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
[題解]
《徐無鬼》以人名篇。徐無鬼,人名,魏國的隱士。本篇既是以人名篇,又是以篇首三字名篇,此種名篇的方法在先秦著作中多有之,如《論語》的《子罕》篇就是以篇首的「子罕言利與命與人」名篇的,《孟子》的《萬章》篇也是以篇首的「萬章問日」而名篇的。
全篇的主旨寫的是莊子無為的觀點。在「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黃帝將見大院子具茨之山」、「管仲有病」、「仲尼之楚」、「子綦有八子」和「以目視目」諸段中,莊子闡述了無為的觀點,宣揚了因任自然的無為政治主張。在「徐無鬼見武侯」、「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莊子日:『射者非前期而中』」、「齧缺問許由」、「有暖絑者」諸段中,莊子批判了有為的思想和有為的政治。在「吳王浮於江」、「南伯子綦隱几而坐」段落中庄子指出了有為與無為的關係以及達到無為的途徑。有的人認為「莊子送葬」寫莊子對惠施的懷念,與前後文不相連屬,似游離部分,這種看法實乃有誤。因為,莊子與惠施辯論的一個重要問題就是有用無用、有為無為的問題,所以莊子懷念惠施,為失去一位主張有為的辯論對象而感嘆是自然的。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1),武侯勞之曰(2):「先生病矣(3)!苦於山林之勞(4),故乃肯見於寡人(5)。」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6),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7),長好惡(8),則性命之情病矣(9);君將黜耆欲(10),掔好惡(11),則耳目病矣(12)。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13)!」武侯超然不對(14)。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15),吾相狗也(16)。下之質(17),執飽而止(18),是狸德也(19);中之質,若視日(20);上之質,若亡其一(21)。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22),曲者中鉤(23),方者中矩(24),圓者中規(25),是國馬也(26),而未若天下馬也(27)。天下馬有成材(28),若恤若失(29),若喪其一(30)。若是者(31),超軼絕塵(32),不知其所(33)。」武候大悅而笑(34)。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35)?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韜》(36)。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37),而吾君未嘗啟齒(38)。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39)?」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40)?去國數日(41),見其所知而喜(42);去國旬月(43),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44)」,見似入者而喜矣(45);不亦去入滋久(46),思人滋深乎(47)?夫逃虛空者(48),藜藋柱乎鼪鼬之徑(49),踉位其空(50),聞入足音跫然而喜矣(51),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52)!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注釋]
(1)徐無鬼:人名,姓徐名無鬼,緡山人,戰國時魏國的隱士。因:通過。女(rǔ)商:魏國大臣,姓女,名商。春秋時期晉大夫女叔齊之後。魏武侯:名擊,魏文侯的兒子。
(2)勞:慰勞。下文「勞於君」,「勞於我」之勞,與此同義。
(3)病困:貧困。
(4)勞:劬勞,勞苦。
(5)寡人:古代國君的自稱。
(6)君:指國君,魏武侯。
(7)盈:滿足。耆欲:愛好和欲望。耆,同嗜。
(8)長(zhǎng):增長,增加。好惡:愛憎。
(9)性命之情:性命的實質。病:傷害,損害。
(10)黜(chù):減損,廢棄。
(11)掔(qiān):通牽,引申為除去。
(12)病:困苦。
(13)有何:有什麼。
(14)超然:若有所失的樣子。超,通怊。
(15)嘗:嘗試。語君:告訴君主。
(16)相(xiàng):觀察相貌。
(17)質:材,材質,質地。
(18)執飽而止:捕獸得飽則止。執,捕。
(19)狸:山貓。德:德性。
(20)視日:看得高望得遠。
(21)亡:指亡失。一:指身體。
(22)直者中(zhòng)繩:直的如中繩墨。
(23)曲者中鉤:曲的如中鉤那樣彎曲。
(24)方青中矩:指馬跑得方的符合矩。
(25)圓者中規:指馬跑得圓的符合圓規。
(26)國馬:全國之冠的好馬。
(27)天下馬:天下之冠的好馬。
(28)成材:成用之才性。
(29)若恤:若有優思的意思。恤,憂。
(30)若喪其一:情性靜寂專一。
(31)是:這。
(32)超軼(yì):超越。絕塵,不知其所止。
(33)不知其所:不知去向。
(34)說(yuè):通悅。
(35)何以:以什麼。
(36)從:通縱。《金板》、《六韜》:兵書名稱。
(37)數(shǔ):計算。
(38)啟齒:微笑。
(39)說,通悅。
(40)流人,流放的人。
(41)去:離。去國:離開本國。
(42)知:見過面的人。
(43)旬:一旬十日。
(44)期(jī)年:周年。
(45)似人:似自己國家的人。
(46)滋:益,越。
(47)思人:思念敵人。
(48)逃虛空者,逃到無人之地的人。
(49)藜藋:(lídiào)灰菜。住:塞。鼪鼬(shēngyòu):黃鼠狼。徑:往來。
(50)踉:踉蹌。空:空地。
(51)足音:走路的聲音。跫(qióng),腳步聲。親戚:父母。
(52)謦欬(qīngkài):咳嗽,喉中出聲音。
[譯文]
徐無鬼由女商介紹見魏武侯,武侯慰勞他說:「先生貧困了!你苦惱山林的勞苦所以才肯來見我。」徐無鬼說:「我則是慰勞你的,你有什麼來慰勞我呢?你要是滿足嗜欲,增長好惡,那麼性命的實質就要受損傷了;你要廢棄嗜欲,除去好惡耳目就要受困苦了。我要慰勞你,你有什麼要慰勞我的呢?」武侯若有所失而不回答。過不一會兒,徐無鬼說:「我試告訴你,我的相狗術。下等狗的才質,只是捕獸得食而止的,這是山貓的德性;中等才質的狗,眼睛看得高望得遠,上等的才質好象忘掉自己的身體。我的觀狗術,又不如我的觀馬術。我觀察馬,直的地方與繩墨相符合,彎曲的地方與鉤相符合,方的地方與矩相符合,圓的地方與規相符合,這就是國家最好的馬,然而還趕不上天下最好的馬。天下的好馬有天生成用才性,走起路來象有憂思,又象喪其一偶,象這樣的,超越絕塵,不知所止,不知去向。」武侯很高興地笑了。徐無鬼出來。女商說:「先生究竟怎樣使我的君主這麼高興呢?我所以取悅我君主的,橫說用《詩》、《書》、《禮》、《樂》,縱說用《金板》、《六韜》兵書。行事而大有功效的,不什其數,可我的君主過去沒有開口微笑過。現在先生用什麼對我君主說教,使我的君主如此高興呢?」徐無鬼說:「我特意將相狗馬之術告訴了他,」女商說:「就是這樣嗎?」說:「你沒聽過在越國的流放的人嗎?離開祖國不幾天,看到所認識的人就高興,離開祖國十天一個月,看見曾見過的人就喜歡;至於離開祖國一年的人,只要見到象似自己國家的人就高興;不就是離開人越久,思念人也就越深嗎?流落到空地的人,灰菜塞滿黃鼠狼往來的途徑,踉踉蹌蹌居住在空野,聽到人的走路的腳步聲就高興起來,又何況是兄弟父母的說笑聲在他的旁邊呢!很久了,沒有人以真誠的語言在我君主的身旁談笑了啊!」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1),厭蔥韭(2),以賓寡人,久矣(3)。夫今老邪(4)?其欲干酒肉之味邪(5)?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6)?」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7)。」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8),登高不可以為長(9),居下不可以為短(10)。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11)。夫神者,好和而惡好(12)。夫奸,病也,故勞之(13)。唯君所病之(14),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15)?」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16);為義僵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17)。凡成美(18),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19)!形固造形(20),成固有伐(21),變固外戰(22)。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23),無徒驥於錙壇之宮(24),無藏逆於得(25),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26),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27)。夫民死已脫矣(28),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注釋]
(1)芧(xù)栗:橡子。《齊物論》有「狙公賦芧」。《山木》芧作杼。
(2)厭:通饜,飽食。
(3)賓寡人:擯棄我,不做官。賓,通擯,棄。
(4)夫今老邪:猶其今老邪。「夫」屬下讀,舊注以「久矣夫」為句實誤。
(5)干:求。
(6)社稷之福:這句是說如果徐無鬼能出來做官,參與國政,一定對國家有利,而是國家的幸福。
(7)將來勞君:要來慰勞君主。
(8)天地之養也一:天地養育萬物是一視同仁的。
(9)登高:指住在上。
(10)居下:指住在下。
(11)不自許:不自得。
(12)和:平和,指和於德。奸:亂,指與道相悖。
(13)勞:勞其形。
(14)所:所以。病之:病在這裡。
(15)偃乓:放下兵器,停止戰爭。
(16)害民之始:指將古代戰爭說成是愛民,實際就成了害民的開始。
(17)殆:危險。
(18)成美:指建立愛民為義的好名聲。
(19)幾且:近乎。偽:虛偽不實。
(20)形固造形:前形指仁義的形跡,後形指造成作偽的形態。固,必
(21)成固有伐:成指造成的形跡。有伐,誇耀。
(22)變:變亂。外戰:公開戰爭。
(23)麗譙:高樓。
(24)徒驥:步騎兵。錙壇:祭壇。
(25)無藏:不要私藏。逆:矛盾。得:通德。
(26)私:私利。
(27)攖:擾亂。
(28)脫:免除。
[譯文]
徐無鬼去見魏武侯,魏武侯說:「先生身居深山老林,吃橡子,食蔥韭,你擯棄我已很長時間了。你現在老了嗎?是想求得酒肉的滋味呢?還是為我的國家造福呢?」徐無鬼說:「無鬼出身貧窮低賤,不曾敢想享用你的酒肉,是來慰勞你的。」武侯說:「怎麼?你怎樣來慰勞我?」徐無鬼說:「慰勞你的精神和形體。」武侯說:「什麼意思?」徐無鬼說「天地的養育之功是一視同仁的,身居高位不可自以為長,身居低位不可自以為短。你獨自力萬乘的君主,奴役一國的人民,用以奉養耳目鼻口的私慾,而心神不能自得。心神喜好和德而厭惡悖道。悖道是一種毛病,所以來慰勞你。只有你犯這種毛病,為什麼呢?」武侯說:「想見先生很久了。我想愛民,為了義而停止用兵,可以嗎?」除無鬼說:「不可以。愛民,是害民的開始,為了義而停止用兵,是製造戰爭的禍根。你從這裡去做,就會危險而不會成功。凡是成就美名的,就是作惡的工具,你雖然要行仁義,但接近作偽啊?仁義的形跡必定要造成作偽的形態,成功了必定要自誇,有變亂必定有公開的戰爭。你一定不要將盛大的軍隊象鶴群一樣排列在高樓之間,不要集合步騎兵於輜壇的宮內,不要隱藏矛盾去妄取,不要用巧詐去勝人,不要以陰謀去勝人。那種殺害別人的士兵和民眾,奪取養育別人的土地,用來奉養我們的私慾和滿足我們的心神需要的戰爭,不知有什麼好處?不知勝利在什麼地方?你不如停止戰爭,修養胸中的誠心,來順應天地的自然情意,而不攪擾他物。人民這樣卻能免除死亡,你哪裡還用得著講什麼停止戰爭呢!」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1),方明為御(2),昌寓駿乘(3),張若、謵朋前馬(4),昆閽、滑稽後車(5)。至於襄城之野(6),七聖皆迷(7),無所問塗(8)。適遇牧馬童子(9),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10)?」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11),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為天下。」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於六合之內(12),予適有瞀病(13),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游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14),予又且復游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15),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辭(16)。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17),稱天師而退(18)。
[注釋]
(1)大隗(tàiwěi):指喻大道,一說神名或人名。具茨:山名。又名大隗山,在今河南密縣東。
(2)方明:虛設人名,指明白的人。御:駕車,趕車。
(3)昌寓:虛設人名,指盛美的人。駿乘:坐在車後面的陪乘者。
(4)張若:虛設人名,指張大的人。謵朋:諸本作謵明,《釋文》作■朋,指知識廣博的人。
(5)昆閽:虛設人名,指守混同的人。昆,同閣守,滑稽:虛設人名,指言辭雄辯不窮的人。後車:指在車後相從。
(6)襄城:今河南襄城縣。野:遠郊為野。
(7)七聖:指前述六人加黃帝為七聖。迷:迷途不知返。
(8)塗:路。
(9)適:時逢,恰巧。
(10)若:你。
(11)徒:只
(12)六合之內:指人世之間。
(13)督(māo):眼花,目眩。
(14)痊:病癒。
(15)誠:誠然,當然。
(16)辭:推辭不答。
(17)稽(qǐ)首:叩頭點地。
(18)天師:天道的老師。退:退回,反還。
[譯文]
黃帝要到具茨山去見大隗,方明駕車,昌■陪乘,張若、謵朋在馬前嚮導,昆閽、滑稽在車後隨從。到了襄城的遠郊,七人都迷失方向,沒有地方去問路。恰好遇到一個牧馬的小孩,向他問路,說:「你知道具茨山嗎?」回答說:「知道」。又問「你知道大隗的住處嗎?」回答說:「知道」。黃帝說:「怪呀,小孩!不只知道具茨山,還知道大隗的住處。請問治理天下」。小孩說:「治理天下,也就是如此而已,又何必去多事呢!我小的時候自己游於人世之間,我正好得了目眩病,有位長者教導我說:『你坐上時日的車子而游於襄城的遠郊。』現在我病好一點,我又游於塵世以外的境地,治理天下,也是如此而已,又何必去多事呢!」黃帝說:「治理天下誠然不是你的事情。雖然這樣,還要請問怎樣治理天下。」小孩不回答,黃帝又問。小孩說:「治理天下,和放牧馬群有什麼不同呢?也不過是除去那些害群之馬罷了。」黃帝再三拜謝叩頭點地,稱小孩為天師而返回。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1),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2),察士無凌誶之事則不樂(3),皆囿於物者也(4)。招世之士興朝(5),中民之士榮官(6),筋力之士矜難(7),勇敢之士奮患(8),兵革之士樂戰(9),枯槁之士宿名(10),法律之士廣治(11),禮教之士敬容(12),仁義之士貴際(13)。農夫無草菜之事則不比(14),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15)。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16),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17)。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夸者悲(18)。勢物之徒樂變(19)。遭時有所用(20),不能無為也(21),此皆順比於歲(22),不物於易者也(23)。馳其形性(24),潛之萬物(25),終身不反(26),悲夫!
[注釋]
(1)知士:指搞智謀的人。變:變換。
(2)辯士:善於言談的人。序:條理。
(3)察士:善於洞察的人。凌誶:凌辱,責罵。
(4)囿:局限。
(5)招(qiāo):通翹,翹秀,出類拔革。興朝:振興朝政。
(6)中:中等人。榮官:營一官職,非以官顯榮。榮,通營。
(7)筋力:身體強壯有力。矜:自誇,自豪。難:困難。
(8)奮患:奮力除患。
(9)兵革:使兵器穿戰袍。
(10)枯槁之士:隱士。宿名:守名。
(11)法律:善於法律的入。廣治:以治術自廣。
(12)敬容:注重儀表。
(13)貴際:重視交際。
(14)草萊:開墾田地。比:親和。
(15)市井:以井為市。
(16)旦暮之業:指一日之業。暮,通莫。勸:勉。
(17)百工,指各種手工業,器械之巧:能盡其巧。壯:氣壯。
(18)尤:異,出眾。
(19)勢物:權利,貪利。
(20)遭時有所用:不埋沒長處。
(21)不能無為:捨不得短處,不能無所作為。
(22)比:從。
(23)物:外物控制。易:變化,變易。
(24)形性:身心。
(25)潛:猶沒。之:於。
(26)反:通返,返回本性。
[譯文]
善用智謀的人沒有思慮的變換就不高興,善辯論的人沒有言談的條理就不高興,善於苛求的人沒有凌辱責罵之辭就不高興,這些人都是為外物所局限的人。出類拔萃的人振興朝政,中等的人只想營一官職,身強力壯的人以解難自豪,勇敢的人奮起除患。武裝在身的人樂於徵戰,隱於山林的人喜好恃守名譽,講求法律的人希望推廣法治,講求禮樂的人注重儀表,施用仁義的人注重交際。農民沒有開墾田地的事就不能安居樂業,商人沒有經商的事也不能安居樂業。庶人有朝夕的事業就會自勉,百工有器械的技巧就會氣壯。錢財不能積聚而貪圖的人就會憂慮,權勢不大卻貪圖虛名的人就會悲哀。迷於權勢財物的人喜歡變亂,這些人遇到有所用時是不能無所作為的。這些人都是順時投機,為一種事物束縛而不能變易。無限地使用他的形體和心性,沉沒在萬物之中,終身執迷不悟,真可悲啊!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1),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2),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3),而各是其所是(4),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5),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6)?或者若魯遽者邪(7)?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8),』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9),相鎮以聲(10),而未始吾非也(11),則奚若矣(12)?」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13),其命閽也不以完(14),其求鈃鍾也以束縛(15),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16),有遺類矣(17)!夫楚人寄而蹢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斗,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注釋]
(1)前期,預定目標。
(2)輝:人名,即后羿,也作夷羿,是著名的射手。
(3)公是:共同認可的是非標準。
(4)各是其所是:各人肯定自己所認為是對的。
(5)秉:公孫龍的字。
(6)孰:誰。
(7)魯遽:人名,周初人。
(8)爨:燒。
(9)相拂:相互指責。相互反駁。拂,違戾。
(10)鎮:壓。
(11)吾非,非吾,非難我。
(12)奚若,怎麼樣,如何。
(13)蹢(zhí),通摘,投,放。一說通謫,責。子:兒子。宋:宋國。
(14)命:命令,任命。閣:看守大門的人。不以完:不使他完其管鑰。
(15)鍾:樂器。
(16)唐子:失亡之子,丟掉的兒子。域:借為閾,門限之內。
(17)遺類:遺失倫類,違反二般的道理。
(18)寄:寄居。
(19)岑(cén):岸。
[譯文]
莊子說:「射箭的人不按預定的目標而射中,把他稱為善射,天下的人就都是后羿了,可以這樣說嗎?」惠施說:「可以。」莊子說:「天下沒有共同認可的標準,而各自以為自己的正確,天下的人就都是堯了,可以這樣說嗎?」惠施說:「可以。」莊子說:「那麼儒、墨、楊、公孫龍四家,和先生為五家,究竟誰正確呢?或者象魯遽那樣嗎?他的弟子說:『我學到了先生的道理,我能冬天燒鼎而夏天造冰。』魯遽說:『這是用陽氣召陽氣,用陰氣召陰氣,不是我所說的道理。我把我的道理給你看看。』於是給他們調試瑟弦,置一把在堂上,置一把在室內,彈奏宮宮音動,彈奏角角音也動,音律相同。如要改調一弦,五音不合,彈奏它,二十五根琴弦都動,在聲調上沒有差別,只是以音為主而已。你們都象這樣嗎?」惠施說:「現在儒、墨、楊、公孫龍,正在和我辯論,用言語相互指責,用聲音相互壓制,而未必是我的錯誤,怎麼能和他們相象呢?」莊子說:「齊國人把他的兒子放在宋國,讓他象殘廢者一樣守大門,他有個鈃鍾樂器卻包起來,齊人尋找亡失的小孩卻不出門限之內,這與各家爭論有所類似!楚國有個寄居而守大門的人,在半夜無人的時候與船夫爭鬥,船還沒有靠岸而足以造成怨仇了。」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其鼻端若蠅翼(1),使匠石斫之(2)。匠石運斤成風(3),聽而斫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4)。宋元君聞之(5),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斫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6)。』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注釋]
(1)郢:楚國的國都。郢人,是位尼水匠人。堊(è):白灰。漫:塗。
(2)匠石:人名,木匠。祈(zhuó):砍。
(3)斤:斧。
(4)失容:失色。
(5)宋元君:宋國的國君。
(6)質,質對,對象。
[譯文]
莊子給親朋送葬,經過惠施的墳墓,回頭對隨從的人說:「郢人在他的鼻尖上塗象蒼繩翅膀那樣大小的白土子,讓匠石把白點砍掉。匠石運斧如成風,聲聲作響地砍它,砍盡了白土子而沒傷鼻子,郢人站立面不改色。宋元君聽到此事,召匠石說:『試試為我砍一次看看。』匠石說:『我以前砍過,但是,我砍的對象已經死很久了。』自從先生死了後,我沒有對手了,我沒有辯論的對象了!」
管仲有病(1),桓公問之(2),曰:「仲父之病病矣(3),可不諱雲,至於大病(4),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5)?」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6)。」曰:「不可。其為人潔廉善士也(7),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8),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9),下且逆乎民(10)。其得罪於君也,將不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11)。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12)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13)。以德分人謂之聖(14),以財分人謂之賢(15)臨人(16),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17),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以賢(,)
[注釋]
(1)管仲:春秋時期齊國桓公的佐相,著名的政治家,法家學派的先驅者,著有《管子》一書。
(2)桓公:齊桓公,名小白。
(3)仲父:桓公對管仲的尊稱。病病:病重。
(4)諱:忌諱。有的版本作謂。云:說。
(5)惡(wū):怎麼,何。屬(zhù):同囑,託付,囑託。國:指國政。
(6)鮑叔牙:齊國的大夫。
(7)潔廉:清白廉潔。
(8)不己若:不若己,不如自己。不比之,不親近他。
(9)鉤:拘束。
(10)逆乎民:違逆民意。
(11)隰(xí)朋:人名,齊國的公族大夫。
(12)上忘:對上相忘不計較。下畔,對下友善不逆民意。
(13)愧:慚愧。哀:憐愛。
(14)以德分人;把美德分給別人。
(15)以財分人:把才能分給別人。
(16)以賢臨人:以賢自居對待別人。
(17)以賢下人:以賢能幹居人下。
[譯文]
管仲有病時,桓公問他說:「仲父的病很重了,可以不避諱的說,達到病危,那麼我把國政託付給誰才可以呢?」管仲說:「你要給誰。」桓公說:「鮑叔牙。」管仲說:「不可以。他為人潔白清廉,是位善良之士;他對不如自己的人不親近;並且一聽到別人的過錯,就終身不忘。讓他治理國政,對上要拘束君主,對下要諱逆民意。他獲罪於國君,將不會有多長時間了!」桓公說:「那麼誰可以呢?」回答說:「不得已,隰朋可以。他的為人,對上相忘不計較而對下友善不叛離,他自愧不如黃帝,而憐愛不如自己的人。把美德分給別人稱為聖人,把才能分給別人叫做賢人。以賢自居對待別人,沒有能得人心的;以賢能幹居人下,沒有不得人心的。他於國政有不親自過問之處,他對家事有不親自過問之時。不得已,那末隰朋可以。」
吳王浮於江(1),登乎狙之山(2)。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3),逃於深蓁(4)。有一狙焉,委蛇攫■(5),見巧乎王(6)。王射之,敏給博捷矢(7)。王相者趨射之(8),狙執死(9)。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10):「之狙也,伐其巧(11)、恃其便以敖予(12),以至此殛也(13)。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14)?」顏不疑歸而師董梧(15),以鋤其色(16),去樂辭顯(17),三年而國人稱之(18)。
[注釋]
(1)吳王:吳國的君主。浮,泛舟。
(2)狙(jū):獼猴。《齊物論》有狙公賦茅的故事。
(3)恂(xún):恐懼、害怕。棄:棄地。走:跑,逃跑。
(4)蓁:通榛。
(5)委蛇(yí),同委佗,莊重而又從容自得的樣子。一說作曲行解亦通。攫|(juézǎo):攀搏抓取。
(6)見:通現。
(7)敏給:敏捷。博捷:接取。矢:箭頭。
(8)相(xiàng)者:隨從打獵的人。
(9)執死:抱樹而死。一作既死。
(10)顏不疑:人名。
(11)伐:夸,矜。
(12)恃:依靠。便,輕便。敖:通做。予:我。
(13)殛(jǐ):死。
(14)汝:你。色驕:驕做的態度。人:指別人。
(15)董梧,人名,吳國的賢人,一說吳國的有道之士。
(16)鋤:鋤草一樣。一本作助,通鋤,除去。
(17)去樂:去掉享樂。作拋棄聲樂解誤。辭顯:辭謝顯貴。
(18)稱:稱讚。
[譯文]
吳王泛舟於江上,登上獼猴山。群猴看見他,恐懼地棄地跑掉,逃到榛材叢中。有一隻猴子,從容自得地攀搏抓取,向吳王顯示靈巧。吳王射它,敏捷地接取箭頭。吳王命令隨從者上前一齊射它,獼猴中箭抱樹而死。吳王回頭對他的朋友顏不疑說:「這隻獼猴,夸它的靈巧依靠它的靈便來傲視我,以至於這樣死去!要引以為戎啊!唉!不要用你的驕傲的態度對待別人啊!」顏不疑回去而拜董梧為師,除去做色,去享樂就貧苦辭顯貴甘淡漠,三年而國人都稱讚他。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1),仰天而噓(2)。顏成子入見(3),曰:「夫子,物之尤也(4)。形固可使若槁骸(5),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6),而齊國之眾三賀之(7)。我必先之(8),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胄之(9)。若我而不有之,彼惡乎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10),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
[注釋]
(1)南伯子綦:人名,《齊物論》作南郭子綦。隱:靠,幾:几案。
(2)噓:吐氣。
(3)顏成子:人名,《齊物論》作顏成子游。
(4)物之尤:人物之中出類拔萃的人。尤,恃出。
(5)形:形體,身體。槁骸:枯骨。《齊物論》作槁木。
(6)田禾:齊太公和。睹:看。
(7)賀之:祝賀他。
(8)我必先之:我的名聲必先於他。
(9)鬻(yù):賣。
(10)悲:悲傷,哀憐。
[譯文]
南伯子綦靠几案坐著,仰天吐氣,顏成子進來見到說:「先生,真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形體固然可以使它成為枯骨,心固然可以使它成為死灰一樣嗎?」南伯子綦說:「我曾隱居在山洞裡。正在這個時候,齊國的國君田禾一來看我,而齊國的民眾就再三祝賀他,我的名聲一定先於他,所以他知道我;我一定賣了我的名聲,所以,他才把我的名聲販賣出去。如果我沒有名聲,他怎麼會知道我?如果我不販賣名聲,他怎麼能販賣我的名聲呢?唉!我悲傷人的自我喪失,我又悲傷那些悲傷別人的人。我又悲傷那悲傷的悲傷,然後我就天天遠離大道了。」
仲尼之楚(1)楚王觴之(2)孫叔敖執爵而立(3)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4):「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5),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6),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鄖人投兵(7),丘願有喙三尺(8)」彼之謂不道之道(9),此之謂不言之辯(10),故德總乎道之一(11)。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12),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13),名若儒墨而凶矣(14)。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並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益(15),實不聚(16),名不立(17),此之謂大人(18)。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況為大乎!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夫大備矣(19),莫若天地;然奚求焉(20)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已而不窮,循(,)古而不摩(21),大人之誠。
[注釋]
(1)之:去,往。
(2)觴:酒器。作動詞用作敬酒。
(3)孫叔敖:人名,據《左傳》記載,他是楚莊王相,此時孔子尚未出生,此處是莊子的寓言。
(4)市甫宜僚:即熊宜僚,居市南,故稱市南宜僚,亦號市南子,是楚國的勇士。
(5)不言之言,不說話的言論。
(6)弄丸:玩弄丸鈴,玩弄彈丸。兩家之難:指楚白公勝要作亂,想殺令尹子西,去請勇士市南宜僚,宜僚不答應,使者用劍威脅他,他仍然玩弄彈丸既不害怕,也不從命,於是白公勝欲作亂未成,此為弄丸解兩家之難。
(7)甘寢:安寢。秉:執。羽:羽毛扇,郢:楚國的都城。郢人:指楚人。投兵,投棄兵器,不用兵器,不打仗。
(8)丘願有喙三尺:孔子自己願意有三尺長的嘴不能說話。喙,鳥嘴。鳥喙長不能鳴叫。
(9)彼:指孫叔敖和市南宜僚。
(10)此:指孔子。
(11)總:歸根結底。一:齊一。
(12)休:停止,休止。
(13)舉:辯舉,並舉。
(14)名,名聲。凶:危險。
(15)諡:諡號。帝王死後送的號。
(16)實:實質。
(17)名:概念。
(18)大人:指聖人。
(19)大備:體現了大。
(20)奚:何。
(21)摩:摩滅。
[譯文]
孔子去楚國,楚王請他喝酒,孫叔敖拿著酒器而站立,市南宜僚灑酒而祭祀,說:「古代的人啊!在這裡說說罷。」孔子說:「我也聽到過不說的言論了。未曾說過的話,在這裡說說它。市南宜僚玩弄彈丸,而解決了兩家的危難;孫叔敖安寢搖扇而臥,而使楚人停止用兵。我希望有三尺長的嘴不說話。」他們所說的是不言之道,孔子所說的是不言之辯,故而歸根到底是德與道的齊一,而言語停止在知的就是所不知的地方,就是極點了。道的同一,德不能同;知道所不能知道的,善辯的人也不能盡舉。名聲象儒墨,那就危險了。所以大海不制止河水東流,才能大到極點。聖人並不包容天地,恩澤到天下,而不知他的姓氏名誰,所以,他活時無爵位,死後無諡號,實利不集聚,名聲不建立,這就是大人。狗不因為善於叫喚便是好的,人不因為會說教便是賢人,何況成就大名的人呢!大名,不足以成為大名,何況成德呢!最大而完備的,莫如天地,然而沒有什麼追求的,它卻最大而完備了。知道大而完備的,是無所追求,無所喪失,無所捨棄,不用外物改變自己。返回自己的本性而不窮盡,因循常道行事而不摩滅,這就是大人的至誠無息。
子綦有八子(1),陳諸前(2),召九方梱曰(3):「為我相吾子,熟為祥?」九方歅曰:「梱也為祥(4)。」子綦翟然喜(5),曰:「奚若(6)?」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7),出涕,曰:「吾子何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8),而況於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位,是御福也(9)。子則樣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為牧(10),而牂生於奧(11);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12),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子游者,游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13),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14);吾與之一委蛇(15),而不與之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位也。」無幾何,而使捆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16),不若剛之則易,於是乎別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17),然身食肉而終。
[注釋]
(1)子綦:即南伯子綦。這裡是承上文南郭子綦說的。
(2)陳:排列站著,列隊站著。
(3)九方歅(yīn):人名,伯樂的弟子,善於相面。《淮南子》作九方埋或九方皋。
(4)梱:人名,子綦的兒子名梱。
(5)瞿然:驚喜的樣子,興奮的樣子。
(6)奚:你,怎麼。奚若:何如,為何。
(7)索然:空盡的樣子,承前文瞿然而來,驚喜空盡。解作黯然亦通。
(8)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9)御:抵制,拒絕。
(10)牧:放牧,畜牧。
(11)牂(zāng):母羊。奧:屋的西南角。
(12)田:狩獵,突(yāo):屋的東南角。
(13)邀:同激,要求。下同。
(14)相攖:相攪擾。
(15)委蛇:隨順。
(16)鬻:賣。
(17)渠公之街:街名。
[譯文]
子綦有八個兒子,列隊在面前,邀請九方歅說:「給我兒子相面,誰有祥運?」九方歅說:「梱有祥運。」子綦驚喜的說:「何以如此呢?」九方歅說:「梱將會和國君同飲食,以至於終身。」子綦喜色空盡,流出眼淚,說:「我的兒子為什麼達到這種程度呢?」九方歅曰:「和國君同飲食,恩澤到三族,何況父母呢!現在先生聽到此事便哭泣,這是抵制福分。兒子有祥運了,父親卻沒有祥運。」子綦說:「歅!你怎麼知道,梱真有祥運嗎?只是酒肉到口鼻而已,你怎麼知道他的由來呢?我沒有放牧而西南屋角卻生出羊,沒有狩獵而東南屋角卻生出鵪鶉,你不覺得奇怪,為什麼?我與他邀游的,是游於天地。我要求與他同樂於天,我要求與他同求食於地;我不和他追求事業,我不和他同謀共慮,不和他標新立異。我和他順著天地的實情,而不使他和外物相攪擾;我和他順隨自然,而不和他選擇事情合適再去做。現在,卻沒有世俗的報償!凡是有奇怪徵兆的,一定有奇怪的行為,危險啊!這不是我和兒子的罪過,是天給他的。我因此才哭泣的。」沒有多久,捆被派到燕國去,強盜在途中捉到他,手足齊全拿去賣他很難,不如砍斷了腳去賣容易,於是把他的腳砍掉後賣到齊國,正好被渠公任為門正,而吃肉終身。
齧缺遇許由(1),曰:「子將奚之(2)?」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3),吾恐其為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4)!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5)。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6),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乎禽貪者器(7)。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也,譬之猶一覕也(8)。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
[注釋]
(1)齧(niè)缺:莊子假擬人名。《齊物論》有「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天地》有:「齧缺之師王倪。」許由:人名。堯時賢人。《大宗師》有「意而子見許由。」《天地》有「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讓王》有「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
(2)子:你。奚:什麼地方。之:去。
(3)畜畜然:心愛勤勞的樣子。
(4)與:通歟。
(5)惡(wù):厭惡。
(6)捐:捨棄。
(7)禽貪:禽獸那樣貪婪的人。器:工具。
(8)覕(piē):借為邲,宰割。一說借為鱉,作暫見解。
[譯文]
齧缺遇見許由,說:「你要到哪裡去?」許由說:「要逃避堯的讓位。」齧缺說:「為什麼呢?」許由說:「堯心愛勤勞地為仁,我恐怕他被天下人所譏笑。後世將要人和人相食!民眾,不難聚集;愛他們便親近,有利給他們就來到,獎勵他們就勸勉,致使他們厭惡就離散。愛和利都出於仁義,捨棄仁義的少,取利於仁義的多。仁義的行動,只要沒有誠意,就會成為禽獸一樣貪婪的工具。這是以一個人的獨斷專行來取利天下,就猶如宰割一樣。堯只知道賢人有利於天下,而不知道他也會有害於天下,只有在賢人以外的人才能了解這事情!」
有暖姝者(1),有儒需者(2),有卷婁者(3)。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4),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5),擇疏鬣自以為廣宮大囿(6),奎蹏曲隈(7),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8),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9),而已與豕俱焦也(10)。此以域進(11),此以域退,此其所謂儒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膻也(12)。舜有膻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13)。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14),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惡眾至,眾至則不比(15),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場和以順天下(16),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17),其變也循(18)。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也(19),豕零也,是時為帝者也(20),何可勝言!
[注釋]
(1)暖姝(shū):自美自得的樣子。
(2)濡需:苟且偷安。
(3)卷婁:猶拘攣,腰彎背曲,勞形自苦所致。
(4)說,通悅。
(5)豕虱:豬身上的虱子。
(6)擇:選擇。鬣:(liè):豬領上的長毛。廣宮:大宮殿。大囿:大園子。
(7)奎:兩腿之間。蹏(tí):同蹄。曲限(weī):豬身上皺摺的深曲處。
(8)屠者:屠夫,殺豬的人。
(9)鼓:搖動。操,拿起。
(10)焦:燒焦。
(11)域:界域,境域。
(12)膻(sbān):羊肉氣味。
(13)鄧:地名。虛:通墟。而:則。有:又。
(14)童土:荒地。
(15)不比:無不結黨營私。
(16)煬和:溫和。
(17)繩:直。
(18)循:隨順。
(19)雞■,雞頭草。
(20)帝:指主藥。
[譯文]
有自美自得的,有苟且偷安的,有勞形自苦的。所謂自美自得的人,只學一位老師的言論,就非常自美自得而私自喜悅,自以為滿足了,而不知道空虛無物,所以叫做自美自得的人。苟且偷安的人,象豬身上的虱子,選擇稀疏毛長之處自以為廣闊的宮殿和大的園圃,腿蹄皺摺深處,乳間股腳的地方,自以為是安全居室有利住所,不知道屠夫一旦揮臂擺開柴草操持煙火,而自己和豬一起燒焦。這就是隨境域而進,這就是隨境域而退,這就是那種叫做苟且偷安的人。大勞形自苦的人是舜。羊肉不羨慕螞蟻,螞蟻羨慕羊肉,因為羊肉味是膻的。舜有膻味的行為,百姓就喜歡他,所以三次遷都到鄧的廢墟而有十幾萬家。堯聽說舜的賢能,推舉他治理荒漠的土地,說是希望得到他來後的恩澤。舜治理這塊荒漠的土地,年齡大了,耳目衰退了,而得不到回家休息,這就叫做形勞自苦的人。因此神人厭惡眾人到來,眾人到來就無不結黨營私,無不結黨營私就是不利的。所以沒有過分的親近,沒有過分的疏遠,抱持德性去溫人心以順從天下,這就叫做真人。去掉象螞蟻那樣羨慕羊肉的一點智慧,象魚那樣忘掉江湖的自得其適,去掉象羊那樣的有意之行。用眼睛看眼睛能看見的,用耳朵聽耳朵能聽到的,用心靈領悟心靈能領悟的。象這樣,他的心既平靜又直率,他的行為既變化也因順。古代的真人,以自然之道對待人事,不以人事之道對待自然。古代的真人。得到它就生,失掉它就死;得到它就死,失掉它就生。藥物,其實不過就是烏頭、桔梗、雞頭草、豬苓根等,這些藥物隨時做為主藥,怎麼可以說盡呢!
句踐也以甲循三千棲於會稽(1),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2),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3)。故曰:鴟目有所適(4),鶴脛有所節(5),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6),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7),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革(8),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9),不知問是也。故足之於地也踐(10),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11)人之於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知大一(12),知大陰(13),知大目(14),知大均(15),知大方(16),知大信(17),知大定(18),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頜滑有實(19),古今不代(20),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21)!閱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為!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注釋]
(1)句(gōo)踐:越國的國君。甲楯,披甲執盾,這裡指士兵。會稽:山名,在今浙江省境內。
(2)種:人名,即丈種,越國大夫。
(3)愁:憂愁。
(4)鴟(chī):貓頭鷹。
(5)脛:小腿。節:節度,分寸。
(6)審:安定。
(7)府:指心臟。
(8)茲:通滋。萃:集。
(10)無已:不止。
(10)踐:通淺。
(11)蹍:踐。善博:安善廣博。
(12)大一:貫通為一,絕對同一性。
(13)大陰:絕對的靜止。
(14)大目:以認大道為眼目,大道的觀點。
(15)大均:大道的均衡作用。
(16)大方:大道無所不包容。
(17)大信:大道的本性不妄。
(18)大定:大道安定。
(19)頜滑:滑稽。
(20)不代:不相假貸。代,通貸。
(21)大揚搉:大總持,大體輪廓。
[譯文]
句踐以士兵三千棲身於會稽山,唯有文種能知道在即將滅亡中求得生存的謀略,也唯有文種不知道自身未來的憂患。所以說,貓頭鷹的眼睛有所適用就無所適用,鶴的小腿長有所適宜,截短了就會悲哀。所以說風吹過河水就有所損失,太陽照過河水也會有損失。如果說風和太陽相互一起吹曬河水,而河水不曾受它們干擾的話,這是由於依靠源頭不斷地往來。所以水流在土上的安定,影守住人就得以顯現,物守住物就融合不離。所以,眼睛過於求明就危險了,耳朵過於求聰就危險了,心思過於慮物就危險了。凡是智能藏於內心就會危險,危險的形成就來不及改悔。禍患的產生和滋長是集聚的,再返回來就需要修養功夫,它的成果就得時間持久。而人們自以為可貴,不也悲哀嗎!因此有亡國殺人不止,是不知道問個根源呵。所以腳踏地很淺,雖然很淺,還要依靠它所沒踏到的而後才安善廣博;人所知道的很少,雖然少,依靠它所不知的而後才能知道所謂天道。知道絕對的同一,知道絕對的陰靜,知道絕對的道觀,知道大道的均衡作用,知道大道的包容,知道大道的取信不妄,知道大道的安定,就最好了。大一來貫通,大陰來化解,大目來觀照,大均來遂順,大方來體悟,大信來核實,大定來持守。萬物都有自然,遂順有照頭,冥默有樞機,初始有彼端。對其理解的象似不理解的,象知道它又象似不知道它,不知道而後才能知道它。要追問它,它是沒有端緒的,而又不可以沒有端緒。滑稽而有實理,古今不能更替,然而又不能缺少,這不也可以說是有個大略的輪廓嗎!為什麼不追問這個妙理,何必疑惑呢!以不疑惑來理解疑惑,返回到不疑惑,這還是個大不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