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物語 · 第二十章 老子道德的象徵
上文就老子主張的道德及其要項進行了講述，作為其證據，這次要對老子經常給予盛讚的雌、水、谷、嬰兒、朴等稍作考察。老子經常假託雌、水、谷、嬰兒、朴以及其他事物探討道德的真相。因此，回顧老子有關水、谷、朴等的言辭，比起從正面來講其道德論，更能窺得老子真意，也更為適宜。
老子有故意使用鄙言俚語的癖好。他不說男而用雄，不說女而用雌字。「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蹊。」從這句開始，老子說「為天下蹊，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在一篇文章中連續使用了雌、谷、嬰兒、朴等字，將它們各自特別論及之處也有不少。
對嬰兒、山谷或者水、朴、雌等字，老子是看準它們的哪一點才如此禮讚的呢？以下就此稍作考察。
1．含德之厚，比於赤子
首先是赤子。老子稱含德之人的姿態為「可比赤子」。嬰兒沒有所謂的自我意識，既不會冒犯或加害他人，也不會恐懼他人的權勢。因此，對這種人毒蟲不螫，猛獸不咬，鷲鷹般的猛禽也不搏擊。事實上似乎也存在這種情形。
朝鮮以前老虎很多，有關老虎的傳說自然也有許多。在我實際聽聞的故事中，也有傳說虎毒不食子。老虎當然是猛獸，也會襲擊人，但這隻發生於老虎感覺到對方要加害自己或者人做出恐懼老虎的樣子之時。嬰孩根本不可能產生要殺死、射殺老虎的念頭，在此同時，嬰孩也不會特別恐懼老虎。如果老虎來了，嬰孩還可能有空揪住虎鬚玩弄。對於這種赤子，聽說老虎也不會襲擊。
嬰兒對待任何事物既不恐懼，也不會加害，這是老子所說「毒蟲不螫，猛獸不據，玃（jué）鳥不搏」，完全與有德之人相類似。
嬰兒「骨弱筋柔而握固」，確實，嬰兒骨肉柔軟，誰都會想貼臉蹭親一下。但是，如果具備了這般柔弱之德，就要緊緊握拳。若觀察嬰兒，你會發現他們一個個都是緊緊攥拳，這也成了固守自己道義心的一種比喻。老子認為這一點正是赤子的優點。
2．專氣
赤子不依賴於任何事物，一心一意專注於自己要干之事，對其他事則毫無興趣。只把握自己想做之事，也可以說是赤子的優點。老子把它與抱一思想相結合加以禮讚。「載營魄抱一，能無離？專氣致柔，能嬰兒？」人的靈魂就是充滿迷惑的，如果我們牢牢把握某一點而不放手，就是最佳策略。嬰兒就總是「專氣」——專心致志於一個事物。於是，老子用「專氣致柔，能嬰兒」加以稱讚。
3．未孩
嬰兒不為喜怒哀樂所動，總是毫無表情，但在這毫無表情之中蘊藏著巨大力量。「如嬰兒未孩」，所謂孩是指小孩露出酒窩，嬰兒誕生後幾個月內還不會笑。人們難以估量不會笑的赤子以後會從事怎樣的活動，老子認為，赤子這點類似於大人君子的態度。總而言之，老子盛讚：具備柔弱之德，無欲望，天真無憂，還能抱一，這樣的嬰兒不正是人類的理想嗎？
4．江海下為百穀之王
其次，赤子之後老子稱讚的是谷。谷的形狀又是如何呢？當然是低洼之地。正因為低洼，所有水流都能流入此地。因為諸流匯入，谷才能成其大。
谷中之最是揚子江或大海，而大海或揚子江都可以說是所有谷中的最低谷。唯有低谷才會變得那麼巨大。「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而且，它不想與別人競爭。「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與之爭。」因為不想與他者競爭，就另一種意義而言，它在世上就沒有了競爭對手。老子巧舌如簧地稱讚了谷。
5．穀神不死
老子還把自己所思考的道稱為谷之神仙，即穀神。這也是因為欣賞谷之身處低位而與他者無爭吧。唯有此神有永生，這就是所謂的「穀神不死」。
6．玄牝之門是為天地根
再次，老子稱讚的是雌，即女、婦人、母等。他主要稱讚其孱弱、柔軟、消極。事實上，婦女常採取消極的態度，但這也暗含著最積極的一面。實際上，釋迦牟尼、孔子難道不都是由溫柔母親生出來的嗎？
緊接著前文穀神話題的是這樣一些論述：「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門，天地根。」「萬物由此誕生。」「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稱讚女性的論述有很多，這些是婦女的偉大之處。老子闡述：這一點正是我思考的道之象徵。所謂不勤就是不會疲勞。
7．水乃天下至柔
老子接著稱讚的是水。他到底稱讚水哪些地方呢？首先，沒有比水更柔弱的，水隨器而成形，如入四方之器中則成方形，放入圓形容器就變圓形，水自己不會堅持方形或保持圓形，不會有那種無謂的固執。其次，水是那麼柔弱，但它又支配著天下許多沉重之物。它能打破堅固物體，即便像鐵一般的物體，放入水中就會生鏽，即便像軍艦一般巨大的物體，水也有能力讓它輕而易舉地浮起。再者，水不知從何處來到何處去，它滲透到各處，就像不言之教、無為政治。「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莫之能先。」「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聞。」老子以「是以知無為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來進行歸納。
8．上善若水
老子又說「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又不爭」，水給萬物以利澤而又不與之競爭。水「處眾人之所惡」，即置身於普通人最討厭的地方，也就是最低位置，故而，老子稱讚水「幾於道」。
從這一點著想，老子認為，聖人自己必須為一國中最壞之事擔責。功績讓給別人，壞事自己負責，這樣做為好，這才是王者之德。「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他努力從水的形態來把握為人處世之道。關於水，老子稱讚的依舊是柔弱之德、不爭之德、謙虛之德，想由此來凸顯他理想中的道之形態。
上文講述老子禮讚了作為道的象徵的赤子、雌、水、谷等，但老子最為有力的論述的倒不如說是朴。朴指從山裡運出來的樹木，下面就將講述。
9．朴雖小，天下不敢臣
老子用山里運出的原木來象徵道。在解說之前，我們首先有必要考慮一下所謂山里運出的原木究竟為何物。原來朴是山里出產的未經處理的樹木，所以是樸素之物。其本身毫無用處，但如將它切削雕琢，可以製成几案或餐桌。依據老子的想法，几案也好，餐桌也罷，都是器具，相當有用。但是，所謂有用，結果是被人利用，而被利用，歸根結底是永遠處在被人使用的臣屬地位。
與此相反，絕對不被使用，不被任何人使用，就是絕不當臣子，而絕不當臣子，其地位就是王者。因而，歸根結底，山里運出的原木不在於器、不在於臣，而是王者之道，這就是老子的想法。
10．大制不割
敷衍鋪陳老子上述之說，試著思考一下朴即樸素之行為。確實，樸素行為一無用處。但它看似無用，卻又具有支配所有人的能力。於是，老子闡述：「朴雖小，天下不敢臣。」「王侯若能守，萬物將自賓。」天下王者若能堅守這樸素之道，那天下萬物就是來朝覲見的賓客，此地是主人。
老子在另一場合也說「朴散為器」。散意為切削。山里運出的原木若加以切削雕琢就能成器。器為人所用，可被使用者畢竟是臣屬地位。與此相反，朴之道是「聖人用為官長。」聖人一旦使用這個朴之道，地位就上升到能大量使用人力與器具的王者地位。「是以大制不割。」因而，老子巧舌如簧地表明：偉大作品都不是雕琢而成的。朴的形態最偉大。
上文作了種種講述，但總而言之，像水、嬰兒、雌、谷、朴一般的人物，他們都是老子所認為的理想人物。
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蹊。
為天下蹊，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朴。
朴散為器，聖人用為官長。是以大制不割。
——《老子》二十八章
1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猛獸不據，玃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
——《老子》五十五章
2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
專氣致柔，能嬰兒？
——《老子》十章
3 眾人熙熙，如享太牢，若春登台。我魄未兆，如嬰兒未孩。
——《老子》二十章
4 江海所以能為百穀王，以其善下之，故能為百穀王。……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與之爭。
——《老子》六十六章
5、6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
玄牝門，天地根。
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老子》六章
7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於無聞，是以知無為有益。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
——《老子》四十三章
7、8 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莫之能先。
其無以易之。
故弱勝強，柔勝剛，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故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謂天下王。」正言若反。
——《老子》七十八章
8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又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夫唯不爭，故無尤。
——《老子》八章
9、10 道常無名，朴雖小，天下不敢臣。
王侯若能守，萬物將自賓。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
——《老子》三十二章
10 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得乃足，復歸於朴。
朴散為器，聖人用為官長。
是以大制不割。
——《老子》二十八章