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 · 三 專制主義統治與臣民的心理狀態

中國思想史上的法家是以主張法治而得名的。 法家以法治反對儒家的德治。認為「奉法者強則強國,奉法者弱則國弱」。法治之所以能興邦,在法家看來,是因為法治最公正,即如韓非所說:「能去私曲而就公法者,民安而國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則兵強而敵弱。」因此,法家以「法不阿貴」,「刑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韓非子•有度》)而自譽。 其實,儒家主張德治不是純粹的德治,法家主張法治也不是純粹的法治,都是德、法兼而用之。所不同者,儒家強調德治,法家強調法治,兩者側重點不同而已。自秦王朝以後,儒家逐漸取得獨尊地位,從而在漫長的中國歷史上德治淹沒了法治,使中國成為缺乏法治傳統的國家。今天,我們都明顯地感覺這一缺憾。 在我們對法家的法治給一定的肯定的同時,必須指出法家的法治,不是民主的法治,而是十足的專制主義的法治。 無論法家怎麼鼓吹法治公正,「不阿貴」,但是,法家卻讓法在君主面前卻步:不是法治約束君主,而是君主獨攬法權;不是法大於君主,而是君主超乎法之上。這就是君主專制的法治的本質特徵。 韓非說:「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韓非子•揚權》)這是韓非主張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簡要概括。「聖人執要」,這裡所說的「聖人」是指最高當權者,這裡所說的「要」,就是指「法」。 為什麼君主掌握了法就抓住了要害呢?這是因為「人主而身察百官,則日不足,力不給。且上用目則下飾觀,上用耳則下飾聲,上用慮則下繁辭」。所以為了彌補這三個「不足」,故君主要「舍已能,而因法數,審賞罰」。(《韓非子•有度》) 簡單地說,「法治」就是君王按照法實行賞罰。賞與罰是儒家德治的「二柄」,也是法家的「二柄」。所謂「執要」,就是君主要獨握「二柄」而「自用」,不假予任何人。(《韓非子•二柄》)韓非提出去「五壅」(《韓非子•主道》),防「八奸」,都是企圖杜絕君主失其「要」。「所謂亡君者,非莫有其國也,而有其者,皆非己有也。」(《韓非子•八奸》)這就是說,君主不執法治之要,有國也等於無國,不是亡國之君同於亡國之君。 應該說,法家的法治思想是不完備的。例如,法由誰來制定?按照什麼程序制定?都被忽視了,未做任何闡述,只是一味強調君主獨執法要。這就必然將製法權、執法權都集中於君主。這樣的君主對臣民自然握有一切生殺予奪之權。法管不了他,而他高於法、大於法,他就是法的化身。這樣的當權者無疑是專制主義的獨裁者。 這樣的擁有至高無上權威的君主最容易濫用權力,自己作法自己違法,最容易感情用事偏聽偏信,為結黨營私和盜竊國柄的「當塗之人」所包圍。因而,也就最需要「智法之士」向他急言直諫,藉以匡正君主的錯誤處置。但是,臣下與具有權威的君主,最難相處,最難溝通思想,最難對話。「伴君如伴虎」,言行稍有大意之處,便遭殺身之禍。為此,韓非所作名篇《說難》。 韓非將君主比作龍,龍「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矣」臣下向君主進言如「嬰逆鱗」,是多麼危險呀!韓非在《說難》中列舉了可能發生的七種殺身之危險和八種猜疑。 七種「身危」:(1)無意中點破了君主內心的機密者,「身危」;(2)察知君主借一種公開的行動以掩飾內心的另圖者,「身危」;(3)猜測到君主內心的謀劃而有泄密之嫌者,「身危」;(4)與君主感情不深而進言奏效者,「身危」;(5)借宣揚「禮義」,以抖出君主毛病者,「身危」;(6)謀略得當君主獨占其功而知其謀者,「身危」;(7)要君主做他不願做的事,要君主停止他不願停的事,「身危」。 八種猜疑:(1)與君主議論大臣有離間之嫌;(2)與君主談論左右侍從有炫耀自己權勢之嫌;(3)誇獎君主所愛有找靠山之嫌;(4)談論君主所惡者有試探之嫌;(5)說得直截了當有笨拙之嫌;(6)說得細緻周詳有瑣碎之嫌;(7)陳述簡略有膽怯之嫌;(8)暢所欲言有傲慢不恭之嫌。這八種猜疑同樣也埋伏著殺機。 七種「身危」和八種猜疑,不得不將進言者置於「說難」的境地。左右為難嗎?不夠;是「八面埋伏」的難嗎?也不夠。按照韓非的說法,應是面臨十五種殺機的超級之難。 處在這樣困境中,既要進言又要避免殺身之禍,怎麼辦呢?韓非就要進言者在君主面前講假話、講違心話。在這方面韓非列舉了十三種: 第一,進言者應誇讚君主自己認為得意的事情,掩蓋他認為羞恥的事情; 第二,君主急謀私利,進言者應將私利說成合乎公義,並縱容他大膽地去干; 第三,君主有卑下的念頭,想干而又有所顧忌,進言者就要故作姿態,抱怨他為什麼不去干; 第四,君主想做實際做不到的事,進言者不要硬頂,而是揭示這件事的缺陷,稱讚他不去做的明智; 第五,君主想要誇耀自己的才智,進言者就應為他自逞才智提供依據,而不要假裝不知道; 第六,進言者要為人說情,既必須用好的名義加以闡明,又要暗示此事合君主私利; 第七,進言者要勸阻君主做危害社會的事,不僅要說明做此事定遭議論,而且還要暗示此事有害於君主本身; 第八,假如君主不喜歡露骨的讚譽,進言者就讚譽與君主思想行為相同的另一個人,藉以達到間接讚譽的目的; 第九,假如有人跟君主有同樣卑污的行為,進言者必須毫不含糊地加以掩飾,說他沒有什麼過失。藉以達到間接為君主飾非的目的; 第十,假如有人跟君主遭到同樣的失敗,進言者必須否認有什麼失敗,藉以達到間接挽回君主面子的目的; 第十一,君主在誇耀自己的能力時,進言者就不應勸他做辦不到的事,以免讓他露馬腳; 第十二,君主自以為勇於決斷,進言者就不要揭他在這方面的短處; 第十三,君主自以為謀略高明,進言者就不要指出他在謀略方面的失措而使他困窘。 韓非教人在不同的場合講不同的假話、違心的話之後,他卻做了一個重要的申明。他說:「今以吾言為宰虜,而可以聽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恥也。」即是說,假話將我們的言論看成是教人在君主面前做奴隸,低三下四地講假話、講違心的話。然而,只要這樣做能達到振世救弊的目的,就不算恥辱了。 韓非認為君主的周圍有兩種人,一是「當塗之人」,一是法術之人。這兩種人為了取得君主的信任,都要講假話、講違心的話,也可以說在君主身邊沒有不講假話、違心的人。所不同者,只是一為私利而為,一為「振世」而為。韓非支持後者,反對前者,這大概就是韓非還不算心術不正之類的緣故吧! 講假話、講違心的話,不敢講真話,是出於怕,而在操一切生殺予奪之權的專制君王面前又不可能不怕。因而,從這個意義上說,講假話、講違心的話的根子在於對專制主義的畏懼。韓非寫《說難》,公開傳授講假話、講違心的話的技巧,鼓勵以「振世」為目的法術之士用講假話、講違心的話的技巧去與專謀私利的「當塗之人」爭奪君主的信任。可謂用心良苦矣! 法家思想,雖然在中國歷史上不居統治地位,但韓非宣揚講假話、講違心的話的技巧在中國卻有生存的土壤,因為中國被專制主義統治了幾千年。以後,專制主義制度雖然被打翻了,但是,它的影響還很深。 看來,講假話、講違心的話,不完全是個人的品質問題,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社會制度問題。中國古代社會官場上盛行講假話、講違心話之風,實質上是畏懼專制獨裁的心理狀態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