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 · 六 急流勇退,明哲保身
在政治舞台上,當到大家都進入了角色,全神貫注地叫呀,跳呀,哭呀,笑呀,有的人突然冷靜了下來,悄悄地退出了熱鬧的場所,有的旁觀者出於關心,勸說進入角色者。
這得從介子推說起。晉國內亂,公子重耳逃離在外顛沛20餘年,跟隨他風雨同舟的有趙衰、狐偃、咎犯、介子推等5人。最後,重耳在秦穆公的幫助下回晉國即位,稱文公。晉文公照例封賞跟隨他逃亡的有功之臣,但漏了介子推。有人為介子推抱不平,「懸書宮門」說:「龍欲上天,五蛇為輔,龍已升雲,四蛇各入其宇,一蛇獨怨,終不見處所。」(94)文公派人召之,介子推已逃入綿上山中,並終生不出,歷代都將介子推視為不居功不請賞的典型。
在重耳渡河回晉的船上,咎犯試探性地對重耳說,臣跟君「周旋天下」,有不少過失,尤其是對君個人有許多不周,從現在起,臣可以離開了。重耳說,若能回到晉國不與子犯共天下,河神為證,即投璧河中,「與子犯盟」。此時介子推在旁譏笑地說,公子成功返國,是天意,而子犯「以為己功而要市於君,固足羞也,吾不忍與同位」。(95)
於是,在渡河入晉時,介子推隱起來了。到晉文公行賞時沒有找他,他也不主動邀賞。這時,介子推又說:「竊人之財,猶曰是盜,況貪天之功以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因此,他與母親逃入山林,「至死不復見」。(96)
介子推為什麼要逃入山林呢?仔細品味介子推的話,似乎是這樣的意思:做君王的在成功時忘掉臣子的追隨之功,做臣子的在成功時居功請賞,這樣君與臣之間、臣與臣之間就很難相處了。簡單地說,這就是介子推逃入山林的思想動機。假如君臣都能像介子推要求的那樣,就不會有明爭暗算了。因為介子推太理想化,實現不了,只有逃入山林。
在西漢初諸多老臣中,張良最淡泊於名利。劉邦稱讚張良說:「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評價極高,不亞於蕭何。故要張良「自擇齊三萬戶」,而張良自謙說:「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97)別人都嫌封少,唯獨張良嫌封多。張良說,他作為布衣,「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足矣。從此,「願棄人間事」。(98)自洛陽返長安後,「即道引不食谷(99),杜門不出」。劉邦死,呂后勸他進食,張良很感慨地說:「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至自苦如此乎!」(100)
張良本來是參政意識很強的人,他曾「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101)。曾與客狙刺秦始皇於博浪沙中,後來跟隨劉邦,左右不離,劉邦事事問他,他事事為劉邦謀劃,然而,劉邦稱帝後,他卻「杜門不出」,「願棄人間事」。這前後,豈不是判若兩人嗎?張良是一位善於洞察世事的人,他目睹韓信、黥布、彭越的被殺,又目睹了宴會上、宮廷上爭功的場面和諸將相與坐沙中語的情景,不能不深深地觸動他的心靈,從而對人生作出新的思考。他思考的結果是超脫,淡泊於名利,淡泊於世俗,因之,他晚年走向了道家神仙術,「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至自苦如此乎!」這幾句話最能表達他晚年心跡了,如果說介子推超脫,他還有憤怒,那麼張良就超脫得心平氣和,一點怨恨也沒有。
張良引退是在王朝之初,也有的是在王朝後期,自昭宣之後,西漢外戚勢力抬頭了,使得宮廷鬥爭異常複雜,朝官有的維護皇權,有的攀附外戚,而外戚之間又爭得你死我活,往往維護皇權者,言辭急切,行為激進,如宣帝時蓋寬饒,他為人「剛直高節,志在奉公」,任司隸校尉,「刺舉無所迴避」,又「好言事刺譏,奸(即干)犯上意」。
有一次,皇后的父親、皇太子的外祖平恩侯許伯舉行慶喬遷的宴會,當朝臣無不將眼睛盯著皇帝的繼承人時,無人不討好許伯,丞相、御史、中二千石都來祝賀,唯獨蓋寬饒不到,許伯親自請了才進場。他「從西階上,東鄉特坐」以表自尊不詘,許伯親自為他斟酒說:「蓋君後至。」蓋寬饒說:「無多酌我,我乃酒狂。」丞相魏侯笑說:「次公(蓋字)醒而狂,何必酒也?」「酒酣樂作」,長信少府檀長卿跳「沐猴與狗斗」舞以取媚,引得哄堂大笑,蓋寬饒很不高興,他仰頭看著屋頂嘆氣說:「美哉!然富貴無常,忽則易人」,如同匆匆過客,「君侯可不戒哉!」說完不告而別,並上告跳「沐猴與狗斗」舞的長信少府「失禮不敬」。因此,「在位及貴戚人」都恨他。
太子庶子王生「高寬饒節,而非其如此」,怕他招禍,因寫信勸他說:君「用不訾之軀,臨不測之險,竊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詘。《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102)蓋寬饒不聽,結果達官貴人通過宣帝的手將他殺害了。然而,關於這一套「明哲保身」的道理,疏廣、疏受則無人勸告而自通。
疏廣、疏受叔侄與蓋寬饒同時當場,疏廣任太子太傅,疏受任少傅,「太子每朝,因進見,太傅在前,少傅在後。父子並為師傅,朝廷以為榮」(103)。他們在任五年,太子已12歲,疏廣對其侄受說,「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104)今我們官至二千石,算是功成名立了,到了這個地步,不引退而去,恐怕就要後悔,不如我們叔侄雙雙出關,老歸故鄉,以求壽終,豈不好嗎?疏廣、疏受之所以要「功遂身退」,是他們看到外戚擅權的危機,而且他們處在太子的太傅、少傅這種位置上,也決定他們不得不捲入鬥爭的漩渦。實際上,疏廣、疏受已開始捲入了。
仍是前面提到的那個太子外祖父平恩侯許伯,因太子年少,請以他的弟弟中郎將舜「監護太子家」。宣帝就此問疏廣,疏廣回答說:「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於天下英俊,不宜獨親外家許氏。」(105)這當然得罪了外戚許家,隨著宣帝年老太子年長,這個矛盾就愈來愈尖銳,所以,疏廣、疏受趁早走。走時,「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即餞行),供張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送行者及道旁觀看者都說:「賢哉二大夫!」(106)這大概是稱讚他們主動退出爭權奪利漩渦的明智吧!
作為開國皇帝,歡迎的是張良那種引退的。但是在開國的功臣宿將中像張良的畢竟是少數,為此有的開國皇帝就要用一種辦法或者用一種計謀,強使功臣宿將不得不引退。
秦漢以來都是「資戰力」奪取政權的,在戰爭中「武人屈起(猶勃起)」,出身貧賤的將領,在勝利之後,或「崇以連城之賞」,或授以丞相之權。然而,「勢疑則隙生,力侔則亂起」。文臣武將權重勢大,君臣之聞則相疑了。結果是「蕭、樊且猶縲紲,信、越終見葅戮」(107)。
東漢開國皇帝光武劉秀總結這段歷史的教訓,將「退功臣,進文吏」定為國策。西漢後期三公權很大,使得皇權旁落,劉秀雖然沒有廢除三公,但將三公權收歸皇帝,一些老臣當上榮譽極高的三公職稱,只是徒有虛名而無實權。皇帝下面設尚書台,僅作為皇帝的辦事機構,一切事項都由尚書台辦理,一般功臣宿將不得入台(108),入台主持事情都是老誠的「文吏」。因此,東漢初確實避免了殺功臣的悲劇的重演。但是,這是以相權的削弱、君主專制的加強為代價的。所以,仲長統評論說,光武皇帝惱恨西漢皇帝大權旁落而強臣竊權當道,於是,他「政不任下,雖置三公,事歸台閣」。這是「矯枉過直」(109)。
劉秀外表和善,談吐儒雅,自己也聲稱以「柔」治天下,其實他對臣下是很忮刻的。大凡桓譚所信任和重用的人,或「寬仁恭愛」,或「謹信質樸」,很少有自我意識很強的人。即使有個別人也不為他所容,如桓譚,他應是東漢初學識卓越的知識分子。有一次劉秀與群臣議事,對桓譚說,我想以「讖決之」,怎麼樣?桓譚想了半天才回答說:「臣不讀讖。」劉秀問是什麼原因,桓譚「極言讖之非經」。劉秀「大怒」說:「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桓譚「叩頭流血」(110)乃得免。至今人們還不理解桓譚怎麼「非聖無法」,這隻有法的化身的皇帝才知道。
還有韓歆,跟隨劉秀「攻伐有功」,「封扶陽侯」,侯霸死,他接替為大司徒。「好直言,無隱諱」,每為劉秀所不容。劉秀曾在朝會上宣讀與隗囂、公孫述的來往信件,藉以宣揚自己的才華,韓歆卻大煞風景地說:「亡國之君皆有才,桀紂亦有才。」劉秀大怒,當即削職「歸田」。(111)劉秀猶不解怒,又派人逼韓歆及其子自殺。
另一例,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杯酒釋兵權」。
陳橋驛兵變,黃袍加身,宋太袓趙匡胤一舉登上龍座。趙匡胤本人是靠兵變上台的,當然深知兵權的厲害。石守信、王審琦等人原是趙匡胤的老朋友,後又跟著趙匡胤打天下,屢建戰功,現「典禁衛兵」,軍權掌握在他們手上,是「老朋友」,過去平起平坐,如今有君臣之分,心理會不會失去平衡?「屢立戰功」,會不會居功自傲?「典禁衛兵」,軍權在手,會不會重演「黃袍加身」?這是趙匡胤很憂慮的事。他與謀臣趙普想到一塊了,趙匡胤還一時割不斷老朋友的交情,趙普說,不是石守信等人背叛不背叛的問題,而是他們非統御之才,一旦軍伍中有人作亂,他們也就身不由己了(112)。趙匡胤有時說:朕待他們厚,豈忍負耶?趙普回答說:「陛下何以能負周世宗?」趙匡胤無言以對,只得「默然」。(113)
趙匡胤借著晚朝的機會,宴請石守信等人,「酒酣」,趙匡胤說,我沒有你們就不可能達到今天這個地步,然而做天子還不如做節度使舒坦,我幾乎每天晚上睡得不安穩。石守信聽到這裡連忙跪下叩頭說,今天下已定,有誰還敢有「異心」。陛下為什麼「出此言」呢?趙匡胤說,哪個人不想富貴,哪個人不想坐我這個位置,一旦黃袍加到你們當中誰的身上,雖然不想要,也不行呀!石守信說,臣愚笨沒有想這一層,唯有求陛下「哀矜」我們。趙匡胤說,「人生如白駒過隙爾」,不如多積蓄金銀,買田宅,留給子孫,讓「歌兒舞女」陪伴,「以終天年」。我們「君臣之間無所猜嫌,不亦善乎」。(114)
張良告誡自己:「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趙匡胤勸誡臣下:「人生如白駒過隙。」君臣之間不是走到一條思路上去了嗎?君主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天下要別人退出名利場,做臣下的看清楚了形勢和看空了人生,也願意退出。由此看來,在這種社會條件下,用「一切皆空」的觀點去看待人生總是有的,道家思想總會在儒家、法家留下的空隙中存留著。
總之,不管是急流勇退,還是明哲保身,都是專制主義高壓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