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二十一章 壺子九變

諸橋轍次 《莊子物語》
前文中老子列出了作為道德象徵的嬰兒、谷、玄牝、水、朴,擁有這些特性者,就是老子認為的理想人物。莊子沒有採取如此詮釋方法,但他也有其特有的寓言、卮言等描寫方式,所以,我們可以通過這些描寫來探討莊子理想人物的形態。 《莊子》里有鄭國神巫的故事。故事大意是神巫為列子的老師壺子看相,但壺子用他平素積累的精深修養功夫,將自己的外形改變成多種相貌,因此,了不起的神巫也無法為壺子看相。這則故事表明老莊學問艱深,凡人起初難以理解。 莊子之師是列子,列子之師就是現在講的壺子。這位壺子又是長相怎樣的一位人物呢?壺子雕琢復朴,是個樸素之人。總之,作為老莊的理想人物,像壺子這樣不斷積累修養,最後擺脫修養,這是我希望闡述的重點。故事稍顯冗長,但還是講述一下壺子與神巫的故事。 1.神巫妙斷吉凶 某時,莊子之師列子遇見當時舉世聞名的神巫季咸,乍一見就為他的靈妙功夫折服,不由得產生懷疑,自己迄今所學是否學錯了呢? 列子遇到的神巫是鄭國人。巫祝自中國上古時期就已有之,相當於日本的巫女,是人與神之間交流的橋樑,他們從事各種占卜,預言人的凶吉。這位神巫名叫季咸,非常著名,誰何時出生、何時死去,此人會有何種禍害、何種幸福,或者此人是否會夭折、能否長壽,諸如此類他幾乎都能精準預言,毫無差錯。 季咸如此著名,鄭國人反而害怕遇見他。因為如果請他預言的都是好運,那自然不錯,但是,萬一被他預言你明天、後天就會死掉,那可大事不妙了。所以,對季咸大家都避而不見,遇見即逃。 2.無雄,而又奚卵焉 剛才說列子曾見過季咸一次。一見面就覺得他果然卓爾不群,相當出色。列子對他十分傾倒,對迄今承蒙壺子所授的教誨產生了疑問。於是,列子前往師門詢問了下述問題:「迄今為止我一直認為先生學問至高無上,但今天遇見了一位比先生還厲害的人物。」他講述了季鹹的事。 壺子聽後告誡列子:「是嗎?這也不錯。不過,迄今為止你從我而學,你以為你已經充分領悟到了道嗎?你還遠未達到那個境界。我以前傳授給你的只是外在的文字知識,真正的部分還沒講到。畫龍尚缺點睛。」此時,壺子所說話語中有「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此言相當有趣,意思是雌鳥再多,若無雄鳥,其卵終究是無精卵。壺子又說:「你沒有達到至高修養,就以為無所不能,這樣處世,所以季咸等人能夠給你看相占卜。明天你可以把那位季咸帶來,我把相給他看一下,嚇嚇他。」 3.杜德機 於是,翌日,列子把季咸帶到壺子處,一見壺子面相,季咸頗為驚訝,瞠目而視。出來後,季咸對列子說:「令師壺子就要死了,而且,十日之內必死無疑。因為不知為何,他的面相有點濕灰之色。」如果是干灰,還可以重燃,但如若為濕灰,就生存無望了。 聽聞此言列子十分驚愕,先生亡故可是不得了的事情,他淚水漣漣地回到壺子處,對壺子哭訴:「據今日季咸所占,先生面呈死相。」聽此,壺子哈哈大笑:「啊,是嗎?我猜他會這麼說。其實是因為今天我給他看的是我的地文。地文是紋絲不動之相。我顯露了所謂杜德機要訣。」 這裡的地文是一種寂然不動的狀態。而杜德機的「德機」是人賴以存活的一種氣息,杜是杜絕之意,壺子當時封閉住自己生存的氣息給他看相。他繼續說道:「所以,季咸看見我就以為我將要死亡。明天你再帶他來。」 4.善者機、衡氣機 翌日,列子又把季咸帶到壺子處。此次,季咸見了壺子後說:「啊,這真是幸運。貴師見到我實在幸運。昨天我以為他就要死了,現在看似能活下去。據我所見,令師出現了杜權。」於是,列子也十分喜悅,到壺子那裡告知此事。壺子說:「是嗎?其實此次是我把自己的天壤展露給他看了。」所謂天壤是天與地,天地相交則物生。壺子給他看了幾分生之徵兆。 壺子繼續說:「這種生之徵兆尚未命名,也未顯形,而是似由腳底產生的不明之氣。這就是我的善者機。」這裡的善意味著生,正是由於壺子顯示了善者機,季咸才會認定壺子還有生相。 於是,壺子對列子說:「你再把季咸帶來。」列子從命,翌日又把季咸帶到壺子處,季咸定睛凝視壺子之相,若有所感,退席後對列子說:「令師壺子實在不可思議,昨日與今日,今日和明日,其面相完全判若兩人,始終都在變化,我也無法為他看相。請告知令師,下次看相請他一動也別動。」 聽此,列子逐一向壺子匯報。壺子邊笑邊說:「啊,我猜他會這麼說。其實這次是由於我向他展示了自己的太沖莫勝。」所謂「太沖莫勝」,是指一種陰陽調和的狀態,這時陰不勝陽、陽不勝陰。壺子說:「這就是我的衡氣機。」衡氣機是指平衡諧和著的氣機,是一種變化而不外顯的姿態。「所以,季咸才說無法斷定我的面相。」此後壺子又頻頻嘲諷了季咸。 5.淵有九名 「淵有九個種類。既有鯨魚生息的巨淵,也有流水貫注之淵或水流靜止之淵,此外還有多種。我的精神狀態恰好與此相似,我的精神活動也有九種變化,我僅僅顯示了其中三種狀態給季咸看,他就大吃一驚,感嘆無法為我看相了。你可以帶他來,無論幾次都可以。因為我可以不斷向他展示自己的變化自在之相。」 於是,第二天列子又把季咸帶來。季咸站在壺子面前凝神觀察他的面相,不知何故,季咸突然飛奔而出,逃之夭夭。壺子見此,吩咐列子:「快,快去追他。」於是,列子拚命追趕季咸,但季咸不知逃往何方,難覓蹤影。 壺子諄諄教導列子:「季咸當然無法為我看相斷凶吉。因為我到今天才把自己的真相展現給他。我的真相併非普通人能夠理解。我有千變萬化之相,既有白茅隨風搖曳之姿,也有波濤隨流起伏之態。變幻自在,無法推測,這才是我的真相。如今季咸發覺了這一點,所以就逃走了。」 6.列子之悔恨 被上述故事打動,列子方才心生悔恨,為自己學問多有不逮而懊悔。他回想到自己也曾一度被季鹹的相術所迷惑,甚至以為季咸比壺子更加了不起。然而,事實畢竟不是如此,還是壺子所授的學問更加高明,必須認真學習壺子之道。列子深刻領悟到了這一點,於是,他返回家中埋首鑽研壺子的學問,三年未出家門,越研究越明白壺子學問的精深。 此後,列子的日常態度也發生了巨變。以前他在家裡採取的態度是男尊女卑,那以後已沒有這種差別,他也為妻子煮飯。以往,他認為禽獸與自我完全不同,但後來已經對人和動物一視同仁,餵豬與養人並無不同。也就是說,他如壺子所主張的那樣過上了真人一樣的生活。 7.雕琢復朴 莊子把列子後來的態度描述為「雕琢復朴」。毋庸贅言,所謂雕琢就是指雕刻修飾。雕琢復朴是指各種工匠在做精巧手工藝時,用鑿子、小刀等進行多種修飾,但最後改變為貌似沒有經過任何裝飾的淳樸面貌,這才是本來面目。列子以往也鑽研過各種學問,做過種種努力,但最後回歸到了真正的朴,回歸到了本真的人。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莊子的真人是怎樣的人。他當然必須積累許多修養,但是在積累之後,依舊必須回歸到朴的境地,那才是真正的真人之相。這個寓言也教導我們,普通人並不懂所謂的真人,雖然他們不懂,但在真正的人看來,他們懂得唯有這種真人才最偉大。 我認為雕琢復朴是與各種技藝都相通的道。譬如書法,練習必不可少,但僅僅把字寫得漂亮並非書法的真諦。如果想更進一步,必須達到古拙之境。這就是所謂的雕琢復朴。撰寫文章亦是如此,起初必須練習,但能寫漂亮文章還不是文章的真髓,若想進一步,必須回歸到平明古淡。同樣,做人也要積累修養,悉心鑽研,但最後不拘泥於學問、不囿於修養,必須回歸到普通而不加修飾之人。這才是莊子的觀點。我認為雕琢復朴意味深遠。 8.木雞的故事 關於上述內容,再舉一個木雞之例。木雞的寓言原本是闡述老子的不爭之德,即不競爭才會成為最後的勝利者。好鬥的雞漸漸修身養性,最後回歸於一動也不動的「木雞」,從過程來說,與雕琢復朴的修煉類似。故事梗概如下: 不知是哪國,有個非常喜歡鬥雞的國王。中國古代似乎很早就有鬥雞。國王命令一個飼養鬥雞的高手訓練一隻鬥雞。此人名叫紀渻(shěng)子。但十日不到,國王就想觀看鬥雞,詢問道:「怎麼樣,已經行了嗎?」紀渻子回答:「怎麼可能,此雞還不能斗,它氣勢太旺,求勝心切。」此後又過十日,國王又問:「現在可以鬥雞了嗎?」紀渻子回答:「還沒。這隻雞聽到對方鳴叫、看到對手身影就要爭鬥,現在還能看得出這方面的跡象。」此後又過十日,國王問:「這下行了嗎?」但紀渻子仍拒絕:「還沒。只要對方一過來,這隻雞就怒目而視,盛氣凌人,想一決勝負。」 此後又過十日,國王說:「這一次應該行了吧?」此時紀渻子才回答說:「行了。哪怕對方鳴叫,我們這隻雞在聲音、氣勢上都毫無變化。」國王仔細觀察訓練有素的鬥雞,發現那雞紋絲不動,簡直如同木頭製作,變成了所謂的「木雞」。鬥雞變成了木雞,其他雞隻遠遠看著,就不敢上前了。 我想前文也有講述,老子曾說:「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木雞的故事當然也是為了宣傳這一意義而編出的寓言。此雞起初仗恃血性氣勢,先是對別的雞的鳴叫和接近有反應,接著對其他雞怒目而視,最後回歸到絲毫不動的樸素之態,這才被紀渻子認可為具備鬥雞資格。從修養階段、順序來看,木雞的飼養過程正好與雕琢復朴相似。從這一點來看,木雞正是老莊一派所憧憬的真人之態。 1—7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 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矣。」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嘗又與來。」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向示之以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嘗又與來。」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 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為弟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 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cuàn),食豕如食人。於事無與親,雕琢復朴,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 ——《莊子·應帝王》 8 紀渻子為王養鬥雞。 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驕而恃氣。」 十日又問。曰:「猶應響景。」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 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莊子·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