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二十四章 為腹不為目

諸橋轍次 《莊子物語》
我在前文數次講述老莊兩人都否定讀書與修養。他們在政治上鼓吹無為之政,在教育上強調不言之教,這對於他們或許是理所當然。但是,人類必然具有物質欲、知識欲以及其他欲望。假如不能一腳跨入到「無」的世界,那無疑會產生一種必要:必須努力終止欲望。於是,老莊學派在各方各面都說「無」,說「虛」,作為修身養性的一個重要方式,他們也主張努力禁慾。關於這一點,以下先從老子學說開始講述。 1.塞其兌 《道德經》中有「虛其心,實其腹」。老子還教誨世人「弱其志,強其骨」。所謂的「虛其心」是指要虛化嚮往物質要求的心念,「弱其志」是指要弱化追求知識文明的志向。「實其腹」「強其骨」當然也有強壯身體之意,但它也包含老子所謂的堅固道念這一教誨。 老子又說「塞其兌,閉其門」。兌是何意?它是指進入耳目口腹的五官。眼睛是一孔,耳朵也是一孔,鼻子嘴巴也是一孔。如果不把這些孔洞全部塞住,人類的欲望就不會斷絕。另外,所謂「閉其門」就是要關閉我們追求物質的心靈入口,即關閉心,這與前面所述的「虛其心」是相同的教誨。 老子稍作具體解釋,說「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馳騁是縱馬奔跑,田獵是打獵,這兩項相當於如今的競技運動。 這些都是五官的欲望,如果不禁止,人的修養就難以完成。「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老子以此來作總結。此處的「腹」是前文「實其腹」之腹,是堅固道念,「目」則是五官的代表。 除了上述內容,老子主張禁慾的話語不止一兩句,如「少私寡慾」「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等,不勝枚舉。 2.無欲則天下正 要像這樣禁止人的欲望,並且只有在真正禁止欲望時人才能做正確的事情。老子說:「無欲以靜,天下將自正。」意為我們若消除欲望,平心靜氣,天下就會安定。另外,唯有消除了私心私慾者才是完善之人,老子說:「是謂玄同。」玄是幽玄不可思議的玄,同是萬物同一。老子稱讚這種人,說他們幽玄而貫徹萬物一體觀。 如上所述,老子提倡禁慾說,教導人們儘量控制五官之欲,而莊子也信奉其說,在多數情況下與老子論調相同。莊子說:「五色亂目,五聲亂耳,五臭薰鼻,五味濁口,趣舍滑心 。」這是將前面所述的老子話語進行了鋪陳發揮。 3.藏天下於天下 莊子還主張,假如人在最高處,站立在比他人領先一步的地方,不用控制,人的欲望也會消失。就像我們保存自己的物品,如果想將一切都收納在自己家中或自家倉庫,這是大錯特錯。因為他們的想法是如此小氣,稍有氣力的強盜闖進來,隨時都會把這些財物盜走。 如果我們放寬心,以天下為自家倉庫而將貨物放置其中,將會如何呢?若能如此,那無論何種盜賊闖來,都無法偷走那些財物。「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這種偉大而高蹈的禁慾說超越了時空,莊子賦予這一禁慾說理論依據。 4.夔憐蚿 擅長寫寓言的莊子認為,人的欲望是無限的。不,不僅是人,萬事萬物都不會對自己滿足,萬事萬物都會羨慕別人。他講述了下列故事。 「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此文中的夔據說是獨足獸,當然,它是想像中的動物,其形似牛,但色藍而無犄角,聲音巨大如雷。從前黃帝征伐蚩尤時,曾用夔皮製作戰鼓,鼓聲百里之遠都能聽到。相比僅一足的夔,蚿是蜈蚣類,據說有百足。 那麼,這篇文章意味著什麼呢?獨足獸夔只有一條腿,所以羨慕百足蚿。被羨慕的蚿確實有一百條腿,但一看蛇,它竟然沒有腿。沒有腿的蛇居然能自由自在地在山野爬行,蚿更羨慕沒有腿的蛇。然而,這條被羨慕的蛇又是怎樣呢?確實,蛇可以不用腳行走,但它不運動脊骨、扭擺身體就無法行進。可是,風絲毫不用運動形體就能跑去遙遠的地方,這樣來看,蛇又羨慕風。而對風而言,自己不移動就無法前去遠方,而眼睛不作任何移動就能前去遠方,所以,風羨慕眼睛。可眼睛卻說,為了能夠去遠方,自己也必須發揮感官,在這一點,眼睛羨慕心,心不使用感覺就能去遠方。 總而言之,莊子這則寓言教導我們:所有生物都不滿足於自己,總是羨慕別人。這種特性與萬有共通,而且,無論去哪裡,羨慕他人之心都無法得以滿足。所以,要停止以有限追逐無限的愚蠢行為,適當地控制欲望。安分從命,人類就不會有無謂之苦。 5.由天機 前文中的「憐」字作羨慕解,實際上這篇文章自古以來就被稱為天下奇文,憐字也可解釋為憐惜。事實上,莊子自己也對此文做出過多種解釋,賦予文章意義以多種變化。他又教導世人,引導世人知足安分,在萬事上須知自己的天分。在上文所引語句之後,莊子還寫了夔與蚿及與其他事物間激進的問答。 首先,夔對蚿說:「我確實是靠一條腿蹣跚而行,但我認為世上無人能勝過我。你有許多腿走路,在行走這件事上卻與我別無二致,你不覺得這毫無意義嗎?」然而,蚿對此發表意見:「不,並非如此。雖說我使用許多腿,但只是驅動自己的天機,並沒有什麼辛苦費力,只是安分之事。」接著,蚿問蛇:「我用許多腿走路但仍不及你不用腿行走,這是為什麼呢?」蛇回答道:「不,我無腿而行,只是隨天機而動,實際上別無他法。」接著,蛇問風:「我拚命運動脊骨行走,你好像不用這麼辛苦,只是蓬蓬然從北海飛往南海。你為何會這種招數?」對此,風回答:「我確實蓬蓬然從北海飛往南海,也許有人會看不起無影無形的我,但我不同意他們的說法。吹倒大樹、颳走房屋的是誰的力量?」 它們之間展開的問答大抵如此,就整體而言,它們到底說了些什麼幾乎難以把握,但歸根結底,莊子在這篇文章里闡述的是,所有人都有天分,如果能滿足於天分,就不會存在不滿。這也是引導世人禁慾的教誨之一。 6.宜僚之規勸 莊子認為禁慾是人修身養性的重要工作,講述了上述種種論點。擅長寓言的莊子還用市南宜僚面會魯侯的有趣故事來教導我們。 某時,魯侯會見市南。當時魯侯臉色憂鬱,憂心忡忡。於是,市南詢問:「您憂色凝重,到底是為了什麼呢?」魯侯回答:「我確實心存憂慮,迄今為止我學習先王之道,繼承先君事業,尊敬祖先,敬重世上賢達,擁有了許多出色政績。儘管如此,不知為何卻常常遭殃罹禍。這是我的擔憂原因。」聽聞此言,市南說:「那是因為你消災除難的方法拙劣。」接著他開始解釋。 7.魯國之災 「譬如,觀察一下狐狸或豹這些毛色美麗的動物。它們十分小心謹慎,平常棲息在山林里,躲藏在岩洞裡,儘量晝伏夜出。縱然十分饑渴,也不會跑到人類能見之處。雖然那麼小心翼翼,但仍然會被網羅纏住,陷落圈套而死。這是為何呢?它們難道不是因為美麗的皮毛而招災惹禍嗎?與此同理,如今您憂慮的是您所擁有的魯國是個富裕國家。因而,如果想從這種是非災禍中脫身,您就必須拋棄像美麗皮毛一樣的魯國。必須放棄人生之欲才能行進到特別的世界。」 8.去建德之國 市南主張,除了去所謂的無人曠野——建德之國,此外別無他法。在建德之國,人民樸訥,寡慾無我,而且活者樂生,死去者也被葬在該地。 國君聽了這個故事後說:「好是很好,只是去建德之國路途遙遠,險阻眾多。我沒有車船,很難抵達那裡。」市南說:「您可以『無形倨,無留居,以為君車』,這就是造車之法。」「形倨」是指跟隨自己形體的驕奢和自滿,丟棄它就意味著消除人們裝體面的虛榮心理。「留居」意為嚴守自我所在之地,或者擺正姿態對外警戒,去除留居意味著放棄對外戒備的姿態。如果能夠實現這兩點,它們就會成為你的車、船,送你前往目的地。這樣就能輕鬆前往建德之國。莊子這樣教導世人,是要人們虛化自我,消除欲望。 魯侯又說:「雖說如此,但去那麼遙遠的地方,那裡應該沒人居住,也沒有鄰居,會不會很寂寞呢?如果沒有食物,生活也就會有困難吧?」市南闡述:「你說沒有了食物,但如果你減少欲望,即便沒有食物也會足夠。你說沒有朋友會寂寞,但沒朋友反而是種幸福。遠離人,離開所有人,這才是人類真正的幸福。」莊子教導我們擺脫世俗的欲望,離開所有的人,這是修身養性的真正要訣。 莊子創作了種種寓言讓我們接受了禁慾之教。 2 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薰鼻,困惾(zōng)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跂自以為得,非吾所謂得也。 ——《莊子·天地》 3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遁。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恆物之大情也。 ——《莊子·大宗師》 4、5 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 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 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謂蛇曰:「吾以眾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 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 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鰍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莊子·秋水》 6、7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 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于山林,伏於岩穴,……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 ——《莊子·山木》 8 「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慾;……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 ——《莊子·山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