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 · 七 時時小心,處處提防

在專制主義高壓下,有的人既不引退,也不招惹殺身之禍,蛇委曲折,如蚯蚓鑽洞,是軟泥就鑽,是硬石就繞,在空隙中活動,在空隙中生存,在空隙中施展才華。 不可否認,武則天是位能幹的女皇帝,既是皇帝就有皇帝的陽剛之氣,她如其他皇帝一樣也視臣下如奴僕,有才能者則用,不合者則罷,有過者則殺。大膽提拔,放肆殺戮,像擺棋子一樣輕快。所以,武則天每升一官,宮中的女婢就私下議論說:「鬼朴又來矣。」(115)果然不過一個月新官又變新鬼。在這種氣氛下當官,怎能不叫人覺得恐怖!武則天手下有一位大臣叫婁師德,他文韜武略,出將入相。在高宗時曾應募之「猛士」(116),赴邊疆服役,可謂有膽量,到了武則天當皇帝時他晉升為相,反而變得膽小了。他的弟弟被任為代州刺史,婁師德臨別贈言說,我已是宰相了,你又做了州牧,「榮寵過盛」,這是為人所妒忌的,怎麼可以「自免」?他弟弟跪在地下回答說:自今後雖然有人唾我面,我「拭之而已」,哥哥不必為我擔憂。婁師德嚴肅地說,這正是我所以擔憂的!人唾你的面,是因為恨你,你當面拭之,不是拂人意嗎?不是更加激怒他嗎?「夫唾,不拭自干,當笑而受之。」(117) 有一次性格謙緩的婁師德與驕躁的李德昭要一同「入朝」,婁師德「體肥行緩」,李德昭「屢待之不至」,「怒罵」婁師德為「田舍夫」,婁師德笑著說,我婁師德不做「田舍夫」(118),哪個做!對待大臣尚且如此,可以想見他是怎樣處理與皇帝的關係了,《舊唐書》評論說,婁師德之所以得以善終,就是因為他「雖參知政事,深懷畏避」(119)。 怕有各種,以上姑且叫作婁師德的怕吧! 西漢,自武帝之後,在皇位繼承問題上險象環生,這是西漢後期的最尖銳最敏感的問題,有的人對這個問題怕沾一點點邊。楊敞,是大司馬霍光的親信,先做霍光幕府軍司馬,後霍光提拔他為大司農,霍光之所以「愛厚」,可能就是看中了他膽小,不會做危及他的事。在昭帝時,有人將「上官桀等反謀」事,告訴楊敞,憑著他與霍光的親近關係,他應該報告霍光。但由於他「畏事」,「不敢言」,故裝病迴避,昭帝死,迎昌邑王即位,後霍光以昌邑王「淫亂」,決定廢昌邑王,並派田延年告知楊敞,楊敞得知「驚懼,不知所言,汗出洽背,徒唯唯而已」(120)。一個多月後即死,大概是嚇死的。 如果說婁師德的怕是軟弱的怕,那麼楊敞的怕則是懦夫的怕,更加窩囊。 在這裡,我們不得不提及陳平這個歷史人物。 劉邦得天下,陳平功多,史書稱他「凡六出奇計」:第一,他「多以金縱反間於楚軍」,使項羽不信武將鍾離眛、謀士范增;第二,韓信求封齊王,「陳平躡漢王」,勸阻劉邦的「怒罵」;第三,聞「楚王韓信反」向劉邦獻「游雲夢」之策;第四,平城圍困,陳平疏通閼氏以解圍;第五,平陳豨反,以計從;第六,平黥布反,又以計從。所以劉邦說:「吾用先生謀計,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只是奇計「頗秘,世莫能聞也」。(121)以致今天我們不知其詳。 陳平自己也說:「我多陰謀。」(122)劉邦在世時,他輔佐劉邦用以對付項羽、韓信、陳豨、黥布等人,劉邦去世後,就用來為自己排除險情了。 劉邦剛帶兵平定黥布回長安,燕王盧綰又反,劉邦派樊噲帶兵平盧綰,樊噲剛剛走,就有人告發樊噲,年老多病的劉邦大怒說,看見我病,就希望我死。劉邦用陳平的計,召周勃與陳平一起在床前「受詔」,劉邦吩咐說,「陳平亟馳傳載勃代噲將」,令陳平到了軍中「即斬噲頭」。在途中,陳平與周勃商量說,樊噲是皇帝的「故人」,又是呂后的妹夫,「有親且貴」,現在皇帝在氣憤中下令,萬一「後悔」了呢,那就不好辦了,不如囚載回長安,由皇帝「自誅之」。陳平押著樊噲囚車,在返回長安的途中,聽到劉邦已死。假如陳平真的按劉邦的吩咐辦,豈不是要招來不可挽回的禍殃嗎?不過,陳平還有點怕,樊噲被奪兵權被囚能不惱怒嗎?何況他背後還有呂后和呂后的妹妹呂嬃呢。為此,陳平提前趕到長安。 就在這個時候,呂后使「使者詔」陳平與灌嬰駐軍於滎陽,陳平此時要不要不見呂后馬上「受詔」去滎陽?這著棋走對走錯關係重大。而陳平「立復馳至宮」,在呂后面前痛哭,訴說受劉邦詔,逮捕樊噲事的原委,以釋「讒怒」。好在樊噲沒有殺,好在陳平趕在別人進讒之前,所以呂后當時未發作,只對他說,你辛苦了,休息去吧!陳平仍感到事情還未過去,為此他一再請求不去滎陽,要「宿衛中」,呂后任他為「郎中令」,「傅教孝惠」(123)。這樣才使「呂嬃讒」「不得行」。 這件事有四個環節:(1)軍中殺不殺樊噲;(2)聞劉邦死,要不要提前趕回長安;(3)要不要立即進宮向呂后釋讒;(4)要不要請求留宿衛中。這四個環節都埋藏著禍害,陳平稍有差池,對任何一個環節處理不當,都會遭殺身滅族之禍。多險呀!唯有陳平才這樣小心、細心,在小心細心中施展著智謀,在險象環生中脫禍。 陳平脫離了險境又進入了險境。劉邦死後,呂后偏向娘家違背丈夫的盟約,要立諸呂為王,問王陵,王陵照實回答,違高祖約,不可。問陳平,陳平回答說:「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欲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124)出了宮廷,王陵責問陳平說:「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於地下?」陳平回答說,「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但安定天下局勢,穩住劉家天下,「君亦不如臣」。(125)呂后對王陵來個明升暗降,升他為惠帝太傅,奪了他的右丞相權,由陳平代替。王陵發悶氣,杜門不出,十年後死。陳平仍然知道,呂后對他的防備並未解除,陳平雖然居相位並不瞎忙乎,「日飲醇酒,戲婦女」。要抓陳平辮子的人,到呂后那裡去告陳平的狀,「呂太后聞之,私獨喜」。呂后反而要主動解除陳平的思想顧慮。當著呂嬃的面對陳平說: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126),你看我對君怎麼樣,不必顧慮呂嬃之讒。歷史驗證了,穩住劉家天下的是陳平,是陳平聯合武將周勃所起的作用。 從道德上講,陳平一貫玩弄權術,而且還講假話、講違心的話。從歷史作用上講,輔佐劉邦戰勝項羽定天下,他的作用不亞於韓信、張良、蕭何、周勃等;他與呂后周旋,安劉家天下則是眾多老臣宿將所不能做到的,或者所不及的。有的身亡過早,有的暴露過早,有的勇敢有餘而智謀不足,唯獨有陳平擔此重任。陳平不玩弄時時小心、處處提防的權術,躲過種種暗礁,也就沒有與呂后周旋、擊敗諸呂的陳平了。這就是通常所說的道德的評價與歷史的評價的二律背反。可以斷言,在專制主義統治下,這種離奇的背反是不會絕跡的。 大凡新王朝統治地位穩固之後,有功的老臣們都應該時時小心,處處提防。其中尤其是武將,在專制主義統治下這是一個帶普遍性的問題。 唐初,李靖、李勣二位名將,赫赫戰功,李世民即位,始終將一雙警惕的眼睛盯著他們。他們倆也感覺這一雙眼睛,如芒在背,時刻不忘。如李靖平時裝著大智若愚的樣子,不多講話,「每與時宰參議,恂恂然似不能言」。當到戰爭基本告以結束時,他就「以足疾上表」求退,這正合李世民的胃口,所以李世民稱讚他說,「朕觀自古以來,身居富貴,能知止足者甚少」,「朕今」「成公雅志」,使「公為一代楷模」。(127)也就是暗示唐初的老臣們要向李靖學習。因此,李靖得以善終。 李世民很欣賞李勣的才智,有心想讓他輔佐將來的高宗,但是又不放心,所以李世民對太子李治說,李勣才智有餘,然而你對他「無恩」,恐怕你不能「懷服」他。我今「黜之」,讓他「以同中書門下三品」的身份去做邊地疊州都督,他「若徘徊顧望,當殺之耳」;他若「即行」,等我死後,你取用他為宰相,加以重用。這埋伏著多麼險惡的殺機。李勣摸准了李世民的意圖,「受詔,不至家而去」。有人評論說:「太宗以機數御李世勣(李勣),世勣亦以機心而事君。」(128)好在李世勣用了這個「機心」,不然,他早被砍殺了,哪還有後來的善終呢? 李世民手下還有猛將尉遲敬德,出身草莽,性格粗魯,居功自傲,每見大臣長孫無忌、房玄齡、杜如晦等,短長「必面折廷辯」,致使與當朝者不協調。有一次,他與任城王李道宗爭功,「拳毆道宗目,幾至眇」。此時,李世民對尉遲敬德說,我曾讀漢史,見漢高祖的「功臣獲全者少」,心中很不快,到了我做了皇帝,「常欲保全功臣,令子孫無絕」。然而,看到你動輒「犯憲法」,才知道韓信、彭越被殺,不完全是漢高祖的過錯。尉遲敬德聽了皇上這半訓斥半警告的話,清醒了、收斂了。叱吒風雲的尉遲敬德晚年轉為「篤信仙方,飛煉金石,服食雲母粉,穿築池台,崇飾羅綺,常奏清商樂以自奉養,不與外人交通」(129)。故得以避禍。 明太祖朱元璋廢除相位,加強皇權,更加專制,設有錦衣衛暗中監視大臣。據說,國子祭酒宋訥有一天獨坐生氣,面有怒容,第二天,上朝時,朱元璋問他昨天生什麼氣,宋訥大吃一驚,只得照實說。朱元璋還叫人把暗中給他畫的像拿出來看。這種陰森恐怖的氣氛,使得包括李善長在內的大臣都日夜提心弔膽,連咳嗽都怕牆外有人。在這種氣氛籠罩下叫人怎麼不時時小心、處處提防呢? 徐達是朱元璋手下頭號大將,相當於劉邦手下的韓信,但是,徐達比韓信才智更高,他「言簡慮精」,「延禮儒生,談議終日,雍雍如也」,但在朱元璋面前卻「恭謹如不能言」,朱元璋不放心,對他做過試探:一天,朱元璋到徐達官邸,故意將徐達灌醉,蒙上被子,抬到「正寢」去睡覺,徐達醒來,在驚恐中匆匆忙忙「下階」,「俯伏呼死罪」。(130)朱元璋見此狀,心中高興。要是徐達喪失了這個警覺,那豈不是大難臨頭嗎? 湯和也是朱元璋重要將領之一,朱元璋到了晚年,和其他皇帝一樣,考慮到他的身後事,「意不欲諸將久典兵」,在徐達、朱文忠死後,朱元璋最要防備的就是湯和,而湯和也揣摩到朱元璋的心事,於是湯和找空從容地向朱元璋說,臣年齡大了,不能勝任「驅策」,「願得歸故鄉」為墓穴,以待埋葬骸骨。朱元璋聽了非常高興,「當時公、侯諸宿將坐奸黨」(131)先後伏法,唯獨湯和得以倖免,這完全是用自己的小心提防換來的。 眾所周知,雍正上台,是得力於隆科多和年羹堯的,雍正力報之以厚,使這兩位功臣所得的榮譽蓋過所有的大臣,可是曾幾何時,功臣變成罪人,雍正在整治這倆人時曾表白說:「朕御極之初,隆科多、年羹堯皆寄以心腹,毫無猜防,孰知朕視為一德,彼竟有二心。」(132)說得多漂亮,其實應從反面讀;隆科多、年羹堯對雍正「視為一德」,雍正「竟有二心」。其間原因,就是因為在雍正奪位時,他們兩位陷得太深,知道得太多,事成後又不避嫌引退。為皇帝策劃和參與干見不得人的事,事成又享其利,皇帝恐其泄者,身危。隆科多、年羹堯屬於此類。年羹堯「幕客」汪景祺藉此大發議論說:「功高不賞,挾震主之威,不能善自弢晦,故鮮有以功名終者。」(133) 在專制主義統治下,不論是非功過如何,不得放膽做人(不管好人、歹人都不得明明白白地做),要小心火燭。而且愈是處高位者愈要小心,不然的話,為什麼岑文本拜相,對來賀者說:「今受吊,不受賀也。」(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