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二十七章 養生為事天之道
在老莊學派里,養生非常受尊崇。老子甚至曾說,養生乃人「事天」。莊子沒有使用事天一語,但重視養生之道,他認為,比起治國平天下的政治,修養自己的身體更為重要。倘若治近及遠是理所當然,那人類首先就必須養護自己的身體。
1.至道之精
黃帝是中國最初的帝王,黃帝即位第十九年,民治國富,政令通行天下,施政春風得意。當時,一位名叫廣成子的賢人住在空同山上,極受好評。聽聞其聲名,黃帝遠赴空同受教。黃帝詢問說:「聽聞先生盡研人間真道,實際上我也在研究人間至道之精華,想藉此種五穀、養人民、創造和平之世,不知先生對此有何良策?」聽聞此言,廣成子回答:
「你說你想聽至道之精,那確實是與人類本質相關的要務。但遺憾的是,你期望的是要讓五穀豐登,養息人民,實施偉大政治,你的期望偏離了目標。立志可以是至道之精,但期望的是細枝末節,在你思想深處存在矛盾,所以,你的政治不會很好地實施。就如雲沒有充分升起時就下雨,草木之葉還未泛黃就枯萎凋零。」
他將黃帝貶斥得體無完膚。雖然不明其妙,但黃帝又覺得其言蘊含著深意,當即辭去王位,放棄天下,在小屋鋪上白茅,靜坐草上齋戒淨身。這是為了清淨身心而實行的上古習俗。淨身靜心三個月後黃帝再去見廣成子。廣成子佯裝不知,南枕橫臥。黃帝謹居下座,恭敬有加,表露出殷切求道的熱忱說:「今天又來求教。請教我真正的道。我怎麼做才能保持健康、得以長壽呢?」
這次廣成子看上去十分喜悅:「這確實是個好問題,你時至今日才詢問如何謀求自己身體的健康長久,這才是真正的問題。不要管治理天下什麼的,不要在外面用心,首先要想到養自己之身,這是一大進步。」說著就教他健康法。
像這樣,比起政治之道,老莊更重視養生之道。老莊想出了怎樣的實際方法呢?首先看老子的表述。
2.莫若嗇
老子說:「治人事天,莫若嗇。」意思是說無論是治人的政治之道,還是事天的養生之道,都是要儘可能減少事情,降低欲望,減少工作量和食量。就如同我曾說過的那樣,故意使用鄙言俚語是老子的癖好,這裡也使用了個「嗇」字。
這個「嗇」就是指減少事情,與《論語》中的「約」字大致同義。《論語》里說「以約失之者鮮矣」,同樣闡述有必要控制事務的量。常吃八分飽,常做八分事,那毫無疑問正符合養生之道。我國學者甲斐德本 活到九十五歲高齡,據說他的養生秘訣是堅守一個字「些」。讀書也是「些」,努力也是「些」,飲食和其他欲望都以「些」為度,我認為這與老子的「嗇」完全同義。
再者,如果對所有事情都能適當控制,人體的恢復速度也會很快。工作、學習時如果保持八分用力,精力恢復就快,飯吃八分飽,食慾恢復當然也就快。精力恢復得快,就像在積累自己一直擁有的德,或許可以類推,「嗇」,對於養生、對於政治都是最佳方法。
老子繼續話題說:「夫唯嗇,是謂早服(恢復迅速)。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所不能),無不克則莫知其極。」這是加深、加固根基的方法,是長生久視之道。所謂久視是指長時間不眨眼,道家以此為長壽秘訣。
莊子的養生論大致傳承了老子的衣缽。這在前面黃帝與廣成子的問答中就能看出。
3.無視無聽
廣成子面授黃帝。養生之道首先是無論何事都昏昏默默,意為不要使用任何視聽功能,保持昏昏默默。其次是「無視無聽」,或者說「抱神以靜」「毋勞女形,毋搖女精」,倘若能夠如此,「乃可以長生」。總而言之,廣成子所教的是不要對徒勞之事勞身費心,「無目見無耳聞,若無心知道,汝神竟會守形,形即長壽」。這就是他的主張。
教授了上述諸多養生之道後,廣成子又誇耀道:「正因為自己遵守了前面的諸項要求,所以,如今既保持了一千兩百歲的長壽,肉體也絲毫沒有衰弱。」
上文是莊子所述的蓄精。不要動用耳目口腹,這是老子屢屢言及之事,但莊子在裡面增加了新成分:養生之道第一要務是不要硬撐。這是莊子特色。《莊子》里有篇《養生主》論及此點。
4.養生主
人們將擅長廚藝者稱為庖丁。某時,有位庖丁為國君文惠君宰牛。他解牛時的姿態相當美麗。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凡此一切都控制得當,張弛有度,而且,廚刀切割肉的聲響無一不合乎音律。
《莊子》將此描述為「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桑林是殷湯王所作舞曲之名,經首是堯創作的音樂,會指音樂的合奏。庖丁運刀時發出的聲響酷似古代名曲。
見到庖丁解牛的文惠君大吃一驚:「善哉!技蓋至此乎?」他驚嘆庖丁解剖之技竟能精湛到如此地步。但庖丁聽文惠君用技字稱讚他卻大不以為然,上前一步說道:「臣所修習者是道而非技,道高於技。」並解釋了自己的解剖方法。
5.不見全牛
「迄今為止我做過許多修習。第一次宰牛時,整隻牛在我眼前四處晃動,若隱若現,令我相當為難。但時過三年後再宰牛時我已經看不到牛了,如今是用精神來解剖牛,不用看,手勢該停止時自然會停止,需要動時自然會動。再者,牛體筋骨之間必定存在相接的縫隙,順著這種縫隙進刀,不勉為其難硬砍,所以我用刀從來沒有碰到肉骨相交的堅硬部位,更不用提堅硬的大骨頭。仔細想想,即便是舉世名廚,每年也會更換一把刀,刀功拙劣的廚師一個月就得換一次刀。他們都是硬砍猛割筋骨相連的堅硬部位而損壞了刀具。與此相反,我的廚刀迄今為止已經用了十九年,宰牛數千,但刀刃絲毫未卷。無論何時,我的刀都鋒利錚亮,宛如剛在磨刀石上磨好一樣。每當遇到牛的筋骨交錯聚結部位很難下刀時,我就會定睛凝視。一旦決意動刀,就會看準筋肉間的縫隙迅速下刀。那時的感受實在難以言表,看著擦拭完廚刀的抹布,為自己豁然解牛而悠然自得,心滿意足。」
聽完庖丁滔滔不絕的解釋,文惠君讚嘆道:「善哉善哉,真是受益匪淺。聽庖丁之言,我獲得了自己的養生之道。」這個故事是比喻不勉強而為乃養生的唯一之道。這與老子的以嗇為道和早復之道一脈相通。
6.衽席之上,飲食之間
莊子還講述道,在日常生活中,我們須謹慎對待平日飲食,這是養生的最大要件。
莊子撰有《達生》篇,其中說,旅行時,人們也會非常擔心遭遇危險。出門旅行,並非所有人都會遇到生命危險。如果十人中有一人被殺,那就會被認為事態嚴重。一般旅行沒有那般危險,但出行時父子兄弟都會相互提醒,甚至帶著許多僕人前往,以提防生命遭受危險。但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比如說夫妻內室起居或一日三餐時卻一向不會注意。這難道不是輕重倒置嗎?
不消說,莊子是在教導世人,人們最應注重的難道不是「衽席之上,飲食之間」嗎?這些事雖然極其平常,但作為養生法動輒就被人遺忘,這點是我們極其需要注意的。
1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山,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群生,為之奈何?」
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
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復往邀之。
廣成子南首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至道。」
——《莊子·在宥》
2 治人事天,莫若嗇。夫唯嗇,是謂早服。早服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
——《老子》五十九章
3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
——《莊子·在宥》
4、5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huō)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莊子·養生主》
6 夫畏途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為之戒也,過也。
——《莊子·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