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 · 四 攀龍附鳳

自綠林赤眉起義後,天下未定,真是「不知多少人為帝」?劉、劉秀兄弟就是競奪者之一。在爭奪中,劉被劉玄所害,劉秀只得以計擺脫劉玄的控制,逃到河北另闢天地,另拉隊伍,另立班底,自謀稱帝。劉秀稱帝是定了,但是,什麼時候正式稱帝有個時機問題。跟隨劉秀的文官武將,一時聽到王郎稱帝,一時聽到劉嬰稱帝,一時又聽到公孫述稱帝,就有點耐不住氣了,也紛紛起來進勸劉秀稱帝,劉秀總以為時機未到。有一次行軍至南平棘的地方,將領又一次堅決勸進,劉秀被逼急了,只得吐露真情地說,「寇賊未平,四面受敵」,何必這樣快地亮出旗子呢?你們出去吧,不要講了!本來劉秀對於稱帝的想法並不想讓人得知,現在只得公開說明,我不是不要稱帝,只是時機未到。眾將走後,耿純單獨留下向劉秀進言,他說,「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壤」,跟著「大王」冒「矢石」,出生入死,都是為了「攀龍鱗,附鳳翼」,以求達到自己的追求,現在時機已到,「大王」再不稱帝,大家就要「望絕計窮」,離「大王」而去,「大眾一散,難可複合」(59),「大王」的事業也就完了。耿純言辭真誠懇切,劉秀深為感動,隨即正式稱帝了。 「攀龍鱗,附鳳翼」,出自揚雄《法言》,經耿純這樣一引用,此後「攀龍附鳳」就成為隨附主子打天下,以求榮華富貴的「美稱」了。 輔佐秦始皇統一天下的李斯,原是楚國上蔡人,年輕時做一「郡小吏」,很不得志。有一次,他上廁所看見老鼠在吃不乾淨的東西,而且驚恐不安,時時怕人與犬走近它,又在倉庫里看到老鼠吃堆積如山的粟,而且安安穩穩,無「人犬之憂」。於是,李斯感嘆地說,人的貴賤高低如同這兩種處境不同的老鼠一樣,什麼高低貴賤,都是因為各自所處的境遇不一樣。兩種處境不同的老鼠,誘發了李斯心底蘊藏的私慾,他悟出了一個門道,即他要改變自己當小吏的卑微的地位,就必須改變自己的處境,換句話說,也要找一個可以攀附的主子。 舉目四望,李斯走向哪裡?山東六國都衰落了,沒有可以建大業的人,自己的楚國也無可足以輔佐的人,只有秦國還可以去看看。臨走之前,李斯辭別他的老師荀卿說,當今秦王政欲統一天下,成稱帝之大業,這正是「布衣」施展才能的時候,在這個時候不能用自己的才能取得「榮貴」,那是枉活了,簡直如「禽獸」般,我以不能改變我今天「卑賤」的地位而恥辱,我要去秦國奉事「強主」(60)了。異曲同工,李斯是用自己的語言表達了他的「攀龍附鳳」的心態。 攀龍附鳳,是一種臣子選擇主子的過程。這種選擇是要極其慎重的,如劉備三顧草廬就是諸葛亮選擇主人極其慎重的結果,一旦臣子選定了自己要追隨的主人,就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一生的事業和前途全託付給他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怎能不慎重呢? 這種選擇有的是始終如一的,有的是有始無終的,有的是搖擺不定的。 如蕭何選擇漢高祖劉邦,房玄齡選擇唐太宗李世民,趙普選擇宋太祖趙匡胤,李善長選擇明太祖朱元璋等都屬於始終如一之類。要做始終不渝的追隨者是很不容易的。 蕭何輔助劉邦,忠心耿耿,精心盡意,劉邦想到的他想到了,劉邦沒想到的他也想到了。劉邦進兵咸陽,諸將爭著搶「金帛財物」,唯獨蕭何為劉邦坐天下著想,「入收」秦丞相御史所掌握的「律令圖書」,後來,劉邦之所以知曉戶口多少,民間疾苦,各地強弱貧富,地勢的險要,就是因為蕭何收藏了「秦圖書也」(61)。劉邦與項羽堅持三年的楚漢戰爭,劉邦在前方,蕭何坐鎮關中,「計戶口轉漕給軍」,補充軍卒不輟,沒有蕭何所治理的後方全力支持,劉邦要戰勝項羽是不可想像的。連劉邦自己也承認蕭何為他立了「萬世之功」(62),即使如此忠心耿耿、精心盡意的蕭何,漢高祖劉邦也沒有放過對他的猜疑。在劉邦與項羽爭奪得最緊張、最激烈、最困難的時候,劉邦最害怕他後院起火,最害怕蕭何背叛他,因此對蕭何提防、猜疑。劉邦多次派人慰勞蕭何,蕭何身邊的鮑生看出了劉邦的用意,對蕭何說,漢王這樣做,「有疑君心也」(63)。蕭何對此是以誠釋疑,於是,聽鮑生的建議,將自己的子孫及昆弟,凡是能打仗的都送到前線去。因此,劉邦放心了。 劉邦的大將韓信是蕭何全力向劉邦推薦的,劉邦稱帝,呂后殺韓信又是「用蕭何計」,韓信死後,劉邦升蕭何為相國,加封五千戶,增派五百士兵守衛相國府。布衣召平對蕭何說,這不是好兆頭,高祖用兵在外,君又不在前方打仗而是守著平靜的關中,為什麼要給君增設守衛的人呢?是因為新近韓信在關中反,而引起皇帝「疑君心矣」。蕭何又以誠釋疑,聽從召平的建議,不僅辭讓封賞不受,而且「悉以家私財佐軍」(64)。漢高祖劉邦再一次放心了。 繼殺韓信、陳豨後,劉邦又親自帶兵鎮壓黥布。劉邦臨走前探聽蕭何的動向,左右人回答說,相國和過去一樣,在兢兢業業安撫百姓,「悉以所有佐軍」(65)。蕭何以為這樣可以消除劉邦對他的猜疑。然而,有客對蕭何說:君治理關中十餘年,深「得百姓心」,加上「君位為相國,功第一」,君還要像往常一樣治理國家,那不是更「得百姓心」?所以皇上多次問君的情況,這是「畏君傾動關中」,君有滅族的危險。如今君為什麼不壓低價格購買田地,以敗壞自己的聲譽?蕭何這樣做了,於是劉邦又一次放心。 西漢王朝建立,劉邦登上了龍基,這時劉邦害怕功臣宿將奪他劉家天下,功勞愈大,威望愈高,他愈加猜疑和提防。因此,他害怕功臣宿將繼續治理國家,功勞更大,威望更高,這叫作「威高震主」。相反,你用做壞事的辦法來敗壞自己的聲譽,他劉邦愈高興。這就叫「有善歸主,有惡自與」(66)。為了鞏固家天下,不惜鼓勵大臣做損害平民利益的事,這是專制主義統治固有的腐敗。 在西漢初的宿臣中,蕭何的功勞最大,威望最高,而結局也最理想,其原因就在於蕭何遭疑不怨,以誠釋疑。 另有一類,如韓信選擇漢高祖劉邦,侯君集選擇唐太宗李世民。 韓信與蕭何是兩個不同類型的人物。韓信功名心極強而且不加掩飾。當他是窮困潦倒的布衣時,他就有爭當萬戶侯之志。母親死,因「貧無以葬,然乃行營高敞地,令其旁可置萬家」(67)。司馬遷游韓信母親墓地,就知韓信所蓄志向。韓信確實有軍事才能,西漢初可謂猛將如雲,但是唯獨韓信堪稱有勇有謀、獨當一面的軍事戰略家(68),他的智勇都超過了項羽,劉邦要奪天下非韓信不可。(69)而韓信自視清高,他瞧不起人,「羞與絳、灌等列」,甚至當著劉邦的面也出言不遜:「陛下不過能將十萬。」「臣多多而益善耳。」(70)功名心極強而又自視極高的韓信,可以不與沒有社會地位或他瞧不起的人相計較,可以受「胯下之辱」,也很講義氣,但是,就是挫傷不得他的功名心,故韓信對待劉邦是矛盾心理:一方面劉邦壓抑他的功名心,「居常鞅鞅」,有背叛的企圖;另一方面,又覺得劉邦對他有知遇之恩,不忍背叛。劉邦對待韓信也是矛盾心理:一方面認為韓信是大將之才,可用;另一方面又顧慮韓信的存在對劉家天下的威脅。韓信處於可叛與不可叛之間,劉邦處於可殺與不可殺之間。隨著事態的發展,矛盾在轉化,當可叛與可殺轉化為矛盾的主導面,悲劇就釀成了。 最初,韓信投奔項梁、項羽,得不到重用,因此改為投靠劉邦,他跟隨劉邦入漢中,因為不為劉邦所賞識,從而留下了「蕭何月下追韓信」的佳話,這都說明韓信這人才高不得屈用,一屈用就受不了,就要「逃」。 後來,劉邦聽蕭何的建議,築壇拜韓信為大將,韓信心情舒暢,他充分發揮了自己的軍事才幹,尤其在井陘口背水一戰,取得了擊毀項羽的決定性勝利,從此,韓信名聲大震。當韓信在井陘口打了大勝仗準備南下取齊時,劉邦卻在滎陽被困,此時,韓信派人到劉邦那裡,要求封他為「假王」,劉邦十分惱怒地罵道:「我被困在這裡,日夜望你韓信來支援我,而你卻要自立為王。」脫口而出露真情,在旁邊的謀士張良、陳平怕劉邦因此得罪了舉足輕重的韓信,馬上踩劉邦的腳以暗示,劉邦反應快得很,當即改口講假話:「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71)當時,劉邦雖然對韓信無可奈何,不能發作,但這件事不能不給劉邦很深的印象,留下猜疑防備之心。 韓信占有齊地後,項羽派武涉說韓信說,在楚王與漢王之間,足下舉足輕重,投漢王則漢勝,投楚王則楚勝,漢勝楚,則漢下步就是消滅足下,不如足下中立,使漢楚連和,足下「三分天下」而王。韓信說,我跟著項王,「官不過郎中」,「言不聽,畫不用」。我投漢王,「授我上將軍印」,「統數萬眾」,「言聽計用」,我才有今天。漢王深親信我,我背叛他「不祥」,雖死我不後悔。(72) 武涉走後,蒯通又來以同樣道理勸說韓信保持中立,三分天下。韓信說,「漢王遇我甚厚」,我為了私利而背叛他不義。蒯通又說:文種等人輔佐越王勾踐滅了吳國復興了越國,結果是「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獸已盡而獵狗亨」,而且「患生於多欲而人心難測」,我曾知道有這樣兩句話:「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蓋天下者不賞。」希望「足下深慮之」。韓信恃己「功多」,「仍不忍倍(背)漢」。(73) 韓信最終沒有背叛劉邦是因為講義氣的思想支配了他,而且相信劉邦也會和他一樣講義氣,念他「功多」,不至於加害於他。事實上,韓信在軍事上是大才,在處理君臣關係上卻是太天真了。 正如武涉和蒯通所說的那樣,韓信的價值存在於楚漢之爭中,楚漢戰爭一結束,劉邦與韓信之間的猜疑加深,裂痕擴大。從不叛走向叛,從不殺走向殺。 楚漢戰爭結束後,曾有人上書漢高祖劉邦告韓信反,劉邦用陳平計表面上說是「游雲夢」,實際上是襲擒韓信。當韓信得知,處於欲反與不反之間,猶豫不決。一時「欲發兵反」,一時「自度無罪,欲謁上」,一時「恐見禽」。最後,韓信為了保存自己,用舊友鍾離眛的頭求媚於劉邦。這種殺友求媚的做法,不正是暴露了韓信自己嗎?鍾離眛在自剄前指責韓信說:「吾今日死,公亦隨手亡矣。」當韓信捧著鍾離眛的頭去見劉邦時,立即被縛放在後車,帶往洛陽,韓信怨憤地說,果然如人所說「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天下已定,我固當亨」(74)!這次劉邦將韓信降為淮陰侯,釋放了。韓信不是以誠釋疑,先是賣友求媚,暴露自己的不可信,後是發怨言表明自己悔不早反的心跡,加深了劉邦對他的猜疑。所以,劉邦後來終於殺了韓信。 韓信能不能避免殺身之禍?假如劉邦以誠待韓信,不輕信謠傳,不「畏惡其能」,不將韓信從王降為侯,增加他的怨望,增添他的疑慮,就會強化韓信的感知遇之恩不忍反叛的觀念,但是,這是作為皇帝的劉邦所做不到的。因為皇帝有隨便猜疑臣子的權力,即使是無根據的懷疑所造成的一切嚴重後果也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又假如韓信像蕭何那樣能做到遭疑不怨,以誠釋疑,也可能化險為夷。但是,韓信的性格個性決定了他做不到,所以韓信必死。 在專制主義制度下,懷疑臣子是君主的特權,而臣子對君主的懷疑卻沒有不滿、怨憤、反抗的權利,只有被懷疑的權利,只有遭疑不怨、以誠釋疑的權利。君主愈懷疑,臣子愈要示之以誠,示之無怨,君主愈是耍虎威,臣子就愈要拿出聽任被吃的奴性。韓信本無反意,也無反抗的行動,後來有反抗的情緒、反抗的怨言和反抗的企圖,也是劉邦的所作所為「誘逼」(75)出來的,韓信為什麼經不起「誘逼」呢?作為臣子,天生就應該有抗「誘逼」的能耐,沒有這種能耐就不配當臣子。韓信之死「不亦宜乎」! 是臣子,總得要攀龍鱗,附鳳翼,但是這種攀附是不容易的,有多少人從龍鳳身上摔跌下來,墜毀谷底。這慘景嚇壞了多少人,他們只有以奴性乞避厄運,像蕭何那樣。儘管這條活路是屈辱的狹窄的,然而在各條活路都被堵死的情況下,畢竟也算一條活路。 在我國歷史上有這樣的傳統:讚美蕭何的奴性,貶責韓信的個性,連自我意識很強的司馬遷都不免為這傳統所宥。請看,司馬遷評價韓信說:「假令韓信學道謙讓,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則庶幾哉,於漢家勛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務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謀畔逆,夷滅宗族,不亦宜乎!」(76) 也許專制主義統治太險惡了,太無路可走了,不能責怪哪一個人,完全在於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