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外篇·至樂第十八
[題解]
本篇取第一句中「至樂」二字為篇名,「至樂」就是最高的快樂。「至樂」的標準怎樣?如何達到?便是本篇的中心議題。涉及到苦樂觀、生死觀和萬物生化等方面,是虛靜無為思想在這些方面的具體運用。全文可分為六段。
第一段全部為抽象議論,在表達方式上與後面各段明顯不同。認為世俗之人追求富貴壽善,身安厚味美服好聲色,眾人都趨向這樣目標,以為是樂之所在,實際上這些東西都有害身的一面,根本夠不上「至樂」。只有無為任自然,效法天道,才是「至樂」。並歸結為「至樂無樂,至譽無譽。」第二、三、四段,都是講生死問題。好生惡死是通行的世俗觀念,莊子則對此提出懷疑。《齊物論》就講,死何以不是從小丟失的孩子不知、回歸的老家呢?這幾段也發揮這一思想,提出生死是無窮轉化的過程,追究其終極處,則是無生無死。恍愧迷離中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有生命,也才有了人,人又由生而死,這是一種極平常的自然現象,如同四時晝夜的更替一樣,何必為此而悲傷?這種生死觀有一定合理性。
第五段,孔子對顏回去齊一事加以評論,並講述魯侯養海鳥的故事。旨在說明「至樂」就是按物之自然本性去養它,應無為而順其自然,不可以己之好惡強加於物,聖人治世亦如此,只有這樣才能使一切順心而幸福。第六段,講述萬物是一個無窮生化過程。提出物種中包含情微之本質,由於其所遭遇之環境條件不同,發生千變萬化,而成千差萬別之物。最後最高是化成人,人又復歸於物種之幾。其中講述的內容與《列子·天瑞》篇所載基本相同,並為後代人所引用,而發生一定影響。現在雖不能對這些具體論述作出完全科學的解釋和評價,但可以看出,作者是對客觀世界作了實際觀察,並把觀察到的現象聯繫起來,形成一種對自然界運動變化及其統一性的認識,這是深刻而有價值的思想。其中主觀臆測、神秘性的東西則應揚棄。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1)?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所下者(3),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4),其為形也亦愚哉(5)!夫富者,苦身疾作(6),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7)!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8),其為形也亦疏矣(9)!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惛惛(10),久憂不死,何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11)!烈士為天下見善矣(12),未足以活身(13)。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14)。故曰:「忠諫不聽(15),蹲循勿爭(16)。」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17);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無有哉?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群趣者(18),徑譯然如將不得己(19),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20),亦未之不樂也。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21)。」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為可以定是非(22)。至樂活身,唯無為幾存(23)。請嘗試言之:天無為以之清(24),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芒乎芴乎(25),而無從出乎(26)!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27),萬物職職(28),皆從無為殖(29)。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人也孰能得無為哉(30)!
[注釋]
(1)活身者:全生保身的方法。
(2)奚:何。為:作為。據:依據。避:迴避。處:安處。
(3)下:卑賤。
(4)大憂以懼:大優和大懼。以,和、同。
(5)為形:保養身體。
(6)苦身:使身體勞苦。疾作:加速作事。
(7)外:追求外在之物以養身,結果反而害身。
(8)否(pǐ):惡。與善為對。
(9)疏:疏忽。
(10)惛(hūn)惛:胡塗,神識不清。
(11)遠:與養身健體相距大遠。
(12)烈士:殉名而死者,如儒家所稱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之輩。
(13)活身:使生命保持長久。
(14)活人:用自己之死,換取他人之活。
(15)忠諫:以忠誠之心去匡正諫阻。
(16)蹲循:如逡巡,退卻之意。
(17)子胥:伍員,字子胥,吳國大將。吳王夫差接受越王勾踐求和請求,伍子青看清越國陰謀,苦諫夫差而下被聽從,後被賜死。
(18)舉群趣者:所有的人都奔往所樂之處。舉,皆、全。趣,同趨。
(19)■(kēng)■然:堅定果敢的樣子。已:止。
(20)未之樂:未樂之。世伯以為樂事,我並不以之為樂。
(21)至樂無樂,莊子認為,樂與憂共存,有樂則有優,如東與西相反而不可相無。所以樂之極至為無樂,惟無樂才能無憂,而達於至樂之境。至譽無譽:最完全的讚譽即是不讚譽。如對烈士,讚譽其殺身成仁,就包含對自身的戕害,並不算完備。而無譽則無所不包,故為至譽。
(22)無為可以定是非:按照莊子的一貫看法,是非是無從分辨和判定的。如《齊物論》講:「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非並沒有同一的客觀標準,是隨人所命的,既然如此,就不如「莫若以明」,任萬物自行去區分。這裡講無為定是非,也是「莫若以明」,任萬物自定,以不定為定之意。
(23)唯無為幾存:只有無為近似於至樂活身之道。幾,近似。差不多。
(24)清:清虛。天無心無力,自然清虛。
(25)芒芴(hū):同恍惚。渺茫暗昧,無形無象,似有若無的一種狀態。
(26)無從出:不知從何所出。
(27)象:形象。
(28)職職:繁多。
(29)殖:生殖。
(30)感嘆世人不懂無為之真諦,讓人效法天道無為。
[譯文]
世上有沒有至極之樂呢?有沒有可以全生保身的方法呢?現在應當有何作為?以何為依據?迴避什麼?安處在哪裡?趨就什麼?捨棄什麼?喜歡什麼?厭惡什麼?天下所最崇尚的,就是富有、尊貴、長壽、善名;所最喜歡的,就是身體安逸、豐足的美味佳肴、漂亮的服飾、悅目的色彩、悅耳的音樂;所卑賤的,就是貧窮、地位低下、夭折和壞名聲;所苦惱的,就是身得安逸,口不得豐厚的美味,身上穿不到美麗的服飾,眼睛看不到悅目的色彩,耳朵聽不到悅耳的音樂。如果不能得到這些,就大為憂懼,這樣的養身方法豈不是大愚蠢了嗎!富有的人,勞苦身體加速做事,多積財富而不能盡數享用,這是求養身於外呀!高貴的人,夜以繼日,思慮分辯為善去惡,這對養身不是太疏遠了麼!人一生下來,就與憂愁同在。長壽的人衰老得胡裡胡塗,長處憂愁而不死去,何等苦惱啊!這與養生健體更離得遠了!殉名之上為天下人稱善,卻不能使自身生命得以保存。我不知道這種善確實是善呢,還是不善呢?如果認為是善,又不能使自身存活;認為是不善,又使他人存活,所以說:「以忠誠之心去匡正諫止而不被聽從,就退卻而不強爭。」以前伍子胥因為強諫,而身遭殘害;然而不去諫爭,他也不會成名。這佯說來到底還有沒有善呢?現今世俗之所為與所樂,我也不知那果真是樂呢,還是不樂呢?我觀察世俗之所樂,所有人都爭著奔向所樂,堅定果敢的樣子好象沒法停止似的,而他們都以為樂,我認為沒有什麼可樂,也沒有什麼不可樂。果真有樂沒有呢?我認為無為確實是可樂的,而世俗之人又認為是大苦。所以說:「最高的快樂就是無憂無樂,最完美的讚譽就是不讚譽。」天下之是非確實是不定的。雖然這樣,無力卻可以定是非。最高之快樂與存活自身,唯有無為差不多可以作到。請嘗試講一下:天由於無為而能清虛,地由於無為而得寧靜,故而天地兩者無為相合,萬物都化生出來。恍惚暗昧,不知從何所出!暗昧恍惚,又沒有一定形象!萬物繁雜眾多,都從無為生殖出來。所以說:天地是無為,又是無不為的。人誰能懂得無為之道而效法啊!
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1)。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2),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3),我獨何能無概(4)!然察其始而本無生(5);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6);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藥之間(7),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8)。人且愜然寢於巨室(9),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10),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注釋]
(1)箕踞(jījù):盤腿而坐,其形如簸箕,故而得名,古人是屈膝跪地,臀部坐在腳跟上,為標準坐態。盤腿而坐是比較隨便的坐式。鼓盆:敲擊瓦盆作歌唱之拍節。
(2)長子老身:為倒裝句式,孩子長大,身體老邁。
(3)是,此,指莊子之妻。始死,剛剛死的時候。
(4)概:借為慨,慨嘆、哀傷之意。
(5)無生:未曾生。莊子認為生死不過是物象幻化,本沒有什麼分別,生也是未曾生。
(6)形:形體。
(7)雜乎芒芴:一種恍惚迷離、亦真亦幻的神秘狀態,是從無到有轉化的中間環節,也是天地萬物的起點。
(8)此句比喻死生如同四時運行一樣自然。
(9)且:假如。偃然:安息的樣於。巨室:比喻天地之間。
(10)噭(áo)噭然:哀哭聲。
[譯文]
莊子妻子死了,惠子來弔喪,莊子正盤膝而坐敲擊瓦盆唱歌。惠子說:「與妻子共居,孩子大了,她也老邁了,現在死了不哭也已足夠,又敲擊瓦盆唱歌,不是太過分了嗎!」莊子說:「不是這樣。在她剛死的時候,我難道能不悲痛麼!然而推究其最初本來是未曾有生命,不但未曾有生命,而且本來沒有形體;不但沒有形體,而且本來無氣。在恍懈迷離狀態中,變化而有了氣,氣變而有形體,形體變而有生命。現在又由生而變成死,這就象那春秋冬夏四季交替運行一樣。假如有人安穩地睡在大房子裡,而我在旁邊哭泣不止,自以為這樣做是不通達天命,所以停止哭祭。」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1),崑崙之虛(2),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時(3),其意蹶蹶然惡之(4)。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5),予何惡!生者,假借也(6);假之而生生者(7),塵垢也。死生為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8),我又何惡焉!」
[注釋]
(1)支離叔、滑介叔:皆虛擬人名。支離表示忘形,滑介表示忘智。冥伯之丘:喻音冥之境。
(2)崑崙之虛:遙遠渺茫神秘的去處,凡人難於到達。虛:同墟,土丘。
(3)俄而:不久、隨即。表示時間很短暫。柳:通瘤。
(4)蹶(guì)蹶然:驚動的樣子。惡:厭惡。
(5)亡:同無,表否定。
(6)假借:人之生是藉助二氣五行,四肢百體合和而成。如《大宗師》說:「假於異物,托於同體。」故稱假借。
(7)這句的意思是人體既是假借而生,人體之瘤則是假借而生者之所
(8)觀化:觀察造化之運行。
[譯文]
支離叔和滑介叔觀光冥伯之丘和崑崙之墟,這都是黃帝曾經休息之處。隨即在滑介叔左時上生出一個瘤子,他表現出驚懼不安好象很厭惡這個腫瘤。支離叔說:「你厭惡它嗎?」滑介叔說:「不,我為什麼要厭惡它!人生不過是假借眾物合成身體。假借而生之身體又生出腫瘤,不過是塵垢罷了。死生好比是晝夜交替。而且我與你觀察造化之運行,而化到我的身上,我又為什麼要厭惡它!」
莊於之楚,見空髑髏(1),■然有形(2)。撽以馬捶(3),因而問之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4)?將子有亡國之事(5),斧鉞之誅,而為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丑而為此乎(6)?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7)?」於是語卒,援髑髏(8),枕而臥。夜半,髑髏見夢曰(9):..「子之談者似辯士(10),視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11),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12)?」莊子曰:「然。」髑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為春秋(13),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於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於形(14),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識
(15),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蹩..曰(16):「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間之勞乎!」
[注釋]
(1)髑髏(dulou):骷髏,死人的頭骨。
(2)■(xiā..o)然:屍骨幹枯的樣子。有形:有似生人頭顱之形狀。
(3)撽(qiào):敲打旁擊。馬捶:馬鞭。捶同棰。
(4)貪生:貪圖享樂,縱慾無度。矢理:背棄養生之理。為此:成為這樣,即死亡。
(5)將:抑或,表推測。
(6)遺:通貽,遺留,留下之意,這句話的意思為,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怕給父母,妻子留下恥辱。而羞愧自殺。
(7)春秋故:年事已高。享盡天年,本應如此。春秋,年紀。故,同固,本來。
(8)援:牽到,拉過來之意。
(9)見:現,顯現。
(10)辨士:名辯之士。善辯之人。
(11)累:牽累、負擔。
(12)說:同悅,愉悅、快樂。
(13)從然:放縱自如的樣子。從,同縱。以天地為春秋:與天地同壽同在,一樣恆久。
(14)司命:主管人生死之神。
(15)反:通返,歸還,知識:朋友。
(16)臏(pín):通顰,皺眉頭。蹙..(cùe):蹙為皺,額同額。蹙..為愁苦的樣子。
[譯文]
莊子到楚國去,見到一顆死人頭骨,乾枯而有生人頭顱形狀。莊於用馬鞭子敲打著骷髏問道:「先生是由於貪圖享樂,放縱情慾,喪失養生之理而成為這樣的嗎?或是遭遇亡國之事,為斧鉞誅殺而至於此呢?或是你作了不善之事,怕給父母、妻子留下恥辱而自殺的呢?或是你因為挨餓受凍而成為這樣呢?或是你年事已高本該如此呢?」就這樣講完,拉過骷髏,枕在頭下睡去。半夜時,骷髏顯現在他的夢中,對他悅,「聽您的言談好象是位善辯之士,看你所說之事,都是活人的負擔,死人則沒有這些。您願意聽聽死人的快樂嗎?」莊子說:「是的。」骷髏說:「死人,沒有君在上面,沒有臣在下面,也沒有一年四季的操勞之事,放縱自如與天地同在,雖然南面為王的樂趣,不能超過呵。」莊子不相信,說:「我讓主管生死之神復活你的形體,還給你骨肉肌膚,歸還你父母、妻子、鄰里和朋友,你願意嗎?」骷髏深深皺起眉頭,現出愁苦的樣子說:「我怎能捨棄南面為王的快樂而再次去受人間的勞苦呢?」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1):「小子敢問(2),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邪?」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3),綆短者不可以汲深(4)。』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5),夫不可損益。吾恐回與齊侯言黃帝堯舜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6)。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7)。且汝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8),魯侯御而觴之於廟(9),奏九韶以為樂(10),具太牢以為膳(11)。鳥乃眩視憂悲(12),不敢食一臠(13),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鳥也。夫以鳥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游之壇陸(14),浮之江湖,食之鰍鮮(15),隨行列而止(16),委蛇而處(17)。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饒僥為乎(18)!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19),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人,人卒聞之(20),相與還而觀之(21)。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22),其好惡故異也,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23)。名止於實(24),義設於適(25),是之謂條達而福持(26)。」
[注釋]
(1)下席:又稱避席。古人席地而坐,在問話時,為了表示敬意,離座站立,稱下席。
(2)小子:弟子晚輩對師長父兄,自稱小子。敢問:請問。
(3)管子:管仲,春秋時期齊國入,曾相齊桓公40年,協助桓公創建霸業,是中國歷史上著名政治家、思想家,褚(zhǔ):盛衣物的袋子。懷:包藏。
(4)綆(gěng):汲水時,系吊桶的繩子,俗稱井繩。汲深,從深井中汲水。
(5)命有所成:命運各有所定,不可改變。形有所適:形體各有適宜之處。
(6)重:增加。
(7)人惑則死:人惶惑於心,憂思不懈,則會悒鬱而死。
(8)海鳥:當指愛居。《國語·魯語上》:「海鳥曰愛居,止於魯東門外三日,臧文仲使國人祭之。」據說此鳥抬頭有八尺高、形似鳳凰。
(9)御:迎接。筋之:設酒宴招待。觴,飲酒器具。
(10)九韶:舜時樂曲名,共有九章,故稱九韶,韶樂被孔子稱為盡善盡美之音樂。
(11)太牢:牛羊豬三牲皆備的最隆重的祭把規格,膳:飯食。
(12)眩視:頭暈眼花。
(13)臠(luán):切成的肉塊。
(14)壇陸:壇又作澶,水回流形成之沙洲。壇陸當指水中荒島沙洲之屬。
(15)鰍:泥鰍之類。鰷:白條魚,生活在中上層水域的小型魚類。
(16)行列:鳥飛行時所排的行列。
(17)委蛇(wēiyī):從容自如的佯子。
(18)奚:何。■(náO)■:吵雜喧鬧。
(19)咸池:黃帝時樂曲名。張:開設。
(20)人卒:人眾。
(21)還:環繞、圍繞。
(22)波:指魚和人。相與異:相互在生活環境,要求等方面各不相同。
(23)這句的意思是先古聖人依據人不同能力,使治不同事宜。
(24)名止於實:因實立名,名要限於與實相符。
(25)義設於適:義理設施要適宜於性。
(26)條達:條理通達。福持:保持福德。
[譯文]
顏淵東去齊國,孔子面有憂愁之色。子貢離開席位問道:「學生請問老師,顏回東去齊國,先生面有憂色,這是為何呢?」孔子說:「你問的很好。從前管子有句話,我認為講得很好,他說:『小袋子不可包藏大物件,短繩子不能汲出深井水。』之所以是這樣,因為命運各有所定,形體各有所適宜,是不能增加和減少的,我恐怕顏回和齊侯講說堯舜、黃帝之道,又加上燎人、神農之主張,齊侯聽了將會內求於心而不能理解,不能理解就要產生惶惑,人惶惑於心憂思不解,就會悒鬱而死。況且。你難道沒有聽說過嗎?從前有一隻海鳥飛落在魯國都城的郊外,魯侯把它迎進太廟,用酒宴招待,演奏九韶之樂去娛樂它,設太牢之宴為膳食。而鳥卻頭暈目眩憂愁悲苦,不敢吃一塊肉,不敢飲一杯酒,三天就死了。這是用養己的方式去養鳥,不是用養鳥的方式去養鳥。用養鳥的方式養鳥,應該讓它棲息在深林中,漫遊在沙洲荒島,浮沉於江湖水面,捕食泥鰍白絛等小魚,隨鳥群行列飛行與留止,從容自如地生活著。鳥最厭惡聽到人的聲音,何以還要作這些喧鬧吵雜之事啊!成池、九韶一類樂曲,演奏在廣漠的曠野,鳥聽了要飛去,獸聽了要逃跑,魚聽了要潛入水底,人眾聽了,相互環繞觀看。魚在水裡而得生,人在水裡就要死。它們必定是相互各異的,故而它們的好惡也各異。所以上古聖人依據人不同能力,使治不同事宜。名只限於與實相符,義理之設要適宜於性,這就叫條理通達而又保持福德。」
列子行食於道從(1),見百歲骰髏(2),搐蓬而指之曰(3):「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4)。若果養乎?予果歡乎(5)?」種有幾(6),得水則為繼(7),得水土之際則為蛙..之衣(8),生於陵屯則為陵舄(9),陵舄得郁棲則為烏足(10),烏足之根為蠐螬(11),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12),化而為蟲,生於灶下,其狀若脫(13),其名為鵬掇(14)。鴝掇於日為鳥,其名為乾余骨(15)。乾余骨之沫為斯彌(16),斯彌為食醯(17)。頤貉生乎食醯(18),黃輥生乎九猷(19),督芮生乎腐罐(20)。羊奚比乎不筍(21),久竹生青寧(22)。青寧生程(23),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24)。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注釋]
(1)列子:見《逍遙遊》注。行食:出行途中造飯而食。道從:道旁。此段與《列子·天瑞》篇所載基本相同。
(2)百歲髑髏:形容骷髏年代很久。
(3)攓(qiān):同搴,拔取。蓬:蒿草。骷髏隱於草下,列子拔去蒿草,指而言之。
(4)予:列子自稱。汝:指髑髏,未嘗死未嘗生:從列子地位看骷髏是死,自己是生;而從骷髏地位看,列子是死,自己是生。實則生死是無窮轉化過程,推至極處,本無生死。所以從根本上說,死亦未曾死,生亦未曾生。
(5)若:你,指骷髏,養:俞樾認為「養」讀為「恙」,作優解。從上下句看,養與歡對,亦當為憂義。予:列子自稱。
(6)種:物種。幾:幾微。指物種包含的精微本質,潛存著運動變化的因由。
(7)繼:同繼,水中斷續如絲的低極生物。
(8)蛙..之衣:生長在水邊,覆蓋在水面上的水藻、浮萍之類。因蛙蚌常隱蔽於其下,故名蛙嬪之衣。....(bìn),能產珍珠的蚌類。衣,覆蓋之物。
(9)陵屯:高爽之地。陵舄(xì):車前草,一種生長在路邊的野草,俗稱車軲轤菜。上面是說含有同等精徽本質的物種,因所遇條件不同而化生不同形態,有繼、有蛙..之衣、有陵舄等。
(10)郁棲,棲息於糞土之中。烏足:草名。
(11)蠐螬(qícáo):俗稱地蠶,金龜子幼蟲,生在糞壤中,並非烏足恨所化。
(12)晉:須臾,形容時間甚短。
(13)脫:同蛻,蛻皮。
(14)鴝掇(qūduō):蟲名,其狀柔嫩,象剛剛脫皮的樣子。
(15)乾余骨:鳥名,不知何鳥。
(16)斯彌:蟲名,未詳。
(17)食醯(xī):食醋。
(18)頤輅(lù):醋放久了,孳生出的一種小飛蟲,稱蠛蠓,與蚋相似。故《荀子·勸學》篇有「醯酸而蚋聚焉」之說。
(19)黃軹(kuàng):蟲名。九猷:蟲名。
(20)瞀芮(màoruì):蠓蟲之類。腐蠸(quán):《列子》張湛注以為:「瓜中黃甲蟲也。」成玄英疏以為螢火蟲。
(21)羊奚:鍾泰《莊子發微》:「羊奚疑即竹蓐,一名竹菰。《本草》云:『竹茸生枯竹根節上,似木耳而色赤,可作食用及藥用。』此說較為可信。比:並連。不筍:不生筍之竹。
(22)久竹:老竹。青寧:竹根蟲。
(23)程:赤蟲名。又,殷敬順《列子釋文》引《尸子》:「程,中國謂之豹,越人謂之模。」解程為豹,亦屬推測。
(24)機:同幾,即「種有幾」之「幾」。萬物由精微之本質化生出來,因環境條件不同而表現為干差萬別,最後化而成人,人又復歸於幾。
[譯文]
列子出行在道旁進餐,見到一具百年骷髏,他拔去蒿草指點著骷髏說:「只有我和你知道你是未曾死,也未曾生。你果真憂愁嗎?我果真歡樂嗎?」物種有精微的本質,得到水就成為斷續如絲的繼,得水土交界處則成為覆蓋水面的藻類和浮萍,生於高爽之地則為車前草,車前草棲息在糞壤上就成為烏足,烏足的根變成地蠶,葉變成蝴蝶。蝴蝶很快又化而成蟲,生活在灶下面,樣子象蛻了皮似的,它的名字叫鴝掇。鴝掇經過一千天變成鳥,它的名字叫乾余骨。乾余骨的吐沫變為斯彌蟲,斯彌蟲造出食醋。蛾檬從食醋中生出,黃軹蟲從九酞蟲生出,蠓蟲從黃甲蟲中生出,竹蓐與不生筍的老竹並連一起,老竹主出竹很蟲,竹根蟲生赤蟲,赤蟲生馬,馬生人,人又復歸於物種之精微。萬物都由物種精微生出,又都返回於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