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二十三章 儒服者唯一人

諸橋轍次 《莊子物語》
莊子對讀書懷有疑問,之所以達到這種地步,是因為當年的讀書人過於依靠讀書來提升修養,而這與此人的實際行為不一致,莊子因看到這種現實而感到憤怒。不認真思考並加以實踐的讀書方法對人生真的有用嗎?在這一點上,莊子深感憤怒。 某時,莊子去見魯哀公。哀公對莊子誇耀:「我們魯國修習儒學的學者眾多。」聽聞此言,莊子立即駁斥:「你說魯國現在儒者眾多,果真如此嗎?」魯哀公回答:「毫無疑問。看一下我國國內情形,身穿儒服者不是有許多嗎?」 這裡解釋一下,古時儒者都戴圓帽,穿著四方履。圓帽模仿天,表示修習儒學者知曉天時,四方履模仿地,表示儒者知曉地理形勢。儒者還有一種配飾叫玦,圓形,玉有一缺,腰佩玉玦表示遇事能作決斷。知曉天時、地勢,能臨場決斷,這些是儒者之道,表現在外在上,就是圓冠方履玦帶的儒服。 聽完魯哀公的話,莊子說:「然而,對您剛才所言我略有疑問。行儒者之道者未必身穿儒服。同樣,身穿儒服者也未必行儒學之道。如果您對我的話有懷疑,可以在國內頒發布告,內容為:『在我魯國,不行儒者之道而身著儒服者殺。』您意下如何?」於是,哀公立即下令在國內頒布如此告示。然而,布告頒布後五日不到,魯國國內身穿儒服者竟然寥寥無幾。這證明了裝扮儒學者眾多,卻少有人真正實行。 只有一名壯漢身穿儒服站在王宮門口。「這很有趣。」魯哀公說著就傳喚此人入宮詢問國事。談及政治問題抑或治家修身之道,提問千變萬化,此人都滔滔不絕,應答如流。見此情形,莊子反問魯哀公:「魯國不小,但在布告頒布期間,真正的儒者只此一人。所以,起先您說魯國儒者眾多,難道不是錯了嗎?」 莊子為何要說這樣的寓言?或許是因為為做學問而讀書者眾多,但實踐者少。縱然讀書萬卷,不身體力行,便無任何用處。世上所謂的讀書人大概大半都是魯國儒者般的人物,莊子輕視所謂的單純讀書。 試想一下,假如莊子就是當年精讀六經的讀書人,他大概也會由衷地痛感讀書毫無必要。只是嘴上說讀書,實際上並沒有真正閱讀,這種懶于思考和實踐的學者比比皆是。或許出於對於這種人的逆反心理,莊子發表了上述批評。關於矯飾之言,我認為比起問罪說者,聽者首先必須深深自誡。 1.以人之適為適 莊子原本就是尊崇自然之人,故如上所述,他強調對讀書的蔑視。他能說會道,是個雄辯家,雖心無所想,但時常會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他認為,人還是保持本性為好。需要原封不動地保持的必須是人的真正形態。所以,即便是從前被稱為聖人、賢人的人物,譬如伯夷、叔齊或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等,如果不以自己本性的適為適,那就不是真人。我們所應尊重的人是以自己的適為適,非此不可。這樣的人與世上情況、世間毀譽無關,他們以自己本性的適為適,是至高無上之人。 關於這一點,那位能說會道者又信口胡言亂語,脫口說出:「即便是大盜盜跖,即便是二十四孝中的曾、史 ,他們實際上也都毫無二致。」 2.失性一也 根據莊子的觀點,即便是從事搶劫的盜跖,或至孝的曾參與忠直的史鰌,從脫離了人之本性這一點而言,他們其實一模一樣。就好像一大木頭,某人將它雕刻成巨大的犧尊——一種牛形酒杯,是用於宗廟祭祀等的重要祭具——飾以藍、黃等色彩,施以種種裝飾。然而,製作犧尊的木材還有多餘,人們就把這些多餘木料說成是無用之物,拋棄在水溝里。這種事世上常見,極其平常,但如果細加思考,被拋棄在水溝里的木片和被製成犧尊供奉於宗廟的木頭,到底有何不同呢? 世人以為兩者之間存在巨大差異,但果真如此嗎?在失去本來之性,即作為樹木的本性這一點上,兩者並無不同。如此一來,盜跖與曾、史,即便行為看似大相徑庭,但在失去本性這一點上難道不也是一模一樣嗎?這是莊子的議論,但討論到如此極端,我感覺莊子終究還是一介詭辯家。 3.蔽蒙之民、倒置之民 痛罵了讀書人和修行者後,莊子又杜撰了蔽蒙之民、倒置之民等話語來攻訐學者。 莊子把為道所惑者稱為「蔽蒙之民」。想依靠修習世俗之學回歸本性之人,與試圖通過俗念獲得良心之明的人,都是蔽蒙之人。另外,特別重視學問修養卻脫離了本性的人,或為物所惑而迷失自我者,莊子把這些人都稱為「倒置之民」而加以蔑視。莊子所認為的正確之人與世人所認為的正確之人,其方向大相徑庭。故而,莊子說:「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4.讀書觀 上文都是莊子出於癖好而說出的惡言惡語,不能說是平心靜氣的持平之論。只要聽者能引以自省,不把它當成攻訐責難,那它也具有他山之石之效。 不過,接著我想立足於完全不同的方面,嘗試從莊子寓言中調查其讀書觀。下文將提到的是南伯子綦與女偊的問答、黃帝游於赤水的對話,暫且聽我講述莊子那貌似稀里糊塗卻又一針見血的寓言。 5.聞諸副墨之子 某時,一個名叫南伯子綦的人就人的生死問題請教女偊。聆聽了種種解釋之後子綦向女偊提問:「你方才所說是從誰那兒聽到的呢?」女偊的答覆恰巧暗示了某種治學讀書之法。 女偊說:「最早聽自副墨之子。」副墨是指文字。問及副墨之子聽自何處,女偊回答:「聽自洛誦之孫。」洛誦是指背誦辭句。又問及洛誦之孫聽自何處,女偊回答:「聽自瞻明。」瞻明是指親眼觀察實際事物。又問及瞻明聽自何處,女偊回答:「聽自聶許。」聶許是親耳所聞。又問及聶許聽自何處,女偊回答:「聽自需役。」需役指體現在行動中的實踐。又問及需役聽自何處,女偊回答:「聽自於謳。」於謳是指發聲嘆息、歌唱。 又問及於謳聽自哪裡,女偊回答:「聽自玄冥。」玄冥是指暗黑中莫名其妙、玄妙不可思議的境地。又問及玄冥聽自哪裡,女偊回答:「聽自參寥。」參寥是指三種寂寞,女偊似乎認為,生為其一,死為其一,不生不死不在又是其一。之後又問及參寥聽自哪裡,女偊回答:「聽自疑始。」從懷疑萬物開始。 女偊所說的順序為文字、暗誦、目擊、聽聞、行動、嘆息、幽玄、參寥、疑問,思考一下,這或許就是人類修養的順序。只靠閱讀文字了解的事物遠非真正的知識。必須熟練掌握用文字學來的東西,達到能背誦的程度。然而,即便能夠背誦,那畢竟是書上的研究,還不是真正的知識,對於實事、實物必須眼看耳聽、實際了解並加以思考。然而,不能止步於眼看耳聽之學,必須進一步付諸行動,這就是所謂的需役。如果是勉勉強強付諸行動,那也不是真正的知識,必須對之喜歡、稱讚,發出嘆息之聲。接著進入最為幽玄而不可思議的境地,或者說是進入超越生死之境。最後,如果不發展到遭遇人生巨大疑問之處,那也不是真正的知識。只有經歷了這些修養,才能獲得真正的知識。 這個順序也可以反過來說。人類的知識始於疑問。疑問增多,人就忘卻生死,彷徨於參寥玄冥之間,出現於謳之嘆。嘆息轉化為行動,觸及人的耳目,被人口口相傳,後來也留存於文書。文書是知識的入口,但從另一方面而言,它也是真知識的支流末節,是古人知識的糟粕。莊子用這一卮言再次巧妙地講述了其讀書觀。 6.象罔得珠 下面講述黃帝游於赤水的故事。某時黃帝游於赤水之北——赤水是極南之地。他登臨崑崙山之丘,眺望四方。這或許是比喻人篤學博聞。黃帝回到家裡時,發覺自己攜帶的重要物品玄珠丟失了。這個故事是說,黃帝登臨崑崙山那樣的高山,既拓展了見聞也收集了知識,但是,最後卻丟失了人的真正的東西。它似乎是比喻人之真、人之性靈不是靠知識或見聞得來的。 莊子繼續講述。玄珠丟失了的黃帝首先讓所謂的「知」——人類知識或思想——去尋找玄珠,但終無所獲。黃帝又派遣離朱去找尋,他也徒勞無功。之後讓吃詬去尋找,也是白搭。離朱是指古代的明眼人,用以象徵人之見聞。《孟子》里有離婁之明,指的就是這位離朱。後面的吃詬與諼詬發音相通,是比喻人之議論。讓見聞去尋找,讓議論去尋求,玄珠仍然是尋而難得。 故事的結局,黃帝指派象罔去找尋,象罔終於找到了玄珠。這是一個比喻,是講述人在思考人生最終旨趣,或在思考人性真理時,有人會運用知識、思考能力來尋求答案,有人會依賴耳聰目明來尋求,有人會通過語言、文章來尋求,但都無法把握人的真正狀態。結果非「有」亦非「無」,只有把心靈置於渾沌狀態才能求得事物的真正面目。從這一點上來說,世上所謂的讀書治學,都只不過是細枝末節之舉。 7.渾沌死 倏與忽的故事或許也被視為與治學讀書有關的寓言。這則寓言前文已經講述。南海有一位神名叫倏,北海有位神名叫忽,兩者中央的叫渾沌。倏與忽在渾沌的地盤偶遇他時,渾沌十分客氣地款待兩位神仙,兩人頗為感激,商議報答渾沌的好意。 他們看人類都有七竅——雙目、雙耳、倆鼻孔、一張嘴,有了這七竅,就可觀看、聆聽、進食、呼吸,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位渾沌竟然沒有耳目口鼻,這太可憐了。兩人商議後決定,此後每天為渾沌開一竅。第七日七竅全開,渾沌卻死了。 這是比喻人類要停止五官功能,處在渾沌狀態。假如我們讓眼耳口鼻工作,發揮五官功能,反而會失去人的真正狀態。這與上述的廢除學問、廢除讀書的思想一脈相通。 作為強調渾沌世界的寓言,倏與忽的故事在前文已有引用。把同一比喻作兩樣、三樣解釋,或許會被斥責為豈有此理。實際上並非如此。莊子寓言中空想甚多,其文章中卮言也多,我認為閱讀《莊子》者倒不如隨意展開想像,時時找出確切解釋,反而更富韻味,故而,我特意在此舉出此例。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 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 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 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 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莊子·田子方》 1、2 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余、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 ——《莊子·大宗師》 2 百年之木,破為犧尊,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尊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跖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 ——《莊子·天地》 3 繕性於俗,俗學以求復其初,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民。 ……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民。 ——《莊子·繕性》 5 南伯子綦曰:「子獨惡乎聞之?」 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謳,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莊子·大宗師》 6 黃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吃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莊子·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