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外篇·秋水第十七

莊子 《莊子譯註》
[題解] 本篇著重闡述認識相對性的理論,是《逍遙遊》、《齊物論》宗旨的充實和展開。全篇的核心部分是河伯與北海若的七段對話,把其綜合起來,就是講人由於受時空的局限,所見所聞所知是極有限的。河伯以黃河汛期之水為多,到了海邊才知海水比河水大得多,由此引申開來,海比河大,天地比海大,天地以外還有更大的,人在無限的宇宙中,就更渺小了,必須突破自身限制,才可能認識大道。進而論述大小是相對的,毫未雖小,與比它更細小之物相比則為大;夭地雖大,與比它更大的相比則為小。因此,大小、多少、是非、善惡、貴賤等等,都是相比較而存在,「相反而不可以相無」的,各自按其本性生滅變化,從大道來看,都是齊一的,最後歸結為「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應當一切任其自然,不用人為去破壞它,才合於天道之真。這種理論是莊子哲學的核心,它否認事物差別的客觀性,否認認識的真理性,儘管其中包含有某些辯證法的合理因素,在反對儒、墨形上學獨斷論上有一定積極作用。但是,它認為人的認識活動是徒勞的、無意義的,一切都是不可知的,最終把人引向了相對主義和不可知論。後面幾段也是圍繞這一中心,從不同方面,運用不同事例加以反覆申說的。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1),涇流之大(2),兩涘渚崖之間(3),不辯牛馬。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4),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5),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6),望洋向若而嘆曰(7):「野語有之曰(8):『聞道百,川為莫己若』者(9),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10),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11),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12)。」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干海者,拘於虛也(13);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14);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15),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丑(16),爾將可與語大理矣(17)。天下之水,莫大于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18);尾閻泄之(19),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20)。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21)。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臼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陰陽(22),吾在於天他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23),又奚以自多(24)?計四海之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25)?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26)?號物之數謂之萬(27),人處一焉;人卒九州(28),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29);此其比萬物也,不似豪未之在於馬體乎(30)?五帝之所連(31),三王之所爭(32),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33),盡此矣。伯夷辭之以為名(34),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35),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注釋] (1)這句意思為:秋雨不停的下,河水上漲,千百條河流都灌注於黃河。 (2)涇流:指黃河主流之寬度。涇(jīng):通徑,指河之寬度。 (3)涘(sì):水邊、岸邊。渚(zhǚ:水中間小塊陸地、小洲。這句是說,由於河水上漲,河面寬闊,兩岸之間,小洲之上,相互望去,見物不真,連牛馬都不能分辨。 (4)河伯:黃河水神。從殷代起,至於周未,一直為人所崇奉,祭祀甚隆,蓋因黃河常年泛瀾,給人帶來深重災難,古人在無力征服水患的條件下,不得不祈求河神福佑。 (5)北海:不同年代有不同指向,春秋戰國時所稱北海,多指黃河注入之渤海。此與《逍遙遊》的「北冥」不同。 (6)旋其面目:改變態度。 (7)洋:水多的樣子。若:海神。何以稱海神為若,王夫之以為,取其「若有若無之謂」,海神能不以自身為大,不以他物為小,不受形象和語言的約束,虛幻無形,故能與大道合一。 (8)野語:俗語。 (9)百:泛指數量很大、很博。莫己若:莫若己的語序顛倒,沒有人及得上自己。聽了很多道理,自以為廣博,沒有人能比得上自己。 (10)仲尼:為孔子之字,孔於是以博學著稱的。伯夷以重義清高著稱。儘管如此,有人卻敢於小看仲尼之博學,輕視伯夷之高義。 (11)殆:危險。 (12)大方之家,深明大道之人。 (13)虛:同墟,指蛙所居之土井之類。拘:拘束,限制。 (14)篤:困,亦為限制之意。時:為四時,四季。夏天的昆蟲至秋而死,受時令所限,不能和它說冬天結冰之事。 (15)曲士:鄉曲之上,曲見之士。指識見偏狹,孤陋寡聞的人。 (16)丑:鄙陋無知。 (17)大理:大道。 (18)盈:盈滿。 (19)尾閭:傳說為排泄海水之處,又稱沃燋,其地在東大海之中,扶桑之東,有巨石方圓四萬里,厚四萬里,海水到那裡就被蒸發掉。見《文選嵇康注》引司馬彪語。 (20)這句的意思是:大海水不會因春雨流入少秋雨流入多而發生變化。陸上天旱天澇,海也沒有感覺。 (21)不可為量數:沒有辦法能估量、計算。 (22)比形於大地:由天地具足了形體。受氣子陰陽,從陰陽秉受生氣。 (23)方存乎見少:正存在著自以為小的想法。 (24)奚以自多:哪裡會自足自多呢。 (25)礨空:石塊上的小孔。又,礨空力蟻塚、蟻穴。皆以其小與大澤相對照。 (26)稊(tí):一種形似稗的草,其種子很小,製成米粒更細小。 (27)這句的意思為:宇宙之物不止萬種,稱萬物,概而言之也。 (28)人卒九州:九州之內盡為人居,卒,盡。 (29)人處一焉:此與上旬人處一焉之人字,含義不同,上句指人類全體,此指單個人。也就是九州之內,穀物生長,舟車通行之處都有人在,個人只是這千千萬萬人中之一。 (30)豪未:獸類絨毛末梢。 (31)連:連續,繼承之意。指所連指五帝間以禪讓方式相傳承。 (32)所爭:以武力所爭奪的。 (33)任士:以治世為己任的賢能之士。 (34)辭:辭讓。 (35)向:以前、從前。自多於水:指河伯未至海前,識見狹小,以黃河之水自誇其多。 [譯文] 秋雨不停地下,河水上漲,千百條河流都灌注到黃河,使黃河幹流大大加寬,兩岸之間,河中小洲之上,相互望去,連牛馬都辨認不清。於是乎河神歡欣鼓舞自滿自足起來,以為天下之壯美盡在於此了。順河流東行,到達渤海,往東面望去,看不到水的邊際,於是乎,河神開始改變自滿自得的神態,望著浩瀚無邊的大海對海神感嘆說:「俗語說,『聞知許多道理後,自以為沒有人能及得上自己』的人,我就是這樣的人啊。我曾聽說有人以仲尼之聞見為少,以伯夷之義為輕的人,起初我不相信,現在我看到你這等浩瀚無邊,難於窮盡,我若不到你這裡來,就糟了,我將長久為深明大道的人所笑話。」海神說:「井裡的蛙不可以和它講大海,因其被所居土井局限也;夏天的蟲類不可以同它講冰,因其被季節所困也;見識偏狹孤陋寡聞的人,不可以同他講說大道,因其為所受教育束縛也。現在你走出河流兩岸,看見無邊的大海,則知道自己的鄙陋,就可以同你講說大道理了。天下的水,沒有比海再大的了,千萬條河都流歸干它,沒有休止之時,而不盈滿;從尾閭往出宣洩,沒有停止之時,而不空虛;不因春秋季節流入水量多少不同而變化,陸上的旱澇大海沒有感覺。大海超過江河的水量,沒有辦法估量、計算。而我未曾以之為多,因為我從天地那裡具足了形體,從陰陽那裡秉受了生氣,我在天地之間,如同小石塊小樹木在大山之中,正有自以為少的想法,又哪裡會自以為多呢?約計四海在天地之間,不也就象蟻塚在大藪澤中一樣嗎?約計中國在四海之內,不也就象一粒稗米在大穀倉中一樣嗎?稱謂物類數量叫作萬,人只居其中之一;人住滿九州之地,凡穀物可以生長,舟車可以通行之處,皆有人居,個人只是眾人中之一;人與萬物相比,不也就象一根絨毛末梢在馬身上一樣微小嗎?五帝以禪讓相傳承的,三王以武力相爭奪的,仁人所擔憂的,賢能之士所操勞的,完全都在這裡了。伯夷辭讓以博得好名聲,仲尼談論以顯示博學,這種自滿自足,不就象你以前自誇黃河之水為多一樣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未(1),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2),時無止(3),分無常(4),終始無故(5)。是故大知觀於遠近(6)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7)知量無窮;證曏今故(8),故遙而不悶閡(9),掇而不跂(10),知時無止;察乎盈虛(11),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但塗(12),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13)。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蔓小求窮其至大之域(14),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未之足以定至細之倪(15)?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16),是信情乎(17)?」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18)故異便(19)。此勢之有也(20)。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21);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22);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23);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24)。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25);動不為利,不賤門隸(26);貨財弗爭,不多辭讓(27);事焉不借人(28),不多食乎力(29),不賤貪污;行殊乎俗(30),不多辟異(31);為在從眾,不賤佞(32);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33),戮恥不足以為辱(34);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聞曰:『道人不聞(35)至德不得(36),大人無己(37),約分之至也(38)。」 [注釋] (1)大天地而小毫未:以天地為大,以毫未為小,河怕提出這樣問題,說明他依然有區分大小、執著物量的想法,依然「圃於量之有涯,而困於時之有止」(王夫之《莊子解》),眼界為時空所限,其所見仍然是表面的、膚淺的,沒有領悟大道。 (2)量無窮:物量是大與小的統一,無論從大小哪方面去觀察,都是不可窮盡的,言其大,還有比它更大者;言其小,還有比它更微者。因此,不能執著於某物之大或小。 (3)時無止:時間是永恆向前,無有止息之時。 (4)分無常,分無常即是說一個人的名分,地位不是恆常不變的,貧宮貴賤,上下尊卑等等,都處在變化的過程中,分(fen),名分、地位之意。 (5)終始無故:終而復始,無有窮盡,故無端倪,故,端也,又,故與固通,固定之意。 (6)大知:大智之人,領悟大道的聖人( (7)小而下寡,大而下多:小的事物也包含豐富內函,故不以為少;大的東西與更大的相比,也是微不足道的,放下以為多。 (8)證曏今故:證明古與今都是一樣的,時間單向流動,永無止息,從古至今,從今至未來,都處於時間長鏈條中的一點,從大處看則是一個整體。曏:明,故,作「古」解。 (9)遙而下悶:對遙遠的古事不感到暗昧,又,遙作長久解,壽命長」而下厭倦。 (10)掇(duó):拾取也,指相距很近,隨手可取。掇而不肢;就近之事也有不可求之理。跂(qǐ),與企同,求也。又,掇與遙對,作短解,壽命短暫而不企求。 (11)盈虛:盈滿與空虛。莊子認為,盈虛不是固定下變的,而是相互轉化的。所以,盈滿不足喜,空虛不足憂。 (12)坦塗:平坦的大路。比喻終始往復、日新不已的大道。 (13)說:同悅。故:作固解,終始:同於死生。指死生循環下已,不斷轉化,領悟此道則不因生而高興,不把死視為災禍。 (14)至小:極小。此指人的有限生命和智慧。窮:窮究、究極。至大之域:無限的宇宙。 (15)倪:邊界,端倪。 (16)這句的意思為:最精微的東西沒有形體,最大的事物沒有什麼能包圍它、限定它。此與惠施提出的「至大無外」的「大一」和「至小無內」的「小一」。含義相近,都是講的極限論問題。 (17)信情:信實、真實可信。 (18)(fú):同郛,城外之城,比喻大之外還有更大者,殷:盛大也。 (19)異便:異為相異、相別。便同辨,分辨。異便即對其差異進行分辨。這句的意思說,精是小中之小,垺是大外之大,二者的差異是可以分辨的。 (20)勢:形勢、趨勢,就是說有形之事物,其存在和發展可構成可見的形勢、趨勢,有大小精粗之分。 (21)期於:限於、限定於。有形者:有形可供感知和思維的對象。 (22)數之所不能分:不能用數字計量、劃分。 (23)意致:運用意識、思維可以獲得的。 (24)不期精粗,下限於精粗。指不能言說、不能意致的對象,也就是超驗的道體。 (25)不多仁恩,不誇耀仁愛和恩惠。 (26)不賤門隸:不鄙視守門之仆隸,大人雖不求利,也下以求利之守門仆隸為賤。 (27)多:崇尚、誇讚之意。 (28)事焉不借人:作事不藉助於人。 (29)不多食乎力,不崇尚自食其力者。 (30)行殊乎俗:行事與世俗不同。 (31)辟異,邪辟怪異。不多辟異:不標榜炫耀邪辟怪異之行,不有意標新立異。 (32)佞諂:以順耳動聽的言詞奉承恭維人。 (33)勸:鼓勵、勸勉,使之為善。 (34)戮恥:處以刑罰,使受恥辱。 (35)道人不聞:得道之人不聞名於世間,意思是說,得道者行無為而治,任民物按自性生息變化,不加干預,故無功績可尋,沒有什麼可供傳聞歌頌的,如孔子稱頌堯「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論語·泰伯川唯其下聞名於世間,才是真正得道者 (36)至德不得:大德之人無所得。大德之人與道合一,無形無名,不能用名言概念表述其得,所以是無得,無得亦無失,是為至上之得。如《老子》講:「上德下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即為此義。 (37)大人無已:大人擺脫形體束縛,把己溶人物中,與造化一體,也就是《齊物論》所講的,「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力一」的高境界,所以是無己。這種無己正是實現己之無限與永恆。 (38)約分之至:約束主客、己物之分別達到極至。達此極至也就是抹滅主客、己物的區分,使二者融合為一的境界。 [譯文] 河神說:「既然這樣,那麼我以天地為大,以毫未力小,可不可以呀?」——海神說:「不可以。凡物;其物量大小是不能窮盡的,時間是不會停止的,名分地位也不是恆常不變的,終始往復更沒有盡頭。所以大智之人觀察遠處和近處的一切事物,不因其小而視之為少,不因其大而視之為多,這就是深明物量是沒有窮盡的;證明古與今都是一樣的,故而對遙遠的古事不感暗昧,對就近之事也知其有不可求之理,這就是通曉時間是永不停息的;考察盈滿和空虛之相互轉化,因而得到了不足以欣喜,失去了不足以悲傷,這就是懂得名分地位不是恆常不變的;明白終而復始、日新不已的大道,所以就不因生而高興,不把死視為災禍,這就是知道死生往復不定之理。約計人所知道的,不如他所不知道的為多;其生之時間,不如其未生之時間為長;以其極有限的智慧和極短暫的生命求窮盡對無限大宇宙的認識,因此陷入迷惑昏亂而茫然無所得。由此看來,從哪裡可以知道毫未足以定為極小的界限呢?又從那裡可以知道天地足以窮盡至大之範圍呢?」河神說,「世間議論的人都說,最精微之物沒有形體,最大的物沒有什麼能包圍它,這話真實可信嗎?」海神說:「從細小處看龐大之物看不完全,從宏大處看細小之物,看不清晰。所說的精,是指小中最微小的;垺,是大之外更龐大的,所以二者是可以區分辨別的。這是物之形勢、趨勢中所具有的。說到精和粗,是限於有形之物而言,至於至精無形之物,是數字所不能計量,剖分的;至大不可範圍之物,是數字所不能窮盡的。可以言說議論的是物之粗,可以用意識獲致的是物之精;言語所不能談論,意識所不能獲致的,就不限於精粗之範圍了。因此,大人之行事,不有意害人,也不誇耀對入的仁愛和恩惠;行動不力求利,也不以求利之門隸為卑賤;不為財物而爭奪,也不推崇辭讓之德行;作事不藉助他人,也不誇讚自食其力,不鄙視貪污之行;行事與世俗不同,卻不是故意標新立異;所為順從眾人,不鄙視滔媚討好的人;世問的高爵位厚奉祿不足以勸勉他,刑罰恥辱不足以羞侮他;因為他深明是非是不可分辨的,精細與巨大也無法劃出邊界。聞知有這樣說法,得道之人不聞名於世,大德之人無所得,大人沒有自己。這是約束分別達到極至了。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1),惡至而倪貴賤(2)?惡至而倪小大?」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3)。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4)。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5)。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6),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下小;知天地之為梯米也(7),知毫未之為丘山也,則差數睹矣(8)。以功觀之(9),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10),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11),則功分定矣(12)。以趣觀之(13),因其所然而然之(14),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15),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16),則趣操睹矣(17)。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啥讓而絕(18);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19)。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20)。梁麗可以沖城(21),而不可以窒穴(22),言殊器也(23)。騏駭、胖驊騾一日而馳千里(24),捕鼠不如狸狌(25),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26),察毫未,晝出嗔目而不見丘山(27)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28)!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29)。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舍(30),非愚則誣也(31)!帝王殊禪,三代殊繼(32)。差其時(33),順其俗者,謂之篡夫(34);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35)。默默乎河伯(36)!女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37)。」 [注釋] (1)若:作或,表選擇。意為物之貴賤、大小之分,或在物性之外,或在物性之內。 (2)惡至:從那裡、從何處。倪:劃分。 (3)莊子認為:物皆為道的體現,道的外在形式,只要自足其性,便與道同一。不管大山與毫未,西施與醜女,以及一切正常的與怪異的,從道看來,都是齊一的.沒有什麼貴賤分別。 (4)自貴而相賤:物各從自身角度去觀察他物,故皆以自身為貴,彼此以對方為賤。 (5)這句的意思是,人或物之貴賤,皆由世上通行看法力判定標準,以為貴則貴,以為賤則賤,不由人物自身確定。 (6)這句的意思是:從萬物差別性方面觀察,循其所具大的一面把它看成大,則萬物無不是大的,毫未也可以是大。反之,則無不是小,丘山天地也可以是小。 (7)稊米:細米。 (8)差數睹矣:差別的相對性就看清楚了。 (9)功:功效、功能作用。 (10)莊子認為:萬物各按自性生息,並未存心創立功業或施惠他物,因而是沒有功效的。但是,從事物相關性、聯繫性方面看,物與物之間又是善遍聯繫、互相依存的。唇亡則齒寒,四肢五官百體有一處出了毛病,都會影響其他。從這方面看,萬物的自性活動又是善遍有功效的。 (11)這句的意思是,東與西是相反的,又是相成的、彼此以對方為存在條件,無東作比較,西也就不能成立。 (12)功分:功能、職分。 (13)趣:趨向。 (14)然:表肯定是這樣。 (15)非:與然對,表否定。 (16)相非:互以對方為非。 (17)趣操:志向。 (18)讓:禪讓。為遠古時部落聯盟首領的推選方式。傳說堯以帝位讓舜,舜又讓位於禹,禹以後則改傳賢為傳子,結束禪讓方式。這都是由當時的歷史條件決定的。啥:指燕王啥。之:指燕相子之,燕王哈在謀士蘇代的蠱惑下,效法堯舜禪讓古制,不顧世道民心,把王位讓給子之,遭到國人反對,很快使燕國大亂,齊國乘機進攻燕,殺掉燕王哈和子之。幾乎使燕國滅亡。 (19)爭:指以武力相爭奪。白公:春秋未年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名勝。因封於白邑,稱白公。其為人「詐而亂」,在楚國爭位內亂中,殺掉令尹子西與司馬子期,一度占據楚都。後力葉公子高帥國人戰敗,逃往山中自縊而死。 (20)常:恆常不變之準則。 (21)梁麗:皆指粗大的木料。梁,梁為屋樑。麗,通..,中梁。沖:衝撞。古時作戰用巨木衝撞城門或城牆,後發展成衝車之類。 (22)窒穴:堵塞小孔、鼠洞之類。 (23)言殊器:這是說不同器物有不同功用。 (24)騏驥、驊騮:指日行千里的良馬。騏,青黑色帶有棋盤格子花紋的馬,驊騮,相傳為周穆王時造父所駕馭的八駿之一,泛指良馬。 (25)狸(1ishē):狸為野貓,狌同生即黃鼠狼。 (26)鴟鵂(chlxiāo):即鴟鴞,貓頭鷹,晝伏夜出之猛禽。撮蚤:抓注跳蚤。 (27)嗔(chēn)目:睜大眼睛。 (28)蓋:作孟,何下。師:師法、效法。無:不要、去掉之意。這句的意思為:何不以是為師法而不要非,以治理為師法而不要動亂。 (29)情:本性。 (30)然且:然而還是。語而不舍:說個不停,不肯捨棄原來的看法。 (31)非愚則誣:不是愚昧便是欺騙。 (32)帝王殊禪:五帝三王之授位方式不同,有的以讓,有的以爭。三代殊繼:夏商周三代王位繼承方式不同,有的子繼父位,有的以武力篡奪。 (33)差其時:錯過時代,不合歷史潮流。逆其俗:違背世道人心。 (34)篡夫:槁王位篡奪的人。 (35)義之徒:合乎正義之人。 (36)默默:沉默不語。 (37)門:門徑,此指道理。家:學派如儒家、墨家等。這句的意思為:貴賤大小本無界限,你河伯又從哪裡得知它的區分呢。 [譯文] 河神說:「或是從物性之外,或是從物性之內,究竟應該從哪裡區分它們的貴賤?從哪裡區分它們的大小呢?」海神說:「從大道來觀察,萬物沒有貴賤之分。從萬物自身角度觀察,物各自以為貴,而相互以對方為賤。以世俗通行觀念觀察,物之貴賤決定於外而不在自身。從物的差別性觀察,如果循其所具大的方面把它視為大,則萬物莫不是大;如果循其所具小的方面把它視為小,則萬物無不是小;明白天地可看作象一粒細米般小,一根毫毛未悄可看作象丘山般大,則萬物差別的相對性就看清楚了。從物之功效觀察,順著其具有功效一面看,萬物莫不有功效;順著其不具功效一面看,則萬物莫不無功效;明白東與西方向相反又不可相互缺少的道理,則萬物的功能職分就確定下來了。從萬物的趨向觀察,順其以為對的一面把它視為對,則萬物莫不是對的;順其以為錯的一面把它看成錯,則萬物莫不是錯的;明白堯與桀的自以為是,而互以對方為非,則志向之不同就看清楚了。從前堯舜由撣讓而成為帝,燕王哈與子之卻因禪讓而遭滅絕;商湯與周武王以武力相爭而為王,白公勝以武力爭位而身死。由此看來,爭奪與禪讓之禮制,堯與桀之行為,其貴賤是因時而異的,不可以把它們看作恆常不變的。粗大的梁木可用來衝撞城門,而不可用作堵鼠穴,言其器用不同也。騏驥、驊騮一類良馬可日行千里,捕捉老鼠不如野貓和黃鼠狼,言其技能不同也。貓頭鷹夜裡可以抓住跳蚤,明察秋毫,白天出來睜大眼睛也看不見丘山,言其性能不同也。以前有人說:何不以是為師法而不要非,以治理為師法而不要動亂!這種說法是不了解大地問的大道理和萬物的實情。這就如同以天為師法而不要地,以陰為師法而不要陽一樣,它的行不通是很明顯的。然而還是有人說個不休,不肯放棄,這樣作不是愚昧無知便是存心騙人!五帝三王傳授王位方式不同,夏商周三代王位繼承方法也不一樣。錯過時代,違背世道人心的,稱力篡奪者;合乎時代,順應世道人心的,稱力合乎正義的人。沉默不語吧河神!你從哪裡能知道區分萬物貴賤、大小的界限呢?」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1),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2);無拘而志(3),與大道蹇(4)。何少何多,是謂謝施(5);無一而行(6),與道參差(7)。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8);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9);泛泛乎其若四方無窮,其無所珍域(10);兼懷萬物(11),其孰承翼(12)?是謂無方(13)。萬物一齊,孰短孰長? 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14)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15)。年不可舉(16),時不可止,消息盈虛(17),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18),論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19),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20)。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21)。」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也(22)?」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23),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署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24),言察平安危,寧於禍福(25),謹於去就(26),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27);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28)■而屈申(29),反要而語極(30)。」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31),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32),無以得殉名(33),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34)。」 [注釋] (1)辭受趣舍:指人的出處進遲等行為。辭,推辭,辭讓;趣,進行。 (2)反衍:反覆衍化,不是凝固不變,如貴賤之間的反覆轉化即是。 (3)而:同爾,你。無拘而志:不要用傳統成見拘束你的心志。 (4)蹇(juǎn):阻隔、險難之意。 (5)謝施:新陳代謝,交互為用之意。意為多由少積成,可以轉化為少,少積累而成多,由少變多,都是不斷變化的。 (6)無一而行,不要拘執於一得之見去行。 (7)與道參差:與大道不統一、下一致之意。參差,長短不齊。 (8)嚴乎:莊重威嚴啊。意為得道者莊重威嚴,象國君一樣,對誰都沒有私恩相加。 (9)繇繇(r6u):同悠悠,悠閒自得的樣子。社:社稷神。意為得道者悠閒自得,象受祭的社神一樣,對誰都不私與福佑。 (10)泛泛:水流漫溢的樣子,形容無所不在。珍(zhěn)域:邊界、界限。 (11)懷:包容、容納。 (12)承翼:承受庇護。言得道者包容一切,而不使誰特別承受庇護。 (13)無方:沒有固定方向,也就是不偏向任何方面。 (14)不恃其成:物之成不足以依賴。因物之死生成毀都處於運動轉化之中,不是固定不變的。 (15)位乎:處於。這句的意思是,言事物時而空虛,時而盈滿,不是總處於原來的狀態。 (16)年不可舉:年歲是不能給予的,言人之壽命有定。舉作與。舉亦可作存胃講,理解為歲月不能留存亦通. (17)消息盈虛:消亡、生息、盈滿、空虛,指萬物循環住復、變化日新的不斷轉化過程。 (18)大義之方:大道之方向。 (19)驟、馳:車馬快速奔跑之意,比喻物生息變化之疾速。 (20)移:推移、運動。 (21)自化:按自性生息變化。意為什麼是該作的,什麼是不該作的,任其自然吧,物自會按自性生息變化的。 (22)何貴於道:道有何可貴之處呢。 (23)權:權變。這句意思是,根據變化了的情況,用道理加以權衡處置,而不執一不通。 (24)薄之:迫近它、觸犯它。 (25)察乎安危:對安危能明察。指知其不可免,不可逃,故處之泰然。寧於禍福:至德之人深知禍福窮通變化不定,不執著,而與變化同一,故不管禍福、窮通皆能安處。 (26)去就:進退去留。 (27)德在於夭:高尚之德行在於與天性合一。 (28)位乎得:處在其所應得的地位上。 (29)■而屈伸:或進退或屈伸,隨時遷變,不是固定不移的。■(zhizhú),進退不定的樣子。 (30)反要而語極:返歸道之樞要而講出道之精粹和極致。 (31)落馬首:給馬首帶上籠頭。落,同絡,馬籠頭。 (32)故:造作,指不管物之本性而隨意急妄作。如穿牛鼻、絡馬首雖是人為,卻還合乎物之天性;如果穿馬鼻、絡牛首便是任意妄為了。命:指天理,也就是物性所具自然之理。 (33)得:作德,指得道後表現為與自性同一的品德。殉:求。不要犧牲品德去求得好名聲。 (34)反其真,復歸人的本性、自性。 [譯文] 河神說:「既然如此,那麼我該作什麼?不該作什麼?我之出處進退以何為準則?我究竟應該怎麼辦呢?」海神說:「從道來觀察,什麼貴呀賤呀,都是說的反覆轉化過程;不要用傳統成見去束縛你的心志,使其與大道相阻隔。什麼少呀多呀,是說的新陳代謝交互為用的過程;不要拘執一得之見去行,而與大道不相一致,莊重威嚴象國君一樣,對誰都沒有私恩相加;悠閒自得象受祭的社神一樣,對誰都不私加福佑;如同水流漫溢四方沒有盡頭一樣,它是無所不在沒有邊界的。對萬物兼容並包,豈有誰承受特殊庇護?這就是不偏向任何方面。萬物原本是齊一的,誰為短誰為長呢?大道是無始無終的,而萬物有死有生,但其生成不是固定不變,故不足以依賴。空虛盈滿時時轉化,不是總處於原來狀態。歲月不能留存,時間不能停止。消亡生息,盈滿空虛,終而復始運轉不停。這就是講說大道的方向,論述萬物的道理。萬物之生息,如同奔馬般疾速。無一動不在變化,無一時不在推移。什麼是該作的?什麼是不該作的?都不要管,萬物自會按自性生息變化。」河神說:「既然如此,那道還有何可貴之處呢?」海神說:「深明大道的人必能通達事理,通達事理的人必能通達權變,通達權變的人不會讓外物損害自己。真正獲得大道的人,火不能使他熱,水不能使他陷溺,嚴寒酷暑不能使他受損傷,凶禽猛獸不能使他受殘害。不是說至德的人迫近、觸犯這些而不受害,是說他能明察安危,能看透禍福窮通之轉化,而下喜不驚處之泰然;能謹慎對待進退去留,所以就沒有什麼外物能損害他。因此說:人的天性是在內的,社會環境對人的塑造影響是在外的,獲得大道的人在於順從於天。知道天性與人為兩方面,以天性為根本,處於其所應得的位置上,或進退或屈伸,隨時遷變而不執一,這便是返歸大道之樞要而講出了大道的極致、精粹。」河神說:「什麼是天性?什麼是人為?」海神說:「牛馬長有四足,就是天性;給馬帶上籠頭,給牛穿上鼻繩,就是人為。所以說:不要以人力來破壞天性,不要用造作來破壞物理,不要犧牲德行去謀求好名聲,謹守天性不使失去,就是復歸自性、本性。」 夔憐蚿,蚿冷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1)。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2),予無如矣(3)!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4)?」蚿曰:「不然。子不見乎唾者乎(5)?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6),而不知其所以然(7)。」蚿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8)?吾安用足哉(9)?」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10);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11),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12),鰍我亦勝我(13)。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14),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15。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注釋] (1)夔(kui):傳說中一足異獸。據《山海經·大荒東經》載:「東海中有流波山,入海七千里,其上有獸,狀如牛,蒼身而無角,一足,出入水則必風雨。其光如日月,其聲如雷,其名曰夔。黃帝得之,以其皮為鼓,撅以雷獸之骨,聲聞五百里,以威天下。」此外還有「如龍有角」、「人面猴身」等不同說法。憐:羨慕、仰慕之意。蚿(xián),多足蟲。 (2)吟綽(chēnchuō):跳著走。 (3)予無如矣:「無知予矣」的語序顛倒,沒有象我這樣簡便了。 (4)獨奈何:將怎麼辦呢。 (5)唾者:吐唾沫或打噴嚏的人。 (6)天機:自性所具有的機能。 (7)這句的意思為,眾足之動受自性所具天然機能支配,我並不知道它究竟是怎麼動的,如同打噴嚏時,噴出多少大小不同的水珠完全是本性運動一樣。 (8)易,改變。 (9)安用足:哪裡用得著足呢。 (10)有似:有形象顯示出來。 (11)蓬蓬然:風吹動時發出的呼呼之聲。 (12)指我則勝我:用手指一指我,就能勝過我。 (13)鰍:足踏也。此句意為,風雖能自北海而南海,折木飛屋,但人可以用手指點它,用足踐踏它。 (14)蜚大屋:把大屋子吹得飛上天。蜚,同飛。 (15)這句的意思為,以眾多小的不勝來求得大勝。即不求一事一物上的小勝,而求根本的大勝。 [譯文] 獨腳的夔仰慕多足的蚿,多足的蚿仰慕無足的蛇,無足的蛇仰慕無形的風,無形的風仰慕能看的眼睛,能看的眼睛仰慕能思索的心。夔對蚿說:「我用一隻腳跳著走路,沒有象我這樣簡便了。現在你用萬隻腳走路,將怎麼辦呢?」蚿說:「不是這樣的。你沒有看見打噴嚏的人嗎?噴出的唾沫大的如水珠,小的如霧氣,混雜著落下來,沒有辦法數得清。現在我運用自性的機能,而不知道它究竟是怎麼發動的。」蚿對蛇說:「我用眾足行路而不及你的無足,是為什麼呢?」蛇說:「天性機能之發動,怎麼可以改變呢?我哪裡用得著足呢?」蛇對風說:「我運動脊背和肋部而爬行,這是有形可見的;現在你呼呼地由北海颳起,又呼呼地吹入南海,而好象沒有形跡似的,這是為何呢?」風說:「是的。我呼呼地從北海颳起而吹入南海。可是,人們用手指來指我,就能勝過我,用足踏我也能勝過我。雖然如此,那折斷大樹、吹起房屋的,也只有我能作得到。故而在眾多小的方面不能取勝卻能取得大勝。取得大勝,只有聖人才能作得到。」 孔子游於匡(1),宋人圍之數匝(2),而弦歌不惙(3)。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4)?」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5),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6)。當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7);當染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7);時勢適然(8)。夫水行不避蚊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兄虎者(9),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10)。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俱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11)!吾命有所制矣(12)!」無幾何,將甲者進(13),辭曰:「以為陽虎也(14),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注釋] (1)匡:春秋時衛國邑名,在今河南睢縣西。 (2)匝(Zā):環繞一周。宋:衛之誤。據《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由衛去陳,路經匡邑。因以前陽虎侵暴過匡邑,孔子長得很象陽虎,又因孔子弟子顏剋也曾與陽虎一起凌犯匡人,此次又恰好是他為孔子御車,匡入誤以為陽虎重來,便出兵把他們包圍起來。 (3)惙《chuò):通輟,止也。弦歌:弦指琴瑟之類樂器,歌為誦詩、唱詩,指孔子和弟子們雖被包圍,仍在行禮作樂,唱詩並以琴瑟等樂器伴奏。 (4)娛:快樂。孔子一行為匡人包圍,處境十分危險,孔子不憂懼,反而讓弟子唱詩奏樂,子路不理解,而有此問。 (5)諱窮:忌諱困窮。 (6)時:機遇,時勢,時運之意。 (7)窮人,困窮不通達之人。 (8)時勢適然:時勢、時運造成這樣的。 (9)咒(si):犀牛一類猛獸,獨角,青色,體重可達三千斤。 (10)烈士:古代泛指有志於功業或重義輕生的人,此指後者。 (11)處矣:安心吧。指讓子路不用擔心,順天安命而已。 (12)制:分限、限定。孔子意為,我的命運是由上天安排確定的,只須順時安命就是了,不必擔心什麼。 (13)將甲者,統帥甲士的長官,將,統帥也,甲,指甲士,即著盔甲之兵士。 (14)陽虎:又名陽貨,本為魯國季孫氏家臣。後篡奪魯國政權,把持大權達三年之久。在魯定公六年,他帶兵侵略匡邑,與匡人結仇。 [譯文] 孔子師徒游經匡邑,衛國軍人把他們層層包圍起來,孔子和弟子們唱詩奏樂之聲並未因此而停下。子路進來見孔子說。「為什麼先生還這樣快樂呢?」孔子說:「來吧,我講給你!我忌諱困窮很久了,而擺脫不掉,這是命該如此啊!我渴求通達很久了,而不能得到,這是時運不佳啊!處在堯舜時代,天下沒有困窮之人,不是因為他們有智慧;處在維紂時代,天下沒有通達之人,不是因力他們沒有智慧,一切都是時運造成的呀。那些在水底通行不躲避蚊龍的人,是漁夫的勇敢。在陸上行走不躲避犀牛老虎的人,是獵人的勇敢。閃光的刀劍橫在面前,把死看得如生一樣平常,是烈士的勇敢。知道困窮是由於命運,知道通達是由於時機,遭逢大危難而不畏懼的,這是聖人的勇敢。仲由,你安心吧!我的命運是由老天安排定的。」沒過多久,統領甲士的長官進來道歉說:「以為你們是陽虎一夥,所以把你們包圍起來,現在知道不是,請讓我表示致歉而退兵。」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1):「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2);然不然,可不可(3);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4);吾自以為至達矣(5)。今吾聞莊子之言,汒焉異之(6);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7)?今吾無所開吾椽(8),敢問其方(9)。」公子牟隱機太息(10),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坎井之蛙乎(11)?謂東海之鱉曰:『吾樂與!吾跳梁乎井幹之上(12),入休乎缺瓷之崖(13);赴水則,接腋持頤(14),蹶泥則沒足滅附(15),還蝦蟹與科斗(16),莫吾能若也(17)。且夫擅一壑之水(18),而跨跨坎井之樂(19),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人觀乎(20)?』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蟄矣(21)。於是造巡而卻(22),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23);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24),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25)。夫不為頃久推移(26),不以多少進退者(27),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坎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28),規規然自失也(29)。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競(30),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31),是猶使蚊負山,商炬馳河也(32),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33),是非坎井之蛙與?且彼方毗黃泉而登大皇(34),無南無北,爽然四解(35),淪於不測(36);無東無西,始於玄冥(37),反於大通(38)。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39),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乎!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邯鄲與(40)?未得國能(41),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42)!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孫龍口賦而不合(43),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44)。 [注釋] (1)公孫龍:戰同時期趙國人,曾作過平原君的門客。名家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以善辯著稱,提出「白馬非馬」、「離堅白」、「物莫非指而指非指」等著名論題,在諸子百家中有重要影響。現保存之《公孫龍子》六篇,為其代表作。公孫龍所處時代比莊子稍後,此處或為莊子弟子、後學所記。魏牟:魏國公子,從其言論推斷,為莊子推崇之得道者。《荀子·非十二子》載:「縱情性,安恣睢,禽獸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眾。是它囂、魏牟也。」 (2)合同異:為名家惠施一派的典型命題,強調事物的同一性。合同異揭示事物同異關係的相對性,有一定合理因素,但片面誇大同一性,極而言之,把天與地,無限大的大一與無限小的小一,生與死,中正與偏斜等等,都看成無差別的同一,抹滅事物質的區別,而陷入相對主義錯誤。離堅白:為公孫龍的著名命題。出自《公孫龍子·堅白論》,認為一塊堅硬的白石,堅白兩種屬性是分離的,因為眼看得白而無堅,手摸得堅而無白,只能說堅石、白石,不能說堅白石,從而把客體各種屬性分割開來,否認它們之間具有同一性。同時認為主體視觸等感覺亦不能相通,思維對感覺亦無綜合作用,一切都是分離的,這就把認識限制在只能獲取直觀的、支離破碎的印象,而不能得到整體的正確認識,陷入不可知論。 (3)然不然,可不可:以不然為然,以不可為可。就是在辯論中,把別人認為不對的論說成對,把別人認為不可以的淪說成可以。 (4)知:知識、見解。辯:口才。 (5)至達:極為通達事理。 (6)汒焉:同茫然,迷惆不清之意。汒同茫。 (7)論:指口才、辯才。知:指知識、智力。 (8)喙(hui):鳥獸的嘴,此指人之口。因莊子之言奇異虛玄,公孫龍無從理解,雖善辯亦不知從何開口。 (9)方,方法、方術、道理。 (10)公子牟:即魏牟。隱機大息:公子牟是位得道者,體道清高,超然物外,對公孫龍熱衷干世間的是非之爭,以能言善辯自許、不明大道的淺薄無知,而深深嘆息。隱機,背靠小几。古人席地而坐,靠小几以減輕疲勞。機,同幾。 (11)坎井:淺井。獨:惟獨、只有之意。 (12)跳梁:又作跳踉,跳躍之意。井於,井上之圍欄。 (13)缺瓷之崖:井壁缺口靠水之處,井蛙在這裡休息。甃(zh6u),井壁。崖,水邊。 (14)腋,腋窩。頤:兩腮下面。這句指井蛙人水時,水托在前肢和兩腮下面。 (15)蹶(jué):踐踏。附(fū):腳背。沒滅:埋到、埋沒之意。 (16)還:環視,向周圍看。虷(hán,):井中赤蟲。又說為了了,蚊子幼蟲。蟹:小螃蟹。科斗,蝌蚪,蛙類幼蟲。 (17)莫吾能若:「莫能若吾」的賓語提前,表示強調。沒有能象我這樣的。 (18)且夫:遞進連詞,表句子或段落意義的連接和加深,與況且、再說意思接近。擅:獨占。壑:深溝,此指土井。 (19)跨躊:形容蛙在井中跳躍、蹲踞的神態,跱(Zhì),蹲著。 (20)夫子:井蛙對東海之鱉的尊稱。奚,何。時來:時常前來,經常前來, (21)縶(zhí):絆住。東海之鱉身軀巨大,而坎井空間狹小,所以左足未踏到井底,右膝就被絆住了。 (22)逡(qún)巡:猶豫徘徊,遲疑不決。 (23)舉:稱說,形容。 (24)潦:同澇,雨水過多,發生水災。 (25)崖,同涯,水邊,此指海水邊緣。這句意為雖多年乾旱水少,海水也不會因而減少,使海水邊界向內縮小。 (26)頃:短暫。久:長久。推移:改變、變化。 (27)不以多少進退者:不會因雨水之多少而使海水有所進退。 (28)適適然:驚駭恐怖的樣子。 (29)規規然:驚視自失的樣子。形容井蛙聽到關於大海的議論,驚怖不已,茫然自失的神態。 (30)知不知:智慧不能通曉。前一知,通智,指人的智能、智慧,後一知,當通曉講。竟:同境。 (31)觀:觀察領會。 (32)商蚷(jù):又名馬蚿、馬陸,一種暗褐色小蟲,棲息於濕地和石堆下,能在陸地爬行,不會游水。 (33)極妙之言:指莊子講論大道極其玄虛微妙的言論。適:快意、滿足。此句意為:況且智慧不足以理解和論述極微妙玄虛之言,而自滿自足於一時口舌相爭之勝利。 (34)彼:指莊子。跐(cǐ):踏地、履也。黃泉:地底深處之泉水,此泛指地下極深處,大皇:指天之極高處,大,同太。此句意為,莊子之言,神妙無方,變幻莫測,就象剛剛踏在地之極深處,忽而又升至天的極高處。 (35)奭(shì)然:釋然,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樣子。四解:四面八方無不通達理解。 (36)淪於不側:深入於不可測知的境界。 (37)玄冥:幽遠暗昧不可測知的玄妙境界。 (38)大通:於萬事萬物之道無不通達。 (39)規規然:瑣細分辨的樣子。用管窺天:從管子裡去看天,比喻聽見極小。 (40)壽陵:燕國邑名。餘子:少年。邯鄲:趙國都城。 (41)國能:趙國人行路的本領。 (42)直:竟然。匍匐:爬行。 (43)呿(qū):張開口。 (44)逸:逃走。走:奔跑。言公孫龍聽了魏牟一番高論,驚異得合不攏嘴,說不出話,匆忙逃離了。 [譯文] 公孫龍問魏牟說:「我少年時就學習先王大道,年長後通曉仁義的行為,能把相同相異的事物論證為無差別的同一,能把堅白等屬性論證為與物體相分離;能在辯論中把別人認為不對的論說成對,把別人認為不可以的淪說成可以;能困窘百家之見解,使眾多善辯者理屈辭窮;我自以為已經是極力通達事理了。現在我聽了莊子的言論;深感迷惆不解;不知是我的辯才不及他高呢?還是知識不如他博呢?現在我都不知道從哪裡開口了,請問這是什麼道理呢?」魏牟憑靠小几深深嘆息,又仰天而笑說:「唯獨你沒有聽說淺井之蛙的故事嗎?井蛙對東海之鱉說:『我多麼快樂呀!我跳到井欄上,又蹦回到井中,在井壁缺口水邊休息,游水則井水托莊腋窩和兩腮之下,踐踏淤泥則沒過腳背;環視周圍的小紅蟲。小螃蟹、小蝌蚪,沒有能象我這樣自如的!況且獨占一井之水,在其中跳躍蹲踞的樂趣,這也就算達到極點了,你先生何不時常進來觀光呢?』東海之鱉左足還沒有踏到井底,右膝就被絆住了。於是,遲疑一會就退出來了,並告訴井蛙關於大海的樣子說:『用千里的遙遠,不足以形容海之大;用八千尺的高度,不足以窮盡海之深。大禹的時代,十年有九年發生水災,而海水並不因此而增加;商湯時代,八年有七年鬧旱災,海水邊沿也不因此而向後退縮。它不為時間的短暫和長久而有所改變,不因雨水多少而有所進退,這也就是東海之最大樂趣啊!』淺井之蛙聽了這些,驚怖不己,現出茫然自失的樣子。再說,你的知慧還未能通曉是非之究竟,就要觀察領會莊子的言論,這就如同讓蚊子背大山,讓商蛆在河中游一樣,必定不能勝任。況且你的智慧不足以理解和論述極微妙之言論,而自滿自足於一時口舌相爭之勝利,這不是和淺井蛙一樣嗎?再說莊子之言玄妙莫測,就象剛剛站在地下極深處,又忽而上升天之極高處,不分南北,四面暢通無滯礙,深入於不可知之境;不分東西,從幽遠暗昧之境開始,再返回於無不通達之大道。你就只知瑣細分辨,想用明察和辯論去求索其理,這簡直是從管子裡看天,用錐子尖指地一樣,不是所見大小了嗎?你去吧,惟獨你沒有聽過壽陵少年去邯鄲學習走步的故事嗎?沒有學會趙國人走路的技藝,反而把自己原來的走法也忘記了,只好爬著回去!現在你要不離開,將會忘記原來的本事,失掉固有的事業。」公孫龍聽了這套高論,驚異得合不攏嘴,說不出話,就匆忙逃離了。 莊子釣於滁水(1),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2),曰:「願以境內累矣(3)!」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己三千歲矣,王中筒而藏之廟堂之上(4)。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5)?」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於曰:「往矣!吾將曳尾於塗中。」惠子相梁(6),莊子往見之。或謂惠於曰(7):『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為鵷M(8),子知之乎? 夫鵷M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9),非練實不食(10),非醛泉不飲(11)。於鴟是得腐鼠(12),過鵷M過之,仰而視之曰:「嚇(13)!今子欲以子梁國而嚇我邪?」莊子與惠子游於壕梁之上(14)。莊子曰:「慷魚出遊從容(15),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16)。」莊子曰:「請循其本(17)。子曰『女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壕上也(18)。」 [注釋] (1)濮水:水名,在今山東范縣境。 (2)楚王:指楚威王。往先:前往致相邀之意,表示對賢人的禮遇。 (3)願以境內累:此句為二大夫代表楚王向莊子所致之同,意為願把國事相累於先生。也就是請莊子去作官的含蓄說法。《史記·老莊申韓列傳》載:「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聘之,許以為相。」即此意。 (4)巾筒(sì):笥為竹箱之類。意為把龜骨放在竹箱裡,再蒙上中被。廟堂:大廟之明堂,為古代君主與群臣議政和舉行祭祀儀式之處。 (5)曳尾於塗中:拖著尾巴在泥中爬行。比喻生之微賤。 (6)惠子:即惠施,宋人,名家主要代表者之一,曾作過梁惠王的相,是莊子的老朋友。《莊子》中有多處記載惠施之事及二人的辯論。梁:即大梁(今河南開封),為戰國時魏國都城,故魏亦稱梁。 (7)或,有人、某人,不定代詞。 (8)鵷M(yuanchu):傳說中鸞鳳之類神鳥。莊子以之自喻。 (9)梧桐,落葉喬木。傳說鳳凰只在梧桐樹上棲息。 (10)練實:竹實。 (11)醴泉:醴為甜酒,泉為泉水。象甜酒般甘美的泉水。 (12)鴟:貓頭鷹,比喻惠施。腐鼠比喻相位。 (13)嚇:動物發出威嚇敵人的聲音。 (14)濠梁:濠水橋上,濠水在今安微風陽縣境內,北流至臨淮關入淮。 (15)儵(tiáo)魚:亦稱白鰷,銀白色,長約16厘米,為淡水小型魚類,喜歡在上層水面遊動,故易為人見。 (16)全矣:完全肯定的了。 (17)循其本:循著爭論的根源講起。本,根源、起點之意。 (18)此句意為,你所說「你怎麼能知道魚的樂趣」這句話,就是已經知道我之所知而向我發問的,既然你惠施能知我莊周,我莊周為什麼不能知魚呢?我是在濠水橋上知道的呀。莊子把惠施「我怎麼知道魚的樂趣」的反問,轉成肯定的否定意義,成為你不知魚之樂趣。既然知莊子之不知,也就是知莊子之所知了。用以駁回惠施之論點。 [譯文] 莊子在涯水邊釣魚,楚威王派二位大夫前來致相邀之意說:「願意把國事相累於先生!」莊子手把釣竿;頭也未回說:「我聽說楚國有隻神龜,已經死去三千年了。楚王將它的骨甲裝在竹箱裡,蒙上罩巾,珍藏在大廟明堂之上。對這隻龜來說,它是願意死後留下骨甲而顯示尊貴呢?還是寧願活著在泥里拖著尾巴爬行呢?」二大夫回答說:「寧願活著在泥里拖著尾巴爬行。」莊子說:「你們請回吧!我將照舊拖著尾巴在泥里爬行。」惠施做梁國的相,莊子前去拜訪他。有人對惠施說:「莊子前來,打算取代你的相位。」於是惠施十分驚恐,派人在都城內搜索莊子,搜了三天三夜。莊子前去見惠施說: 「南方有一種鳥,名叫鵷M,你知道嗎?這種鳥從南海出發,飛往北海;不是梧桐樹不肯停息,不是竹實不食,不是甘美的泉水不飲。在這時,貓頭鷹得到一隻腐爛的老鼠,見鵷M飛過,仰頭看著發出一聲威嚇:『嚇』!今天,你也想用你得到的相位來嚇我嗎?」莊子與惠施在椽水橋上遊玩。莊子說:「白鱔魚悠閒自在的游水,這是魚兒的快樂呀。」惠施說:「你不是魚,怎麼能知道魚之樂趣?」莊子說:「你不是我,怎麼知道我不知魚的樂趣?」惠施說:「我不是你,本來就不知道你;你本不是魚,你的不知魚之樂趣,完全可以肯定。」莊子說:「請循著我們爭論的起點說起,你所說『你怎能知道魚的樂趣』這句話;就是已經知道我之所知而向我發問的。既然你能知我,我為什麼不能知魚呢?我是在壕水橋上知道魚之樂趣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