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 · 四 陶淵明「猛志」的繼承與變異
「猛志固常在」嗎?
陶淵明一生,經歷了家居—出仕—歸田三個階段。從這三個階段的嬗遞發展,大略可見陶淵明「猛志」的承繼性與變異性。
青少年時期的陶淵明並不是小老頭,他和一般年輕士子一樣,有豪情也有猛志,還自信有將之付諸實現的勇氣和力量。他心中的歌是:「少時壯且厲,撫劍獨行游。」「猛志逸四海,騫翮思遠翥。」但年輕的心也幽幽地發出另一種曲調:「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這兩種風格不一的曲調,在陶淵明的心靈深處是矛盾的統一。因為「猛志」有多種,也可有「無適俗韻」的「猛志」。「愛丘山」是個性自由的寄託,而追求個性自由正是「猛志」的重要內容之一。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然而,這兩種意向,畢竟還是有差異的。「少時壯且歷」,陶淵明的青少年時代,當然是以激昂慷慨的格調為主要傾向的。
陶淵明後來幾次出仕,但他說「疇昔苦長飢,投耒去學仕」,做官是為窮所逼。在那種把官看作無上榮耀的社會,抽掉了當官的志向,還談得上什麼「猛志」?從小「愛丘山」的人,怎麼會有「猛志」?這是一般人的思想邏輯。而陶淵明的奇特之處,就在於他背離了常人的思想邏輯,不將自己的「猛志」與當官混為一體,更不把出仕作為實現自己「猛志」的唯一途徑。
由「性本愛丘山」到被迫「投耒去學仕」,陶淵明別彆扭扭上了路,別彆扭扭當了五六年官,精神的折磨比身體的折磨更痛苦。陶淵明,將動亂不已的社會和污濁不堪的官場,視為「樊籠」「塵網」,這與他真率、自然、純樸的本性格格不入。官場社會,與他「相違」「多忤」,在這裡他無立足之地。「五斗米」何足惜?「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可追」,迷途知返還來得及。於是他,依然離開污濁的官場和亂鬨鬨的社會,走得痛快,一去不回。陶淵明從官場徹底退下來了,他不再想當官了,徹底不想了。朱熹說得好:「晉宋人物,雖曰尚清高,然個個要官職。這邊一面清淡,那邊一面招權納貨。陶淵明真箇是能不要,此所以高於晉宋人物。」
然而這一退,他的「猛志」還在嗎?「志」固然在,可是「猛」不見了。從這方面看,可以說是「此心稍已去」也。魯迅先生說:陶淵明有「猛志固常在」一面,也有「悠然見南山」的一面。自從他棄官歸田後,「悠然見南山」的一面,自然就升起了。陶淵明年輕時血氣方剛,每見不平心不平。後來踏入社會,在官場混過了,一切看得多了慣了,心情也就平靜了下來。他回歸田園後,在農村過著且耕且讀,以詩酒為伴的生活,處在湖光山色之中,受著大自然的陶冶,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情趣,如何「猛」得起來呢?
歸田後的陶淵明,第一步是求自食其力。他在《西田獲早稻》詩中寫道:「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陶淵明是否完全自食其力且作別論,而他能夠想到這一點就極不容易,這表明他不願意做一個剝削者,不願當那種壓迫和剝削人民的官老爺。第二是避開喧鬧的官場,不願再「心為形役」,「行者無津」,「頗回故人車」,都是陶淵明所企求的。有詩,有酒,有山水,有「近鄰」,有樸實的農民為友,他並不感到寂寞孤獨,而是感到「復得返自然」,他的一顆「童心」復歸了。第三是安貧樂道,「甘貧賤以辭榮」。清貧的生活,是自己選擇的,他自然是安心的。
歸田之初,田園生活也確實給了陶淵明不少樂趣。當時,陶淵明的家庭經濟還可以,「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自給自足而且還有餘。這種田園生活,自然是他感到悠然自得,所以他唱出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這樣的絕句。這個時期的園田居,不僅沒有什麼痛苦,而且是甜滋滋的,他慢悠悠地品嘗其中之道說:「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裡所說的「真」就是「道」。至於「道」是什麼?縹緲得很,陶淵明自己似乎也說不清。真的說不清嗎?也不見得。不過,真的是,人隱了,「道」也隱了。不是不存在了,而是躲在後面去了,表現形式改變了。它不在於文字上,而在於陶淵明所恪守,並且身體力行自己實踐的「道」中。
「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干。」自食其力,遠離市井官場,沒有你爭我奪爾虞我詐,雖然苦一點但無禍患侵凌。陶淵明對這種田園生活心滿意足,「但願如此」。然而,這種桃花源式的田園之樂是不可能長久的,陶淵明歸田的後期遭到了厄運,由於天災人禍的襲擊,「收斂不盈廛」。「悽厲歲雲暮,擁褐曝前軒」,「傾壺絕餘瀝,窺灶不見煙」,這樣悽慘的處境,要「安貧樂道」是極難極難的。「寧固窮以濟意,不委曲而累己」,陶淵明卻以超人的思想和毅力與貧困抗爭,仍然居貧守道窮且益堅。雖然也慍忿,但他大體還能調整自己失去平衡的心理,「貧賤常交戰,道勝無戚顏」,「何以慰吾懷,來古多此賢」,便是他固窮守真的寫照。
陶淵明不僅頂住了貧困,而且在貧困的劇烈煎熬中思想產生了飛躍。生活教育了他,是他認識到現實中的「桃花源」不可能存在。心目中的「桃花源」在哪裡?只能在世外。所以,他寫下了名篇《桃花源記》。他反暴政,反不了;在現實中,避也避不了。只有隱居到與現實完全隔離的桃花源「絕境」中去。那裡無政府無官吏,無剝削無壓迫,「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人們自種自收,不需繳納賦稅,個個過得怡然自樂。所以,歷來人稱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表達的理想是「世外桃源」。可見無論怎麼艱難困苦,陶淵明從未喪「志」,只是表現形式不同而已。有時,他將「志」藏在「悠然見南山」背後,這正是「猛志固常在」與「悠然見南山」的矛盾統一的表現。
《桃花源記》中所表達的理想,有美好的一面,也有落後的一面,而主要是寓美好於落後;有抗爭現實的一面,也有超脫現實的一面,而主要是寓抗爭於超脫;因而,追求美好,抗爭暴虐,是其基本精神,從主導方面來說,是陶淵明「志」的升華,我們無權苛求古人,我心中留下的只有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