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雜篇·讓王第二十八
[題解]
《讓王》以事名篇。「讓王」是辭讓王位的意思。全篇宗旨在於闡明莊子的輕物養生和無為而治的思想。有人認為此篇與莊子思想不合,非莊子作品,實誤。此篇當是《養生主》的繼續,分四個層次。
在「堯以天下讓許田」至「韓魏相與爭侵地」諸段中,莊子著重闡述了重生的思想,在「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至「楚昭王失國」諸段中,莊子認為重生必得厭惡富貴名利,只有棄權勢,舍利祿,才能達到重生和養生的目的。在「原憲居魯」至「孔子窮於陳蔡之間」諸段中,著重說明養志忘形,養形忘利,致道忘心的思想。在「舜以天下讓其友此人無擇」至「昔周之興」諸段中,莊子表揚、稱讚了鄙視地位權勢而輕利忘身的諸隱士和賢者。
堯以天下讓許由(1),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2)曰:「以我為天於,猶之可也(3)。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4),方且治之(5),未暇治天下也(6)。」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7),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托天下也。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8),而不以易生(9),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舜以天下讓善卷(10),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11),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12);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修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13),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後之為人(14),葆力之士也(15)!」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16),攜子以入于海(17),終身不反也。
[注釋]
(1)許由:見《逍遙遊》注。
(2)子州支父:人名,姓子州,字支父。
(3)猶:還。
(4)適:剛才。幽憂:隱憂,病:患。
(5)方:剛。治:治療,醫治。
(6)未暇:沒有閒暇。
(7)生:性。
(8)大器,貴重器物。《荀子·王霸》有「國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
(9)易:改換,改變。生:性。
(10)善卷:人名,姓善,名卷。《盜跖》有「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虛辭讓也,不以事害己」。
(11)余:我。
(12)葛嶄(chī):細葛布。
(13)石戶:地名;農:農民。
(14)捲捲(quán):同卷卷,用力的樣子。
(15)葆(bǎo):通寶,珍視。
(16)負:背著。戴:頂著。
(17)入于海:隱居海上。反:通返。
[譯文]
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接受。又讓給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說:「讓我做天子,還可以。雖然,我正有隱憂之患,剛要治療它,沒有閒暇時間去治理天下。」天下的地位最貴重,而不以這種地位危害本性,何況是其他的事物呢!只有不把治理天下當作一回事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委託給他。舜要把天下讓給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說:「我正有隱憂之患,剛要治療它,沒有閒暇時間去治理天下。」治理天下的權位是大器物,而不以本性來換取它,這是有道的人之所以和世俗不同之處。舜要把天下讓給善卷,善卷說:「我站在宇宙之中,冬天穿皮毛,夏天穿細布;春天耕田種地,身體足可以負擔這種勞動;秋天收穫足可以休養安食;太陽出來去勞動,太陽落了就休息,逍遙自在於天地之間而心情悠然自得。我何必去治理天下呢!可悲啊,你是不了解我的!」便沒有接受。於是離開舜而進入深山,沒有人知道他的去處。舜要把天下讓給他的朋友名叫石戶的農民,名叫石戶的農民說:「真用力啊!國君的為人,是保持勤勞的人!」認為舜的德還沒達到最高的境界,於是丈夫背著東西,妻子頂著東西,攜帶子女隱居大海之中,終身沒有返回。
大王直父居邠(1),狄人攻之(2);事之以皮帛而不受(3),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4),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5)!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6)!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7)。』」因杖策而去之(8),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歧山之下(9)。夫大王直父,可謂能尊生矣(10)。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11),雖貧賤不以利累形(12)。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13),見利輕亡其身(14),豈不惑哉(15)!
[注釋]
(1)大(taì)王亶(dàn)父:即《詩經·大雅·緜》中所稱的古公亶父,是周文王的祖父。邠(bīn):亦作豳,在陝西省邵縣(即彬縣)。
(2)狄人:北方的少數民族,《詩經》稱獲吮,《孟子》稱獯鬻。
(3)事:侍奉。皮帛,皮市。
(4)人:指狄人。
(5)子:你們,指臣民。勉居:勉強留下。
(6)奚:什麼。異:不同。
(7)所用養:指土地。所養:指人。即臣民。
(8)杖:通仗,執,持。策:馬鞭。杖策:執鞭。
(9)岐山:山名,在今陝西歧山縣東北六十里,今名箭括嶺,亦稱箭括山。
(10)尊生:貴生。
(11)以:因。養:供養。
(12)累形:牽累形體。
(13)重:重視。失:失掉。之:指高官尊爵。
(14)輕:輕易。亡:傷亡。
(15)惑:迷惑,胡塗。
[譯文]
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攻打他;他拿皮市事奉他們而不接受,拿大馬事奉他們也不接受,拿珍珠寶王事奉他們還不接受,狄人所要求的是土地。太王直父說:「和人家的哥哥住在一起而殺掉他的弟弟,和人家的父親住在一起而殺掉他的兒子,我不忍心這樣做。你們都勉強留下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有什麼不同呢!況且我聽說過:『不要因為養活人的土地而危害所養活的人民。』」於是拿起馬鞭而離開郵地。人民接連不斷地跟著他,於是便在歧山下成立了新的國家。大王直父,可以說是貴生的人了。能貴生的人,雖然在富貴之中也不用養生的東西傷害身體,雖然在貧賤之中也不用利祿牽累形體。現今社會上的人,身居高官尊爵,都重視他們的地位,見到利祿就輕易地喪失自己的生命,豈不是胡塗嗎!
越人三世弒其君(1),王子搜患之(2),逃乎丹穴(3)。而越國無君,求玉子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4)。乘以王輿(5)。王子搜援綏登車(6),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注釋]
(1)越人三世弒其君:指越王翳被他的兒子殺掉,越人又把他的兒子殺掉,立元余為國君,無餘又被子掉、立無顓為國君。弒,封建社會臣殺君、子殺父,稱弒。
(2)王子搜:指無顓。
(3)丹穴:山洞名。一作南山洞。
(4)熏之以艾:用艾蒿煙熏丹穴。
(5)王輿:王一本作玉,玉輿,亦你玉格、玉輦,國君坐的車子。
(6)援:拉,攀。綏:上車時拉的繩子,拉手。
[譯文]
越人三代殺掉自己的國君,王子搜憂患此事,逃到丹穴中。越國沒有國君,尋找王子搜沒有找到,一直找到丹穴。王子搜不肯出來,越人用艾蒿煙熏丹穴,讓他乘坐玉輦。王子搜攀著拉手上車,仰天呼號說:「王位呀!王位呀!難道不肯放過我嗎!」王子搜並不是厭惡做國君,而是厭惡做國君的禍患。象王子搜這樣的人,可以說是不以國君的地位傷害生命了,這正是越人想要得到的國君。
韓魏相與爭侵地(1)。子華子見昭僖侯(2),昭信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3),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4),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傅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5)。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眾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注釋]
(1)韓:韓國。魏:魏國。侵地:侵奪地盤。
(2)子華子:華子,道家學派的學者。魏國的賢人,昭佰侯:指昭侯,韓國的國君。
(3)銘:誓約。
(4)攫(jué):取,奪。廢:廢棄,砍掉。
(5)亦,一本作又。
[譯文]
韓國和魏國相互爭奪侵占土地。子華子見昭值侯,昭傅侯面帶憂色。子華子說:「現在使天下人在你面前寫個誓約,誓約寫道:『左手奪取它就砍掉右手,右手奪到它就砍掉左手,然而奪取它的就可以得到天下。』你願意去奪取它嗎?」昭僖侯說:「我不願意奪取。」子華子說:「很好,這樣看來,兩臂比天下重要,身體又比兩臂重要。韓國遠比天下還輕,現在所爭奪的,又遠比韓國還輕。你何必愁苦身體來傷害生命而憂慮得不到土地呢?」昭僖侯說:「好啊!開導我的人很多,還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子華子可以稱得上認識輕重了。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1),使人以市先焉(2)。顏闔守陋閭(3),直布之衣而自飯牛(4)。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5)?」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至市,顏闔對曰:「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6),不若審之(7)。」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為國家(8),其土苴以治天下(9)。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10),豈不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11),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12)。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13),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14)。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15)!
[注釋]
(1)魯君:一本作魯侯,魯哀公,顏闔:人名,魯國的隱者。另見《人間世》。
(2)幣:幣帛,錢幣。一說贈物。先:致意。
(3)守:居、住。陋間:陋巷,窮巷。
(4)苴布:直麻布,粗麻布。飯牛:餵牛,飼牛。
(5)與:通歟。
(6)恐聽謬:恐怕聽錯。遺使者罪:使使者獲罪。
(7)審:審核,複查。之:指魯君的命令。
(8)緒餘:余,殘餘。
(9)土苴(zhā):槽粕。
(10)殉:逐。殉物:追逐名利權勢。
(11)聖人:指得道的人。
(12)所以之:所以往,所追求的目的。所以為:所以這樣做的原因。
(13)隨侯之珠:隨侯的珍珠。一顆名珠被隨國的諸侯得到而得名。
(14)要:取得,求得。
(15)隨侯:指隨侯的珍珠,有的版本「侯」後有「珠」字,可供參考。
[譯文]
魯國國君聽說顏闔是得道的人,派人帶著幣帛去致意。顏闔住在簡陋的巷子裡,穿著粗麻布的衣裳自己在餵牛。魯君的使者來了,顏闔親自接待他。使者說:「這是顏闔的家嗎?」顏闔回答說:「這是顏闔的家。」使者送上市帛,顏闔又說:「恐怕聽錯了而給你帶來罪過,不如回去把魯君命令再審核個明白。」使者回去,反覆核實,再來找他,卻找不到了。所以象顏闔這樣的人,才真是厭惡富貴的人。所以說,道的精髓可以用來修身,它的殘餘可以用來治國,它的糟粕可以用來平天下。由此可見,帝王的功業,是聖人的餘事,並不是用來全身養生的。現在世俗的君子,多是危害身體拋棄生命以追求物慾,難道不可悲嗎!凡是聖人的行動和作為,一定要觀察它所追求的目的和所以這樣做的原因。現在如果有這樣一個人,用隨侯的珍珠做彈丸去射千仍高的雀鳥,世人一定會嘲笑他。這是為什麼呢?這是因為他所用的是貴重的東西而要求取的則是非常輕賤的東西。生命這東西,怎麼能趕不上隨侯的珍珠貴重呢!
於列子窮(1),容貌有飢色(2)。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3),曰:「列禦寇(4),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5),君無乃為不好士乎(6)?」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7)。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8)。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9):「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快樂(10),今有飢色。君過而遺先生食(11),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12),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13)。
[注釋]
(1)窮:窮困,困難。
(2)容貌有飢色:窮困到極點,飢餓的顏色已表現在面貌上。
(3)子陽:人名,鄭國的宰相。
(4)列禦寇:人名,亦稱列子、子列子,鄭人,道家失驅人物之一,專有《列禦寇》篇,《莊子》其他諸篇中也多處提到他的事跡。
(5)君:你,指子陽。
(6)好(hào):愛好。好士:愛好人才,重視人才。
(7)遺(weì):送,給與。
(8)辭:辭退,辭謝,不接受。
(9)拊(fǔ):拍,擊,搥。拊心:搥胸,表示憤惋。
(10)佚:通逸。佚樂:安逸享樂。
(11)君:指子陽,即指相國。過:過問。一說作錯與,亦通。
(12)至:等到。
(13)民果作難而殺子陽:《呂氏春秋·適威》、《淮南子·記淪訓》記載子陽為左右人所殺,《史記·鄭世家》記載鄭公子殺其相子陽。
[譯文]
列於窮困,面有飢色。有人告訴鄭相子陽說:「列禦寇是位有道的人才,住在你的國里很窮困,你不是很重視人才嗎?」鄭相子陽便下令讓官員贈送米粟給他。列子見到使者,再三拜謝辭退不接受。使者離去,列子進入屋裡,他的妻子望著他褪著胸口說:「我聽說有道人的妻子,都能得到安逸的享樂。現在你面有飢色,相國過問此事而贈送給你糧食,你不接受,難道是命該如此嗎!」列子笑著對她說,「相國並不是自己了解我,而是聽別人說才送我米粟的,等到他要加罪與我時,也會是因聽信別人的話,這就是所以不接受的原因。」後來,民眾果然發難而殺了子陽。
楚昭王失國(1),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2)。昭王反國(3),將賞從者,及屠羊說(4)。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5),又何賞之有。」王曰:「強之(6)!」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7);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8)!」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王謂司馬於綦曰(9):「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10),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11),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12),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13)!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注釋]
(1)楚昭王:名珍,平王的兒子,前515年立國。失國:失去國土,指吳伐楚,楚昭王逃到隨、鄭。
(2)屠羊:指宰羊人。說:通悅,屠羊者的名字。
(3)反:通返。
(4)及:到。
(5)復:恢復。
(6)強(qiǎng)之:強令賞他。
(7)伏其誅:伏案受誅,甘心被殺。
(8)見(xian)之:引見他,讓他來見我。
(9)司馬子綦:楚國的將軍,名司馬子綦。又作司馬子其。
(10)陳義:陳說議論,說道理。
(11)三旌(jīng)之位:三卿之位。
(12)萬鍾之祿:卿祿萬鍾。
(13)忘施:行賞不當。
(14)遂不受:終不受。
[譯文]
楚昭王逃離國土,屠羊說也跟著昭王出走。楚昭王返回國土,要賞賜跟隨的人,賞到屠羊說。屠羊說說:「大王喪失國土,我喪失了宰羊的工作。大王返回國家,我也回來宰羊。我宰羊的爵祿已經恢復了,又有什麼可賞賜的呢。」昭王說:「強令賞他。」屠羊說說:「大王逃離國土,不是我的罪過,所以不敢伏案就殺;大王返回國家,也不是我的功勞,所以不敢受賞。」昭王說:「我要見他。」屠羊說曰:「楚國的法令規定,必有重賞大功的人而後才得接見,現在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存國家而勇敢不足以戰死敵寇,吳國的軍隊侵入郢都,我畏懼危難而逃避敵寇,並不是有意追隨大王。現在大王要不顧楚國約法的規定而接見我,這不是我所願傳聞天下的事。」昭王對司馬子綦說:「屠羊說身處地位卑賤而陳說義理很高明,你為我請他任卿的職位。」屠羊說說:「卿的職位,我知道它貴於屠羊的職業;萬鐘的俸爵,我知道它富於屠羊的利益。但是我怎麼可以貪圖爵祿而使我的君主有行賞不當的名聲呢?我不敢接受這高官厚祿,還是願意恢復返回到我宰羊的職業。」終於沒有接受獎賞。
原憲居魯(1),環堵之室(2),茨以生草(3);蓬戶不完(4),桑以為樞而瓮牖(5);二室褐以為塞(6),上漏下濕,匡坐而弦歌(7)。子貢乘大馬(8),中紺而表素(9),軒車不容巷(10),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縰履(11),杖黎而應門(12)。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13)。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14),比周而友(15),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16),輿馬之飾(17),憲不忍為也。」
[注釋]
(1)原憲:人名,字恩,魯人,一說宋人,孔子的弟子。
(2)環堵:一丈為堵。環堵即室之四周牆各一丈。
(3)茨:房蓋。草:青草。
(4)蓬戶:蓬草編的門戶。
(5)桑:桑條。樞:門軸。瓮牖:簡陋的窗戶。
(6)褐:粗布衣服。一說氈。塞:蔽。
(7)匡坐:正坐。弦歐:邊彈琴邊誦詩歌。通行本無歐字。
(8)子貢:孔子弟子,姓端木,名賜,《大宗師》有子桑戶死,孔子「使子貢往侍事焉」。乘大馬:坐四頭大馬拉的車。
(9)中紂(gàn):裡邊穿青紅色衣服。表素:外面穿白色衣服。
(10)軒車,古代大夫乘的車。不容巷,車大巷小不容出入。
(11)華:通燁。華冠:用樺樹皮做的帽子。縰(xǐ):通展,無限。縰履:無後跟的鞋。
(12)杖藜:撐著藜草莖的手杖。藜作藜木解非是。《徐無鬼》有藜藋,即俗名灰菜。應門:接應在門前,說明有準備。作應聲開門解不當。
(13)逡巡:進退不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14)希:通蹄,觀望。希世而行:觀望世俗的好惡而行事。
(15)比周:結黨營私。
(16)慝(tè):借作忒,失掉。(17)飾:裝飾。
[譯文]
原憲住在魯國,方丈的居室,青草蓋頂;蓬蒿門戶不完整,用桑條作門軸而窗戶簡陋;以破氈問隔兩個居室,屋頂漏雨地上潮濕,他端坐而彈琴誦詩。子貢乘坐四頭大馬拉的車子,裡邊穿的青紅色衣服而外面穿著白色衣服,大夫用的車子小巷不能出入,走去見原憲。原憲戴著樺皮帽和穿著無跟草鞋,柱著灰菜莖的手杖而接應在門前。子貢說:「唉!先生你有什麼病了?」原憲回答他說:「我聽夫子說過,沒有錢財叫做貧困,學而不能實踐叫做病。現在我是貧困,並不是有病。」子貢進退兩難而有愧色。原憲笑著說:「要是觀望世俗好惡而行事,結黨營私而交友,學習不務踉本而顯譽於人,教育不善導別人而自專為己,失掉了仁義,裝飾了車馬,我不忍心這樣去做的。」
曾子居衛(1),縕袍無表(2),顏色腫噲(3),手足胼胝(4)。三日不舉火(5),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6),捉拎而時見(7),納屢而踵決(8),曳繼而歌《商頌》(9),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注釋]
(1)曾子:人名,姓曾,名參,字子輿,魯人。孔子弟子。《駢拇》有「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其曾指的就是曾子。衛:衛國。
(2)縕(yùn)袍一用麻絮充絲棉作的袍子。無表:沒有外罩。
(3)腫噲(kuài):浮腫,腫而有病色。
(4)胼胝(piānzhī):老趼。
(5)不舉火:不舉煙火,不做飯。
(6)冠:帽子。纓:帽纓子。絕:斷絕。
(7)捉:抓、拉。衿:領子。見:通現,露。
(8)納屨:穿的麻鞋。墮決:後跟裂開。
(9)曳:拖。曳縰:拖拉著鞋。商頌:商代的音樂。《樂記》:「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識之,故謂之商。」
[譯文]
曾子住在衛國,組被無罩,顏色浮腫,手腳老研。三天不做飯,十年不做衣,整理帽子而帽纓斷絕,提起領子而袖裂露時,穿著麻鞋而後跟裂開,跋拉著鞋而唱《商頌》,聲音宏亮滿夭地,象出自金石那樣清脆。天子不能使他為臣子,諸侯不能和他交朋友。所以養志的人忘了形體,養形的人忘了利祿,求道的人忘了心思了。
孔子謂顏回曰(1):「回,來!家貧居卑(2),胡不仕乎(3)?」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4),足以給飦粥(5);郭內之田十畝(6),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揪然變容(7),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8),失之而不懼;行修於內者(9),無位而不作(10)。』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11)。」
[注釋]
(1)顏回:字淵,孔子弟子。
(2)居卑:地位卑下貧賤。
(3)胡:何。仕:做官。
(4)郭:外城。
(5)給:供給。飦(zhān)粥:粘粥,稠粥。
(6)郭內:城內。
(7)愀(qiǎo)然:一本作「欣然」,神色變得欣然。
(8)審自得者:審視自己得失清楚的人。
(9)行修於內者:進行內心修養的人。
(10)無位:沒有官位。不怍(zua):不慚愧。
(11)得:獲得,收穫。
[譯文]
孔子對顏回說:「顏回,你過來!你家庭貧困處境卑賤,為什麼不去做官呢?」顏回回答說:「不願意做官。我有城外的五十畝地,足夠供給稠粥;城內的十畝土地,足夠穿絲麻;彈琴足以自求娛樂,所學先生的道理足以自己感到快樂。我不願意做官。」孔子欣然改變面容,說:「好啊,你的意願!我聽說:『知足的人,不以利祿自累;審視自得的人,損失而不憂懼;進行內心修養的人,沒有官位而不慚愧。』我誦讀這些話已經很久了,現在在顏回身上才看到它,這是我的心得啊!」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1):「身在江海之上(2),心居乎魏閾之下(3),奈何?」瞻子曰:「重生(4)。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勝也(5)。」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6),神無惡乎(7)?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8)。重傷之人,無壽類矣。」魏牟,萬乘之公子也(9),其隱岩穴也,難為於布衣之士(10);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注釋]
(1)中山公子牟:即魏公子,名牟,封地中山,故名中山公子牟,亦即《秋水》篇的魏牟。瞻子:瞻通詹,《呂氏春秋》、《淮南子》皆作詹子。即詹何。
(2)江海,指江湖,廣闊天地,一般地位。
(3)魏闕:宮殿高大的門庭,指朝廷。
(4)重生:重視生命。
(5)自勝:自我克制。
(6)從:順從,任從。
(7)神:精神。無:毋。惡:厭惡。
(8)重(ch6ng)傷:雙重傷害。
(9)萬乘,本為天子之稱,戰國時諸侯大國也稱萬乘。
(10)布衣:平民。
[譯文]
中山公子牟對瞻子說:「身在江湖之上,而心念念不忘朝廷,怎麼辦呢?」瞻子說:「重視生命。重視生命就輕視利祿。」中山公子牟說:「雖然知道,但是不能克制自己。」瞻子說:「不能自己克制就任從去做,精神不厭惡嗎?不能克制自己而勉強不任從做事的人,這就叫受雙重傷害。受雙重傷害的人,就不能與長壽的人並列了。」魏牟是萬乘大國的公子,他隱居岩穴,比平民更為困難;雖然沒有達到得道,可以說有了得道的心意了。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1),七日不火食(2),藜羹不慘(3),顏色甚憊(4),而弦歌於室。顏回擇菜(5),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幹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6)。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7)?」顏回無以應,人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嘆曰(8):「由與賜(9),細人也(10)。召而來(11),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12),故內省而不窮於道(13),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14,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15。陳蔡之隘16,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17),於路挖然執干而舞(18)。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19)。」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20),道德於此(21),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娛於穎陽(22),而共伯得乎共首(23)。
[注釋]
(1)窮:困。陳蔡:陳國蔡國。
(2)一本無火字。
(3)藜:灰菜。糝(sǎn):米粒。
(4)憊:疲憊,疲乏。
(5)擇:選擇。一本作釋。
(6)藉:欺凌、凌辱。無禁:沒有人禁止。
(7)君子:指孔子。無恥:沒有羞恥之心。
(8)喟然:嘆氣的樣子。
(9)由:於由,即子路。賜:子貢。
(10)細人,見識淺的人。
(11)而:通爾。這裡指「他們」。
(12)為:通謂。何窮之為:何謂之窮。
(13)內省(xǐng):反省,自己檢查。
(14)天寒既至:即《論語·子罕》中的「歲寒」。
(15)知松柏之茂:即《論語·子罕》中的「知松柏之後調也」。
(16)隘,危險,迫隘,窮。
(17)削然:一作俏然。削、悄皆悄的借字,悄然即安然的樣子。作琴聲解實誤。反:通返。反琴:返回到琴邊又彈琴。
(18)挖(xì)然,威武的樣子,一說喜悅的樣子。干:盾,古代的兵器。
(19)地之下:地之深。
(20)非:無關。
(21)德:高山寺本德作得。
(22)穎陽:穎水之陽。
(23)共伯,即共伯和,食封於共而得名。西周未年,厲王被放逐,諸侯立共伯和為天子,在位一十四年,宣王立時共伯退回共丘山,首:山根。
[譯文]
孔子被困於陳國蔡國之間,七天沒有燒火煮飯,喝不加米粒的灰菜湯,面色疲憊不堪,然而還在室中彈琴唱歌。顏回擇菜,子路和子貢互相議論說:「先生一再被驅逐於魯國,不讓居留在衛國,砍伐講學大樹於宋國,窮困於商周,圍困於陳、蔡之間。要殺先生的沒有罪過,凌辱先生的不受禁止。他還在唱歌彈琴,樂聲不能斷絕,君子的沒有羞恥之心也象似這樣的嗎?」顏回在旁沒有應聲,進屋告訴孔子。孔子推開琴,唉聲嘆氣他說:「子由和子貢,都是見識淺的人。叫他們進來,我告訴他們。」於路、子貢進入。子路說:「象現在這樣,可以說是窮困了!」孔子說:「這是什麼話!君子能通達道理的叫做通,不通達道理的才叫做窮。現在我孔丘堅守仁義的道理而遭到亂世的禍患,怎能說是窮困呢!所以,自我反省不是窮困於道,而是面臨災難不失卓自己的德行。寒天來到,霜雪降落,我這才知道松柏樹的茂盛。陳蔡被圍困的危險,對我孔丘來說正是自己的幸運啊!」孔子又安然地繼續彈琴唱歌,子路威武興奮地手拿盾牌跳起舞來。子貢說:「我不知夭高,也不知道地深。」古時得道的人,窮困時快樂,通達也快樂,所歡樂的原因並不是窮困通達。明白了這種道理,那麼窮困通達就變成為寒暑風雨的規律了。所以許由能自娛於穎水之上,而共伯可自得於共丘山之下。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1),北人無擇曰:「異哉,後之為人也(2),居於吠畝之中(3),而游堯之門(4)。不若是而已(5),又欲以其辱行漫我(6)。吾羞見之。」因自投清冷之淵(7)。湯將伐維(8),因卞隨而謀(9),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10)?」曰:「吾不知也。」湯又因督光而謀(11),瞀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12)?」曰:「強力忍垢(13),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伊尹謀伐桀,克之(14)。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後之伐棠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15);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16),吾不忍數聞也(17)!」乃自投稠水而死(18)。湯又讓瞀光,曰:「知者謀之(19),武者遂之(20),仁者居之(21),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22)?」瞀光辭曰:「廢上(23),非義也;殺民(24),非仁也;人犯其難(25),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26)!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沉於廬水(27)。
[注釋]
(1)北人無擇:人名,姓北人,名無擇。
(2)後:指君主。
(3)敗:田間水溝。畎畝:指田間。
(4)游堯之門:游於天子之門。
(5)若:但,不如。是:如此,這。已:止。
(6)辱行:可恥的行為。漫:污弄。
(7)清泠(líng):江中的淵名。
(8)湯,商湯。桀:夏桀。
(9)因,就,從事,卞隨:人名,姓卞名隨,當時的隱者。
(10)孰:誰。
(11)瞀光:即務光,夏人。
(12)伊尹:商初的大臣,名伊,尹是官名,奴隸出身。
(13)強力:自勉頑強。忍垢:忍受恥辱。
(14)克,勝。
(15)賊:殘忍。
(16)辱行:恥辱的行為。
(17)數(shuò):屢次。聞:攪擾。
(18)椆(zhōu)水:即桐水,在穎川。
(19)知,通智。知者謀之,指伊尹。
(20)遂:完成,武者遂之:指湯自己。
(21)居之:居天子的地位。仁者:指瞀光。
(22)吾子:你。胡:何,立:古位字。
(23)廢上:指湯放桀。
(24)殺民:指湯用兵。
(25)人犯其難:別人冒險。
(26)尊我,推我為君。
(27)廬水:廬江,當在安徽,舊注說其在遼東不可信。
[譯文]
舜把天下讓給他的朋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說:「奇怪啊,國王的為人,處於田畝之中,而遊歷於堯帝之門。不就是如此而已,還要用他的恥辱行為來法污於我。我見到他感到羞恥。」因而自己投入清冷之淵而死,商湯要討伐夏桀,就這件事與卞隨商量,卞隨說:「這不是我的事情。」商湯說:「跟誰說可以?」說:「我不知道。」商湯又就此事同務光商量,務光說:「這不是我的事情。」商湯說:「跟誰說可以?」說:「我不知道。」商湯說:「伊尹怎樣?」曰:「他能勉強己力而忍受恥辱,我不知道他別的了。」湯就和伊尹策謀討伐夏桀,戰勝了夏桀。湯讓位給卞隨,卞隨推辭說:「君主伐桀時找我謀劃,一定以為我是殘忍的人:戰勝了夏桀而讓位給我,一定認為我是個貪婪的人。我生活在亂世,而無道的人一再用恥辱的行為來玷污我,我不能忍受屢次的攪擾!」於是自投稠水而死。商湯又讓位給務光,說:「有智慧的人策謀之,武勇的人完成之,仁義的人來就位,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你為什麼不即位呢?」務光推辭說:「廢黜君上,不是義;殺害人民,不是仁;別人犯難,我享其利,不是廉。我聽說:『不合於義的,不接受它的利祿;無道的社會,不踏它的土地。』何況是把我尊奉君位呢!我不忍心長久地目睹這種情況。」於是背負石頭而自沉干廬水。
昔周之興(1),有士二人處於孤竹(2),曰伯夷、叔齊(3)。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4),似有道者(5),試往觀焉。」至於歧陽(6),武王聞之(7),使叔旦往見之(8)。與盟曰:「加富二等(9),就官一列(10)。」血牲而埋之(11)。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12),時把盡敬而不祈喜(13);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14)。樂於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15),不以人之卑自高也(16),不以遭時自利也(17)。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18),上謀而下行貨(19),阻兵而保威(20),割牲而盟以為信,揚行以說眾(21),殺伐以要利(22)。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苟存。今天下暗(23),殷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24),不如避之,以絮吾行(25)。」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26),高節戾行(27),獨樂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
[注釋]
(1)昔:過去。周:周朝。
(2)士:天子、國君之子亦稱士。孤竹:商代國名。
(3)伯夷、叔齊:孤竹國君長子和次子。《莊子》中多篇提到此二人。
(4)西方有人:指周。
(5)似有道者:指周文王。
(6)岐陽:岐山之陽。
(7)武王,周武王,姬發。
(8)叔旦:指武王的弟弟周公旦。
(9)富,俸祿。
(10)就:任。一列:一品位。
(11)血牲而埋之,用盟誓的牲畜血塗盟約上埋在盟壇的地下祭神。
(12)神農:上古皇帝神農氏。
(13)祈:求。喜:通禧,福。
(14)盡治:盡心治理。無求:無求利祿報答。
(15)壞:失敗,敗壞。
(16)卑:卑下,自高:抬高自己。
(17)遭時:遇到時機。自利:自謀私利。
(18)這,急速。
(19)上:通尚。上謀:高尚的什謀。行貨:用爵祿收買人心。
(20)阻兵:靠武力。
(21)說:通悅。說眾:取得民眾的歡心,譁眾取寵。
(22)要利:追求利益。
(23)暗:昏暗。
(24)周:周朝社會。
(25)絜:通潔。
(26)賴,恃。
(27)戾:通厲。
[譯文]
過去周朝興起時,有兩個國君的子弟住在孤竹,叫伯夷、叔齊。二人商量說:「咱們聽說西方有個人,好象是有道的人,是不是去看一看。」到了歧陽,武王聽說,派周公旦去接見他們。和他們立盟說:「追加俸祿二級,授官一等行列。」用犧牲血塗盟約埋在盟壇地下。二人相視而笑,說:「咦,奇怪啊!這不是我們所說的道。從前神農氏治理天下時,四時祭把竭盡誠敬而不求福;對於民眾,以忠信盡心治理而沒有什麼祈求。樂意正的人就同他同正,樂於治的人就同他同治。不以別人的失敗來顯示自己的成功,不以別人卑下而抬高自己,不以逢好時運而謀圖私利。現在周朝看到殷朝的混亂而急速奪取政權,崇尚計謀用爵祿收買人心,專靠武力而保持威勢,殺犧牲立盟作為信誓,宣揚自己的美行譁眾取寵,屠殺攻伐來追求利益,這是推行亂政來代替暴政。我們聽說古代的賢士,時逢治世不逃避自己的責任,時遇亂世不苛且偷生。現在,天下昏暗,殷德衰敗,與其和周朝並存污辱我們,不如避開它,以潔淨我們的德行。」二人向北到首陽山,便餓死在那裡。象伯夷叔齊這樣的人,對於富貴,如果可以得到,那麼一定不去獲取,而表現高尚的氣節和不平凡的行為,獨樂自己的志向,不用於世事。這就是二位賢士的節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