是潤色文字,並不是專門負責文章涵義的啊。假設房融是出於自己的意思,創作這部經,那房融就是天人中的天人,聖人中的聖人了啊。可是考查整個唐朝的歷史,房融的才智,還不能和柳宗元、韓愈、元稹、白居易相提並論的,他怎麼能作得出《楞嚴經》呢?等於超過了孔子、孟子、老子、莊子這些聖人了嘛。可嘆啊,千生百劫中,才得遇到如此極其精微,極其奧妙的經典,不死心塌地的相信受持,反而產生出這樣下等拙劣、乖張怪僻的猜疑,可悲呀,可悲呀。 一一六、果報(一) 佛經上說:「萬法唯心。」對這話理解錯了的人,認為沒有心就沒有因果,所以不怕有業力,只怕有心。有業力沒有心,閻王老子也拿我沒辦法,於是安安心心地造業,不再有顧忌。不知沒有心的情況有兩種:一種是如理如法的思維,用心到了極點,自然而然進入無心三昧,這是真的沒有心;另一種是已起心造業,又再起一個心去制約造業的心,想要強制消除業心。看起來好像沒有心,其實恰恰相反更有心,有心當然有業,閻王老子的鐵棒就不會放過你啦。 一一七、果報(二) 又有經典說:「具足智慧的菩薩如果墮落惡道,在畜生中,是畜生中的王者,在餓鬼中,是餓鬼中的王者。」對這話理解錯了的人,認為有智慧就能轉變業力,所以不怕有業力,只怕沒有智慧。有業力有智慧,閻王老子也拿我沒辦法,於是安安心心地造業,不再有顧忌。卻不知經典上說的智慧,不是普通世間所說的智慧啊。況且你的智慧,能比得上文殊菩薩、舍利弗尊者嗎?這二位就算比不了,次一等的如善星比丘、提婆達多能比嗎?善星學了如十八香象所載的那麼多法,調達證得了羅漢神通,但都免不了落入地獄,何況你的智慧未必能勝過這兩個人呢?一杯水是不能熄滅一車乾柴燃起的烈火,一點螢火蟲的亮光是不能照破幽谷的昏暗。今天有點小智慧的人,能滅除多少罪業?閻王老子的鐵棒,不會放過你的。 一一八、塞翁 得失本來沒有固定的形態,禍福卻是相互依賴和潛伏的。《淮南子》中塞翁失馬的一段因緣故事,人人都知道,但未必相信真有其事啊。我失足掉進燙水裡,腿腳抽筋伸不直,做了一雙拐棍協助兩條腿,以為終身都要拄雙拐了,作《跛腳法師歌》嘲笑自己,其中有「只愁此腳不終疾」的句子。後來腿腳伸展和以前一樣,感覺好笑以為是預言詩,但依然把此詩奉作規勸的詩,又感念又惶恐,希望不要像齊桓公忘掉射鉤之恨那樣忘掉這件事。 一一九、神通 神通大約有三種,一種是自然的果報得來的;一種是修行得來;一種是證悟佛法得來的。因福報業力自然產生的,如所有天人都有天眼通天耳通,以及鬼也有鬼通,就是這類。因修行得來的,學習而成,如提婆達多跟阿難尊者學習神通,就是這類。證悟佛法得來的,專心學道,並沒有想學神通,道成就了神通也就自然有了,但快慢有不同啊。如古今諸位祖師和諸位善知識,就是這類。比較起來說,得道不怕沒有神通,得神通也未必有道。以前的大德說過:「神通妙用不如大修行者,佛法還是老和尚行。」大有深意啊。試著打個比喻:世間做官人的所有待遇包括爵位、俸祿、衣冠、服飾、府第、署衙、儀衛等,就像神通一樣,但也有三種。自然的果報得來的,就好比功勳卓著,世代蔭襲,自然就有了。修行得來的,就好比靠人為拉關係,古人所厭惡的,因為不是走的正道啊。證悟佛法得來的,就好比道德已有成就,地位自然伴隨而來。孔子說:「學習啊福祿就在學業中。」是啊,這三種情況,優與劣的差別可以知道了。 一二○、大豪貴人 世間大富貴的人多數是從過去的修行中來的,但有三等。第一等持戒修福,對於佛法大智慧念念不忘。則來生雖然處於很高的地位,人生的各種需求都具足,而心卻時時刻刻想著修道,真所謂是帶發的僧人啊。第二等持戒修福,對於佛法的念頭稍微疏遠了,則來生遊戲佛法而已。第三等持戒修福,對於佛法十分輕視不再掛念,則來生被優越的環境所迷惑,改善從惡,甚至謗佛滅僧的行為都有了。了解他們過去的根源,其實都是修行人啊,但差別如此大,那麼來生的來生,差別又不知多大了。寒心啊! 一二一、天台清涼(一) 有人常說:「天台宗和賢首宗,我曾經研究過。南嶽慧思大師開啟法華宗,起到綱舉目張的作用,因此沒有比天台宗更齊備的。賢首法藏大師創立華嚴宗,就如北斗帶領群星,因此沒有比唐代華嚴四祖清涼國師澄觀更完備的。因為自從有佛法以來,天台宗是集大成者;自從有天台宗以來,清涼國師是集大成者。所以應當以二位大師相對照並命名他們的宗門。」有人說:「人們對於天台宗是沒話說了,對於賢首宗卻有議論啊,為什麼呢?」我說:「議論賢首宗的,也是議論百次而對一次罷了。不是一直有這樣的話嗎?『賢首宗的佛法,到了清涼國師才算完備。所以南嶽慧思和清涼澄觀二位大師,恩如父母,佛法也當然如父母。』那麼清涼國師可以議論嗎?」其人還沒有回答,我笑說:「不用你多想了,南嶽慧思之後有清涼國師,就好像堯舜之後有孔子一樣,又有什麼可議論的呢?」 一二二、天台清涼(二) 有人說:「天台四教,賢首五教,分明是兩個宗派啊,還有相同處嗎?」我說:「不要以為是兩個不同的東西啊,四教與五教就好像五蘊六根都是共一個色身,說法不同而已。賢首五教之一的小教,就是天台四教中的藏,而藏的意思,有點類似於綜合,所以分出一個『小』來。賢首五教之一的頓教,就是天台四教中的圓,而達摩禪的直指人心,正好也是頓法,為了要讓這個頓突出明顯,所以特別標明一個『頓』字。兩個宗門都有一個圓教,是一回事啊。而華嚴十玄的要旨,包含了天台四教中的圓教之意卻未盡其意,所以賢首宗的小教、始教、終教、頓教之後,又特別加上一乘圓教,是很有深意的啊。因為各主一個時期的佛法因緣,結果都成為千秋萬代後學所遵循的方式。至於名義上是兩個宗派,雖然宗派常有分別,而佛法總是一個;所以分別為二,那就不是佛法了。 一二三、栯堂山居詩 五代淨土六祖永明延壽禪師、元代石屋清珙禪師、中峰明本禪師等諸位老前輩,都有山居詩。以詩表明自己的見性,傳頌千古,而且兼有氣勢格調雄壯渾厚,語句文字精良工整,則元代栯堂禪師的四十詠是這類詩中的最高水平。所以能達最高水平,因為都是自己的真修實悟,內在激情飽滿而自然流露出來,如同極樂世界的微風吹動寶樹所產生的微妙音;忉利天主帝釋內心感受天上樂神乾闥婆的瑤琴天樂,不彈而聲,不奏而響。至於栯堂的山居詩的極妙處,那又不能僅以詩來衡量了,不抓住根本而只注意枝末細節,推敲研究一輩子,又有什麼益處呢?願居住山中的人,學古人的修行,不要學古人的詩。 一二四、山色 近距離觀看山色,那個青綠蒼蒼然,又如藍啊。遠距離觀看山色,那個翠綠鬱郁然,又如靛啊。山的顏色真有變化嗎?山色如故,是目光有長短啊。自近距離漸漸遠去呢,青綠就變為翠綠;自遠距離漸漸接近呢,翠綠就變為青綠。所以青綠有接近的緣才會青綠,翠綠有遠去的緣才會翠綠,不只是翠綠會變幻,也不只是青綠會變幻,兩者都會變幻哪。其實萬事萬物都是這樣的變幻呀! 一二五、見生夢 夜晚在夢中見的多半是今生的事,很少有夢見前生的,為什麼呢?因為夢是由於想的太多才生成的,而想的一般都是今生的,卻想不到前生的原故啊。再說三乘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的聖賢們,還有隔陰之迷,剛出生時就忘掉前世的昏聵,何況具足煩惱的凡夫?脫離一個軀體,進入另一個軀體,從母親的腹中顛倒而下,怎麼還能記得前生呢?只有根據目前紛紛紜紜的狀況,白天想著,夜裡就變為夢了。有些沒見過的東西,沒做過的事,沒經歷過的地位,出現在夢中,那是無始劫中的境遇,隨意運作而來的,但也不知為什麼會來更不知為什麼會去呢。不過五陰中的想陰破除了,醒與睡總是一樣的。希望共同努力啊! 一二六、禮懺僧 有人修《淨土懺法》,一個僧人對修懺法的人說:「《觀普賢菩薩行法經》上不是說了嗎?『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為什麼要沒完沒了的禮拜呀?」懺者問:「什麼是實相?」僧人說:「心不起妄念,就是實相。」又問:「心是什麼東西?妄念是什麼東西?能約束心的又是什麼東西?」僧人不能回答。懺者說:「我聽說,懺以理為正行,以事為助行,雖然念實相,同時努力清淨身口意三業,也不會互相妨礙,為什麼呢?初學佛的人未能完全與實相相應,須借其它方法輔助,就是《法華經》上告訴我們的『用特殊的方便法,讓我們了解無上甚深妙理。』《大乘起信論》也說:『末法眾生,有修佛法的人,自己擔心不能常遇到佛,難以修行。如來世尊,有特殊的方便法,教令念佛,求生淨土。』所以知道宋代慈雲遵式大師的《淨土懺法》,是經過古今對照的,制定十分精密,與《法華三昧懺儀》、《金光明懺法補助儀》等其它懺法,在理和事上都是雙雙具備,人天交口稱讚,是照亮末法昏暗世界的大寶火炬啊。再說《法華經》的『治生產業不背實相』這句話,是佛所說的嗎?」僧人說:「是佛所說。」懺者說:「那麼禮懺難道不如治生產業嗎?」僧人又不能回答。 一二七、南嶽止觀 南嶽慧思的《大乘止觀法門》中引用馬鳴《大乘起信論》的話是這樣說的:「是故論云:『三者用大,能生世間出世間善惡因果故。』」《大乘起信論》里的話,原本是沒有「惡」字的,讀了令人吃驚。至於「性惡說」雖然是天台宗一家的宗旨,但慈雲大師認為南嶽的思想最遠繼承的是印度禪宗初祖大迦葉,其次繼承的是印度禪宗十二祖馬鳴大師。而馬鳴本是古佛卻示現菩薩,南嶽以殊功異德名列神僧,兩個聖人的觀點不應該相互違背。再說《大乘起信論》語言簡約意義豐富,用辭精妙說理透徹,總括了所有大乘了義經典,一句一字都不可隨意增減啊。若南嶽是自創大乘止觀也就罷了,如今引用的是《大乘起信論》,既出示真正的來源,說明是有根據的啊。而原文沒有的內容,南嶽隨意添加,有這樣的道理嗎?必定是後人所為啊。有人說此書是慈雲刻印的,應該沒有假冒偽劣,噫!誰知道在慈雲之後,會不會又有後人增添呢?我雖然很愚鈍,但堅定的相信,南嶽不會改動《大乘起信論》的,請高明的人更加詳察吧。 一二八、韓昌黎 世人傳說唐朝文學家韓愈起初是反佛教的,後來遇到大顛和尚,頓時對佛法有所領悟。然而考查他的文集,其中說道:「近來傳說我有點信佛教了,這是傳言有誤啊。我在潮州沒有可以說話的人,而大顛和尚又很有些聰明,也懂道理,所以就和他一同出遊。他回去時,我留衣服給他作紀念,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崇信他的佛法,想求福田利益啊。」看了這段話,他還是那麼強悍頑固,不信佛法,哪裡有什麼領悟呢?當然,若是根據他的表現和影響,是榮是辱或讚揚,其實是不可測度的,誰知道昌黎是不是故意引發人家批評他的因緣呢?沒有昌黎的反佛,又哪來宋代孝僧明教契嵩禪師的《非韓》?大鐘因有敲擊而聲音才會洪大,蠟燭是以修剪而火光才更明亮。所以沒有宿命通,不知別人的前因後果;沒有他心通,不知別人的真實想法,是不可以隨便褒貶評論人物的。 一二九、惺寂 修習止觀貴在均等,妙啊,就是聖人再來,也不能改變啊!有些偏執一邊的人說:「佛經《楞嚴經》說『因定發慧』。那麼止是主要的。」結果代代相傳成為習慣,修行的人,就多以寂靜為主,但永嘉玄覺禪師提出「惺惺寂寂、寂寂惺惺」的說法,以此強調均等的重要。接著又說:「惺惺為正,寂寂為助。」這完全與眾不同,是獨到的見解,從古至今,沒有人提到過。自那以後禪宗教人看話頭,以此方式期望達到徹悟自性的目的,而妙喜禪師呵斥宏智正覺禪師提倡的黙照禪為邪禪,也正是這個意思。所以佛號稱「大覺」,眾生叫做「不覺」,覺就是惺的意思啊,永嘉的思想衰微了嗎? 一三○、道原 有人問:「《道德經》說:『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那麼道的說法,從老子開始,後世萬代都遵從,佛經所講的『道』,也沒有不同的意思吧,是這樣嗎?」我說:「著迷《易經》的,就愛說『履道坦坦』;紀念《尚書》的,就愛說『必求諸道』;吟詠《詩經》的,就愛說『周道如砥』。五千句話沒說完,『道』這個名已經處處都有了,何況老子所說的『道』,意思是效法自然。如果它是空的沒有來源,是自然產生的,清涼國師就判定它是『無因』;如果它是本來就有的,非自然產生的,清涼國師就判定它是『邪因』。無因邪因,都是不同的說法了,不是佛所講的『道』啊。佛講的道,則萬事萬物都是出自於本心,不是自然,也不是不自然。佛經上說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無上正覺的『大道』,還不是自然的東西可比的,何況效法自然的東西呢?」 一三一、菩薩不現今時 暗暗奇怪現今造業的人多,信佛的人少,菩薩既然度眾生是無休無止的,為什麼不分身示現,勸化誘導迷誤的眾生。而且昔日佛法流傳到東方,自漢朝直到宋朝元朝,善知識不斷的出世,多的像魚鱗排列一樣。元朝和本朝初期,還能見到有一兩個,到現在為什麼幾乎聽聞不到有這樣的人?如果地藏菩薩的願力是度盡眾生,觀音菩薩號稱沒有剎土不現身的,那怎麼還能忍心遺留下沒有得度的眾生,也有不現身的剎土呢?想了很久,才明白菩薩是隨緣度眾生,眾生無緣那就不能得度。比如月亮在天上,本來是沒有拒絕水中顯現的心,是水自己不清靜,月亮也無法在水中顯現。何況現今末法時期越來越深重,心的塵垢越來越多,菩薩固然時時刻刻都在度眾生,但眾生沒有受度的地方,所以想在濁水中看到明月,怎麼可能呢? 一三二、如來不救殺業 其次,今天人們的造業,還是以殺生尤為嚴重。不論五湖四海的廣大了,就拿這一個縣來說,在一天中所殺的生命,牛羊狗豬鵝鴨魚鱉等等,動不動就是成千上萬,還有更細小的哪裡數得過來?而春秋兩季,祭天地,祀鬼神,對祖先的蒸嘗祭祀,對先聖先賢的報德報功祭祀,所用的牲畜,又不知有多少。而祭祀用的牲畜,天地不會可惜,鬼神不會憐憫,祖先也不知道,先聖先賢更不禁止。至於如來,仁心能覆蓋天地,慈悲能攝受鬼神,恩德超過了祖先和先聖先賢,何不稍微顯示神通,或使殺生的人現受現報,或令被殺的慘痛還給殺生的人,這樣誰不害怕並且改悔?可是如來好像很漠然的樣子,根本沒有聽到什麼,為什麼呢?想了很久,才明白今天被殺的牛羊等等,因為往昔也造了殺業,現受畜生的果報。那些從事宰殺低賤職業的人,就是前世所被殺的畜生,現世轉為能殺畜生的人,因緣會遇成熟,才使自己報復的心暢快。定業造成這樣的結果,沒有能挽救的,只有等到業報受盡,然後再報復。雖然天人中的天人,聖人中的聖人,也是無可奈何啊。況且宿世的恩怨剛剛平息,新的災殃又造出來,因果相互循環,我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終止呢。然而過去的沒法阻止,未來的還可以挽回,那麼今天斷了殺生的因,以後就沒有殺生的果。如來明確的告誡,明明白白就像日月星辰的光芒一樣,為了救護所有眾生的殺業,不是已經盡力了嗎? 一三三、增減古人文字 在友人處偶然見到一本野史,以及前輩警策世人的詩文,還有不少增添刪減過的古文。因此想起我對古今的著作,儒家除了六經四書,佛家除了佛菩薩經論,以及出自最顯赫有名的大德書籍,十分慎重不敢隨便改動,其餘的也有點隨意增減。因為要流通善法,利益接濟眾生,實在是出於良好的願望,因而委託別人校對,結果出現這種情況。希望以後能自己親自動手,只要存有一點懇切持重的心,就必有《劉向別傳》中吹拐杖的神助啊。 一三四、毒蛇喻 往昔佛陀行走在田間,見有布袋遺落在地上,佛陀指著布袋說:「毒蛇!毒蛇!」說完就一直走過去不再回頭。有個農夫聽說後扛著鋤頭要去打蛇,結果看見是布袋,就拿回家去,從布袋裡得到很多黃金,大喜過望。不久農夫揀到黃金的事傳到國王那裡,國王責令農夫把黃金上交官府,交了黃金後官府認為還有隱瞞,對農夫拷打逼供用盡各種酷刑,征討索要沒完沒了,連農夫原有的家產都被敲榨光了。後來農夫遇到佛陀,哭泣說:「世尊騙了我!世尊害了我!」佛陀說:「我曾對你說過布袋是毒蛇,難道不是毒蛇嗎?」可嘆啊!今天被毒蛇咬的人很多了,被咬而不知吸取教訓,結果再次被咬的人也還是很多啊,豈只是一個農夫呢? 一三五、食肉(一) 有位僧人修學《楞伽經》,偶然參加有出家人和在家人的聚會。其中一位居士,是個讀書人,斷肉吃素,同來聚會的眾人非議他。楞伽僧不但不幫讀書人開解眾人的非議,反而附和眾人勸讀書人吃肉,讀書人迫不得已,只好破例舉筷夾肉。噫!這位楞伽僧日後讀《楞伽經》,讀到佛說「有無量因緣不應食肉」時,不知會作何感想。 一三六、食肉(二) 世間人一般做為親戚朋友來說,見到有斷肉吃素的人,不是感到驚奇,就是以為愚蠢可笑。但人與畜生,同樣都是血肉聚合的,有血肉的人不吃有血肉的動物,這是天理人情所必然的共識啊,有什麼可驚奇的,何況認為是愚蠢的呢?吁!眾生迷濛愚昧也到了極點啊。 一三七、曹溪不斷思想 有人讀誦禪宗六祖惠能大師的偈語:「惠能沒伎倆,不斷百思想,對境心數起,菩提作麼長。」就洋洋自得以為明白大師的意旨了,便打算放縱身心,一切無礙。在坐的一位居士斥責道:「大師的這個偈語是治臥輪禪師『能斷思想』的病的,你沒有這個病,亂用這個藥,反而會因這個藥得病。」說得好啊!我再用比喻說明一下。六祖的「不斷百思想」,就像明鏡映照萬像卻不留萬像啊;今人的「不斷百思想」,就像白絹沾上色彩而不能洗掉了。六祖的「對境心數起」,就像空谷回聲過後卻依然如故啊;今人的「對境心數起」,就像枯木遇火燃燒而煙也冒起來了。所以不自量力而攀比前輩聖賢的人,閒下來想想看吧。 一三八、四知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是東漢名儒號關西孔子楊伯起的話啊。有人議論認為人知和己知是不一樣的,而天地是沒有知的。我少年時也以為這種議論是對的,後來讀到佛教經典《佛說罵意經》,其中有四知的說法,正好與楊伯起說的一樣。經上說天神知,地神知,他心知,我心知啊。《華嚴經世主妙嚴品》中也說,天地、日夜、山海等等,沒有不是神主管的。那麼伯起的說法是沒有錯的,所以前輩聖賢的話是不可以隨便議論的。 一三九、四大五行 五行金木水火土在世間的運行,如對應春夏秋冬和中氣、東南西北和中方了。天上有經線,地上有緯線,是自然的道理,也是必然的規律啊。但佛經不講五行,而是講四大地水火風。有人說:「地水火和五行裡面的三個是一樣的呢。而金是攝取地的,木是攝取風的,所以四大和五行也差不多啊。」這種說法也對,但不夠究竟了。宇宙之內,羅列五行就可以了,若論整個宇宙之外,要明白宇宙成住壞空的根源,那就要用四大才可以表達,但也還是不究竟啊。地水火風之後,又接著有空、識、念,而成七大了,這是怎麼講呢?地的質體最為結實;水的質體不實而且會流散;火的質體最不可捉摸;而風有氣體但沒有質體了;空連氣體也沒有啊,然後都歸於識,而識是從念的發動產生的,整個順序從粗到細,總的名稱就叫七大並且才算最究竟了。至於那五行,在地水火風裡分布,才行成天,行成地,行成人和物類等等,所以五行狹小而四大寬廣啊。 一四○、世界 回憶往昔兒童時,與其他小孩遊戲問答相互刁難,問天地的盡頭應當是什麼樣?全都是空如太虛嗎?但這虛空又到哪裡才是邊呢?若有邊又像牆壁那樣結實嗎?那這結實的東西又有邊嗎?其他小孩子回答不了,只有一笑了之。而我卻隱隱的感覺有個東西堵在胸中啊。那個《山海經》上說,東西相距二億里,南北相距一億五萬里,只局限於一個地方,真的就像從管孔里看東西而已。後來讀佛教經典,讀到虛空不可窮盡,世界不可窮盡,心中才豁然開朗,覺得不是佛不能說出這樣的話。感嘆哪!這其中的道理又不是語言能表達的了。 一四一、年劫 因世界的時間是以年和劫推算的,從現在推算過去,過去是什麼時候開始?從現在推算未來,未來是什麼時候結束?按《太極圖》所說太極生兩儀,生五行,生萬物,那麼太極就是初始。按《黃極經世書》說是以元為單位,一元的數大概是十二萬九千六百年,那麼元的開頭就是初始。然而太極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元之前又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就算是如同一年一年的時序那樣,今年之前有過去的年,而過去的過去,到什麼時候是最初的始祖呢?又到什麼時候才是最終的結束呢?不再有開始或永遠是終結嗎?這好像糊裡糊塗喝醉了。後來讀佛教經典,讀到佛說無始無終,又說劫數不可窮盡,心中才豁然開朗,覺得不是佛不能說出這樣的話。感嘆哪!這其中的道理又不是語言能表達的啊。 一四二、學道莫先智 韓信原本是楚霸王項羽的將士,後來背棄楚霸王投奔漢王劉邦,楚霸王最終因韓信而陷入困境,漢王因韓信而振興。可是前後是同一個韓信啊,而兩國的興衰卻因此改變,是善用人與不善用人的原故啊。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對於人也是一樣,不善於運用就叫六賊,善於運用就是種種神通妙用啊。煩惱就是菩提,豈能不信呢?漢高祖劉邦對待韓信,開始還是把他當常人看,而相國蕭何卻認為是奇才。後來韓信請封假王,劉邦不同意,幾乎誤了大事,而留侯張良助成了封假王。所以補救偏差漏洞,黙黙轉化並且暗暗維持,主要是智臣出力啊。學佛法沒有比智慧更重要,也是這樣。 一四三、道場放赦 道場有所謂釋放赦免罪人的祈禱行為,有些僧人道人經常舉辦。可是道教是崇奉天帝的,不知要赦免什麼人,從忉利天宮以下都是天帝統領,而今道士自己做主,不等於是假傳聖旨嗎?僧人是信奉佛的,而佛在常寂光中,那到底是統治哪個國家?治理哪些城鎮?管理什麼臣民?赦免的命令是哪個官僚機構制訂下達的?而且也效仿道人之流,製作赦免文書,這太可笑了。現今那些僧人都不覺得荒唐,請僧人做法事的齋主也不覺得荒唐,為什麼呢?沒有別的,只有一點,上奏天庭,請求天帝頒發赦免書,准許不准許,那就是天帝說了算而已。如果是佛的慈悲,那是覆蓋所有眾生的,好像虛空一樣的廣大無邊,沒有一個眾生不得救度,又哪裡需要赦免啊。 一四四、水陸儀文 水陸法會是普度水陸眾生的盛典,梁武帝時金山寺的水陸儀文,相傳是出自過去的大藏經中的《放光般若經》,但今天的大藏經並沒有這個經文,年代久遠不可考查了,不知是不是都出自梁武帝時的皇祐律師的手筆?若說始終有條理,詳細而有章法,凡聖交織在一起;簡約而能全面,文辭和道理都雙雙具備,那要屬南宋四明志磐法師所編輯的六卷《水陸新儀》最恰當不過了。何況金山的方法耗費太大又難以舉辦,四明的方法省財省力而容易辦成,正應該不斷流通下去才是,卻怎麼全世界都不流行,浙江各郡縣也不流行,只有本地境內有使用。但又不直接按照四明的原文去做,其中增加了閒散的文字,混雜了多餘冗長的內容,反在緊要處忽略了,可嘆啊!但在第五卷說法開導處,詳盡陳述了天台宗空假中三觀的旨意,稍微有點過於繁複密集。再能簡單直接易於明白,那所有眾生都得利益不被遺漏,不但盡美,而且盡善了。 一四五、見僧過 世間有傳言說,不應該注意僧人的過錯,見僧人過錯會有罪的。但是孔子是聖人呢,卻慶幸別人知道自己的過錯;孔子的學生子路是賢人呢,也喜歡聽到自己的過錯。為什麼僧人反倒是怕別人知道自己的過錯而且不想聽啊!其實不見僧過,是對在家人說的,不是對僧人說的啊。僧人如果憑藉這句話,隨便亂來而肆無忌憚,那麼這句話,對於在家人是良藥,對於出家人就是毒藥了,可悲啊! 一四六、心不在內 《楞嚴經》講征心,說心不在裡面,指的是真心啊,若是妄想心,那也可以說是在裡面,這個含意是微妙的,對不懂的人不容易講。世間的書說:「心是藏神的。」神就是妄想的別名,所說的那個心,就是肉團心了。有做學問的那等人聽了我的話,搖頭不相信,那就讓我用事實說明吧。人睡的很熟,戲弄性的用東西壓住睡覺人的心就會夢魘,或者自己的手不小心按在心上也會夢魘。又有開玩笑畫睡覺人的臉,結果因夢魘而死,這是心在裡面的證明了。做學問的說:「若是這樣,那真心和妄心成了兩個東西啦。」我說:「你只是知道真心妄心不是二個,卻不知真心妄心常常分作兩個,兩個又常常是一個呢。沒見過水和冰嗎?水冰不二,誰不知道,水能結成冰呢。水是流動的而且沒有什麼定形,冰凝固後就有個固定的樣子。真心沒有定形,妄心就有個固定的樣子,也就像水和冰這樣。從真心產生妄心,妄心外沒有真心;由水結成冰,冰的外面沒有水,所以它們的體總是一個,而用是常常分為二個啊。」做學問的說:「這是你的主觀臆斷,根本不符合《楞嚴經》,有根據才可以。」我說:「當然有根據,根據就在《楞嚴經》里,各位自己沒仔細看罷了。經上說:『一迷為心,決定惑為色身之內。』雖然妄心在色身的裡面,也不妨礙真心遍滿十方,正當遍滿十方的時候,也不妨礙現在就在身體裡,這個道理要把妄想都破除盡才能證悟到。我和你都還在妄想中,不要糾纏不休了。」 一四七、生死根本 北宋詩人黃庭堅說過:「深求禪定愉悅,照破生死的根本,那麼憂心畏怯淫慾嗔怒都沒有落腳處了,所以只要使根枯掉,枝葉也就自然憔悴了。」這是很有道理的論點啊,但沒說明什麼是生死的根本呢。並且在禪悅的情況下,要緊的是照破兩個字。如果得到禪悅就以為滿足,那麼在裡面執著幽暗的閒情,卻正是生死的根本啊。必須是徹底的參透,盡力的追究,明明了了的見到本性,那麼生死就沒有落腳處。生死尚且沒有落腳處,憂畏淫怒從哪裡生出來呢? 一四八、齊人 孟子所講的《齊人一妻一妾》的寓言故事,分明像是一幅畫,又像是一台有場次的戲劇。文章的描寫形容,完完全全表現了齊人的醜態,讀這個故事而不警覺悔悟的人,就是木頭石頭啊。當然了,追求名利固然是世間常情,對於在家人也不能太多責怪,但有的出家人竟和齊人差不多,我不知那是什麼心態啊,嘆息!感傷呀。 一四九、至誠感人 三國時的羊祜贈酒給敵方統帥,敵方眾人為難不敢喝,敵統帥卻敢喝酒而不懷疑說:「哪有給人下毒的羊祜呢?」不是真誠的贏得眾人的信任,怎麼能感動別人到這種程度?今天號稱佛弟子的人,要取信六道眾生,必須這樣才可以。又有唐太宗李世民放死囚回家探親,約定第二年回來,結果死囚沒有不回來的。雖然後代的人有寫文章批評責難,但總之唐太宗這個舉措,確實是千古少有。為什麼可以這樣呢?不是真誠的贏得眾人的信任,怎麼能感動別人到這種程度?今天號稱佛弟子的人,要對六道眾生不懷疑,也必須這樣才可以。《易經》說:「中孚卦河豚守信就吉了。」我根據這兩件事來看,確實如此。 一五○、親善知識 過去的大德說:「比如德行差的人拿著蠟燭,不會因為這個人德行差,蠟燭就不照亮。」這也是孔子說的「不因為人不好而廢棄他的話」的意思了。但有人以這話做藉口,於是認為選擇老師不管賢不賢,只要能學習知識言論就足夠了。他自己沒有德,與我有什麼關係呢?於是照樣跟沒有德的老師學而不遠離,卻不知芝蘭鮑魚,長期薰染就不覺香臭了這個道理嗎?《論語》說:「不因為人不好而廢棄他的話。」又說:「因為不失掉親近的關係,也是可以受影響的。」為什麼不把這兩句話結合起來理解呢? 一五一、念佛不專一 我過去在寺院中,當時方丈對眾人說:「七月十五中元節要作盂蘭盆會。」我以為要設齋供食呢,結果沒有設,只是念佛三天而已。又聽說以前有寺院住持被官司拘傳,堂中首座弟子召集眾人救護,眾人以為持誦經咒呢,結果也是高聲念佛而已。這兩件事,完全不同於常情,有大家風範,真可以效法。而今念佛的人,名為專修,實際上禱告壽命就念《藥師經》;化解罪過就拜《梁皇寶懺》;消除災難就念《消災咒》;求智慧就念《觀音文》;平常的念佛,卻放在一邊了,好像念佛沒什麼大用處,卻不想想阿彌陀佛的壽命無量,何況百年的壽命呢?不想想一句佛號能滅八十億劫生死重罪,何況目前的罪過災難呢?不想想阿彌陀佛說的:「我以智慧光,廣照無央界。」何況現在的人那點所謂的智慧呢?一句佛號,如同「萬應靈藥」,可對治各種病症,但人們三心二意,不肯相信服用,縱然神聖工巧,又有什麼辦法呢? 一五二、伎樂 有人說:「不參與歌舞,以及不前往觀聽,這是沙彌律,不是菩薩道啊。古時候有國王大臣,用上百千的人表演歌舞供養佛,佛並不拒絕,這怎麼解釋?」我認為這有三種含義。一者聖人和凡夫是不可以相提並論的;二者邪信和正信是不可以相提並論的;三者自己和他人是不可以相提並論的。那麼其一,我是法王,對於佛法已經自在無礙。至於逆行順行,上天且不能預測,大聖人所作所為,就更不是凡夫可以效仿的了。其二,把古今的故事編成戲劇,其中上等的就是《香山傳》《目連救母》,以及近日屠隆的《曇花記》等,是以出世間的正法來感悟當時的人。次一等是編演忠臣孝子義士貞女的故事等等,用世間的正法來感悟當時的人。如此這一類,觀賞一下也沒什麼害處,為什麼呢?如果這些不能觀看,那史書傳記也都不能觀看了,因為史書傳記是以文字記載事跡,歌舞戲劇是以人的表演顯現事跡,意思都是一樣的。至於表現花月、爭鬥、淫殺、貪慾、悲情等可以令人模仿的情節,雖然好像是諷刺和勸化世人的執迷不悟,其實是讓人更加滋長和放逸世間的迷悟。這些東西對於在家居士還應該警惕,何況出家的僧尼呢?其三,偶爾自己看看也可以,一定教別人看就不可以了。要謹慎啊! 一五三、身者父母遺體 夢中忽然憶念到父母病重,非常悲切,接著又說:「還可治好。」這才稍微感到安慰,正想極力治療,卻夢醒了,又感到很悲傷。既而又自己安慰道:「還有辦法啊。」我現在這個身體,就是父母遺留在世間的另一個身體啊,那麼我還存在,可以用父母遺留的這個身體,力行善事,是我雙親雖滅而其實沒有滅啊,何況我在學佛法呢?今天若不刻苦修行,那真是太可恨了!宏啊,你哪能只圖安然平靜就算了呢? 一五四、出谷喻(一) 詠鳥的詩中,有《詩經》的詩句「出自幽谷,遷於喬木。」意思是能分辨是非,能慎重選擇啊。昔日唐代德山宣鑒禪師寫有註解《金剛經》的《青龍疏鈔》。起初以為要修三大阿僧祗劫才能成佛,而「南方魔子」卻說一悟就成佛了,「我要去滅掉他們以報佛恩」。那個時候,德山是一片真實好心,所以對南方禪宗耿耿於懷,卻不知自己的見解有錯謬呢。到後來受到賣點心的婆子指教,親自見到龍潭崇信禪師,而累積多年所寶貴的東西就當作腐爛的草扔掉了,燒毀《青龍疏鈔》,所以能夠終成大器,震憾並照耀末法時期啊。假如德山一直是封閉堵塞自己,固執己見,生我慢心自以為是,就好像《燕石藏珍》的寓言說一個窮人,把燕山石頭當作玉珍藏,反而指責外地商人,是嫉妒自己的寶物。這樣的話,就是有一百個賣點心的婆子、一千個龍潭,那又能怎麼樣呢? 一五五、出谷喻(二) 迦葉三兄弟、目犍連等阿羅漢,原本是外道師長,已經很有成就,自負學識功夫不淺了。然而一聽到佛一見到佛,翻然改變自己的主張,很多年所得到的尊崇就當作鴻毛一樣的扔掉了。所以能夠延續佛法慧命,成為萬世後代的師尊和表率。假使一直是先接收的言論在心中牢牢為主,硬要獨樹一隻旗杆,堅持封閉自己,就像病人死守舊的醫治方法,就算有新方,也還是掉頭就走,看也不看一眼。這樣的話,就是千佛出世,那又能怎麼樣呢? 一五六、丸餅誑兒 想起未出家前在家時,一個小兒晚上索要湯餅。當時街市上都已經關門,家裡人沒有辦法,用米粉做成丸給小兒,但小兒啼哭不要,他母親很生氣。我說:「這事很容易,取米丸壓扁它。」小兒拿在手裡,出聲的笑了。當時覺得哄騙小兒這樣容易,因此知道和今天的人,輕視淨土重視禪宗很相似啊。講淨土好像用丸代替湯餅就哭,換成講禪宗好像壓扁米丸就笑,這真是與兒童有什麼區別?可嘆! 一五七、憂樂 貧窮的人憂愁沒錢財,羨慕富人有錢財的快樂,而不知富人有富人的憂愁啊。低賤的人憂愁沒當官,羨慕貴人當官的快樂,而不知貴人有貴人的憂愁啊。貧窮的人、低賤的人、富人、貴人,各個憂愁自己的不足之處。羨慕統治天下的人,以為統治者比所有世人都快樂,而不知統治者也有統治天下的憂愁啊;而且還不知統治者憂愁的更厲害呢;而且還不知那統治者反倒羨慕群臣百姓的快樂呢。唉呀!都是妄想了,只有智慧的人能夠窮富兩方面都無所謂憂愁快樂,但執著沒有憂愁快樂的人,也是有妄想啊。所以不是大徹大悟,是不能真正沒有憂愁快樂的。 一五八、根原枝葉 末法時期的人學習研究佛教經論,他們所注重的,大多是名相繁瑣而難以記憶;義理幽深而難以解析;文句晦澀而難以領會。並且拿這些去賣弄知識,誇耀新奇,而僧人腳下一件大事因緣卻放在一邊好像沒聽說過,卻哪裡知道這些名相義理文句,都是從大事因緣中流出的。這就是抓枝葉而忘掉根源,永嘉禪師為什麼浩嘆了。所以說只要得到根本,不愁抓不住枝末,只恐現在的人對這個道理不能相信,放不下枝末罷了。 一五九、想見崑崙 漢朝的莊伯微,每天太陽落山時,面對西北方向,觀想崑崙山。時間久了,終於見到崑崙山仙人來,傳法給他得道。這好像佛教《觀無量壽經》中觀想西方落日的方法,只是他的方法屬於妄想,修的不是正法觀想罷了。長期妄想,因為非常的精誠,尚能如願見到想見的,何況用正法一心觀想,三昧成就,還有不往生成功的嗎? 一六○、禪余空諦辯偽 吳郡有人印了一本書,叫做《禪余空諦》,作者署的是我的名,寫著雲棲祩宏著。印書的人本來是為了謀點利,沒有太大的惡意,好像不必要分辯。但是恐怕新學佛的僧人相信是我作的,因而流傳開來,那就為害不小了,所以不得不辯。書中羅列春夏秋冬四季觀賞景物的情況,共有三十三條,隨便摘出幾條有代表性的來說明。一條是說在位於杭州西湖的孤山月下看梅花。書中說我黃昏月明時,帶酒吟詩賞花。可是出家人不在清靜的夜晚坐禪,而喝酒賞花,成了詩人俠客了。我是嚴格安分守己的僧人,哪裡能有這種大解脫風範?可笑!一條是說東城看農作物。我住在西南邊的深山中,距離東城非常遠,我不看本山的松竹,反而去那麼遠的地方看農作物啊,可笑!一條是說西湖三塔基看春草。我平生不知三塔基在什麼地方呢,可笑!一條是說西湖山滿樓觀柳。書中說山滿樓是我建造的,我在西湖從來沒有寸土片瓦,怎麼會有這樣的莊園別墅?可笑!一條是說蘇堤看桃花。書中以桃花比美人,這樣的淫詞艷語,豈是出家人所應該說的?即使我沒有出家時也不會有這樣的言行啊,可笑!一條是說蘇堤觀柳。書中引用石崇《金谷園詩序》的典故「如詩不成,罰以金谷酒數」,我自從出家就沒有過與別人對詩聯句,何況斗酒?可笑!一條是說下雪的夜晚烤著芋頭談論禪。書中所談的都是粗俗淺薄的話語,什麼人能被它啟發覺悟?可笑!各位好心的出家人,應當知道我肯定不會有這樣的語言,既然做了僧人,必須持守清規,端正身體,努力修行,不要錯誤認為風流放逸就是高僧啊,祩宏敬告。 一六一、種種法門 比如國家的軍隊討伐賊寇,在戰場上格鬥,是以殺賊為全勝的。而殺賊的武器,或者用利劍,或者用長矛,或者用銅錘,或者用鐵戟,乃至弓箭和壘石,各種隨身使用的武器雖然很多,但也主要是精通一種技能而已。用來比喻學佛的人,那麼無明煩惱,就如賊寇;種種法門,就如劍矛等武器;滅除煩惱,就如大獲全勝。所以知道無論什麼武器,只是為了殺賊,而賊寇既然已經消滅了,大事也就完畢,所說的武器,都好像是過河的船筏而已。不掌握大的要點,而執著什麼劍能殺人,矛不能殺人,豈有這樣的道理呢?參禪的人譏笑念佛是著相;修其它善行的人呵責修定是落在空里,也就像這樣啊。所以佛經《楞嚴經》上說:「歸元無二道,方便有多門。」前輩大德高峰禪師說:「如人走很遠的路,以到達為期,不管途中是否艱難或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