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譯註 · 內篇·大宗師第六

莊子 《莊子譯註》
[題解] 《大宗師》以義名篇。「大宗師」的「大」就是老子的「強為之名曰大」的「大」。大在這裡指道。「宗」就是老子說的「為萬物之宗」的「宗」,即是萬物的主宰。「師」是天地萬物所效法。所以,《大宗師》是莊子對老子道的思想的發揮,其主旨是講道是世界萬物的主宰,這是莊子的本體論。 由「知天之所為」到「而比於列星」。在莊子看來,天人的關係是天人合一的,只有真人才能認識道。道的性質是「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帝;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而生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並講了道的作用。由「南伯子葵問乎女偊」到「天之小人也。」主要講真人的修養方法,死生是不液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應當忘掉死生變化而與自然合為一體,聽從命運的安排。從「意而子見許由」至篇未。主要寫真人當忘仁義,忘禮樂,坐忘。就是要達到「離形去知,用於大道」的境地,最後還是「至極者命也」,任憑命運安排的定命論。 知天之所為(1),知人之所為者(2),至矣(3)。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4),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5),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6)是知之盛也(7)。雖然,有患(8)。夫知有所待而後當(9),其所待者,特未定也(10)。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11)?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12)。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13),不雄成(14),不謀士(15)。若然者(16),過而弗侮(17),當而不自得也(18)。若然者,登高不栗(19),入水不濡(20),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者也若此(21)。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22)。其覺無憂,(23),其食不甘(24),其息深深(25)。真人之息以踵,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26)。其耆欲深者(27),其天機淺(28)。古之真人,不知說生(29),不知惡死;其出不(30),其入不距(31);翛然而往(32),翛然而來而已矣(33)。不忘其所始(34),不求其所終(35);受而喜之(36),忘而復之(37)。是之謂不以心捐道(38),不以人助天(39)。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志(40),其容寂(41),其顙頯(42);悽然似秋(43),暖然似春(44),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45)。故聖人之用兵也(46),亡國而不失人心(47);利澤施乎萬世(48),不為愛人(49)。 故樂通物(50),非聖人也(51);有親(52),非仁也;天時(53),非賢也;利害不通(54),非君子也;行名失己(55),非士也;亡身不真(56),非役人也(57)。若狐不偕(58)、務光(59)、伯夷、叔齊(60)、箕子、腎余(61)、紀他(62)、申徒狄(63),是役人之役(64),適人之適(65),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66),若不足而不承(67);與乎其覦而不堅也(68),張乎其虛而不華也(69);邴邴乎其似喜乎(70)!崔乎其不得己乎(71)!滀乎進我色也(72),與乎止我德也(73);厲乎其似世乎(74)!警乎其未可制也(75);連乎其似好閉也(76),悗乎忘其言也(77)。以刑為體(78),以禮為翼(79),以知為時(80),以德為循(81)。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82);以禮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83)。而真人以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84),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為徒,其不一與人為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注釋] (1)知:知道,認識。天:天然。所為:有所作為,有所作用。知天之所為:指的是本體。 (2)人之所為:人的作用。 (3)至矣:認識達到極點,天人合一了。 (4)天而生:順著自然而生,即無為自然而生。 (5)以:用。其:自己。知:同智。所知:所認識的。 (6)終其天年:享盡天生的壽命。即《養生主》所說的「可以全生,可以盡年。」不中道夭:不中途夭折。 (7)是:這,此。知:認識。盛:頂點,極點。 (8)有患:有禍患,有問題。 (9)所待:指認識的對象作為必備的條件。當:得當。 (10)特:但,不過。未定:不可確走。 (11)庸詎:何以。天:自然。人:人為。 (12)真人:達於道的人。真知:達於道的認識,可謂真理。 (13)逆:逆料,預測,不逆寡:當事物沒發展到一定程度,預兆甚小的時候,不去預測它就是智。 (14)雄成:自傲,自尊。 (15)謀:謀慮。十:事的假借。不謀士:不謀慮未來的事情。 (16)若然,如果這樣。 (17)過而弗悔:有了過失不後悔。 (18)當而下自得,得當而不自覺得意。 (19)栗:恐懼,害怕。 (20)濡:沾濕。 (21)登假(gé):升到。 (22)寢不夢:睡覺不夢想。 (23)覺:醒。憂:憂愁。其覺無優:他醒了無憂無慮。 (24)甘:精美,肥美。 (25)深深:淵深靜默的樣子,息,呼吸。 (26)嗌言:咽在喉頭中的話。哇:嘔吐。嗌言若哇:要說話而又頓住的樣子。 (27)嗜欲:嗜好欲望。 (28)天機:天然的本能,淺:淺薄。 (29)說:通悅。 (30)出:出生,(xīn):通欣,高興。 (31)入:死亡,距:通拒。抗拒。其出不,其人不距:把生死看作是出入。 (32)翛(xiāo):無拘束很自由的樣子,往:指死。 (33)來,指生。 (34)始:天命之始。 (35)終:天命之終。 (36)受:得,引申為生。 (37)忘:失。復之:復歸天道。 (38)是:此,這,心:指主觀。捐:棄。 (39)人:人的主觀意志。天:天道,下以人助天,不以人的意志求助而歸夏天道。 (40)心志:神凝,思想安定。 (41)容:貌。寂:靜,不動,即中說的「望之似木雞,其德全」。 (42)顙(sáng),額:頯(qiú又讀kuí):顴骨,引申為質樸。 (43)悽然:嚴肅,冷情。 (44)暖,濕暖。 (45)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與夭地合其德,達到夭人合一,而沒有定規不可測知。 (46)用兵:發動戰爭。 (47)亡國:滅亡別人的國家。 (48)利澤,有利的雨露。 (49)不為愛人:不為人有意喜愛。 (50)樂通物:願意與萬物相和。 (51)非聖人:不是聖人可以做到的。 (52)有親:有偏愛。非仁:不是仁。有親就有不親,所以是非仁。 (53)天時:四時運行,非賢:不是賢人。 (54)利害不通:不把利害齊一。 (55)行名失己:追求名聲而失去己任。 (56)亡身不真,不行謹身養親之道。 (57)役人,卑賤的人。 (58)狐下偕:堯時人名,堯讓帝位給他,他不接愛,投河而死。 (59)務光:夏時人名,好養性彈琴,湯要讓帝位給他,他不接受,負石沉於房水,《外物》有「湯與務光天下,務光努之」的記載。 (60)伯夷、叔齊:殷代未年人,孤竹君的兩個兒子,父死兄弟相讓,因諫武王不從。遂隱居首陽山,不食周粟,最後餓死。 (61)箕子、青余:殷紂王的賢臣,因諫紂王而遭奴役。 (62)紀他,湯時人,勸說湯讓位務光,務光負石沉水而死,恐怕湯讓位於己,遂率弟子投寂水而死。《外物》有「湯與務光天下,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子弟而踆於■水,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用以蹻何。」 (63)申徒狄:人名,湯時的賢人。聽務光負石沉水而死又聽紀他入水而死,自己也沉於河中死去。 (64)役人之役:把別人的事當自己事去做。 (65)適:暢快,舒適。適人之適:把別人的快樂當自己的快樂。 (66)狀:感情,情態。義:正義。 (67)承:承受。 (68)與:通舉。觚:稜角。堅:重。 (69)張:寬宏大度。華:浮華。 (70)邴:神情開朗的樣子。 (71)崔:動,一作隺。 (72)滀(chù又讀xū):顏色溫和而有光澤。 (73)與:交接。容與:不急迫。止:歸依。德,德行。 (74)厲:同勵,勤勉。似世:同於世俗。 (75)謷(áo):高大的樣子。制:竭制。 (76)連:深沉。閉:閉口不言。非閒字誤。 (77)悗(mèn):心不在焉。 (78)以刑為體,以刑罰為本體。 (79)翼:翅膀。 (80)知:周知。時:時變。 (81)循:遵循,據。 (82)綽(chuò):寬綽。 (83)丘:山丘。 (84)一:合一。下同。 [譯文]認識了自然的本體,也認識了人的作用,這樣的認識才算達到了最高境界。認識自然的本體,是自然產生的。認識人的作用是,用自己的知慧所認識的,去保養自己的知慧所不能認識的,使自己能享儘自然所賦予的壽命而不中途夭折,就是最高的知慧。雖然如此,但是還有問題。認識一定要有可反映的對象做為條件而後能斷定是否正確。而作為認識所反映的對象的條件則是變化不定的。你怎麼知道我所說的自然本體不是人為呢?所說的人為不是自然本體呢?有了真人而後才能有真理性的認識。什麼叫做真人呢?古代的真人,不預測先兆,不妄自尊大,不謀慮未來,著是這樣,有過而不懊悔,有功而不得意;若是這樣,登高不怕,下水不濕,入火不熱。只有認識能達到合於大道的人才可以這樣。 古代的真人,睡時不夢想,醒時不憂慮。飲食並不肥美,呼吸則是深沉靜然。真人的呼吸用腳跟,普通人的呼吸用喉嚨。被人屈服的人咽在喉頭的話說不出來。嗜好欲望深的人,他的天然本能就淺薄了。古代的真人,不知道喜歡活,不知道厭惡死。出生不高興,人死不抗拒,自由自在地離開人間,自由自在地來到人間。不忘天命之始,不求天年之終,欣喜地接受生,也把死看成回歸到自然的道。這就叫做不用人的心智棄道,不用人的意志助天。這就叫做真人。這樣的人,心思安定,容貌寂靜,面額無光;冷清象秋天,溫暖象春天,喜怒如同四時變化一樣自然,和萬物相處都適宜而不可測知他的規律。聖人發動戰爭,滅亡了別人的國家而不失掉人心。雨露滋潤萬物,不為人有意喜愛,由此可見,有心通達物情而引以為樂,就不是聖人;有心親近他人而自以為德,就不是仁人;有心利用天時而自命為智,就不是賢人;有心分別利害而不能通之於齊一,就不是君子;有心以行為博得名譽而失掉自己的本性,就不是士子;不行謹身養親之道的人,不是卑役的人。象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負石、紀他和申徒狄等人,都是為別人的操勞而操勞,為別人的安適而求適,而不是為自己的安適而求適的人。 古比的真人,他處世的情志正義而不結朋黨;好象不足而又不承受別人的幫助;舉上有稜角而不固執;襟懷開闊而不浮華;神情爽朗象似喜悅!一舉一動象似不得已!內心深沉而面色可親,德性不急迫而令人歸依;勤勉的行徑猶如世欲作為!高大的形象好象不能控制;深沉不語象似閉著嘴吧。以刑罰為立體,以禮教為翅膀,以智慧為時變,以道德為因順本性。以刑罰的本體,殺人也是寬大。以禮教為翅膀,才能暢行於社會;以知慧為時變,是不得已應付於事務;以道德為因順本性,說的是有腳就可以登上山丘。而真人認為他是勤於行走的人。所以,他喜歡的是齊一,他不喜歡的也是齊一。他以為相同的是一,他以為不相同的也是一。他以為相同的與天同類,他以為不同的與人同類。天與人是不能相互對立的。這樣的人就叫做真人。 死生,命也(1),其有夜旦之常(2),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3),皆物之情也(4)。彼特以天為父(5),而身猶愛之(6),而況其卓乎(7)!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8),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9)!泉涸(10),魚相與處於陸,相響以濕(11),相濡以沫(12),不如相忘於江湖(13)。與其譽堯而非桀也(14),不如兩忘而化其道(15)。夫大塊載我以形(16),勞我以生(17),佚我以老(18),息我以死(19)。故善吾生者(20)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於壑(21)藏山於澤(22)謂之固矣(23)。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24),昧者不知也(25)。(,)藏小大有宜(26)(,),猶有所遁(27)。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28),是恆物之大情也(29)。特犯人之形(30),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31),其為樂可勝計邪(32)!故聖人將游於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33)。善夭善老(34),善始善終(35),人猶效之(36),又況萬物之所系(37),而一化之所待乎(38)! [注釋] (1)命:命定,必然。 (2)夜旦:黑夜白天。常:恆常。 (3)天,自然,規律。 (4)情:常情,本性。 (5)彼:指人。特:只是,以天為父,以天為生人的本恨。 (6)身:自身,之:指代天。 (7)卓:卓絕。 (8)愈,勝過。 (9)真:指道。 (10)涸(hé):水干。 (11)呴:吐氣。 (12)濡(yú):沾濕。沫:吐沫。 (13)相忘:互相忘掉。 (14)譽:讚譽,稱頌。非:反對,譴責。 (15)兩忘:指忘掉譽和非。化其道,同化於大道。 (16)大塊:天然。載:負載,形:形體。 (17)勞,操勞。生:生命。 (18)佚:安逸,清閒。 (19)息:安息。 (20)善:好事。 (21)壑(hè):山谷。 (22)澤:沼澤,湖泊。 (23)固:牢固。 (24)負:背。 (25)昧:通寐,睡。 (26)宜:適宜,適當。 (27)遁:逃,亡失。 (28)藏天下於天下:把天下託付於天下。 (29)恆物,恆常的事物。大情:本質。 (30)特,只。犯,通范,模子。 (31)未始:未曾。 (32)為樂:得到的快樂,得到的樂趣。 (33)皆存:與道共存。 (34)夭:一作妖。 (35)始:生。終:死。 (36)效:效法,效仿。 (37)系:從屬,根源。 (38)一化,大化流行。所待:一切變化所依賴的條件,指大道。 [譯文] 死和生是命定的,它有如黑夜和白天的恆常變化,是自然規律。這是不隨人的意志為轉移的,都是萬物的本性。人們以天作為生命之父,而終身愛慕它,何況那卓絕的道呢!人們唯獨認為只有君主超過自己,而捨身為他效忠,何況是對待真君的道呢!泉水幹了,好多魚被困在陸地上,相互用嘴吐氣,用吐沫相互沾濕,這就莫如在江湖中生活自由自在,相互忘掉。與其讚譽唐堯而非難夏染,就不如把兩者的是非都忘掉而同化於大道。大自然給我形體,用生使我操勞,用老使我清閒,用死使我安息。所以稱善我生存的,也同樣稱善我的死亡。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湖泊中,可以說是牢固了。然而,夜半三更有力量的人卻背它而走,睡覺的人還不知道哩。把小的藏在大的裡面很得當,然而也會丟失。如果把天下藏到天下里就不能丟失了,這是萬物所固有的本質。只要就範人的形體就那麼高興。其實人的形體,是千變萬化而沒有止境的,這也值得快樂那快樂的事情是不可勝數的了。所以,聖人要邀游於物不能亡失的境地和道共存,既樂於少,又樂於老,既樂於生,又樂於死,人們還要效法它,何況是萬物的本根,一切變化所依賴的道呢! 夫道,有情有信(1),無為無形(2);可傳而不可受(3),可得而不可見(4);自本自根(5),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6);神鬼神帝(7),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8),在六極:下而不為深(9),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稀韋氏得之(10),以摯天地(11);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12);維斗得之,終古不忒(13);日月得之,終古不息(14);堪壞得之(15)。以襲崑崙(16);馮夷得之(17),以游大川(18);肩吾得之(19),以處大山(20);黃帝得之(21),以登雲天(22);顓頊得之(23),以處玄宮(24);禺強得之(25),立乎北極(26);西王母得之(27),坐乎少廣(28),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29),上及有虞(30),下及五伯(31);傅說得之(32),以相武丁(33),奄有天下(34),乘東維(35),騎箕尾(36),而比於列星。 [注釋] (1)有情:實在,有信:真確。有情有信:指客觀存在。 (2)無為:沒有作為。無形:沒有形狀。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即《齊物論》中說的「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 (3)可傳:可以心傳。受:通授。 (4)得:內心領悟。 (5)自本自恨:自己產生自己,自為自的根本。 (6)以:而。固存:本來就存在。 (7)神鬼神帝:使鬼和上帝變成神靈。 (8)太極:最高的極限,派生萬物的本源。 (9)六極:上下四方,即六合。 (10)挈(xǐ)韋氏:傳說中的古代帝王。 (11)挈(qiè):提挈,提舉,開闢。 (12)襲,合。氣母:指元氣。 (13)維斗:北斗星。忒(tè):差錯。 (14)息:息止。 (15)堪壞(pēi):崑崙山神。 (16)襲:入。 (17)馮夷:人名,得水仙或野浴於河而死,成為河神。亦稱河伯。 (18)大川:大河。 (19)肩吾:泰山神。 (20)大山:大山即泰山。 (21)黃帝,傳說中的帝王,軒轅氏。 (22)登雲天:相傳黃帝采首山之銅,鑄鼎山之下,鼎成後,有龍垂於鼎迎帝,帝遂將群臣及後七十二人,白日駕雲乘龍,登天而去。 (23)顓頊(zhūanxù):古代部落首領,號高陽,黃帝之孫,又稱玄帝。 (24)玄宮:北方宮。玄:為黑色,代表北方的染色。 (25)禺強:又叫禺京,水神名。 (26)北極:北方極地。 (27)西王母:居海涯的神人。 (28)少廣:山名。 (29)彭祖:相傳穎碩的玄孫,長壽八百歲。 (30)有虞,指舜。 (31)五伯(bà):齊桓、晉文、秦穆、楚莊、宋襄。 (32)傅說(yuè):人名,原為奴隸,後殷高宗任用為相。 (33)武丁:殷高宗。 (34)奄:才。 (35)東維:星宿名。 (36)箕尾:星名。 [譯文] 道是客觀存在的,又是無為無形的;可以心傳而不可以口授,可以領悟而不可以認識;自己為本,自己為根。沒有天地之前;從古以來就存在了;使鬼帝變成了神靈,產生天地;它在太極之上不算高,在六極之下不算低,生於天地之前不算久,長於上古之前不算老。稀韋氏得到它,用它開闢天地;伏戲氏得到它,用以合陰陽元氣;北斗得到它,就能永遠不錯星位;太陽和月亮得到它,就能終始運行不息;堪壞得到它,用以合於崑崙;馮夷得到它,用來遊歷大河;肩吾得到它,就能進住太山;黃帝得到它,就能登上雲天;頜碩得到它,就能進住玄宮;禺強得到它,能站立在北極;西王母得到它,就能坐守少廣山上,不知道它的開始,不知道它的終了;彭祖得到它,上從有虞,往下活到五霸時代;傅說得到它,用以輔佐武丁,才統治天下,他死後乘著東維星,騎著箕尾星,與眾星並列在一起。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1):「子之年長矣(2),而色若孺子(3),何也?」曰:「吾聞道矣(4)。」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邪(5)?」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6)。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7),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8)!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參日(9),而後能外天下(10);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11);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12);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13);朝徹,而後能見獨(14);見獨,而後能無古今(15);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16)。殺生者不死(17),生生者不生(18)。其為物,無不將也(19),無不迎也(20);無不毀也(21),無不成也(22)。其名為攖寧(23),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24),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25),洛誦之孫聞之瞻明(26),瞻明聞之聶許(27),聶許聞之需役(28),需役聞之於謳(29),於謳聞之玄冥(30),玄冥聞之參寥(31),參寥聞之疑始(32)。」 [注釋] (1)南伯子葵:人名,即南伯子綦。 (2)子:你。 (3)孺子:小孩。 (4)聞道,學道。 (5)道可得學邪:道可以學嗎。 (6)子非其人也:你不是學道的那種人。 (7)卜梁倚:人名,姓卜梁,名倚。 (8)庶幾:也許可以。 (9)守:保持。參:同三。外:忘卻。「參日」斷句,以下「七日」、「九日」皆同。 (10)外天下:置天下於度外。 (11)外物:把事物置之度外。 (12)外生:把性置之度外。生,通性。 (13)朝:早晨。徹:清沏,貫通。 (14)獨:指大道。見獨:見常人所不見的大道,即洞見獨立的道。 (15)無古今:沒有古今的區別。 (16)不死不生:無所謂死,無所謂生,沒有死生的區別。 (17)殺:滅,無。殺生:滅絕生命。 (18)生生:產生生命,指道。 (19)將:到。無不將:指用無不到。 (20)迎:迎接 (21)毀:毀壞。 (22)成:形成。 (23)攖:擾亂,寧,寧靜,安定。攖寧:雖擾亂而安定。 (24)副墨之子:書冊。 (25)洛誦之孫:喻誦讀。 (26)瞻明,謂見,感覺。 (27)聶許:謂聞。 (28)需:須,飲食之需要。役:勞動。聞之需役:指道不出於平常日用之間。 (29)於謳(wūōn):詠歌。 (30)玄冥:深遠。 (31)參寥:空寂。 (32)疑始:象有始又象無始。 [譯文] 南伯子葵問女偊說:「你的年歲已高,而面色卻象小孩,為什麼呢?」女偊說:「我得道了。」南伯子葵說:「道可以學得嗎?」女偊說:「不,不可以!你不是可以學道的人。卜梁倚有聖人的天才而沒有聖人的道,我雖有聖人的道而沒有聖人的天才。我準備用道教導他,也許可以使他能真的成為聖人吧!不是這樣,用聖人的道告訴有聖人之才的人,也是容易的。我仍然要守持以道來教導他三天,而後才能把天下置之度外;已經把天下置之度外了,我又守持七天,而後才能把事物置之度外;已經把事物置之度外了,我又守持九天,而後才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而後才能一旦貫通;一旦貫通,而後才能體認絕對的大道;能體認絕對的大道,而後才能理解時間是無限的;時間是無限的,然後才能領悟不死不生的境界。滅絕生命的東西沒有死,產生生命的東西就沒有生。只要是物,沒有用無不到的,沒有迎而不接的;沒有毀壞的,也就沒有成功。這就叫做擾亂後的安定,擾亂後的安定,是擾亂而後的成功。」南伯子葵曰:「你從哪裡聽到的這些道理呢?」女偊說:「我從書冊之子那裡聽到的,書冊之子是從誦讀的孫子那裡聽到的,誦讀之孫又是從見解那裡聽到的,見解又是從心得那裡聽到的,心得又是從實行那裡聽到的,實行又是從詠歌那裡聽到的,詠歌又是從深遠那裡聽到的,深遠又是從空寂那裡聽到的,空寂又是從象有始或象無始那裡聽到的。」 子祀、子輿、子梨、子來四人相與語曰(1):「孰能以無為首(2),以生為脊(3),以死為尻(4),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5),吾與之友矣(6)。」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7),遂相與為友。俄而子輿有病(8),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9),將以予為此拘拘也(10)!曲倭發背(11),上有五管(12),頤隱於齊(13),肩高於頂(14),句贅指天(15)。」陰陽之氣有沴(16),其心閒而無事(17)。跰..而鑒於井(18),曰:「嗟呼!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惡之乎(19)?」曰:「亡,予何惡(20)!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21),予因以求時夜(22);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23),予因以求鴉炙(24);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25),以神為馬(26),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27)!且夫得者,時也(28),失者,順也(29);安時而處順(30),哀樂不能入也(31)。此古之所謂懸解也(32),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33)。且夫物不勝天久矣(34),吾又何惡焉!」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35),其妻子環而位子(36)。子梨往問之,曰:「叱!避!無但化(37)!」倚其戶與之語曰(38):「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39),將奚以汝適(40)?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41);彼近吾死而我不聽(42),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怯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之大冶鑄金,金誦躍曰:『我且必為莫邪(43)!』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治,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44),蘧然覺(45)。 [注釋] (1)子祀、子輿、子梨、子來:皆人名。或盲此人,或莊子虛擬人物。 (2)首:頭,引申為始。 (3)脊:脊背,引申為中。 (4)尻(kāo),尾骨、引申為終。 (5)死生存亡之一體:從生到死再到生的往復為一體。 (6)之:他。 (7)逆:默契。 (8)俄而:不久,沒多長時間。 (9)造物者:造化。 (10)拘拘:拳曲的身體。也:同邪。 (11)曲僂:駝背。發背:脊骨向上外露。 (12)五管,五臟的骯穴。與《人間世》中的「五管在上」之意相同。 (13)頤:面頰。齊:通臍,腹臍,肚臍。 (14)頂:頭頂。 (15)句贅:項椎。 (16)沴(lì):由陰陽之氣不調和而引起的災害,引申為「相剋」,「相害。」 (17)閒:寬。無事:若無其事。 (18)跰..(pianxiān):走路艱難不穩,一瘸一拐。鑒:照。 (19)汝:你。惡之:厭惡造化的形狀。 (20)亡:無。不是。 (21)浸假:逐漸地。 (22)時夜:司夜,報曉的公雞。 (23)彈:打鳥的彈丸。 (24)鴞:似班鳩的一種鵬鳥,鴞炙:烤鳥肉。 (25)輪:車輪。 (26)神;精神。 (27)更:變更。更駕:再駕,改駕。 (28)得:指得到生命。時:適時。 (29)失:失去生命,指死,順:順應自然變化。 (30)安時而處順:安於時運而生而處於順應自然而死。 (31)哀:悲哀。樂:歡樂。 (32)懸解:徹底自然解脫。 (33)物:指外物。結之:束縛。 (34)物;萬物。 (35)喘喘然:呼吸急促的樣子。 (36)環:繞。 (37)怛(dá):驚動,化:指人將死。無怛化:人將死亡而不要驚動他。 (38)倚,靠。戶,門戶。 (39)奚:你,怎麼。 (40)適:往。 (41)不翅:不僅,何止。 (42)近:使。 (43)莫邪:寶劍名。傳說春秋時期,干將、莫邪夫婦為楚王鑄雄雌二劍,三年而成,故稱雄劍為干將,雌劍為莫邪。 (44)成然:安閒。寐:睡覺,引申為死。 (45)蘧(qú):驚喜自得的樣子。 [譯文] 子祀、子輿、子梨、子來四人互相議論,說:「誰能把無當作頭,把生當作脊樑,把死當作尾骨;誰能認識死生存亡是一體,我們就可以同他交朋友。」四人互相看著笑了笑,默契於心,就相互交為朋友。不久,子輿得病,子祀去問候他,子輿說:「偉大呵!造物者,把我的身軀變成如此拳曲的樣子!駝背而脊骨外露,五臟腧穴朝上,面頰隱藏在肚臍之下,雙肩高出頭頂,項椎指向天空。」這是陰陽二氣相剋之害,可是他的心胸卻十分開闊而若無其事,一瘸一拐地走到井邊用井水當鏡子照見自己,說:「哎呀!造物者把我的身軀變成如此拳曲不伸的樣子!」子祀說:「你厭惡這種樣子嗎?」子輿說:「不!我怎麼會厭惡呢?造物者逐漸把我的左臂變成雞,我就用它司夜;逐漸地造化我的右臂成為彈丸,我就用它打可以烤吃的小鵬鳥;逐漸的造化我的尾骨成為車輪,就以精神為馬,我就坐上它,我怎麼還會變更駕使別的車子呢?況且,我得到生命適時,失去生命順應自然變化.安於時運而生處於順應自然而死,悲哀和歡樂的情緒就不會進入胸中了。這就是古語所說的徹底地解脫了。而不能自己解脫的人,是因為有外物的束縛。況且,萬物不能勝天很久了,我為什麼要厭惡呢?」不久,子來病了,呼吸急促,將要死了,他的妻子圍繞他哭泣。子梨前往問候他,說:「去吧!走開!不要驚動將要死亡的人!」倚著門戶對子來說:「偉大呀,造物者!它將把你變成什麼呢?將把你送到什麼地方去呢?要把你變成老鼠肝嗎?還是要把你變成蟲子的臂膀嗎?」子來說:「兒子對父母,不管叫你去東西南北,只有唯命是從。人對陰陽的自然,何止於兒子對父母;它要我死而我不聽,我就強悍不順,它有什麼罪過呢?大自然給我形體,用生使我操勞,用老使我安逸,用死使我安息。因而把我生當成好事的,也就是把我死當成好事,現在有一個鐵匠鑄造一個金屬器物,金屬跳起來說:『一定要把我鑄成莫邪寶劍』,鐵匠必定以為是不吉祥的金屬。現在一旦成了人的形狀,就說:『成人了!成人了!』造物者必定以為是不吉祥的人。現在如果把天地當作大熔爐,把造化當作大鐵匠,往哪裡去不可呢!」子來既是安祥地睡去,又是自得地醒來。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1),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2),相為於無相為(3)?孰能登天游霧(4),撓挑無極(5);相忘以生(6),無所終窮(7)?」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8),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9)。或編曲(10),或鼓琴(11),相和而歌曰(12):「嗟!來!桑戶乎(13)!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14),而我猶為人猗(15)!」 子貢趨而進曰(16):「敢問臨屍而歌(17)。禮乎(18)?」二人相視而笑曰(19):「是惡知禮意(20)!」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21)?修行無有(22),而外其形骸(23),臨屍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24)。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25)!而丘,遊方之內者也(26)。外內不相及(27),而丘使女往吊之(28),丘則陋矣(29)。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30),而游乎天地之一氣(31)。彼以生為附贅懸疣(32),以死為決■潰癰(33),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34),托於同體(35)!忘其肝膽(36),遺其耳目(37);反覆終始,不知端倪(38);芒然仿惶乎塵垢之外(39),逍遙乎無為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為世俗之禮(40),以觀眾人之耳目哉(41)!」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42)?」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43)。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44)。」孔子曰:「魚相造乎水(45),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46)。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47)。」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佯於天(48),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釋] (1)子桑戶、盂子反、子琴張:人名。子桑戶,即子桑伯子,也是《山木》中記載的子桑虖。盂子反,名側。子琴張,即琴牢。三人皆與孔子有關係。相與友:相交為朋友,議論處朋友的道理。 (2)孰:誰。相與於無相與:相交在不相交之中,即出之無心而自然而然。 (3)相為於無相為:相助在不相助之中。為(weì):助。 (4)登天:指出陽。游霧:指入陰。登天游霧:指交友以陰陽為始終,精神遊離於物外。 (5)撓挑:環撓,宛轉。無極:無有窮盡。 (6)相忘以生:三人相互忘卻生命,無所謂生。 (7)無所終究:無所謂死。 (8)莫然有間:沉漠一會。莫:同漠,寂漠無言。間:間隙,一個時間。 (9)侍事:幫助辦喪事。 (10)編曲:輓歌。 (11)鼓琴:彈琴。 (12)相和而歌:指孟子反、子張琴二人相和唱著。 (13)嗟:哎。來!桑戶:桑戶來。為桑戶招魂。 (14)而:通爾,你。反:通返。反其真:指死亡返歸自然。 (15)猗:猶兮。 (16)趨:急走。 (17)敢問:請問。臨屍:面臨屍體,對著屍體。 (18)禮乎:合乎禮嗎。 (19)二人,指孟子反和子琴張。相視:相互看了看。 (20)是:這,指子貢的問話。惡:怎能。禮意:禮的真正意義。 (21)彼:他們,指孟子反、子琴張。 (22)修行無有:無有修行,指不講道德修養。 (23)外其形骸,把外形身軀置之度外。 (24)無以命之:無法給予形容。 (25)遊方之外:邀游於禮教世俗之外。莊子的出世主義。方:禮。外:世外。 (26)遊方之內:遨遊於禮教世俗之內,孔子的入世主義。 (27)不相及:不相接近,不相干。 (28)吊之:弔唁他。 (29)陋:固陋。 (30)方且,正要。與:猶從。為人:成為這樣的人,作偶解非是,與《應帝王》的「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意同。 (31)一氣:指雲霧,即自然之氣。 (32)附贅:附著在身上的累贅。懸疣:懸掛在身上的肉瘤。 (33)■(huàn)癰:瘡毒。 (34)假:寄託。 (35)托:寄託。 (36)忘:遺忘,忘卻。 (37)遺:忘。 (38)端倪:頭緒。 (39)芒:通茫。芒然:茫茫然。塵垢:塵世,指現實世界。 (40)憒憒(kùi):煩雜,煩亂。 (41)觀:被人看。 (42)何方之依:為什麼不選擇方內。 (43)戮民:遭到刑戮的人。 (44)方:方法,道理。 (45)造:成為。 (46)生:性。 (47)畸(jī)人:異人。 (48)侔:合,同,等同。 [譯文]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互相結為朋友,說:「誰能相交在不相交之中,相助於不相助之中,誰能登上天空而邀游於雲霧,宛轉沒有窮盡;無所謂生,無所謂死?」三人互相看著而笑,默契於心,於是相互交為朋友。沉默一會而子桑戶死去,沒埋葬。孔子聽到這件事,讓子貢前去幫助辦喪事。一個人唱輓歌,一個人彈琴,二人相和唱著,說:「哎呀!桑戶!來!哎呀!桑戶!來!你已經返本歸真了,而我們還是活著的人啊!」 子貢快步上前說:「請問你們對著屍體唱歌;合乎禮儀嗎?」二人相互觀望而笑著說:「這樣說怎麼懂得札的真正意義呢?」子貢返回,把這件事告訴給孔子,說,「他們是什麼人呢?不修德行,身置度外,面對死屍而唱歌,臉不變色,沒法形容他們,他們是什麼人呢?」孔子說:「他們是處於禮教世俗之外的人,而我是處於禮教世俗之內的人。外內是不相通的。我讓你去弔唁他,我實在太固陋了!他們是正要同造物者結成為友的人,游於天地的元氣之中。他們把生命看作是累贅,把死亡看成是瘡毒的潰破,象他們這人,又怎能懂得死生好壞的所在呢!寄託於特殊,又寄託於一般。忘掉了肝膽,忘掉了耳目,死生循環,理不出個頭緒。茫茫然徘徊在塵世之外,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自然無為的境地。他們又怎能不厭其煩地遵守世欲的禮儀,以此讓眾人觀看呢!」 子貢說:「那麼,先生遵循什麼道術呢?」孔子說:「我是受自然刑戮的人,雖然如此,我願意和你共同得到道理。」子貢說:「請問這種道術。」孔子說:「成為魚在於水,成為人在於道。造於水的魚,挖個池子養活,得到道術的人,就會無所事事而性情安定。所以說:『魚相忘於江湖之中,人相忘於道術之中。』」子貢說:「請問異於平常的人是怎樣的人呢?」孔子說:「異於平常的人是異於世俗而混同於自然的人。所以說:『大自然的小人,便是人間的君子;人間的君了,卻是大自然的小人。』」 顏回問仲尼曰(1):「孟孫才(2),其母死(3),哭泣無涕(4),中心不戚(5),居喪不哀(6)。無是三者(7),以善處喪蓋魯國(8)。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9)?回壹怪之(10)。」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11),進於知矣(12)。唯簡之而不得(13)夫已有所簡矣。盂孫氏不知所以生(14)不知所以死(15);不知就先(16),不知就後(,)(17);若化為物(18),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19)!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20),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21),有旦宅而無情死(22)。孟孫氏特覺(23),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24)。且也相與『吾之』耳矣(25),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26)?且汝夢為鳥而厲乎天(27),夢為魚而沒於淵(28)。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29),獻笑不及排(30),安排而去化(31),乃入於寥天一(32)。」 [注釋] (1)顏回:人名,孔子的得意弟子。 (2)孟孫才:人名,複姓盂孫,名才,魯國人。 (3)其,他,指孟孫才。 (4)涕,淚水。 (5)中心:心中。戚:憂傷。 (6)居喪:服喪事。 (7)無是:無不以此。三者:指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 (8)以:以為。善處喪:善於守喪。蓋魯國:蓋過魯國。 (9)固:怎麼。 (10)回:顏回自稱。壹:真是,實在。 (11)盡之:做得徹底。 (12)進於知:超過了懂得喪禮的人。 (13)簡,簡化。之,指喪。 (14)生:活著。 (15)死:死亡。 (16)就:趨從,引申為追求。先:指主。 (17)後:指死。 (18)若:如果,化:化生,變化。 (19)待:期待,等待。 (20)吾:我。汝:你。特:但。 (21)駭:驚。形,形體,軀體。駭形:指人死後形體發生的驚人變化。 (22)旦宅:驚恐,無情死:沒有情感的損傷,劉師培據《淮南子·精神訓》將「情死」改為「耗精」可供參考。 (23)特:獨,猶為。覺:清醒。 (24)是自其所以乃:是乃臥其所以。這就是所以如此做的緣故。 (25)相與「吾之」:互相稱說這是「我」。 (26)庸詎:何以,怎麼。吾:我。朱桂曜在其《莊子內篇證補》中據文義在「吾之」後補「非吾」二字,只能參考。 (27)厲:通戾,至。 (28)沒:沉沒。淵:深淵。 (29)造適:造成適意。 (30)獻:發,排:安排。 (31)安排:自然安排。去化:隨行變化。 (32)寥:空寂,天:天道。一:齊一。 [譯文] 顏回問孔子說:「孟孫才,他的母親死了,哭泣沒有眼淚,心中不憂傷,守喪不哀痛。無此三種表現,以善於處理喪事而蓋過魯國,難道才有無其實而得其名嗎?我覺得實在奇怪。」孔子說:「孟孫氏已盡了居喪之禮,超過了懂得喪禮的人。想簡辦它而不能辦到,他已經有所簡辦了。孟孫氏不知什麼是生,也不知什麼是死;不知貪生,不知怕死;如果已經化成為物,以期待他所不知道的變化而已!況且如今將要變化,怎能知道不變化呢?如今尚未變化,又怎能知道已經變化了呢?只拿我和你來說,對居喪的事恐怕都在夢幻之中還沒有覺醒過來啊!孟孫氏認為死者形體雖發生了驚人的變化,但卻沒有因此而使心智受到傷害,有驚恐而無情感的損傷。盂孫氏尤為清醒,別人哭他也哭,這就是他所以這樣做的緣故。人們相互稱說『這是我』.怎麼知道我所謂『這是我』的所在呢!你夢做鳥在天空飛,夢做魚在深水游。不知道如今說話的人,他是醒著呢,他還是做夢呢?造成適意時來不及笑,發出笑聲來不及安排。聽任自然的安排而隨行變化,這就可以進入與空寂天道齊一的境界 意而子見許由(1)。許由曰:「堯何以資汝(2)?」意而子曰:「堯謂我(3):『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4)。』」許由曰:「而奚來為軹(5)?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6),而劓汝以是非矣(7),汝將何以游夫遙盪恣睢轉徒之塗乎(8)?」意而子曰:「雖然,吾願游於其藩(9)。」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10),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11)。」意而子曰:「大無莊之失其美(12),據梁之失其力(13),黃帝之亡其知,皆在爐捶之間耳(14)。庸詛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15),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16)?」許由曰:「噫!未可知也(17)。我為汝言其大略(18)。吾師乎(19)!吾師乎!■萬物而不為義(20),澤及萬世而不為仁(21),長於上古而不為老,覆載天地刻雕眾形而不為巧(22)。此所游已。」 [注釋] (1)意而子:人名,傳說堯時的賢人。 (2)資,資助,引申為指教。 (3)謂:教導。 (4)躬服:身體力行,明言:明辨。 (5)而:你。軹(zhǐ):語助詞。 (6)黥(jīng):墨刑。 (7)劓(yì):鼻刑。 (8)遙盪,逍遙放蕩。恣睢(zisuī):任意胡為。轉徙:變遷。塗:通途。 (9)藩,藩離,周圍。 (10)與:參與,下同。 (11)黼黻(fǔfú):衣上繡的斧紋。 (12)無莊:古代美女名。失,忘,下同。 (13)據梁:古代大力士,勇夫。 (14)爐捶:冶煉工具,指鍛煉。 (15)息我黥:生長出被刺掉的皮肉。補我劓:補回我被割掉的鼻子。 (16)乘成:載有完整的形體。 (17)未可知:指造物者是否象意而子所期待的那樣未可知。 (18)大略:大概。 (19)吾師:指天道,即大宗師。 (20)■(jī),調和。不為義:不算是義。 (21)澤及萬世:恩澤萬世。 (22)刻雕:雕刻。巧:技巧。 [譯文] 意而子去見許由。許由說:「堯給你什麼指教呢?」意而子說:「堯教導我:『你必須身體力行仁義而明辨是非。』」許由說:「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呢?堯既然象黥刑一樣施以仁義,象劓刑一樣施以是非,你怎麼能邀游於逍遙放蕩、任意胡為的變遷道路呢?」意而子說:「雖然如此,我還是願意遨遊於這種境地。」許由說:「不是這樣,蒙蒙眼的人無法參與辨別眉目顏色的好壞,瞎子無法參與看到衣服上繡的斧形花紋。」意而子說:「無莊忘掉了自己的美貌,據梁忘掉了自己的力氣,黃帝忘掉了自己的智慧,都是在熔爐中捶鍊而成的。你怎麼能知道造物者長我黥刑的皮肉,補我劓刑割去的鼻子,使我載有完整的形體跟隨先生呢?」許由說:「唉!這是無法知道的。我給你說說它的大概吧!我的大宗師呵!我的大宗師呵!調和萬物卻不以為義,恩澤於萬代卻不以為仁,生在上古卻不算老,覆天載地雕刻萬物的形狀也不算巧,這就是大宗師所達到的游心境界。」 顏回曰:「回益矣(1)。」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2)。」它日復見(3),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以,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4)。」仲尼瞅然曰(5):「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6),黜聰明(7),離形去知(8),同於大通(9),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10),化則無常也(11),而果其賢乎(12)!丘也請從而後也。」 [注釋] (1)益:長進,進步。 (2)猶未:還不夠。 (3)復:又。 (4)坐忘:無為無慮,物我兩忘的精神境界。莊子通過顏回與孔子的對話闡述了自己的「坐忘」觀點、是對儒家的莫大譏刺。這裡完全說明了莊子的物我兩忘的無惡死無樂生的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超世主義的思想境界。 (5)蹴然:驚奇的樣子。 (6)墮(huī):通隳,毀棄,廢棄。 (7)黜(chù):廢除。 (8)形,形休。知:知識。 (9)同:和同。大通,大道。 (10)好:偏好。 (11)常:執著不變。 (12)而:通爾,你,下同。 [譯文] 顏回說:「我有長進了。」孔子說:「你說的長進是什麼呢?」顏回說:「我忘掉仁義了。」孔子說:「還可以,還是不夠。」過些日子,顏回又一次見到孔子,說「我又有長進了。」孔子說:「你說的長進是什麼呢?」顏回說:「我忘掉禮樂了。」孔子說:「還可以,還是不夠。」過些日子,顏回又一次見到孔子,說:「我有長進了。」孔子說;「你說的長進是什麼呢?」顏回說:「我坐忘了。」孔子驚奇他說:「什麼叫做坐忘?」顏回說:「毀棄肢體,廢除聰明,離開身形,棄掉知識,和同大道,這就叫做坐忘。」孔子說:「和同於大道就沒以偏好,變化就沒有執著不變,你果真是個賢人,我願意步你的後塵了。」 子輿與子桑友(1),而霖雨十日(2)。子輿曰:「子桑殆病矣(3)!」裹飯而往食之(4)。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5)!」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6)。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7)。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8),命也夫(9)!」 [注釋] (1)子桑:即子桑戶。 (2)霖雨:連雨天。 (3)殆:大概,恐怕。病:睏乏,困難。 (4)裹:包。食:通飼,給人飯吃。 (5)此四問是探求使自己貧困的原因由誰造成的。 (6)不任其聲,聲音衰弱。趨舉其詩:急促地念他的詩。 (7)弗:同不。 (8)極:絕境。 (9)命:命運。 [譯文] 子輿和子桑戶結為朋友,而一連下了十天大雨。子輿說:「子桑戶大概餓壞了吧!」於是包了飯前往子桑戶住處給他吃。到子桑戶的門口,就聽到子桑戶好象唱歌,又好象在啼哭,彈著琴唱道:「父親啊!母親啊!天啊!人啊!」聲音衰弱而又急促地念著自己的詩。子輿進去,說:「你唱歌念詩,為什麼這佯?」子桑戶說:「我在思索使我達到如此地步而得不到答案。難道父母讓我貧困嗎?天無偏私覆蓋著,地無偏私負載著,難道天地的偏私讓我貧困嗎?探求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而得不到答案。然而我達到這種絕境,是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