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雜篇·盜跖第二十九

莊子 《莊子譯註》
[題解] 《盜跖》以人名篇。「盜跖」指名叫跖的大盜。本篇的主旨在於揭露和批判儒家的道德規範和俗儒追求榮華富貴的觀念,宣揚順從自然本性的道家思想。有人認為本篇是膺品,非莊子作,此種看法不可輕信。 在「孔子與柳下季為友」至「孔子再拜趨走」的幾段中,莊子通過盜跖之日揭露孔子的言行,批判孔子的仁義說,譏斥儒家是「不耕而食,不織而衣」的人,說孔子的言行是「詐巧虛偽」。在「子張問於滿苟得」和「無足問於知和曰」的段落中,莊子又通過盜跖之口揭露了社會的黑暗,批判儒家倫理道德的實質是貴賤無等,長幼無序,造成了天下之至害。並用先王之治的亂倫之例駁斥了宣揚聖土之治的一些觀點,這對儒墨的尊先王的思想都是嚴厲地批判。從中可以看出儒墨顯學之爭,也可以看出莊子作為道家與儒墨學派思想觀點的不同。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1),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2)。盜跖從卒九千人(3),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4),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5),萬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詔其於(6);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害,而不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之(7)。」 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8),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湧泉(9),意如飄風(10),強足以拒敵(11),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聽,顏回為馭(12),子貢為右(13),往見盜跖。盜跖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14),膾人肝而餔之(15)。 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16),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人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墾,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17),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18),妄作孝弟,而僥倖於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晝浦之膳(19)!』」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幕下。」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 孔子趨而進(20),避席反走(21),再拜盜躍。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瞑目(22),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23),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24),齒如齊貝(25),音中黃鐘(26),而名曰盜歷,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27),罷兵休卒,收養昆弟(28),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 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恆民之謂耳(29)。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悅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丘告我以大城眾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30),安可久長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棲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31),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臥則居居(32),起則于于(33),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糜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34),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強陵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奠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35),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范於衛東門之上(36),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范,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37),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羨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 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38),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39),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40);尾生與女於期於梁下(41),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此六子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42),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駭駭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43),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44),目茫然無見,色若死灰,據拭低頭,不能出氣。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閥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45)?」孔於仰天而嘆曰:「然。」柳下季曰:「歷得無逆女意若前乎?」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46),編虎鬚,幾不免虎口哉!」 [注釋] (1)柳下季:人名,姓展,名獲,字禽,魯國的大夫,封地於柳下而稱柳下季,溢號惠,亦稱柳下惠。 (2)盜跖(zhí):春秋未年的人民起義領袖。 (3)從卒:隨從起義的人。 (4)穴:做動詞,鑿穿。樞,一作樞,做動詞,破。 (5)保:通堡,小城。人保,進入小城守備。 (6)詔:詔示,教導。 (7)說(shuì)之:說服他。 (8)辯:善於雄辯。 (9)湧泉,水向上冒。 (10)意如飄風:意境象暴風一樣難以側度。飄風,暴風。 (11)拒:一本作距,抗拒。拒敵:用語言與盜跖對抗。 (12)馭,同御,駕馭,駕車,趕車。 (13)右:古代乘車在車右的人,即驂右。 (14)大山:大山,即泰山。 (15)膾:細切。餔(bǔ):食,吃。 (16)謁者:官名,掌管傳達使命,亦泛指傳達和通報的奴僕。 (17)冠枝木之冠:前冠為戴,后冠為帽子。枝木:形容帽子上的裝飾品象樹枝一樣。 (18)反:通返。本:本真,本性。 (19)益:增加。膳:飯食,膳食。 (20)趨:速行,急走。 (21)避席,離開席位,指站起來。反走:退著走,表恭敬。 (22)瞋(chēn)目:瞪大眼睛,怒目而視。 (23)說:通悅。 (24)激:鮮明,激丹:鮮紅的丹砂。 (25)齊貝:排列的貝珠。 (26)中(zhòng):合,符合,黃鐘:十二律中的首律,引申為宏亮。 (27)更始。除舊布新,變更,變化一新。 (28)昆弟:指兄和弟,包括近、遠房的弟兄。 (29)恆民:一本作順民,常人。 (30)畜,養,對待。 (31)煬(yàng):焚燒,燒火。 (32)居居:安靜的樣子。 (33)于于:行動舒緩自得的樣子。 (34)蚩尤:人名,古代部落首長,涿鹿:地名。在今河北省涿縣境內。 (35)甘辭:一作甘言,甜言蜜語。 (36)菹(zū):剁成肉醬。 (37)偏桔:亦作半枯,偏癱,半身不遂。 (38)鮑焦:人名,周朝的隱者。飾行:粉飾行為。非世:對社會不滿。 (39)介子推(chuí):人名。《左傳》作介之椎。又作介推。晉國貴族,曾隨晉文公流亡國外,因回國後賞賜中無名而隱居綿山。 (40)燔死:燒死。 (41)尾生:人名。一作微生,《戰國策》作尾生高。 (42)磔(zhé):分屍,裂體。流豬:飄流於江河的死豬。 (43)狂狂,狂妄無度,形容詐巧。汲汲:心情急切,形容虛偽。 (44)轡:駕馭牲口為韁繩。 (45)微:無。得微:莫非。 (46)疾走:急跑,料(liáo):通撩,挑弄。 [譯文] 孔子和柳下季結成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字叫盜跖。盜跖隨從的士卒有九千人,橫行天下,侵襲諸侯,穿室破戶,趕走人家的牛馬,擄奪人家的婦女,貪得無厭忘卻親友,不顧忌父母兄弟,不祭把祖先;所到過的地方,大國嚴守城池,小國堅守城堡,億萬民眾都感到痛苦。孔子對柳下季說:「做父親的一定教導兒子,做兄長的一定教育弟弟。如果做父親的不能教導兒子,做兄長的不能教育弟弟,就沒有人看重父子兄弟的親屬關係了。現在,先生是當世的才智之士,而弟弟卻是盜跖,成為天下的禍害,你不能教育他,我私下為你感到羞愧!我請你允許我為你前去進行說服他。」 柳下季說:「先生說:『做父親的一定能教導兒子,做兄長的一定能教育弟弟。』如果兒子不聽從父親的教導,弟弟不受兄長的教育,雖然現在有先生的辯才,又能把他怎樣呢?況且,跖的為人,心境象湧泉一樣不可抑制,意境象暴風一樣不可測度,強悍足以使之對抗,雄辯足以掩飾過錯,順從他的心意就高興,違逆他的心意就發怒,輕易地用語言污辱別人,先生一定不要前去。」孔子不聽柳下季的勸說,讓顏回駕車,子貢陪乘,去會見盜跖。盜跖正在大山的陽面休整士卒,切碎人肝而食之。孔子下車走上前,看見傳命官,說:「魯國人孔丘,聽說將軍高尚正義,敬請傳令官傳達。」傳令官入內通報。 盜跖聽到此事,大怒,眼象明星,怒髮衝冠,說:「這個人是不是魯國的巧偽人孔丘?替我告訴他:『你做花言造巧語,虛妄地稱道文王、武王,頭戴裝飾象樹枝般的貴冠,腰纏死牛脅的皮帶,余辭纓論,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專生是非,用以迷惑天下的君主,使天下的書生,不務正業,裝作孝弟,而僥倖得到封侯富貴。你的罪惡嚴重,快滾回去吧!不然,我要用你的肝當作午餐。」孔子再一次通報說:「我幸運地得到柳下季的介紹,希望到帳幕下拜見。」傳令宮又通報。盜跖說:「讓他到前面來!」孔子快步而進,避開席位退步快跑,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叉開兩腳,握劍瞪眼,聲如母虎,說:「孔丘,你往前來!你要說的,順著我的意思就活,違逆我的心思就死!」孔子說:「我聽說,凡天下的人有三種美德:生就而身軀魁梧,容貌美好無雙,不分老幼貴賤,見到都喜歡他,這是上德。智慧能包容天地,才能足以辨別各種事物,這是中德。勇猛、強悍、果敢,聚眾率兵,這是下德。凡是人具有這一種德的,就足以南面稱帝了。 現在,將軍兼有這三種德行,身高八尺二寸,面目有光澤,嘴唇猶如鮮紅的丹砂,牙齒象排列的貝珠,聲音宏亮,而名字叫盜腑。我孔丘私下替將軍感到羞恥不可取。將軍有意聽我的意見,我請求向南出使吳國和越國,向北出使齊國和魯國,向東出使宋國和衛國,向西出使晉國和楚國。給將軍建造周圍數百里的大城,設立數十萬戶的采邑,尊奉將軍為諸侯,和天下的諸侯共同除舊布新。停戰休兵,收養眾弟兄,共祭祖先。這是聖人才士的行為,也是天下人的願望。」盜跖大怒說:「孔丘,你往前來!凡是可以用利祿來規勸的,可以用語言來諫正的,都可以把他們叫做愚陋的平民。現在,身體高大,面目美好,人人見到都喜歡,這是我父母所遺留的德性。孔丘你雖然不讚美我,難道我自己不知道嗎?況且,我聽說:『好當面讚美人的人,也是好背後毀謗人的人。』 現在孔丘你告訴我有大城民眾,是想要用利祿規勸我,而言養我當順民,怎麼可以長久呢!城再大,也沒有比天下更大的了。堯、舜雖然有天下,但子孫沒有立錐的地方;商湯和周武王立為天子,而後代滅絕;不正是他們貪大利的緣故嗎?況且,我還聽說:『古代禽獸多而人少,於是人民都住在樹巢中以躲避禽獸,白天撿橡栗充飢,夜晚棲於樹上,所以命名叫他們是有巢氏的民眾。古代人不知穿衣服,夏天積蓄薪材,冬天就用來燒火取暖,所以命名叫他們是只知生存的民眾。神農時代,躺下時安靜,起來時舒緩,人只知自己的母親,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和野獸共同相處,耕地吃飯,織布穿衣,沒有相害的心,這是道德的極盛時代。然而黃帝不能達到這種德,與量尤交戰於啄鹿的郊野,流血百里。堯、舜做天子,設群臣,商湯流放他的君主,周武王殺殷紂。自此以後,以強大欺陵弱小,以勢眾侵暴寡少。商湯、周武王以來,都是害人之徒。』現在你修習周文王、武王治國之道,掌握天下的輿論,用來教化後代,寬大的衣裳,淺薄的腰帶,矯揉的言論,虛偽的行為,用以迷惑天下的君主,而想要求取富貴,強盜之中再也沒有比你更大的了。 天下人為什麼不把你叫做盜丘,而把我叫做盜跖呢?你以甜言蜜語說服子路,而使他跟隨你。讓子路摘掉他的高冠,解掉他的長劍,而受你教育,天下人都說:『孔丘能制止強暴禁止非禮行為。』其最終結果,子路想要殺死衛的國君,而事情沒有成功,在衛國的東城門之上身軀破剁成肉醬,這是你教育的不成功。你不是自稱才士聖人嗎?然而一再被趕出魯國,在衛國被剷平足跡,在齊國窮途末路,在陳國和蔡國之間被圍困,天下沒有容身之處。你教育子路身軀被剁成肉醬,這樣的禍患,對上無法保護自己身體,對下無法做人。你的道哪裡有什麼可貴的呢?世上所推崇的,沒有超過黃帝的,黃帝尚且不能全備德行,而戰於涿鹿郊野,流血百里。堯不慈愛,舜不孝順,禹半身偏癱,湯流放他的君主,武王討伐紂王,文王被囚禁在麥里。這六個人,都是世上所推崇的。仔細地討論這些事,都是用利祿迷失其本真而強迫違反其性情,他們的行為乃是特別可恥的。世上所說的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去孤竹國的君主地位,而餓死在首陽山上,屍骨得不到埋葬:鮑焦行為矯飾非議當世,抱著樹木而死;申徒狄諫正國君而不聽,背著石頭投河自盡,為魚鱉所食;介子推是最忠貞的,自己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給晉文公吃,文公回國後卻背棄他,子推一怒之下而離開,抱著樹而被燒死;尾生和女子相約在橋下,女子沒來,河水來到,也不離開,抱著橋柱而死。這六個人,與分屍的狗、飄流的死豬和持瓢乞丐,沒有什麼區別,都是重於名而輕於死,不惦念本真保養壽命的人。世上所說的忠臣,莫如王子比干、伍子肯。伍子胥被殺死屍沉入江中,比干被挖心而死,這兩個人,是世上所謂的忠臣,然而最終遭到天下人的恥笑。從上述來看,伍子胥,比干,都是不足推崇的。 孔丘你用來說服我的,如果告訴我鬼的事情,則我不知道;如果告訴我人事,不過如此而已,都是我所聽過的,現在我告訴你人的性情:眼睛要看顏色,耳朵要聽聲音,嘴巴要品味道,志氣要得到滿足。人生上壽一百歲,中壽八十歲,下壽六十歲,除了疾病、死喪、憂患,其中張嘴而笑的,一月之中,不過四五天而已。天地無窮盡,人死有時限,持有時限的生命,而寄託於無窮盡的天地之間,迅速得和駿馬奔馳過縫隙一樣。不能悅其意志,保養壽命的人,都不是通達道理的人。孔丘你所說的話,都是我所拋棄的,趕快回去,不要再說了!你的道理,狂妄無度,心情急切,是詐巧虛偽的事情,不可以保全真性,還有什麼可以值得討論的呢!」孔子再次叩拜,急忙跑出門外,上車,韁繩三次脫手,眼睛茫然不見,面色如同死灰,按著車軾低頭,不能喘出氣來。回到魯國東門之外,正好遇見柳下季。柳下季說:「近日怎麼好幾天沒見到你,車馬有出發的樣子,莫非去見跖了嗎?」孔子仰天而嘆說:「是的。」柳下季說:「跖是不是象我從前所說的違背了你的意願呢?」孔子說:「是的。我此舉是沒病而自己針灸,急跑挑弄虎頭,編織虎鬚,幾乎不能免於虎口啊!」 子張問於滿苟得曰(1):「盍不為行(2)?無行則不信(3),無信則不任(4),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5),計之利,而義真是也(6)。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不可一日不為乎!」滿苟得曰:「無恥者富(7),多信者顯(8)。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恥而信。故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抱其天乎(9)!」子張曰:「昔者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10):『汝行如桀、紂。』則有作色(11),有不服之心者(12),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13),窮為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14),稱不足者,士誠貴也(15)。故勢為天於,未必貴也;窮為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滿苟得曰:「小盜者拘(16),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17),而管仲為臣(18);田成子常殺君竊國(19),而孔子受幣(20)。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悻戰於胸中也(21),不亦拂乎(22)!故《書》曰:『孰惡孰美,成者為首(23)不成者為尾。』」子張曰:「子不為行,即將疏戚無倫(24),貴賤無義,長幼無序。五紀六位(25),將何以為別乎?」滿苟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26),疏戚有倫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王季為適(27),周公殺兄(28),長幼有序乎?儒者偽辭(29),墨子兼愛(30),五紀六位,將有別乎?」且子正為名(31),我正為利。名利之實,不順於理,不監於道(32)。吾日與子訟於無約(33),曰:『小人殉財(34),君子殉名,其所以變其情,易其性,則異矣(35);乃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則一也(36)。』故曰,無為小人,反殉而天;無為君子,從天之理。若在若直(37),相而天極(38)。面觀四方(39),與時消息。若是若非,執而圓機(40);獨成而意(41),與道徘徊。無轉而行(42),無成而義(43),將失而所為(44)。無赴而富(45),無殉而成(46),將棄而天(47),比干剖心,子胥抉眼(48),忠之禍也;直躬證父(49),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鮑子立干(50),申子不自埋(51),廉之害也;孔子不見母(52),匡子不見父(53),義之失也,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為士者(54),止其言(55),必其行,故眼其殃,離其患也(56)。」 [注釋] (1)子張:人名,姓■孫,名師,字子張,陳人。滿苟得:人名。 (2)盍:通易,何不。為行:進行品行修養。 (3)無行:沒有品行。不信:不被信用,不取信。 (4)不任:不被任用。 (5)觀:觀察,考慮。 (6)真:真實。 (7)富:富有。 (8)顯:顯貴,顯達。 (9)抱:一作拂,保持。 (10)臧:奴僕。聚:更夫。 (11)怍(zuO)色:一本作色,憤怒變色。 (12)者:也。 (13)墨翟(dl):人名,墨家的創始人。 (14)變容易色:形容不安的樣子。 (15)士:指士大夫。貴:尊重,推崇。 (16)拘:被拘囚。 (17)桓公:指齊桓公,小白:齊桓公名。殺兄:殺掉他的哥哥子糾。人嫂:將嫂嫂納為妻子。 (18)管仲:人右,齊桓公的國佰。 (19)田成子常:人名,春秋時齊國大夫田常即陳恆,古田、陳同音。成子系諡號。田成子殺了簡公篡位。竊國:竊取國君的地位。 (20)孔子受幣:孔子接受陳恆錢幣。據《論語》記載,陳恆弒齊簡公,孔子沐浴請討,而無受 市的記載。受幣之事只《莊子》獨載。 (21)言行之情悖:言論和行為相反。 (22)拂:亂。 (23)成者為首:成功者居上。 (24)疏戚:疏親,親疏。倫:淪次。 (25)五紀:即五倫,把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六位:指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 (26)流:流放。母弟:舜一奶同胞的弟弟,名象。 (27)王季為遭:周太王傳位給第四子歷當作嫡子。通通嫡。季:古代四排行伯、仲、叔、季,季力最小。伯為嫡,季非嫡。周太王把王位傳給季歷,而泰伯、仲雍二子逃到吳國去。 (28)周公殺兄:周公因管叔叛亂而殺之,管叔是周公的哥哥。 (29)偽辭:巧辭。 (30)兼愛:墨子愛無差等的主張。 (31)名:功名。 (32)監:本作鑒,明,察。 (33)日:昔日,異日。訟,爭論,斷是非。無約:假託人名,意指無拘束。 (34)殉:死,犧牲,追求名利而不顧其身。 (35)異:不同。 (36)所為:本所當為。 (37)枉:曲, (38)相:視,而:你。夭極:天則,自然規律。 (39)面觀:面向。四方:東西南北。 (40)圓機:天體圓而運行不息。圓:圓轉。機:樞機。 (41)獨成:獨自順遂。意:主意,意願。 (42)無:毋。下三「無」字同。轉,通專。 (43)成:一成不變。 (44)失:失去,失掉。所為:所實踐的自然之道,即本能。 (45)赴:奔赴,追求。 (46)成:成功。指利。 (47)將棄而天,將捨棄你的天性。 (48)抉眼,剜出眼睛。 (49)直躬:人名,證父:證實父親偷羊。事見《論語·子路》。 (50)鮑子:即鮑焦。立於:站立枯死。 (51)恃子:即申徒狄,自埋:自投於河而死。有本作自理,理為埋之誤。 (52)孔子不見母:孔子不去見母親。 (53)匡子:匡章,齊人。不見父:不去看父親,《盂子·離婁》有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游,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孟子曰:「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遏也。為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 (54)以為:認為。 (55)正:端正。 (56)服其殃:受其禍。離:通罹。罹其患:遭其害。 [譯文] 子張問滿苟得說:「為什麼不修養品行?沒有品行就不會取信於人,不能取信於人就不能被任用,不被任用就得不到利祿。所以觀察名,計較利,而義才是真實的。如果拋棄名利,反心自問,那麼士大夫的作為行事,不可以一天不實行仁義!」滿苟得說:「不知羞恥的人富有,多講信譽的人顯貴。名利大的人,幾乎都是無恥又善言信的人。所以觀察名,計較利,而信才是真實的。如果拋棄名利,反心自問,那麼士大夫的作為行事,只好保持其天性了。」子張說:「過去桀、紂尊貴到做了天子,富有到占據天下。現在對奴僕和更夫說:『你們的行為象桀、紂。』他們就會憤怒變色,就會產生不服的心理,因為小人也輕賤桀紂。孔丘、墨翟,窮困得成為一般人,這時要對宰相說:『你的行為象孔丘、墨翟。』他就會改容變色,自稱趕不上,士大夫真是可貴。所以,權勢為天子,未必可貴;窮困為一般人,未必低賤。貴賤的區別在於品行的好壞。」滿苟得說,「小偷被囚禁,大盜卻成為諸侯,只要在諸侯那裡,就有了仁義。從前齊桓公小白殺了哥哥納嫂嫂為妻,而管仲卻做他的臣子;田常殺掉君主竊取國家政權,而孔子卻接受他的錢幣。言談認為下賤的,而行動卻去做這種下賤的事情。這樣言論和行動在心中矛盾,豈不是很亂嗎!所以《書》說,『誰好誰壞,成功的居上,不成功的居下。』」子張說:「你不修養品行,將會親疏沒有倫常,貴賤沒有準則,長幼沒有等次,五倫六位,將如何區別呢?」滿苟得說:「堯殺掉大兒子,舜流放親弟弟,親疏有倫常嗎?湯放逐桀,武王殺紂有標準嗎?王季代替嫡位,周公殺掉哥哥,長幼有序嗎?儒者的虛偽言辭,墨子的兼愛,五倫六位還有區別嗎?況且你正在求名,我正在求利。其實名利,既不順於理,又不明於道。我過去和你在無約面前爭論,說:『小人力財而死,君子為名而死,他們之所以改變自己的真情,變更自己的本性則不相同;乃至於拋棄自己的所應當做的而殉難自己所不應當做的卻是相同的。』所以說:『不要做小人,要反求於自然;不要做君子,要順從自然的規律。是曲是直,看其自然規律。』面向四方,隨時變化,是是是非,保持你的圓轉樞機。獨自順遂你的意願,與道周旋。不要專執你的行為,不要成就你的仁義,這將會失掉你的本能,不要追求你的富貴,不要用殉難換取你的成功,這樣將會捨棄你的天性。比干被剖心,伍子餚遺囑挖眼,這是忠的禍患;直躬證實父親偷羊,尾生被水淹死,這是守信用的禍患;鮑焦站立枯死,申徒狄投河自殺,這是清廉的禍患;孔子見不到母親,匡子見不到父親,這是義的過失。這些事情從上代傳下來,下代還要傳下來,以此為士大夫,端正言論,必定實行,所以才遭到它的災殃,受到它的禍患。」 無足問於知和曰(1):「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2)。彼富則人歸之(3),歸則下之(4),下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無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5),故推正不忘邪(6)?」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為與已同時而生(7),同鄉而處者,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8);是專無主正(9),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與俗化世(10),去至重,棄至尊,以為其所為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遠乎!慘怛之疾(11),恬愉之安(12),不監於體(13);怵惕之恐(14),欣歡之喜,不監於心;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是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無足曰:「夫富之於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勢(15),至人之所不得逮(16),賢人之所不能及(17),俠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18),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19),因人之德以為賢良(20),非享國而嚴若君父(21)。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安之(22)。夫欲惡避就(23),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24),孰能辭之(25)!」知和曰:「知者之為,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26),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27);有餘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28)。廉貪之實,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29)。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30)。計其患,慮其反(31),以為害於性(32),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也。堯、舜為帝而雍(33),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34),非虛辭讓也,不以事害已。此皆就其利,辭其害(35)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無足曰:「必持其名(36)絕甘(37),約養以持生(38),則亦久病長厄而不死者也(39)。」知和曰:「平為福,有餘為害者,物莫不然,而財甚者也。今富人,耳營鐘鼓管笛之聲(40),口嗛於芻豢醪醴之味(41),以感其意(42),遺忘其業..(43),可謂亂矣;該溺於馮氣(44),若負重行而上也,可謂苦矣;貪財而取慰(45),貪權而取竭(46),靜居則溺(47),體澤則馮(48),可謂疾矣;為欲富就利(49),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舍,可謂辱矣;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舍(50),滿心戚醮(51),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內則疑劫請之賊,外則畏寇盜之害,內周樓疏(52),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盡性竭財,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可得也(53)。故觀之名則不見(54),求之利則不得(55),綜意絕體而爭此(56),不亦惑乎!」。 [注釋] (1)無足:假託人名,不知足的人。知和,假託人名,知道適於清廉的人。 (2)人卒:人們,人眾。興(xing):興趣,喜好。 (3)歸:歸附。 (4)下:甘為人下。 (5)意:通抑。 (6)忘:借為妄。邪(xié):不正當。 (7)此人:這種人,指興名就利的人。 (8)絕俗過世:超越世俗的時代。 (9)專:專一。主,主見。正:取正。 (10)與俗:同俗。化世:世化 (11)慘怛(dá):痛楚,悲痛。 (12)恬(iian):安靜。愉:和悅,喜悅。 (13)監:視、青。 (14)優惕,戒懼,驚慌。 (15)勢:勇勢。 (16)逮:及。 (17)不能及:不能趕上,比不上。 (18)俠,通挾,挾持。 (19)秉:把握,知:通智。 (20)因:用。 (21)享國:掌握政權。嚴:尊嚴。君父:君主。 (22)象:模仿。 (23)惡,厭惡。避:迴避。就:就近。 (24)非我:不獨有我,不獨我。 (25)孰:誰。之:代聲色、滋味、權勢。 (26)度:節度,分寸。 (27)四處:指聲、色、味、權。 (28)棄天下:放棄帝位。廉:清廉。 (29)反監之度:反過來察看有度無度。 (30)戲人:戲弄人,侮人。 (31)反:反面。 (32)性:本性。 (33)雍:和。 (34)善卷:人名。帝:帝位。 (35)害,有害於本性。 (36)名:名聲。 (37)苦體:身受勞苦。絕甘:拒絕美味。 (38)約養:節約營養。 (39)厄:危險。 (40)管籥(yùe):樂器。 (41)嗛(qiè):通慊,滿足,快意。芻豢:食草的牛羊為芻,食谷的狗豬為豢。此處泛指牛羊狗豬的肉食品。醒(lao):醇酒。醴:帶滓的甜酒。 (42)感:撼的借字,動搖。意:心意。 (43)業:事業。 (44)侅(gai):噎住。溺:便溺。馮氣:盛氣,氣滿。 (45)取:帶來。慰:通蔚,病。 (46)竭:精神疲竭。 (47)溺,沉溺。 (48)澤:肥,一說污垢。馮,滿。 (49)就利:求利。 (50)眼膺:謹記在心,衷心信服。 (51)戚醮(jiAO):優傷焦急。 (52)內:在家。周,周備,樓疏:樓窗。 (53)單:通直,獨,但。一說岡殫,盡。反:通返。故:事。 (54)觀:觀察。名:名聲。 (55)利:利祿。 (56)紛意:纏繞意志,苦勞心思。絕體:殘形傷生,犧牲身體。一本無絕字。 [譯文] 無足問知和說:「眾人沒有不興名求利的。他富有別人就依附他,依附他就於心居他之下,居下就對他尊敬。有人居下就顯出尊貴的人,是長壽、體安、快樂之道。現在,難道你沒有這種想法嗎?是智慧不足呢?還是認識到而力不從心呢?還是故意推行正道而不妄為呢?」知和說:「現在有這樣一種人,自以為和自己同時代生,同鄉而處,就認為是個超過世俗的人。這是一種內心無主見取正,不能觀察古今時間的差別和是非的區別。與世俗同化,離開自重,拋棄自尊,做自己興名就利的事情。這樣論到延長生命、安適身體、愉悅心意之道,不是大遠了嗎?悲痛的疾病,安靜的喜悅,不視其形體;驚慌的恐懼,欣歡的喜悅,不視其內心。只知道去做而不知道為什麼去做,所以地位貴到天子,富有占據天下,卻不能免除禍患。」無足說:「富有對於人,無所不利。窮盡完美和究盡權勢,至人不能得到,聖人也不能達到。挾持別人勇敢和力量來增加威勢,拿別人的智謀來增強觀察問題的能力,用別人的品德當作賢良,不享有國土而威嚴如君主。況且聲色、滋味、權勢對於人,心不等學習就愛好它,身體不等模仿就感到安適。欲求、厭惡、避害、就利,本來不用老師教導,這是人的本性。天下人雖然非難我,准能失掉這些呢!」知和說:「有智慧的人做事,行動以百姓為基礎,不違背民眾為原則,因此知足而不相爭,無所作為,所以不貪求。不知足,所以才貪求它,爭奪聲、色、味、權,而自己卻不認為是貪求。有剩餘,所以有辭讓,拋棄占據的天下之財而自己也不認為是清廉。清廉和貪求的實質,並不是受迫於外物,反過來要察看網心是否有度。權勢達到天子,而不拿權貴作為資本,驕做對待別人;財富占有天下,而不拿財富戲弄人。計算其禍患,考慮其反面,認為有害於本性,所以推辭而不接受,並不是要以此追求名譽。堯、舜做帝王而和睦,並不是在天下推行仁政,而是不以追求美而損害性;善卷、許由可得帝位而不接受,並不是虛偽地對待辭讓,而是不以政事損害自己。這些都是趨利避害,而天下人稱讚他們是賢人,就是說他們雖然有趨利避害的思想,他們並不是以興名沽譽為目的。」無足說:「一定要保持其名聲,身受苦累拒絕美味,節約營養以維持生命,就是象久病危險而不死的人。」知和說:「平均是福,多餘是害,凡物沒有不這樣的,而財富更是如此。現在的富人,耳朵要聽鐘鼓管籥的聲音,嘴巴要嘗牛羊狗豬甜酒的滋味,以感受他的情意,遺忘他的事業,可以說是昏亂了。沉溺盛氣之中,好象負重走向上坡,可以說是勞苦了;貪財而帶來敝病,貪權而帶來竭盡精神,居靜則沉溺,體肥則驕滿,可以說有疾病了。為了求富趨利,所以積累財富高過牆也不知足,並且驕滿而不舍,可以說是恥辱了;積累財富而無用,衷心信服而不知捨棄,滿心憂傷著急,追求增多而不知止,可以說是憂慮了;在家裡就疑慮盜賊來竊取財物,在外面就畏俱寇盜的傷害,在家周備樓窗嚴防,在外不敢單獨行動,可以說是畏懼了;這六種,是天下的最大禍害,大家都遺忘掉而不知明察,等到禍患來到,想盡心思竭盡財產,只求象過去過一天好日子,也達不到了。所以,想看那種名聲看不到,想求得利祿得不著,纏繞意志犧牲身體去爭奪名利,不也是迷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