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制主義統治下的臣民心理 · 三 喜怒無常

握有主宰一切權力的君王,自然是恣意肆欲喜怒無常的。韓非深知此,他說,龍也是一種蟲,可以馴而騎之,「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倘若有人觸到它的逆鱗必定要被咬死。他還提醒人們說:「人主亦有逆鱗。」 為了說明君王所特有的龍的性格,韓非還講了一個很生動的故事:衛國的法規定,凡私自駕君車者要處以刖刑,而衛君寵臣彌子瑕,因母病「矯駕君車以出」。衛君知道後稱讚說,「孝哉」,為了母生病的緣故,擅自駕我的車,顧不得犯刖罪。後來,彌子瑕與衛君游果園,彌子瑕自己貪吃蜜桃,將剩下的一半給衛君吃,衛君高興地說,「愛我哉」,這麼甜的桃子,自己捨不得吃,留給我吃。日長月久,衛君對彌子瑕的情感淡薄了,加上彌子瑕又犯了一些過失,衛君重新回憶過去兩件事說,彌子瑕曾經擅自駕我的車,又曾經將他吃剩下的桃子給我吃。彌子瑕所做的那兩件事,還不是那兩件事,變不了,而衛君先是稱讚彌子瑕,後是要懲處他,這是什麼原因呢?是「愛憎之變也」(50)。君王有愛於臣下,臣下即使有所不當也是好的;君王有惡於臣下,臣下即使沒有過失也要獲罪。有時,甚至還「有功見疑」「有罪益信」。對此韓非曾舉兩例加以說明,一是魏將樂羊攻中山,其子在中山被中山君烹,並送一杯羹給樂羊,他坐幕下,一飲而盡。文侯對堵師贊說:「樂羊因為我的緣故而吃兒子的肉。」堵師贊回答說:「連兒子的肉都能吃。還有什麼他不吃?」文侯因「賞其功而疑其心」。 另外一例是,魯孟孫獵而獲麂,派秦西巴「持之歸」,麂母跟著後面啼叫,秦西巴「弗忍」,還小麂於母麂。孟孫歸,求麂,秦西巴回答說:「我不忍心而放還給母麂。」孟孫大怒,將秦西巴「逐之」,過了3個月,又召回並以秦西巴為他兒子的傅。有人問他說,你過去責罰他,今又召回來做子傅,這是什麼原因?孟孫說,他不忍麂,又能對我兒子有歹心嗎?這是秦西巴「以有罪益信」(51)。 愛憎的變化,也即是心理的變化,這是最難掌握的。所以在《說難》篇開頭寫道,在這裡說的難,不是我們一般所說的難,是說被說者之難,不是說者說不清、被說者聽不清的難,也不是說者不放膽講以至問題沒有被闡述清楚的難,而難就難在不容易知被說者的「心」(52)。做臣子,要想輔佐君王建樹卓越又能避免殺身之禍,就要善於揣摩君王的心理。 君王的心理與普通人不同的地方有兩多:多疑和多變。 君王多疑不是天生的性格,而是由他所處的環境決定的,君王周圍危機四伏,不可信的人固然危險,可信的人更危險,這就叫作「人主之患在於信人」。 臣子之所以要奴顏婢膝取得君王的信任,是因為屈服君王的權勢,實際上,他無時無刻不在「窺覘其君心」,以求私利得逞。一旦「人主怠傲處其上」,他就要「劫君弒主」。或者討好「人主而大信其子」,乘人主之子「以成其私」;或者討好「人主而大信其妻」,乘人主之妻「以成其私」。請看,妻子如此近,兒子如此親,「猶不可信」,此外還有什麼人能相信呢? 君臣關係和一般的人與人關係一樣都是利害關係。當君王活著對群臣、妻兒有利,他們希望君王長壽;當君王活著對群臣、妻兒不利,他們希望君王早死,如同制車子的希望人們升官發財,做棺材的希望人們夭亡一樣,兒子因為母親失寵而喪失了繼位權,則「冀其君之死者也」,以「衰美之婦人事好色」的君王,「則身死見疏賤,而子不疑不為後」,則「冀其君之死者也」。(53)歷史記載,君王正常死亡居半,另一半都是被奸臣利用繼承權之爭而殺害的。 韓非認為「人臣有五奸」:一是濫用「財貨」收買人心以取得聲譽;二是廣為「賞賜」將君王身邊的人拉攏過來;三是潛心結黨以擴大勢力;四是任意赦免罪犯表示有生殺予奪之威;五是身穿華艷的服裝,口發狂言怪論,受人財貨評論是非,以「眩民耳目」。這五奸,為「明君」所疑,為「聖主」所禁。但是,由於人臣玩弄了權術,而使「主不知」(54)。這才是最危險最可怕之處。 所以,君王要小心提防並以君王的權術對人臣的權術。如《韓非子•內儲說上》載:周主丟失「玉簪」,命令「吏」尋找,過了三天還未找到下落,而周主自己另派人在「家人之屋間」找到。因此周主訓斥吏說,你們找了三日「不得」,我令人找,「不移日而得之」,我知道你們不忠於職守,「於是吏皆聳懼,以為君神明也」。(55)這個故事不一定真實(在歷史上類似這樣的事未嘗沒有),但說明了君王猜疑、提防臣子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 韓非列舉君王對臣下的猜疑種種:與君王議論大臣,有離間的嫌疑;與君王談論左右侍從,有炫耀自己權勢的嫌疑;誇耀君王之所愛者,有找靠山的嫌疑;談論君王之所惡者,有試探的嫌疑;說得直截了,有笨拙的嫌疑;說得細緻周詳了,有瑣碎的嫌疑;陳述簡略,有膽怯的嫌疑;暢所欲言,有傲慢不恭的嫌疑。嫌疑引起殺身的危險,殺身往往因嫌疑所致。所以,韓非又將這種嫌疑稱之為「身危」。「身危」又有種種:無意中點破了君王內心的機密者,「身危」;察知君王借一種公開的行動以掩飾內心的另圖者,「身危」;猜測到君王內心謀劃,事泄遭疑者,「身危」;與君王情感不深而進言奏效或不奏效者,「身危」;借宣揚「禮義」,以抖出君王的毛病者,「身危」;謀略得當君王獨占其功而知其謀者,「身危」;要君王做他不願做的事,要君王停止他所示願的事,「身危」。(56) 時時處處,一言一行都會引起嫌疑,每一嫌疑都會引起君王心理的變化,眾多的嫌疑就決定了君王的心理複雜多變。一時晴一時雨,詭譎莫測,今天將你視為功臣,明日將你以仇人而處之;今天將你視為君子,明日將你以小人而棄之;今天將你視為正直可信者,明日將你視為虛偽奸詐者;今天對你以師事之而言聽計從,明日對你恨之如仇下獄處死;今天愛之不願你稍離左右,明日惡之,驅你於千里之外;今天信之,願將江山託付於你,明日失寵,千里河山無你立足之地。與這樣的君王最難對話,最難相處,動輒得咎,言輒得咎,時時處處使人有恐畏感,有危險感。故人云:「伴君如伴虎。」 君王既要利用臣子又不信任臣子,臣子既要依靠君王又畏恐君王,這種微妙的關係,就決定了君臣之間要玩弄權術了。法、勢、術的術,主要是一種權術(57),這種權術,有的用在內政上,有的用在外交上,更多的是用在君臣之間。君對臣用權術,臣對君也用權術。 臣子用術來對付君王喜怒無常複雜多變的心理。臣下向君王進言,如何既能自由馳騁自己的意思避免殺身之禍,又能進一步取得信任重用呢?韓非曾為此列了13條說君王之術。 第一,進言者應誇讚君王自己認為得意的事情,掩蓋他認為羞恥的事情; 第二,君王急謀私利,進言者應將私利說成合乎公義,並縱容他大膽去干; 第三,君王有卑下的念頭,想干而又有所顧忌,進言者就要故作姿態,抱怨他為什麼不去干; 第四,君王想做實際做不到的事,進言者不要硬頂,而是揭示這件事的缺陷,稱讚他不去做的明智; 第五,君王想要誇耀自己的才智,進言者就應為他自逞才智提供依據,而又要假裝不知道; 第六,進言者要為人說情,既必須用好的名義加以闡明,又要暗示此事合君王私利; 第七,進言者要勸阻君王做危害社會的事,不僅要說明做此事定遭議論,而且還要暗示此事有害於君王本身; 第八,假如君王不喜歡露骨的讚譽,進言者就讚譽與君王思想行為相同的另一個人,藉以達到間接讚譽的目的; 第九,假如有人跟君王有同樣卑污的行為,進言者必須毫不含糊地加以掩飾,說他沒有什麼過失,藉以達到間接為君王飾非的目的; 第十,假如有人跟君王一起遭受失敗,進言者必須否認有什麼失敗,藉以間接挽回君王的面子; 第十一,君王在誇耀自己的能力時,進言者不應勸他做辦不到的事,以免讓他露馬腳; 第十二,君王自以為勇於決斷,進言者就不要揭他在這方面的短處; 第十三,君王自以為謀略高明,進言者就不要揚出他在謀略方面的失措而使他困窘。 韓非這十三條說君之術,都是教人學會講假話講違心的話。除個別條是婉言規勸君王不要干不利於社會的事外,其他或者是為君者諱,或者縱容君王謀私。不敢揭露君王的醜惡思想和行為,儘是迎合和助長君王的虛榮、驕橫、獨尊、自私的意識。當時,韓非為法術之士獻這些說君之術是為了實現「振世」的宏圖,即使如此,這些手段也是卑劣的。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有時是崇高的目的、卑劣的手段;而更多的是卑劣的目的、卑劣的手段。從這裡我們可以看到在專制主義制度下的君臣關係。連韓非都說,這是要求人臣以役仆的身份講「宰虜」之語言,甚「污」,甚「恥」,只是不自以為「恥」而已。(58)韓非倡導這種臣下對君王或君王對臣下的術,可以說完全是法家學說的糟粕,是專制主義制度派生出的污垢。一邊是操有生死予奪之權的君王,一邊是無生命財產保障的臣下;一邊是至高至尊神聖不可侵犯,一邊是在苟且偷生下求貴求富。這些君臣之間的極不平等的關係,迫使臣下向君王阿諛奉承、討好,講假話、講違心的話,即使是真實的思想,也要通過假話、違心的話表現出來,因為臣下隨時隨地一言一行都怕觸犯了喜怒無常的君王。 喜怒無常是專制主義君王的特有的性格;假話、違心的話是專制主義臣民的特有的語言;這種性格、語言都是特有的心理反應。總之,這種性格、語言、心理都是專制主義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