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雜篇·外物第二十六
[題解]
《外物》以篇首二字名篇。這種名篇之法也是先秦古籍中常見的。如《商君書》的《靳令》篇則取「靳令則治不留」的篇首二字名篇。《管子》的《禁藏》篇篇名亦取「禁藏於胸脅之內」篇首的「禁藏」二字。「外物」是指外在的事物。全篇的宗旨在於寫莊子要達到「得意忘言」的境界。
在「外物不可必」段中,莊子闡明了外在的事物是沒有一定準則的,人事、自然和人心都充滿殺機,只有順乎自然大道才可以生存。在「莊周家貧」、「任公子為大鉤巨緇」、「儒以詩發家」、「老萊子之弟子出取薪遇仲尼」諸段中,莊子主張一切順應自然之道而拋棄禮樂的外物之累。在「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發窺阿門」和「惠子謂莊子曰」段落中,莊子集中他說明了無用之用的問題,認為有用之知不僅是有限的而且是有害的,無用之知不僅是無限的而且是最大的用。在「莊子曰」、「目徹為明」段落中.說明莊子的處世方法是「游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以及「心有天游」的順應自然的思想。在「德諡乎名」、「靜然不以補病」等最後幾個小段中,進一步闡述了「得意忘言」的忘人忘我而因順自然的道理。
外物不可必(1),故龍逢誅(2),比干戮(3),箕子狂(4),惡來死(5),桀紂亡(6)。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7),萇弘死於蜀(8),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9)。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10)。木與木相摩則然(11),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絯(12),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13),乃焚大槐(14)。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15),螴蜳不得成(16)心若懸於天地之間(17)慰暋沉屯(18)利害相摩,生火甚多(19),眾人焚和(20),(,)月固不勝火(21),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22)。
[注釋]
(1)不可必:不能有必然的標準。
(2)龍逢:關龍逢,夏代的賢臣。《人間世》有「桀殺關龍逢」。《胠篋》有「龍逢斬」句。
(3)比干:殷紂王的叔父,因忠諫而被挖心。《人間世》有「紂殺王子比干」。《胠篋》有「比干剖」。
(4)箕子:殷紂王的庶叔,曾勸諫紂王,紂王不從,箕子因而佯狂。
(5)惡來:人名,殷紂王的媚臣。
(6)桀:夏代的最後一個君主,名履癸,是個暴君,後為商湯所滅。紂:殷紂王,是商朗的最後一個君主,亦是暴君,被周武王打敗而自焚。
(7)伍員:人名,即伍子胥,吳王夫差的大夫,後因勸諫夫差拒趙求和,停止伐齊,被夫差賜劍
自刎。把其屍體扔在江中。《胠篋》、《至樂》等篇均有記載。
(8)萇弘:人名,周景王、周敬王時劉文公的大夫。劉氏與晉范氏世婚,晉卿內訌時,萇弘幫助范氏,晉卿趙鞅因此事討周。周敬王二十八年,周人殺萇弘。純屬屈死。蜀:為當時周的一個地方,非指四川。
(9)碧:青綠色的玉百。三年血化碧:經過三年血變成了玉石,指萇弘的精誠。
(10)孝已:殷高宗的兒子,受後母虐待,憂苦而死。曾參:字子輿,孔子弟子。
(11)然:通燃。
(12)絯(hài):通駭,驚動。
(13)水中有火:指雨中有電。
(14)焚:焚燒。大槐:大樹。
(15)甚:過分。憂:憂傷。兩陷:陷於陰陽,指人心陷於陰陽。
(16)螴(cbōng):不安。蜳(qióng):亦作煢,憂慮。螴蜳:如蟲的不安寧。
(17)懸:一古作縣。
(18)慰(yu):通邵。暋(min):悶。沈:沉。屯(chu):難。
(19)生火甚多:指心火甚多。
(20)眾人焚和:眾人焚燒心中的和氣。
(21)月:人心的清明。
(22)僓(tui):通隤,敗壞。道盡:天性喪失,中途夭折,不能盡天年。
[譯文]
外在的事物不能有必然的標準,所以關龍逢被斬,比干被殺,箕子佯狂,惡來身死,桀紂滅亡。君主沒有不希望他的臣子盡忠的,而盡忠未必能取信,所以伍子胥屍體漂流江上,萇弘屈死於蜀地,他的血保藏三年而化為碧玉。父母沒有不希望子女盡孝的,而孝順未必就是愛,所以孝已憂苦而曾參悲傷。木與木相摩擦則燃燒,金與火相煉守則溶化。陰陽交錯而行,則天地驚動,於是雷霆發作,雨中帶電,殛焚大樹。有人過分憂慮陷入陰陽而無所逃辟,蠢蠢不安而無所成,心象懸在天地之間,憂鬱沉悶,利害相摩擦,內心焦灼甚多,眾人焚燒了和氣。心靜不能戰勝心火,於是精神敗壞而道不能享盡天年。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1)。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2),將貸於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3):「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4)。周顧視車轍中(5),有鮒魚焉(6)。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7)。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8),激西江之水而迎子(9),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10),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11),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12)!」
[注釋]
(1)貸:借貸。粟:穀子,亦糧食的通稱。監河侯:監理河道的官。
(2)邑金:一邑祖賦的收入。
(3)忿然:不高興的樣子。作色:變色。
(4)中道:道中。
(5)顧視:回頭看。
(6)鮒魚:鯽魚。
(7)波臣:波盪之臣,波盪衝來而失水的水族臣僕。
(8)且:將要。
(9)激:引。西江:指蜀江。
(10)常與:恆常共處,指水。
(11)乃,竟。
(12)曾:乃,就。索:尋找。枯魚之肆:乾魚市場。
[譯文]
莊周家庭貧窮,所以向監河侯借糧。監河侯說:「行。等我得到一邑租賦金,借你三百金,可以嗎?」莊周不高興的樣子臉色一沉說:「我昨天來時,在中途有喊叫我的,我回頭向車轍中一看,有條鯽魚,我問它說:『鯽魚呀!你在這裡做什麼?』回答說:「我是東海波盪衝來而失水的水族仆臣,你難道不能用升斗的水來救活我嗎?』我說:『行。等我遊歷吳越說服兩國的國王,請他們把西江的水引來迎接你,可以嗎?』鯽魚不高興地改變臉色說:『我失去與我常處的水,我沒有容身的處所,我得到:升斗的水就可活命,你竟這樣說,就不如早點到乾魚市場去找我!』」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1),五十犗以為餌(2),蹲乎會稽(3))(,)(3)投竿東海,旦旦而釣(4),期年不得魚(5)。已而大魚食之(6),牽巨鉤錎(7,沒而下鶩(8),揚而奮鬐(9),白波若山,海水震盪,聲侔鬼神(10),憚赫千里(11)。任公了得若魚,離而臘之(12),自製河以東(13),蒼梧已北(14),莫不厭若魚者(15)。已而後世輪才諷說之徒(16),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17),趣灌瀆(18),守鯢鮒(19),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干懸令(20),其於大達亦遠矣(21),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22),其不可與經世亦遠矣(23)。
[注釋]
(1)任公子:任國的公子,緇:黑繩。
(2)犗(jiè),閹牛。
(3)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省中部。
(4)旦旦:天天。
(5)期(ji)年:一周年。
(6)已而:不久。以後。
(7)錎通陷,陷沒。
(8)鶩(wù):奔馳,亂馳,一本作驚。
(9)鬐(qi):魚脊、腹之魚鰭。
(10)侔(móu):齊。
(11)憚(da):通但,震撼。
(12)離:剖開。
(13)制河:浙江。
(14)蒼梧:山名。在今廣西省。
(15)厭,通饜,飽食。
(16)輇才:小才,才淺。輇,無輻的車輪,諷說:誦說,傳說。
(17)揭:舉。累:細繩。
(18)趣(qu):通趨。灌瀆:灌溉的溝渠。
(19)鯢鮒:小魚。
(20)小說:閒言碎語,即小言詹詹。懸令:國家懸掛的功令。
(21)大達:顯達。
(22)風俗:傳聞。
(23)經世:治理社會。
[譯文]
任國的公子做個黑繩的大魚鉤,用五十頭閹牛做魚餌,在會稽山上蹲著,投魚竿於東海,天天去釣魚,一年也釣不到魚。不久大魚食餌,牽動大鉤深陷水中,沒而向下奔馳,上翻而奮鰭,白色波濤如山,海水震盪不已,聲音等齊鬼神,震撼顯赫千里。任公子釣到這條魚,剖開而做臘干,從浙江以東,蒼梧以北,沒有不飽食這條魚的,後世那些小才傳說的人們,都驚訝而奔走相告,要是舉著細繩的小魚竿,到灌溉的小水溝,垂釣小魚,那要想釣到大魚就困難了,粉飾閒言碎語以求懸賞功令的高名,那就和大智明達也相距太遠了,所以沒有聽到過任氏的傳聞的人,離開善於治理社會的目標也相差太遠了。
儒以詩禮發冢(1)。大儒臚傳曰(2):「東方作矣(3),事之何若(4)?」小儒曰(5):「未解裙襦(6),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肢(7)。生不布施(8),死何含珠為!』」「接其鬢(9),壓其■(10),儒以金椎控其頤(11),徐別其頰(12),無傷口中珠!」
[注釋]
(1)儒:指盜墓的儒士。發:發掘,冢:古墓。
(2)大儒:盜墓的大儒士。臚(lú)傳:按禮的規定有秩序的向下傳話。臚,從上向下傳話。
(3)東方作矣:天要亮了。
(4)事:指盜墓的事。
(5)小儒:盜墓的隨從者。
(6)裙襦,指衣裙。
(7)陵肢(bei),山坡。
(8)布施:施捨,把財物送給別人。
(9)接:接引,拖曳。鬢:鬢角,鬢髮。
(10)壓:按。
(11):通噦,面頰的下部,腮。懿頤:面頰。
(12)徐:慢。別(biè):別開,撬開。
[譯文]
儒士用詩禮盜墓。大儒士傳話說:「東方亮了,事辦得怎樣了?」小儒士說:「衣裙還沒有脫下來,口中含有珍珠。古詩中有一首說:『青青的麥苗,生在山坡上。活時不接濟別人,死後何必含珍珠!』」「拖住他的鬢髮,按住他的下巴,你用鐵錘敲他的面頰,慢慢地別開他的兩腮,不要損傷口中的珍珠!」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1),遇仲尼,反以告(2),曰:「有人於彼(3),修上而趨下(4),未倭而後耳(5),視若營四海(6),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7),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蹩然改容而問曰(8):「業可得進乎(9)?」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騖萬世之患(10),抑固簍邪(11),亡其略弗及邪(12)?惠以歡為(13),騖終身之丑,中民之行進焉耳(14)相引以名,相結以隱(15)。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16),動無非邪也(17)。聖人躊躇以興事(18),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19)!」
[注釋]
(1)老萊子:人名。楚國的賢人、隱者。與老聃分別為兩個人。出薪:打柴。
(2)反:通返。
(3)彼:那裡。
(4)修上:上身長。趨下:下肢短。
(5)未僂:背微曲。後耳:耳朵後貼。
(6)視:目光。營:充滿,四海:指高遠,天下。
(7)汝:你。躬矜:矜持的態度。容知:智者的容貌。知:通智。
(8)蹙(cù)然,局促不安的樣子。
(9)業:學業。
(10)騖:通做,輕視。
(11)抑:抑或,還是。窶(jù):陋,不足。
(12)亡其:亦作妾其,還是,或是,略:謀略。
(13)惠以歡為:以歡為惠,以媚悅為施惠。
(14)中民:中人,中等人。
(15)隱:私。
(16)反:反己,違反本性。
(17)動,用世。
(18)躊躇:不得已而為之。
(19)載:從事,有意從事。
[譯文]
老萊子的學生出去打柴,遇見孔子,回來告訴說:「那裡有個人,上身長下肢短,背微曲而耳朵向後,目光如充滿天下,不知道他是什麼人?」老萊子說:「這是孔丘。召喚他來。」孔子來了。老萊子說:「丘,除去你矜持的態度和你的智者的容貌,就可以成為君子了。」孔子揖讓而退,局促不安的變色而問道:「我的學業可以得到長進嗎?」老萊子說:「不忍受一世的傷害而輕視了萬世的禍患,還是固陋呢,或是謀略不及呢?以媚悅施惠於人,而是輕視終身的恥辱,只是中人所達到的地步!以名聲相招引,以隱私相結納。與其讚譽堯而非議桀,不如把兩者都忘掉而停止那種讚譽。違反自己的本性無非是損傷,擾動用世的心靈無非是邪念。聖人不得已而興起事業,所以往往成功。為什麼你總是有意地驕矜於自己的行為呢!」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發窺阿門(1),曰:「予自宰路之淵(2),予為情江使河伯之所(3),漁者余且得予(4)。」元君覺,使人占之(5),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餘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6),七十二鑽而無遺策(7)。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8),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策(9),不能避剖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鷂鵜鶘(10).去小知而大知明,玄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11),與能言者處也。」
[注釋]
(1)宋元君:宋國國君宋元公,名佐。《田子方》有「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下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贏。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被(pī):通披。阿門:偏門。
(2)予:我,自:從。宰路:淵名。
(3)為(wēi):做。清江,與濁江對比而言,一說揚子江。河伯:河神,即《大宗師》中說的「馮夷得之以游大川」的河神,也是《秋水》中「河伯始旋其目,望洋向若而嘆」的河神。
(4)漁者:打魚的人。余且:打魚人的人名。
(5)占:占夢。
(6)刳(kū):剖空。
(7)鑽:占卜。
(8)見:通現。
(9)知:通智,下同。
(10)鵜鶘(tthti):捕魚的鳥。
(11)石:匠名,即匠師。
[譯文]
宋元君半夜夢見一個披散頭髮的人在偏門窺視,說:「我來自宰路的深淵,我做清江的使者到河神那裡,被打魚人余且捉到了我。」宋元君醒來,使人占夢,說:「這是神龜。」宋元君說:「打魚的有餘且這個人嗎?」左右說:「有。」宋元君說:「令余且來朝見。」第二天,余且來朝,宋元君說:「捕魚得到了什麼?」回答說:「我的網得到一個白龜,周圓五尺。」宋元君說:「獻上你的龜。」龜送到,宋元君要想殺了它,又想養活它,心裡猶豫,叫人占卜,說:「殺龜來卜卦吉。」於是剖空龜占卜,鑽七十二孔而沒有不應驗的。孔子說:「神龜能託夢於宋元君,而不能逃避余且的魚網;智能鑽七十二孔而無不應驗,不能逃避割腸的禍患。如此看來,智能也有窮困的時候,神也有不靈的地方。雖然有最高的智慧,也要上萬人謀劃它。魚不怕網而怕鵜鶘。除掉小知而大知明,去掉善而自善了。嬰兒生來沒有匠師而能說話,這是與會說話的人在一起的緣故。」
惠子謂莊子曰(1):「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2)。夫地非不廣且大也(3),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4),致黃泉(5),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注釋]
(1)惠子:惠施,宋人,莊子朋友,名家代表人物。《莊子》中多處有與莊子的辯論。
(2)始:才。
(3)夫地:一本作天地。
(4)廁:通側。
(5)致:到。黃泉:本為地下水,又為人死葬地,或陰間。
[譯文]
惠施對莊子說:「你的言論無用處。」莊子說:「知道無用才能和他談論有用。大地並非不廣大,人所用的只是立足之地。然而把立足之側的地方挖下去,挖到黃泉,人立足之地還有用嗎?」惠施說:「無用。」莊子說:「那麼無用的用處也就明顯了。」
莊子曰:「人有能游(1),且得不游乎(2)?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3),決絕之行(4),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5)!覆墜而不反(6),火馳而不顧(7),雖相與為君臣(8),時也(9),易世而無以相賤(10)。故曰至人不留行焉(11)。夫尊古而卑今(12),學者之流也(13)。且以稀韋氏之流觀今之世(14),夫孰能不波(15)?唯至人乃能游於世而不僻(16),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17),承意不彼(18)。目徹為明(19),耳徹為聰,鼻徹為顫(20),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21)。凡道不欲壅(22),奎則哽(23),哽而不止則跈(24),跈則眾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25),其不殷(26),非天之罪。天之穿之(27),日夜無降(28),人則顧塞其竇(29)。胞有重閬(30),心有天游(31)。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谿(32);心無天游,則六鑿相攘(33)。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德溢乎名,名益乎暴,謀稽乎誸(34),知出乎爭,柴生乎守(35),官事果乎眾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修(36),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注釋]
(1)能游:能優遊自樂。
(2)不能游:不能自得自適。
(3)流遁:流亡逃遁。
(4)決絕:棄絕塵世。
(5)至知:真智。厚德:大德。任:以天下為己任。
(6)覆墜:陷落,沉溺。
(7)火馳,火急,火速。顧:返顧。
(8)雖:雖然。相與為君臣:相互換置君臣的位置。
(9)時:一時間。
(10)易世,世代更替,相賤:相互輕殘。
(11)至人:得道的人,境界至高無上的人。不留行:遊行而不停留,隨世變而行。
(12)尊古而卑今:尊崇古代而鄙視當今,指不知世代變化的人。
(13)學者:指當時儒墨學派的學者等。
(14)狶韋氏:三皇以前的帝號。《大宗師》肩:「狶韋氏得之,以攣夭地。」
(15)波:偏波。
(16)游於世:與世俗同游。僻:偏僻。
(17)彼:指學者,狶韋氏。彼教不學:他們作為教者不知學。
(18)承意不彼:學者承受教者的意見而不敢違背他們。
(19)徹,通,貫通,透徹。下同。
(20)顫(shan):通膻。
(21)知:這句中二個「知」均通智。
(22)壅:壅阻,阻塞。
(23)哽,哽咽,哽塞。
(24)跈(jiAn):通摻,違背。
(25)息:天地自然的氣息。
(26)其:若,假使。殷:中,正。
(27)穿,通。
(28)無降:無減。
(29)顧:回看。竇:孔穴。
(30)胞(bao):胎胞。重(chang):多。閬(lang):空、曠。
(31)天游:游天,游於自然。
(32)婦:兒媳。姑:婆婆。勃谿:爭吵而責罵。
(33)六鑿:六孔,實指耳、目、口、鼻、身、意。作喜、怒、哀、樂、愛、惡六情解實誤,相攘:相爭奪。
(34)誸(xian):急。
(35)柴(zhal):通寨,防守的籬障。
(36)銚鎒,除草的農具。
[譯文]
莊子說:「人若能優遊自樂,哪有得不到自得自適的呢?人如果不能優遊自樂,哪能得道自得自適呢?人流亡逃遁的心志,棄世絕塵的行為,唉,那都不是真智大德以天下為己任的人!陷落而不返,火急而不顧,雖然相互易置君臣的位置,只是一時之間的事情。世代更替而不能因此相互輕賤。所以說,得道的人是能隨世而行不固執的人。尊崇古代而鄙視當今是學者之流的短見。況且用狶韋氏的觀點觀察當今時代,誰能不偏波呢?唯有得道的人才能游心於世而不偏僻,順乎人情而不喪失自己的本性。他們作為教者不知學,學者承受教者的意見不敢違背他們。眼力通徹為明,耳朵通徹為聰,鼻子通徹為膻,口舌通徹為甘,心靈通徹為智,智慧通徹為德。凡是通道不能阻塞,阻塞就哽咽,哽咽而不止就違背,違背就產生眾害。有知覺的物類靠天然氣息,如果氣息不中和,不是天的過失。天然氣息貫通孔竅,日夜不減,卻是人為反而阻塞了自己的孔竅。胎胞里都有許多空隙,心靈當游於自然。居室沒有空地,婆媳相處就會爭吵而責罵;心靈不游於自然,則六孔穴必然相互凌奪。大林丘山之所以善於留住遊人,也是因為人們心神非常舒暢。德行過度因為好名,名聲過度在於殘暴,計謀在於急迫,機智出於爭端,閉塞生於保守,官事取決於眾人適宜。春雨及時,草木奮生,整治農具鋤草剪枝,而後草木又生長到過半,卻不知道它是什麼緣故。
靜然可以補病(1),眥■可以沐老(2),寧可以止遽(3)。雖然,若是(4),勞者之務也(5),非佚者之所(6),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天下(7),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械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喊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8),君子未嘗過而問焉。演門有親死者(9),以善毀爵為官師(10),其黨人毀而死者半(11)。堯與許由天下(12),許由逃之;湯與務光(13),務光怒之,紀他聞之(14),帥弟子而踆於窾水(15),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16)。壟者所以在魚(17),得魚而忘壟(18);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19);言者所以在意(20),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21)!」
[注釋]
(1)靜然:人靜,心靜的樣子,一本然作默。
(2)眥(zl):眼角。■:通搣,按摩,作閉目養神解實誤。沐:原本作休,唐寫本和成《疏》作沐,沐浴,引申為防止。
(3)寧:安寧,安定。遽,劇變。
(4)若是:指以上三者。
(5)勞者:勞神勞形,務:從事。
(6)佚者:佚通逸,安閒的人,所:所為。
(7)■(xie):通駭,驚駭,震動。
(8)合時:順應時令。
(9)演門:宋城門名。
(10)毀:哀毀。爵:封爵。官師:官長。
(11)黨人:是黨中的人,五百家為黨。
(12)許由:上古的賢入、隱士,堯的老師,堯曾讓位於許由,許由不受而逃隱為農,《逍遙遊》、
《讓王》、《徐無鬼》、《盜跖》中均有記載。
(13)務光:夏朝的賢人,湯伐桀得勝後把帝位讓給務光,務光不接受,自沉於廬水。
(14)紀他:人名,夏朝賢人。他聽說湯讓王於務光,務光怒而不受之後,帶領弟於隱居於窾水。
(15)帥:帶領。踆(cun):通遁,隱。窾水,地名。
(16)申徒狄:夏朝賢人。他聽說務光、紀他的事,也投河而死。作殷人解實誤。踣(bo):仆倒。
(17)荃:諸本多作筌,捕魚工具。
(18)忘:遺忘。下同。
(19)蹄:捕兔的網。
(20)言:語言。意:思想意識。
(21)安:怎麼,哪裡。
[譯文]
入靜可以補養疾病,按摩可以防止衰老,安定可以平息劇變。雖然這樣,勞碌的人還要去做,而心裡安閒的人不去過問。聖人之所以驚震天下,而神人卻不去過問;賢人所以驚震天下,而聖人不去過問;君子所以驚震國家,賢人不去過問;人小所以順應時令,君子不去過問。演門有雙親死了的人,以善於哀毀而封顯官師,他的鄰里人也學哀毀而死的過半。堯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逃避;湯把天下讓給務光,務光發怒而投水而死;紀他聽到這些事,帶著弟子到窾水隱居,諸侯都去安慰他,過了三年,申徒狄因仰慕紀他而投河。竹籠是用來捕魚的,捕到魚就遺忘了竹籠;兔網是用來捕兔的,捕到兔就遺忘了兔網;語言是用來表達思想意識的,掌握了思想意識就忘了語言。我到哪裡去尋找遺忘語言的人來和他交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